管事太监正掰着指头记,却见他忽然住了口,于是追问道:“还有呢?”


    墨七笑了笑,补了最后一句:“还有就是温姑娘软声唤一声‘霁川’,那就真醉了。”


    管事太监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墨七却没再搭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此刻天色尚早,秋风裹着桂香穿过宫墙,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江南茶庄疾驰而去。


    温以贞已经换了衣裳。


    月白色的浮光锦襦裙,外罩一件银线绣兰草的半臂,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隐隐有流光。


    她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领口那枚白山茶盘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墨七在外头早已候得心焦,一见她出来,忙道:“温姑娘,该走了,宫宴酉时二刻开席,再晚要误时辰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宫门,停在宣德门内。


    墨七引着她一路往里走,经过几道朱红的回廊,穿过数重殿宇,宫灯盏盏,影影绰绰,越走越深,越走越安静。


    “温姑娘,”墨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还在御书房批奏折,他吩咐我直接带你过去。”


    “好。”


    温以贞跟在他身后,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五天前,还是七天前?


    他只让人传了句话,说“今晚不必等”。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壶茶从热喝到凉。


    她知道他忙,她不怨。


    可此刻,走在这条通往他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御书房到了。


    墨七在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温以贞推开门,殿内静悄悄的,烛火燃着,案上摊着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未干。


    没有人。


    她扫视一圈,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唤道:“小叔?”


    没有回应。


    偏房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


    温以贞心下了然——他定是在跟自己玩。


    从前在澄园,他也这样玩过,明明知道她来了,偏要躲起来,等她去找。


    找到了便将她拉进怀里,低笑着问:“怎么才来?”


    她弯了弯唇角,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偏房门前。


    然后,猛地推开门——


    “傅霁川!”


    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风铃。


    然后,她呆住了。


    偏房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傅霁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与几位官员说着什么。


    听见这声清脆的“傅霁川”,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那个穿着月白色宫装、发间赤金步摇晃得叮当响的女子。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温以贞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爆红,热得发烫。


    她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193章 不如她好看


    温以贞这辈子没有这样丢过人。


    傅霁川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那几位官员这才慌忙收回目光,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翻折子,有人盯着墙上的字画研究得极其专注,仿佛那幅《松鹤延年》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温以贞后知后觉地退了两步:“失……失礼了。”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转身就跑。


    “站住。”


    傅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温以贞终于转过身,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像是在安抚她。


    温以贞闷闷地“嗯”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外的花园里,桂花开得正盛。


    温以贞站在一棵老桂树下,把滚烫的脸埋进掌心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里头又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克制不住的轻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方才那一幕反复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每一次都让她想就地消失。


    而门内,傅霁川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对那几位尚未回过神来的官员道:“继续。”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茶盏挡住的那半边脸上,笑意早已藏不住了。


    温以贞等了一会儿,见傅霁川还没出来,那点羞窘也渐渐被夜风吹散了些。


    这御书房外的花园她不曾来过,想来是专供皇帝休憩的所在,花木修剪得极整齐,只是少了些野趣。


    她蹲下身看一丛开得正好的秋海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温以贞站起身,回头,看到月洞门下站着一个女子,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而让她心头微微一跳的是,那女子身上穿着的,竟也是一袭月白色的浮光锦襦裙。


    同样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如水波般的光泽。


    那女子见温以贞不语,缓缓走上前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衣裳上打了个转,方才还带着几分疑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


    “此地是御书房近苑,除了奉旨觐见,寻常人等不得擅入。你是京里哪家的姑娘,随家人来赴宫宴?居然连这点宫里的规矩都不懂?”


    她的语气盛气凌人,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京中所有官家贵女,都不放在她眼里。


    温以贞微微蹙眉,并不想搭理她。


    遇到一个穿着同样衣裳的人来说些夹枪带棒的话,她只觉得无趣。


    她转过身,想走开几步。


    那女子却不肯罢休,语气更冲了:“我问你,你身上这浮光锦料子,是从哪里来的?”


    温以贞停下步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与姑娘分享的义务。”


    “你——”那女子的眼睛瞪圆了,仿佛从未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顶撞过,“你究竟是谁?这样无礼!”


    温以贞淡声道:“我尚且不知姑娘名讳,姑娘这般咄咄逼人,似乎更无礼些。”


    那女子的脸色变了一变,旋即冷笑一声,将下颌扬得更高了一些。


    “我乃镇国大将军府的嫡女江婉宁,当今太后的亲外孙女。”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有资格问你了吧。”


    温以贞心头轻轻跳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稳住声音,不卑不亢地对上江婉宁的目光:“我是定安侯府的表亲温以贞。我在此处等人。”


    “定安侯府的表亲?哦,原来就是你啊。早就听闻你在定安侯府时就……”


    江婉宁忽然停住了话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着温以贞的脸,干巴巴地补了一句:“长得确有几分姿色,也难怪不安分,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倒是半点没学会。”


    她目光又落回那件襦裙上,嗤笑一声:“这浮光锦是江宁织造府一年只贡两匹的贡品,不是你这种身份能穿的。识相的,现在就去偏殿换一身,别在这里碍眼。”


    温以贞平静地回视她:“一件衣裳而已,左右不过是御寒遮体的物什。江小姐穿着好看,我也觉得自己穿着不丑,便够了。何来身份配不配的说法?”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反倒把江婉宁顶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


    “你这种妄图攀龙附凤的女子,这宫里我见得多了!凭着几分姿色就想往上爬,我告诉你,你还不够格!


    听我一句劝,别给脸不要脸,难不成还要我叫人来,扒了你的衣服?”


    温以贞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


    她不想在御书房外惹事,更不想因为这点口角,给傅霁川平添麻烦。


    江婉宁见她沉默,愈发以为拿住了她的软肋,冷笑一声,扬起声音便喊:“来人!把这个形迹可疑的人给我拿下,扒了她的衣裳!”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御书房门口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出了何事?”


    傅霁川疾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俊逸非凡的侧脸和身上那件墨色蟒袍。


    他一出现,整个花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江婉宁脸上的刻薄瞬间化为委屈和娇柔,她快步上前,对着傅霁川盈盈一拜,那动作行云流水,腰肢款款,裙摆轻旋,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殿下,臣女是镇国大将军江上风家的嫡女江婉宁,奉太后懿旨,来请殿下去赴夜宴。


    见此人形迹可疑,穿着与臣女相似的衣裳在御书房外徘徊,恐对殿下不利,正要将她拿下问话。”


    傅霁川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而是径直越过她,落在了温以贞的脸上,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受惊的模样,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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