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到端王府的时候,端王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写的是《兰亭序》,写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一句时,宣纸被人从手中抽走。


    长史跪在门槛外,面色灰白,声音发颤:“殿下……圣旨到了。”


    端王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上还沾着一小片墨迹。


    二十二岁的青年皇子,从小被称为“福星”。


    他出生时,天边有祥云聚散,钦天监说是大吉之兆,彼时还是宸王的圣上龙颜大悦,亲自赐名“承琰”——承天之幸,琰圭之瑞。


    即便父王登基之后,他仍是所有皇子里最得圣心的一个,常在人前夸他“类我”,说他沉稳、果决、有帝王之相。


    十一岁随军历练,十三岁平了一场小规模叛乱,斩敌将首级于马前,在军中立下威望;


    十四岁回京参与朝政,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可惜,他的生母太低微了。


    别的皇子有母家的朝堂势力、军中根基、钱财人脉,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要自己找路。


    第183章 假令牌?


    他汲汲营营,积极结交朝廷大员,甚至去求娶内阁阁老的女儿。


    他想借岳家的力,补上生母那块的短板。


    可阁老没看上他,然后他就听到了阁老女儿要嫁给二皇子的传言。


    那传言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用膳。


    他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剩下。


    一条路断了,那就换一条。


    他从来不是会停在原地的人。


    他相信自己是福星。


    福气也许会迟到,但不会不来。


    果然,很快,他就找到了另一条捷径,他找到了寒酥散,找到了雪顶含翠。


    他下手很快,他必须快,然后剩下的,他只需要等——等那些挡在他前面的人,自己倒下去。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相信他的路走对了,那些皇子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


    太子成婚多年膝下空空,雍王远走西北也是两手空空。


    而他,儿女双全,果然是最有福气的那个。


    他只需要再多一点耐心,再多一点点,等这条捷径,直通至尊之位。


    他不信,这条路也会断。


    他搁下笔,站起来,接过圣旨,从头读到尾。


    脸色没有变,手也没有抖。


    他将圣旨折好,放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写到一半的《兰亭序》。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他笑了一下。


    ——


    宗人府的主审是先帝的胞弟——安阳亲王李曦。


    此人年过五十,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且与端王素无往来,由他来审,算得上公允。


    三法司的大堂会审改在了宗人府正堂。


    安阳亲王坐了主位,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两厢,傅霁川将证据从头至尾呈堂一遍。


    这一次,端王亲自到场。


    他站在堂上,腰背挺得笔直,眉目间看不到一丝慌张,倒像是来参加一场宴会,而非被审。


    安阳亲王将令牌、茶罐、毒物检验报告、胡四等人的口供一一陈列,声音沉肃:“李承琰,你可认罪?”


    端王低头看着那些证物,不以为意地笑了。


    “这是要逼我认?”


    安阳亲王不动声色:“证据确凿,何来一个‘逼’字?”


    端王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堂上的所有人都落在了傅霁川身上。


    “傅少卿,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本事。”


    傅霁川面无表情,抬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殿下谬赞。”


    “不必多礼。”端王一摆手,语气懒洋洋的,“说起来,你我也算兄弟。当年若非那句谶言,如今坐在东宫的,还不知是谁呢。”


    堂上一阵低低的嗡鸣。


    傅霁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殿下若想聊往事,下官可以陪您聊三天三夜。不过今日审的是殿下的案子,不是下官的身世。殿下若有冤屈,不妨对着证物说。”


    端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转向案上那枚令牌,忽然眼睛睁大了些,然后大笑了起来。


    “傅霁川,你以为你赢定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枚令牌,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你莫不是真以为,就这么块假令牌,就能定我的罪?”


    堂上一片哗然。


    假令牌?


    安阳亲王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扫向傅霁川。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面面相觑,都察院佥都御史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洒出了几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霁川身上。


    傅霁川也笑了:“殿下,令牌怎么会是假的呢?它就是一块在死者手中发现的、刻着一个‘端’字的铁片。正巧与端王府的令牌标记一样。至于这个‘端’字指代何人何事,下官从未定论。是殿下自己——”


    他顿了顿,将那块假令牌收回袖中。


    “认了。”


    端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证物——茶罐、检验报告、口供,一样一样,都是真的。


    只有那枚令牌是假的。


    可偏偏是那枚假的令牌,让他乱了阵脚。


    他想起这些日子。


    他让人去扬州打探消息,不惜代价袭击大理寺官船,让人销毁证据,威胁警告胡四等人闭嘴,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手忙脚乱的动作,才是真正要了他命的东西。


    端王的嘴唇微微发抖,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就算如此,可那又如何?要把我拿下,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你看——陛下会相信吗?”


    傅霁川语气不变:


    “我要的不是他相信。”


    端王微微一怔。


    “我要的是他怀疑。”


    傅霁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可闻:“陛下有多会怀疑,我很清楚。”


    “殿下,你不清楚吗?”


    端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当然清楚。


    他的父皇,大周朝的天子,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他想起雍王——那位只因言语不当,便彻底失去父皇信任、被远远打发去藩地的弟弟。


    雍王说什么了?


    不过是在酒后发了几句牢骚,说“父皇年纪大了”。


    就这一句话,从此被父皇记在了心里,再无翻身之日。


    他想起傅霁川——父皇的嫡长子,只因一句“六亲缘浅,祸国殃民”的谶言,便被从皇族玉牒上划掉了名字,过继给侯府。


    那年傅霁川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祸什么国?殃什么民?


    可父皇信了。


    这就是他们的父皇。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只要他“觉得”你有问题,你就完了。


    而如今在这个被怀疑的位置上的人——是他。


    “所以殿下,狡辩是没有用的。”傅霁川的声音将他从那些可怕的联想中拽了回来,


    “人证有胡四,物证有毒茶,动机有储位之争,结果有太子殿下的身体。至于这枚令牌——”


    他轻轻拍了拍袖口,“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端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傅霁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撑着最后一丝体面道:“好。那就等圣裁吧。”


    第184章 血债血偿(加更)


    端王一案,三法司与宗人府合审七日。


    七日之内,又有两桩陈年旧案被人递到了案头——多年前奉命押运贡茶的官员离奇暴毙案,以及宫中太医院一位老御医的无故失踪案。


    这两桩案子当年都被判了“意外”或“病故”,但诸案并审之下,那些断线被一根一根接了起来,那些断头的线索一条一条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采办、转运、调配、投毒到最后的杀人灭口,每一个环节都有迹可循,每一个断点都被重新接上。


    就像一盘散落多年的碎玉,终于被人一块一块拼回了原形。


    那个原形,“李承琰”三个字,清清楚楚。


    来到了第八日,当年坠崖案的主审,时任扬州知府,现任户部侍郎冯永在连续三日的轮番审讯后终于崩溃,迫于铁证如山,也招了供。


    到第九日,端王府长史顶不住刑部大牢的审讯,供出了端王授意毒杀茶庄庄主温茗轩的口供。


    此人跟了端王整整十年,王府上下里外大小事务无不经手,是端王身边的头号心腹。


    他的供词虽承认温茗轩灭口案由自己经办,绝口不提端王直接授意,但字字句句都将端王架在了幕后主使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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