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祠堂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从容不迫变成了惊疑不定——他看见了温以贞,看见了她身后那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贞姐儿?”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眼睛却不住地往傅霁川身上瞟,“你不是……你不是在庄子上吗?你怎么来了?”


    温以贞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啊,堂叔。我离开庄子,去了京城。堂叔不知道吗?”


    温墨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


    他当初把她卖给人牙子的时候,可没打算让她再回来。


    这些年他偶尔也会想起这个侄女,但每次想起,都会安慰自己——


    一个十岁的孩子,要么死在外头,要么被卖到天南海北,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扬州城半步。


    可她现在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男人。


    “堂叔这些年辛苦了。”温以贞的声音不急不缓,“谢谢堂叔帮我掌管茶庄这么些年。如今我也长大了,我想亲自管理。堂叔可以歇歇了。”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温墨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温以贞,你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


    “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继承权?我让我的儿子温澈做了你父亲的嗣子,给他老人家披麻戴孝、摔盆送终。这茶庄,是温澈的。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的几位族老也面露赞同之色。


    温澈站在他身后,更是挺了挺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温以贞没有急,也没有恼。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傅霁川:


    “当年我年纪小,不懂律法条文,才让某些人钻了空子。现在嘛,要不然请这位大理寺少卿傅大人,来替堂叔普及一下律法知识?”


    傅霁川目光扫过温墨轩,声音平静而威严:“《大周律·户令》明文规定,‘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


    “温茗轩生前从未立定任何嗣子。死后立嗣,须由寡妻主持。当时温妻沈氏尚在人世,你绕过她,私自立嗣——这个嗣子,不作数。”


    人群一片哗然。


    温墨轩的脸涨得通红。


    “大理寺是吧?跟我讲律法是吧?”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底气,


    “你这个京城来的大官,恐怕是不知道我们扬州小地方的规矩。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没有儿子送终,死后就是孤魂野鬼!


    温澈是宗族立的嗣,有族谱为证,有族长画押,这就是名正言顺!你拿京城的律法来压我们扬州的宗族?”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墨轩说得在理。”


    “女儿家哪能继承家业?没这个规矩。”


    “律法是律法,可咱们宗族有宗族的规矩……”


    温以贞听着这些话,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彻的清醒。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律法是律法,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世道,宗族的规矩比律法大。


    她一个女儿家,就算把律法背得滚瓜烂熟,也抵不过一句“自古以来的规矩”。


    所以她没有只带律法来。


    “好。”温以贞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压住了祠堂里的嗡嗡声,“既然跟你讲律法你不听,你要说宗族,那我们就来说说宗族。”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交头接耳的族人,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各位长辈,各位叔伯,我有一事请教。”


    祠堂里安静下来。


    “温墨轩接管茶庄之后,一年不如一年。你们,已经多长时间没拿到分红了?”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点头附和的族老,脸色一个个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是啊,好几年了。


    以前温茗轩在的时候,每年两次分红,雷打不动,家家户户都能过个肥年。


    可自从温墨轩接手,头两年还能勉强发些银子,后来就越来越少,去年干脆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们心里不满,可温墨轩是族里选出来的嗣子之父,谁敢说半个不字?


    温墨轩急了。


    “你在说什么?”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又急又尖,“你父亲当年从茶山上摔下来,把《茶经别录》一起弄丢了!


    雪顶含翠的方子失传了,这才是茶庄生意一落千丈的原因!这怎么能怪我?”


    温以贞笑了。


    那笑容落在温墨轩眼里,莫名让他后背发凉。


    “是吗?”温以贞从袖中取出一个帐本,打开来,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可是你知道吗?我接管了江南茶庄京城分号三个月之后,营收了多少?”


    她把账本亮给众人看。


    “三个月,净赚三百两。”


    祠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两!三个月!


    温墨轩接手茶庄六年,一年也赚不到三百两!


    “这不可能!”温墨轩的脸都白了,“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茶叶生意——”


    “我研制的新茶‘贞心’,入了贡茶名录,御茶坊总管亲自点的名。这个月的春茶宴上,皇后娘娘喝的就是我的茶。”


    这句话一出,整个祠堂都炸了。


    贡茶!那是贡茶!


    多少茶商做了一辈子梦都不敢想的事,这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做到了?


    几位族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们都是靠着茶庄分红过日子的。


    谁能让茶庄赚钱,谁能让他们的晚年有着落,他们就认谁。


    什么宗法规矩,什么女儿不女儿,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放屁。


    第169章 夺回家产(下)


    温以贞抬高声音,盖过了祠堂里的嘈杂:


    “各位长辈,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这个女儿家。


    可是我想,你们最终不就是想靠着茶庄的分红过晚年吗?难道你们还要靠着温墨轩?”


    她直视着那些犹豫不决的脸,一字一顿:


    “温墨轩接手六年,你们拿到几个钱?我接手三个月,就能让茶庄起死回生。你们选谁,不是明摆着的吗?”


    “住嘴!”温墨轩暴喝一声,脸涨成了猪肝色,“温以贞,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买卖,丢的是温家的脸!”


    温以贞没有理他。


    她击掌三下。


    清脆的掌声在祠堂里回荡。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墨七带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木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墨七掀开箱盖。


    满室银光。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满满一箱子。


    “这里整整三百两。各位长辈,如果你们想要分红,就请站到这边来。”


    祠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是二房的温伯安,一个老实巴交的老茶农,靠着茶庄的分红养活了五个孩子。


    他低着头,不看温墨轩铁青的脸,也不看温以贞,闷声不响地走到了箱子旁边。


    “我……我选大小姐。”他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大小姐是茗轩哥的亲骨肉,这茶庄本来就是她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三房的温叔平,六房的温幼辰,几个旁支的当家,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去。


    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陪着笑脸,有的面不改色,但脚步都没有犹豫。


    温墨轩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


    “你们……你们这些白眼狼!”他指着那些走过去的族人,声音都变了调,“当年是谁帮你们交的赋税?是谁借银子给你们娶媳妇?你们忘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没忘。


    可他们也记得,温茗轩在的时候,他们不用借银子,也不用交不起赋税。


    是温墨轩把茶庄败了,他们才一年不如一年的。


    温以贞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到自己这边,心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这些人,当年她母亲被扇耳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被推倒在青石板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被塞进马车卖给人牙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


    如今他们站在她这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手里有银子。


    可她不在乎。


    她不是要他们的忠心,她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也动了。


    为首的大族老温伯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箱子旁边,看了看那些银锭,又看了看温以贞,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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