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律法的来历——沿袭前朝旧制,以“宗祧延续”为名,将女子排斥在继承之外。


    起草这条律法的人说:女儿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若许她继承家产,则祖宗基业将流入外姓之手。


    可他们从不问一问,那些被夺去产业的孤女,她们要如何活下去。


    傅霁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它根植于两个字:宗族。”


    “这世间的律法,尤其是关乎继承权的《户婚律》,并非为了保护个体,而是为了保护一个姓氏的延续。


    但这律法,从来不问公道,只问传承。它以保护宗族为名,行的却是对女性血淋淋的剥夺。”


    烛火将他的瞳孔映得很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它——是错的。”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温以贞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以为他会引经据典,说这是祖宗规矩、是天理人情、是千百年来不曾变过的纲常。


    他也可以叹息一声,说一句“律法如此,我无能为力”——她不会怪他。


    她早就习惯了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但他说——是错的。


    “律法是祖宗定的,但祖宗也会错。”傅霁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错了就要改。改不了全部,就从我能改的地方开始改。”


    “怎么改?”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给你一个公道。”他说,“这不是律法的恩赐,是你应得的。至于那条律法——我做不到立刻废了它,但我可以让你赢。”


    “让我赢?”


    第167章 两个字


    “江南茶庄的继承权,你温以贞才是第一顺位。”


    傅霁川的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


    “你父亲没有嗣子。温墨轩立的那个嗣子,是在你父亲死后才立的,未经你父亲生前同意,也未经你母亲点头。


    按大周律,死后立嗣须由寡妻主持。你母亲当时还活着,温墨轩绕过了她,这个嗣子,不作数。”


    温以贞怔住了。


    这些律法的条文,她不是没有翻过。


    可茶山有茶山的规矩,人人都说嗣子是天经地义。


    她内心一直以为,那个嗣子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却从没去想过——他合不合律法的条文。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也就是说,江南茶庄,从来就没有合法地离开过你的名下。”傅霁川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夺去抢‘,而是‘确认’它是你的。这两者,天差地别。”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哽咽着说。


    傅霁川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早就说过了,我就是这么用的。”


    她破涕为笑,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低下头,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而有力。


    她伸出食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慢,很轻,


    那时候傅霁川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江风穿过半开的窗棂,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低着头,食指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交付什么比字更重的东西。


    谢——你——


    她写完之后没有抬头。


    怕一抬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要决堤。


    “不是这两个字。”他忽然开口。


    温以贞怔了一下,抬起眼。


    傅霁川收回手,也摊开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掌比他小很多,十指纤纤如玉笋,指尖圆润似珠贝


    他学着她的样子,用食指在她掌心里也写了两个字。


    他的指尖比她的粗糙,落在她细嫩的掌心上,带着微微的痒,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有——你——


    温以贞看着自己的掌心,合上了手指。像是怕那两个字会从指缝间溜走。


    还有两个字,她没有写,也没有说出口——


    “等我。”


    等她把父亲的仇报了。等那些该还的人还完债,该拿回来的东西都拿回来。


    到那时候,她再亲口告诉他她上了马车之后的故事,如果他能接受,那么他们之间,再说“我们”。


    傅霁川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温以贞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喝过的所有茶,都没有这一杯白水来得妥帖。


    “明天,我陪你去茶庄。”傅霁川重新坐回她身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嗯。”她应了一声。


    ——


    翌日,天光微亮。


    扬州城东,一辆马车踏着晨露而来,在石牌坊前停下。


    傅霁川一袭玄色长衫,率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马车里的温以贞。


    温以贞接过他的手,踩着脚凳稳稳落地,站定之后,才抬头看向面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牌坊。


    “江南茶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她祖父亲手题写的,用的是颜体,笔画浑厚,骨力遒劲。


    她小时候够不着,父亲就把她举在肩头,让她用指尖去描那字上的金粉。


    “贞儿,”父亲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这四个字,等你长大了,就交给你。”


    她长大了。


    该接手了。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傅霁川跟在身后半步之遥,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走过牌坊,就是茶园,正蹲在茶垄间拔草的庄户们看到温以贞,最初是错愕,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小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手中竹篓“哐当”一声落地,声音颤抖,“竟然……竟然是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温以贞脸上漾开真心的笑容,她微微点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的,我回来了。”


    一位中年男子从人群后挤出。


    他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泣不成声:“大小姐……老天爷开眼,您终于回来了……”


    温以贞连忙弯腰去扶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昌伯,快起来。这些年,辛苦您了。”


    昌伯是温家的老管家,在温家干了四十年,从温以贞的祖父那一辈就在了。


    当年温茗轩死后,昌伯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们母女说话的仆人。


    结果被温墨轩打了一顿板子,赶到山脚看茶园,一待就是六年。


    她扶着昌伯的手,温声说:“昌伯,我好好的,您别哭。我回来,是有事要做。”


    昌伯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昌伯,请帮我将温家上下的人都叫到温氏祠堂去吧。”温以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今日,有些事,该了结了。”


    昌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来人!去请各位族老!去请二爷!去请三爷!都到祠堂去!大小姐回来了!”


    温以贞和身后众人径直往祠堂走去。


    她穿过前院,穿过晾青场,穿过那排焙茶的老屋。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认得。


    晒青的石板是她五岁时看着父亲铺的,父亲说“石板要选青石的,吸热均匀,茶叶不会焦边”。


    焙茶的竹笼是她七岁时跟着父亲去山里砍的竹子,父亲一根一根地挑,说“竹子要三年的,太嫩了不经烧,太老了不透气”。


    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她八岁时和母亲一起种下的,母亲说“等这棵树开了花,贞儿就长大了”。


    槐树已经开过好几轮花了。


    她长大了。


    父母亲却都不在了。


    温以贞的脚步停在了茶庄的最深处——温氏祠堂门前。


    她伸出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吱呀,像一声被拉长了太久的叹息。


    第168章 夺回家产(上)


    祠堂里供着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温以贞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转身面对陆续到来的族人。


    来的人不少。


    有温墨轩的兄弟,有族中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老,有各房的当家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远亲。


    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全落在温以贞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有同情,有冷漠,也有一丝丝说不清的心虚。


    温墨轩来得最晚。


    他穿着一身酱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他的长子温海和次子温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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