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笑了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动着腕上的佛珠。
她给不了他们更多,也给不了他们更好。
她只能给这两个苦命的孩子,一句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祝福。
愿你们此去平安。
愿那些该沉冤昭雪的,终得清白。
老夫人闭上眼,手里的佛珠还在转,一圈,一圈,像是不停的祝祷。
——
出发去扬州的那一天,卯时未到,天光未亮,整座定安侯府还沉浸在深沉的寂静之中。
温以贞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拾起简单的行囊,动作放得很轻,不想惊动府里任何人。
离别最是磨人,与其面对面红着眼眶道别,倒不如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少些伤心落泪的场面。
可当她推开房门时,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小怜。
她比她醒得更早。
“小姐……”小怜一开口,声音就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当真……不带我走吗?”
温以贞心头一酸,放下手里的包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哄着:
“傻丫头,你是侯府的家奴,身契都在府里,我哪里有权力带你走。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京城来。”
“可是我舍不得小姐!” 小怜扑进她怀里,哭得肩膀直抖,“你走了,我在府里孤零零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的,我都安排好了。” 温以贞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放得更柔,
“我已经托了时薇,等我走了,就让你去澜园的小厨房当差。你不是最爱吃那些小点心吗?以后进了小厨房,有的是你吃的,再也没人苛待你。”
这本是她能为小怜想到的、最好的安排,可小怜却哭着直摇头:
“我不要!什么小厨房我都不去!我就想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温以贞的眼眶也红了。
她拍了拍小怜的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无声地掉眼泪。
最终,还是温以贞狠了狠心,轻轻推开了她。
“小怜,听话。”
说完,她不再看小怜的眼睛,提着包袱,决然地走出了院门。
侯府的朱红大门外,一辆乌木顶的马车早已静静候着。
车帘掀开着,傅霁川坐在里面,看见她走出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上来吧,我们先去通州港。”
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
温以贞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落在了后面。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温以贞猛地回过头。
小怜背着那个青布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追着马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姐!沈夫人同意我跟你走了!我可以跟你走了!”
温以贞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让车夫停了车,伸手把小怜拉上了马车。
她抱着小怜,又是笑又是掉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傅霁川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没说什么,只抬手给两人递了帕子。
其实沈氏那边,是他昨日特意让人去打过招呼的,他知道主仆二人情同姐妹,有小怜陪着,这一路她也能安心些。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通州港而去。
等抵达港口时,已是黄昏时分,碧蓝的天际下,运河水面波光粼粼,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人声鼎沸,帆影重重。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艘泊在主航道上的双层官船。
整艘船以整根楠木为骨,船身修阔,首尾微翘。
主桅杆上,两面朱红牙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旗面之上,鎏金绣就的官衔字样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船尾的副杆上,还挑着一面赤红旗幡,风过处,旗角翻飞,将官家的威仪铺得满河都是。
“这船……”温以贞喃喃出声,一时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傅霁川正低头看手中的信笺,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嗯,到了。”
马车停稳,已有仆从在岸边等候。
傅霁川牵着温以贞的手,踩着由整块梨花木制成的搭板稳稳上了船。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船舱分作上下两层,冰裂纹的雕花窗棂上糊着云母窗纸,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陈设的精雅。
舱檐下,轻纱帷幔半垂,两侧立着全套的仪仗行牌,规制齐整,分毫不错。
她顺着船舷望过去,才发现船板上藏着数十处肉眼难辨的暗格,里头守着暗卫,弓弩利刃齐备,外间却看不出半分痕迹。
她正看得怔神,几个身着大理寺官服的官员带着仵作和随侍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傅霁川躬身行礼。
第155章 还回京城吗
“傅少卿,下官等已全部就位,听候大人差遣。”
傅霁川淡淡颔首,示意他们退下。
那些人便依次入了船舱,脚步轻而快,训练有素。
傅霁川牵着温以贞,也进入内舱。
本以为外表已经足够华丽,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整层舱体以雕花月洞门分作前、中、后三进。
前舱是可容二十人的宴饮厅,正中立着一张两丈长的整根黄花梨独板长案,案面光润如镜,只摆着内造府官窑白瓷餐具与鎏金执壶,两侧分列十二张紫檀圈椅。
“沿途有州县官要拜见,便在这儿应付。” 傅霁川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你若嫌闷,宴饮时便让乐师隔壁奏些曲子,不爱听,便让他们停了。”
温以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舱侧设了暗门,直通乐师隔间,丝竹之声隔着壁板传来时,只会缥缈如在云端,绝无半分嘈杂。
中舱是待客花厅与日常理事的暖阁。
东首设一张紫檀罗汉床,铺着石青色云锦褥子,小几上摆着宣德炉与成套汝窑茶具,冰鉴与炭盆分置两角。
她这才惊觉,外头日头已经落山,舱里却凉而不寒,始终是春日最舒服的温度,竟比京里的深宅大院还要妥帖。
西首立着两架顶天立地的黄花梨博古架,上摆商周青铜礼器、羊脂白玉摆件与西洋进贡的自鸣钟,每一件都是可入内府珍藏的孤品,却被随意摆在这儿,成了舱里寻常的陈设。
花厅两侧各设两间客舱,供随行的幕僚与贵客居住,皆是锦褥纱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规制远超寻常京官府邸。
再往后走,后舱分作左右两区。
左区是庖厨与茶房,分冷热双厨,随行的是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
傅霁川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道:“知道你泡茶讲究,所以水都分舱储着,前半程用京城玉泉山的泉水,到了江南,便换无锡惠山泉,分毫不会差池。”
右区是仆从、丫鬟与护卫的舱房,众人各司其职,连走路都是软底布鞋,气音说话,绝不敢在主舱附近发出半分声响。
逛完一层,傅霁川牵着她往中舱两侧的楼梯走去。
楼梯口,四个管事嬷嬷,四个丫鬟站成两列,齐刷刷地对着两人行礼。
她们衣着整洁,姿态恭谨,一看便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温以贞转过头看向傅霁川,满脸错愕:“这……”
傅霁川神色淡然:“这几个嬷嬷和丫鬟,都是特意挑出来,路上伺候你的。”
“我已经有小怜了,”温以贞急忙摆手,“我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那正好,小怜便是她们的管事,有什么活计,你让她派下去就是了。”
小怜一脸惊讶,张大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温以贞还是觉得这排场未免太过夸张:“小叔,真的……我哪里需要这么多人……”
傅霁川道:“一个负责给你梳头,一个穿衣,一个调羹,一个沐浴,还有洒扫杂活。总之,从今往后,你只需安坐、闲看、静养。其余的,交给她们。”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走,上去看看。我们的寝室在上面。”
温以贞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个“我们”,便被他牵着往楼上走。
先入眼的是前舱的书房。
整间书房三面环窗,用的是最通透的白琉璃落地花窗,推窗便可见千里运河烟波浩渺,视野无遮。
温以贞往书房外一瞧,连接的是观景暖阁与露台。
暖阁四面皆可卸窗,内设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可卧可坐。
露台以汉白玉栏杆围合,雕着缠枝莲纹,上设可收可放的杭绸遮阳棚。
傅霁川又牵着她穿过书房,里面便是以双重紫檀暗门相隔的主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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