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入目是满室的沉静雅致,地面铺着整张白狐皮,四壁挂着石青色云锦幕帘,遮光隔尘,白日里落帘便如深夜,安寝不受半分惊扰。


    中设一张紫檀架子床,床顶作穹顶式,挂着六层纱帐 —— 最外是杭绸帐幔,暗绣银线云纹,往里是轻薄透气的鲛绡帐,最内一层是素色软罗,触之如云。


    她还没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便听见身后传来小怜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温以贞回头,只见小怜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衣橱,正呆呆地站在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走过去,往里一看。


    满橱的衣物如云霞般铺陈开来,云锦、蜀绣、妆花缎、素罗纱,四季衣衫,款式新颖,色彩雅致,无一不精。


    “小叔,这些……”


    “都是按你的尺寸备下的。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东西。在侯府,你事事谨慎,怕招摇,从不敢精心打扮。如今在外面,天高水阔,可以尽情穿你想穿的。”


    温以贞彻底愣住了。


    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来路艰辛,所以用极致的舒适来弥补;他知道她爱美天性,所以用满船的绮罗来成全。


    他不说,却都默默地做了。


    她仓促地别过脸,将眼底涌上的泪意用力压住,半晌,才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叔,你这般将我养娇了,等从扬州回来,我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傅霁川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那你…… 还会从扬州回京城吗?”


    温以贞一下子愣住了。


    回不回京城这个问题,太多人问过她了。


    对着向允,她说或许不回来了;对着时薇,她笑着说定会回来;对着钱掌柜,她只能含糊道归期未定。


    其实连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半分确定的答案。


    若是父亲的冤案能查明,被族人霸占的茶庄和田产能尽数拿回来,那她在扬州,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似乎再也没有理由,回到京城。


    唯一的牵绊,只剩她和傅霁川定下的,那场要等初雪落下的约定。


    可这个约定,到底还要不要遵守,她到现在,都没想清楚。


    傅霁川自然也懂她的犹豫。


    他一边希望能在扬州帮她查出父亲真正的死因,帮她拿回家产,一边又矛盾——她会不会就此留在扬州,再也不回来了。


    他一直压着这个问题不敢问,怕给她压力,更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可此刻,她一句“从扬州回来”,让他再也忍不住。


    第156章 想入非非(加更)


    更深处,温以贞心中还有一个隐忧:


    此番回扬州,难保自己曾为“瘦马”的过往不会被揭开。


    到那时,如今对她百般呵护、万般温柔的傅霁川,会是什么态度?


    是厌弃,是鄙夷?


    若他一气之下终止协议,那么现在所有的顾虑与牵绊,便都成了笑话。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再开口。


    船舱内一时静得厉害,只剩船外江水拍打着船身的声响,一声一声,衬得这沉默愈发凝滞。


    最终,是温以贞打破了沉默。


    她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清浅却笃定的笑。


    “当然回来。”她说。


    “我们说好要一起看京城的初雪的嘛。我温以贞,向来一诺千金。”


    她还能说什么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在所有尘埃落定之前,她需要他的助力,她只能这么说。


    傅霁川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坦然与坚定,什么都没拆穿。


    温以贞连忙换上一副娇俏模样,伸手在自己心口拍了一下,随即贴上他紧实的胸膛,指尖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喏,我的心,先抵押在你这里。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傅霁川愣了几息,紧绷了下颌线终于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伸手抓住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手,低头在她指尖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哑:“盖章签收。”


    终究是没再追问半句。


    温以贞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白鹭掠过,翅膀在晚霞下闪着银色的光。


    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将她眼底那点湿意吹散了些。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她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艘为她准备的船,看着衣橱里那些为她裁的衣裳,看着身旁这个沉默寡言却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的男人——她的心,是暖的。


    一阵锣鸣声,起锚了。


    温以贞走出去,站在二层的露台上,看着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傅霁川走到她身边,与她一道安静地站着。


    风吹动他的衣角,偶尔蹭过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看他,却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船行水上,渐行渐远。


    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而他们并肩站在栏杆前的身影,也成了这幅长卷里,最安静的一笔。


    ——


    夜幕低垂,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白日里残余的暖意,又裹着入夜后的微凉。


    温以贞坐在二层的露台上,腿上搭了一条薄毯。


    她仰着头,望着天上稀稀疏疏的星子,听着船底流水的声音。


    傅霁川掀了舱帘出来,在她身后坐下。


    他伸手将她膝头的薄毯提起,重新展开,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背,再顺势往自己身上一拢,连她带自己一并裹了进去。


    “夜里江风凉,”他说,声音贴着耳后传来,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一起盖。”


    温以贞笑了笑,没有回头,由着他去。


    毯子下,他的手臂自然而然环上她的腰,掌心隔着一层素纱襦裙,轻轻贴在她的腰侧。


    “晚膳就动了两筷子,是庖厨做的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装着事,吃不下?”


    “不是,我一向吃得不多,吃多了反而会不舒服。”


    “怎么会这样?”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难怪瘦成这样。回头就让随行的大夫给你看看,好好调理。”


    温以贞淡淡道:“少吃点不难受就行了,看什么大夫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


    傅霁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江面,映着天上的星子。


    运河水在夜色里潺潺流淌,浪头轻拍船舷,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


    间或有夜鸟掠水而过,留下一声短促清越的啼鸣,便又消失在两岸浓得化不开的树影中。


    两人裹在同一条薄毯里,肩背相贴,沉默了好一阵,傅霁川先开了口,声音被江风揉得低哑温柔:“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以贞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暗色轮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是在想,到了扬州,先做什么。”


    傅霁川没有接话。


    他微微低头,唇齿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毯子下的手也不老实起来,沿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带着几分恶劣的试探。


    温以贞浑身瞬间窜过一阵麻意,连忙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眼底盛着点娇嗔的恼意:“傅霁川!”


    傅霁川立刻停下了动作,收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温以贞见他老实了,才哼了一声,笑着转回头去,重新望向江面。


    甲板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江风拂过船帆的轻响。


    可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两人交叠的呼吸,是毯子下悄然升高的温度,是心照不宣的暧昧在无声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男人始终安安静静的,温以贞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忍不住开口问他:


    “你又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他带着一丝喑哑笑意的声音:


    “突然想起你。”


    温以贞嗤笑一声,肩背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人就在这儿,还用得着想?”


    “不,”他缓缓地纠正,“其实不是‘想起’你,是‘想’你。”


    她回过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继续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其实也不是‘突然’,是‘一直’。”


    温以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像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泛起细细的麻意。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是‘一直’,也就一瞬。”


    温以贞皱了下眉,正要开口问,就听他低笑着补完了后半句:“剩下的,全在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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