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端王的刀。


    刀自己招了,握刀的手也就藏不住了。


    送呈御览的那份结案陈词,是傅霁川熬了整整两个通宵写就的。


    全文三千余字,一字一句都像铁钉,将端王桩桩件件的罪证钉死在纸上,分毫毕现,无处躲藏。


    他搁笔的瞬间,窗外的天色正好从漆黑转向深蓝。


    温以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衫,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搁在他案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没有出声。


    傅霁川也没有看她,只是将写完的奏章收好封存,压在镇纸下面,这才端起那碗羹汤低头喝了一口,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泛着凉意。


    “如果陛下不治他的罪呢?”温以贞终于开了口。


    傅霁川沉默片刻,把碗放下。


    他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皇上明察秋毫,不会徇私”,因为在他心里,帝王之心从不是用“明察秋毫”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他不能说“以贞,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因为——公道,什么时候自在过?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好像也没有指望他给出答案,只是笑了一下,将奏章上的镇纸又压了压。


    “公道会来的,”她说,“我都等了六年,就一直相信着过来的。”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也许是最后的人证物证齐齐到位,也许是皇帝终于意识到——


    这桩案子不仅仅是一桩毒杀案,而是一个儿子在向另一个儿子下毒,一个皇子在用最阴毒的手段毁掉整个皇族的生育根基。


    此事已经捅破,天下人都会看着,看这位九五之尊,要怎么处置自己的亲生骨肉。


    ——


    圣旨抵达宗人府正堂的那一刻,所有人下跪。


    端王李承琰跪在最前面,听着内监尖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端王李承琰,身为宗室亲王,不思忠君报国,不念手足之情,以毒谋害皇嗣,残害忠良,派遣刺客杀伤官差,罪证确凿,罪恶滔天。


    今上合国法,下顺人心,着即赐死李承琰,以肃纲纪。一干涉案党羽,交三法司按律定罪。钦此。”


    一道圣旨洋洋洒洒数百字,为这桩跨越了六年、祸及三代人的大案,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端王跪在地上,听完了最后一声“钦此”,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岳父、皇妃、朝中的一众心腹党羽,此刻都跪在他身后,有瑟瑟发抖的,有不甘嘶吼的,有磕头如捣蒜的,嘈杂声、哭喊声、磕头声在大殿里响成一片。


    可他一言不发,在宗人府侍卫的押解下,缓缓走出了宗人府的大堂。


    温以贞站在宗人府大堂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外朝男人们的场合,她一介女眷能出现在此已是大理寺多方斡旋争取的破格之至。


    端王被押走的那一刻,温以贞没有抬头看他。


    她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那是她上坟祭拜时擦过墓碑的帕子,上面沾着爹坟上的泥土,早在扬州便封存在包袱里。


    她将帕子捧在手心,攥了许久。


    她想说:“爹,你看,他伏法了。血债,以血还清。”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最终只得将帕子捂在胸口,弯下腰,像要把这六年的屈辱一口气吐出来。


    等直起身来,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滴泪。


    人群中,她看见傅霁川。


    他在几个同僚的包围中,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好像在说接下来的收尾事宜。


    可他似有所觉,视线穿过那人影交错的缝隙,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整殿散去的官员,他们四目相对。


    他没有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短短一笑,包含千言万语。


    殿外,夏末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座皇城,将重重叠叠的琉璃瓦映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像极了新采的雪顶含翠冲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清透,从杯底升腾而起的水雾含着霜雪的气息,是父亲在世时泡给她喝过的味道。


    是她在梦里喝了八百次、醒来却只剩下齿颊间那一缕抓不住的虚空的味道。


    温以贞扬起头,让那束光落在她脸上。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阴谋与恶意,终究还是被摊在了阳光下,付出血的代价。


    ——


    案子尘埃落定,温以贞终于可以卸下那些日夜悬着的心事,去赴一场迟了太久的约。


    东宫的气象,与定安侯府自是不同。


    朱门碧瓦,禁军肃立,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森然。


    温以贞跟着引路的内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也映着她微微加快的脚步。


    第185章 他只是他


    东宫的偏殿里,傅时薇正在窗前逗一只画眉鸟,听见通传,扔下鸟食罐就跑了出来。


    “以贞!”


    傅时薇几乎是扑了过来,却在离温以贞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


    她开口,声音带了点可疑的鼻音,却又努力想笑,


    “脸上竟有肉了。真是没天理,别人胖了是臃肿,你怎么反倒……更显出几分好颜色了?”


    那语气,似在埋怨,又满是欢喜。


    温以贞笑着看她。


    时薇穿着杏红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红宝石耳钉,比在侯府时华贵了许多。


    可那张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眉弯弯,眼也弯弯,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甜意,是蜜罐里养出的底色。


    “你倒是没怎么变。”温以贞轻声说。


    只这一句,傅时薇强忍的泪,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她一把抱住温以贞,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走了那么久,也不给我写信,也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温以贞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傅时薇哭了一会儿,终于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拿帕子擦眼泪,又去擦温以贞衣襟上被泪水洇湿的痕迹。


    “把你衣裳弄脏了。”她吸着鼻子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懊恼。


    “无妨。”温以贞笑了笑,柔声道,“快跟我说说,你在这里……还好吗?”


    傅时薇动作微顿。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份明媚的笑意。


    “挺好的,太子殿下……他是个极好的人。”


    温以贞安静地看着她。


    傅时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身体不太好,你知道的吧?”


    温以贞点头。


    “他每天都要喝药,苦得很。”她说着,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心疼,


    “我让人给他备了蜜饯,每次喝完药就塞一颗。他嘴上说甜腻了,可每次都还是吃了。”


    温以贞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他对你好吗?”她问。


    傅时薇抬起眼,看着她。


    “他对我……很温和。”傅时薇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不会发脾气,不会大声说话。有时候我故意逗他,他就看着我笑,那种笑……淡淡的,像冬天里的太阳。”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温以贞心头一紧。


    傅时薇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玉镯上,手指轻轻转着。


    “他长得……跟小叔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是眉眼间那种感觉,尤其是微微蹙眉的时候。


    我站在大殿里,隔着那么远,一眼就看见了。心跳得特别快,我以为自己还在侯府,以为站在上面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侍女端着茶盏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茶烟袅袅,模糊了傅时薇的眉眼。


    “后来呢?”温以贞轻声问。


    傅时薇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一种已经想通了的平静。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小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是太子。他叫李承昀。大概是因为寒酥散的毒性,好像没什么能真正提起他的兴致。


    喜欢的东西不多,在意的东西更少,对生活没什么期待。


    待我,也没什么规矩拘着,大约隔三两日,会来我的院子,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用‘孤’,可有的时候说快了,会说‘我’。


    我随口提过喜欢吃什么点心,下次他来,食盒里总会有一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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