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等您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畏惧的又是什么时,您会发现,他的心门,其实并不难打开。”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温以贞的手背上,滚烫。


    ——


    温以贞将皇后娘娘送出茶庄大门。


    京城的秋素来来得早,刚入八月,盛夏残留的最后一点暑气,便被一场连夜的冷雨洗得干干净净。


    桂树刚打了花苞,风一吹,便有极淡的甜香漫开来,混着初秋的凉意,裹在风里。


    皇后的鸾驾早已候在门前。


    随行嬷嬷躬身扶着皇后的手臂,正要送她上驾,皇后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看向温以贞。


    “你很好。” 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哑,“难怪他把你放在心尖上。”


    温以贞敛衽躬身,礼数周全,却依旧不卑不亢:“娘娘谬赞。”


    皇后没再多言,抬手止住了她再要相送的动作:“留步吧。”


    说完,她便扶着嬷嬷的手,踩着脚踏缓步上了鸾驾。


    温以贞站在茶庄门口,直到皇后的鸾驾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直起身来。


    她刚转过身,抬眼就撞进了一道熟悉的目光里。


    长街对面的垂柳树下,傅霁川正站在那里,玄色常服被初秋的风拂得微微晃动。


    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是她今早随口念叨了一句的老字号糖炒栗子。


    两人隔着熙攘的街巷遥遥对视,车马人流从他们之间穿流而过,周遭的喧嚣叫卖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彼此眼里清晰的身影。


    温以贞先弯起唇角笑了,方才对着皇后时的锐利与坚定,此刻尽数化作了温柔的软意。


    傅霁川抬步穿过街巷,避开往来的车马,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抬手替她理了理吹散的鬓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她来找你了?”


    “嗯,来了。” 温以贞点点头,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


    纸包入手还温着,栗子的暖意透过油纸,贴着她的掌心。


    傅霁川略带紧张地问:“你怎么说的?”


    他不用问也知道皇后会跟她说什么。


    所以,他只想听她怎么答。


    温以贞低下头,从油纸包里拈出一粒栗子,用牙轻轻一磕,壳裂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栗肉。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才抬眼望他:“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傅霁川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笑了。


    “糖炒栗子好甜。”温以贞又咬了一粒,腮帮子微微鼓起,声音含糊。


    “嗯。”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她唇角,笑意更深,“确实好甜。”


    话音未落,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将那点不慎沾染的糖渍卷入口中。


    温以贞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傅霁川得逞一笑,然后伸出手,牵住她的。


    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交缠。


    “进去吧。”他说着,正要往里走。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温表妹,小叔。”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傅时安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天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些,却多了几分沉稳。


    温以贞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刚动了一下,便被傅霁川攥得更紧了。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分明道出两个字——不放。


    傅时安上前几步,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唇边浮起一个得体的笑。


    温以贞见他走近,也不好再挣,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表哥,好久不见,听时薇说表哥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还未当面道贺,恭喜表哥。”


    傅时安笑了笑:“多谢表妹。”


    他目光转向傅霁川,语气依旧温和:“小叔,侄儿有些话,想单独同温表妹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傅霁川眉梢微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讲?”


    第189章 先下手为强


    温以贞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嗔怪,也有安抚,轻声说:“我就跟他说几句,你先进去。”


    傅霁川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情愿,但到底没有驳她,慢慢松开了手。


    指尖从她指缝间滑过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勾了一下。


    温以贞装作没感觉到。


    傅霁川转身进了茶庄,步子不疾不徐,背影笔挺如松,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走到门槛处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温以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转向傅时安,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哥,里面坐吧。”


    她引着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茶庄后院安静,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已染上些微金黄,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她吩咐丫鬟看茶,两人便立在银杏树下,秋阳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光影。


    而此刻,茶庄二楼的栏杆后,傅霁川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正静静望着下方庭院中的两人。


    傅时安似有所觉,微微抬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对温以贞笑了笑,笑意里有些了然的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时薇同我说了你与小叔的事。小叔雷霆手段,为你查清了温世伯的冤情,他确实很有本事。”


    温以贞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傅时安面前,笑了笑:“确实。”


    她只说了一个词,没有谦虚,也没有多言。


    那是事实,不需要修饰。


    傅时安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那上面有着他熟悉的坚韧,也有着某种被妥帖珍视后生出的、更为柔和的辉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扰了这秋日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自己心底最后那点波澜: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第一天来侯府,在门外碰到的人是我,会怎么样。如果第一个从溪山回来的人是我,又会怎么样。”


    他苦笑了一下,又自己接了下去:“有些东西是天意,也有些东西是人为。”


    天意让他晚了一步。


    人为让他晚了更多步。


    温以贞抬起眼,望入他温和中带着一丝怅惘的眼眸。


    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表哥,世事从无‘如果’。既已走过的路,何苦回头假设?”


    傅时安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最后一点执拗的影子和不甘,似乎也随着这秋风消散了。


    “你说得对。” 他舒了口气,语气松快了些,“方才在门外,看见你与小叔站在那里……我便明白了,为何时薇能那样轻易地放下。”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以贞,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


    温以贞微讶:“辞行?”


    “是,” 傅时安点头,“我不日便要启程,赴江宁府任职。”


    “江宁?” 温以贞更觉意外,“我听闻……侯爷不是已为你打点好,留任翰林院了么?”


    这是条清贵又稳妥的捷径,多少新科进士求之不得。


    傅时安目光投向远处高墙外的一角蓝天:“原本是的。但方才看到你和小叔,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京中固然是好,可天地广阔,我想趁此机会,出去看看,踏踏实实做点事。”


    温以贞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一向温文儒雅、循规蹈矩的表哥,身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挣脱某种无形束缚后,属于男子汉的担当与开阔。


    “江宁也很好。” 温以贞轻声道,是真心的认可,“六朝金粉地,人文荟萃,亦是富庶鱼米之乡。”


    “是啊,” 傅时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遥远的向往,语气也轻快起来,


    “离扬州也近。或许有空,还能去你故乡看看。都说江南女子灵秀,去看看,是不是都如你一般。”


    这话已说得有些逾矩,却又坦荡得让人生不出丝毫反感,只觉是少年人离别前,一句诚挚又略带怅惘的赞叹。


    温以贞先是一怔,随即莞尔,那笑意明净如秋阳,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祝福:


    “那表哥此去,若遇着合心意的,可要记得‘先下手为强’才是。”


    傅时安被她这话逗得摇头失笑,方才那点离愁别绪与未尽的惘然,似乎也在这一笑中消散于无形。


    他笑够了,抬袖擦了擦眼角,正要说什么——


    “咳咳。”


    两声咳嗽从身后传来。


    傅时安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又迅速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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