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里面写,‘刑狱不平,则天下不平。天下之平,始于州县,终于庙堂。’”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列字上,十七岁的字迹,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像极了当年那个一腔孤勇、眼里容不得半分不公的自己。


    “你那时候就看得比很多人都远。”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刑狱的根子不在州县小吏,而在律法本身的漏洞。你写刑讯逼供的弊病,写律法在权贵面前形同虚设的荒唐。你洋洋洒洒列了十条改进之策,条条切中时弊。”


    “承霄,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要写这篇策论吗?”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恩师朱明远,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坛讲经授业,不攀权贵,不涉党争,是京里出了名的清介先生。”


    “最后却栽在了‘奸党罪’三个字上,罢官下狱,死在了诏狱里。”


    他顿了顿,喉结沉沉滚过。


    “恩师一生无错,唯一的‘罪’,不过是他同科登第的至交,被权宦构陷成逆党,满门男丁抄斩,京中故旧人人避如蛇蝎,唯有他念着故人清白,偷偷给避在城外的寡嫂送了二两奠银,附了张拇指宽的短笺,只写了十二个字:兄持正而陨,弟愧不能救,唯安。”


    “就为了这十二个字。” 他抬眼,眼底是压了半生的沉郁,


    “那张短笺被权宦截下,当夜就定了他‘交通逆党、心怀怨望’的罪名。我去狱中见他时,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怀里揣着一本被血污浸透的律典,指着那行‘奸党罪’的律文问我 ——


    何为交结朋党?是同谋乱政,还是一纸吊唁?何为紊乱朝政?是结党营私,还是故人之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当年在诏狱暗牢里,刻进骨血里的无力与愤懑。


    “律文里没有半分明确的界定,没有半分举证的规矩,它本就不是用来约束奸邪的,是给上位者递的一把无鞘的刀。”


    “律法写得光明正大,可漏洞就在这煌煌字句里,说你有罪,你便有罪,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三法司的官员明知他冤,却不敢翻案 —— 律典是祖制,是圣上钦定的,谁敢说它错了?从被抓到定谳,只用了三天。”


    “恩师临刑前,还在念着《春秋》里的‘刑不上大夫’,可他到死都没等到一句公道。”


    “他跟我说,‘霁川,你去做那个能改世道的人。’”


    皇后的眼眶红了,水汽漫上了眼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疼惜与动容:


    “所以你真的去做了。你放着翰林院清贵的差事不去,偏要进最苦最险的大理寺。你从七品推丞做起,一件案子一件案子的查,一桩冤狱一桩冤狱的翻。


    你在扬州翻了六年前的旧案,在京城顶着压力查了荣宪公主府的案子,最后连权倾朝野的端王,你都敢一查到底。”


    她看着他,眼里的心疼与骄傲交织在一起,“你面对的敌人,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可你从来没退过半步。”


    傅霁川沉默,指节捏得发白。


    “可你有多少事是管不了的?温茗轩的案子,你管了。因为他是温以贞的父亲。”


    “可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温茗轩的案子,你管不了。因为大理寺一年只能查几十个案子,而天下的冤狱,何止千万。”


    傅霁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岂会不知?


    他心中所图,远非几桩冤狱而已。


    他想改嗣子继承法,让温以贞这样的女儿能堂堂正正地继承家业,不用被人卖了、欺负了、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补律法的窟窿,让屈打成招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想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在大理寺批一百年的公文都改不完。


    皇后知道,她已经说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大周律疏》。


    书页泛黄,边角都毛了,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


    朱笔小楷,一列一列,有的力透纸背,有的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像是在跟一百年前写这条律法的人隔空对质。


    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最终停在了户律篇的页脚 —— 那里写着 “男女同权,财产均分” 八个字,落笔极重,刻进了纸里。


    “承霄,你不想当皇帝,你想和那个姑娘过平淡的日子——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她转过身,看着他,“可你十七岁写在答卷里的志向呢?你入仕六年做了那么多事,难道就甘心止步于此?


    一个将‘为生民立命’刻在骨子里的人,真的能对天下的不平事视而不见,安心地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傅霁川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答卷上。


    皇后走回到他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霁川,你的抱负,不止在大理寺那一亩三分地里。你若回来了——你能改的,就不止是一桩两桩案子。你能改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傅霁川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说话。


    “承霄,我知道你怕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怕你是灾星,会祸国殃民,可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事,你翻冤狱,正律法,护百姓,这样一个心怀天下、立志改变世道的人,只会为这个国家带来福祉,又怎么会是灾祸呢?”


    “那个谶言,困了你二十多年,也困了我二十多年。挣脱它最好的办法,是你亲手去击碎它!”


    傅霁川的眼眶倏然红了,第一次主动对上皇后的眼睛。


    第192章 殿下的酒量


    皇后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承霄,别再让它成为你的枷锁。去坐上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十七岁的你自己。


    去实现你未尽的抱负,去更改那些不公的律法,去庇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用你的行动,去证明给天下人看——”


    “你能守好这个国家。”


    “你,也一定能守好她。”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许久,傅霁川终于缓缓地低头看向皇后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更加用力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年,十七岁的傅霁川,在策论的末尾写下: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他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年少轻狂的誓言,更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宿命,与归途。


    ——


    傅霁川最终还是接下了摄政王的印绶,临危受命,全面主理朝中大小事务。


    素来闲散的安阳亲王看着他雷厉风行整肃朝纲、稳下动荡时局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只私下跟老夫人叹,说这孩子,天生就有定江山的本事。


    只是朝中事务实在太过繁冗,从早朝到深夜批折,几乎没有半分空闲。


    为了方便处置紧急公务,傅霁川索性搬到了宫里的偏殿居住,和温以贞见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她依旧打理着茶庄,研制新茶,偶尔去侯府陪老夫人说说话。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宫中要设中秋宫宴。


    这是傅霁川成为摄政王之后,第一次举办的宫廷大宴,六部三司、宗室亲贵尽数到场,谁也不敢怠慢。


    傅霁川很早就亲自选了温以贞最爱的月白色浮光锦,让尚衣局赶制一身宫装,配了一套东珠头面,让墨七提前送去,并再三嘱咐宫宴当日务必早点去茶庄接人。


    宫宴当日,墨七脚不沾地地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所有事都安顿妥当,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刚好,转身就要提车去茶庄接人。


    刚走到宫门口,就被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快步拦了下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躬身道:“墨七侍卫,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墨七脚步一顿,按住腰间的佩刀,淡淡道:“奉摄政王之命,去接一位贵客。”


    那管事太监连忙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赔笑道:


    “您稍等等,奴才就是想跟您打听件事。您跟在殿下身边最久,跟奴才说说,咱们殿下的酒量到底如何?


    今儿个宴上少不得要敬酒,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该备多少醒酒汤,该不该在席间掺水,全指着您这句话了。”


    墨七沉吟片刻,随即勾了勾唇角:


    “殿下的酒量啊,约莫八杯江南米酒不醉,七杯桂花酒不晃,六杯清平调尚能稳坐,五杯西域葡萄酒面不改色,四杯剑南烧春仍持得住,三杯状元红依旧清醒,两杯汾阳烧酒还能握得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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