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莹一噎。


    是啊,傅霁川那个人,对谁都是淡淡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敷衍,从不暧昧,从不给人半分错觉。


    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他给过她一个多余的眼神吗?


    傅时薇看着她惨白的脸,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字字戳心:“他连半分假意都不肯给你,你又何必执着这么多年?”


    “那你呢?”傅时莹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你甘心放弃吗?你不也喜欢小叔很多年吗?”


    傅时薇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沙沙沙,沙沙沙。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来得比她早,我们拥有的比她多。我们是侯府嫡女,家世、财富、体面,统统都有。


    可是我热情开朗不行,你多才多艺也不行,我们就是找不到打开小叔心门的钥匙。”


    她抬起头,望向澄园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那把钥匙怎么就落在她手里了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句如同叹息:“或许……她就是钥匙本身吧。”


    “你在说什么?”傅时莹的声音发颤,“傅时薇!你就认输了吗?”


    傅时薇转过头,看着她。


    “我马上就是太子良娣了。”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姐姐,终是多说了一句:“大姐姐,你也该醒醒,早点给自己找个好归宿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撑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里。


    只留下傅时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雨中。


    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衫,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藏了八年的倾慕,被戳得稀碎,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这辈子不会喜欢任何人,不会娶妻,谁也不会例外。”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


    她信了。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冷情,不会为任何人动心。


    她甚至有些庆幸——他谁都不喜欢,那她也就没有输给任何人。


    可是——现在,那个温以贞呢?


    她是例外的那个吗?


    她也不是,对不对?


    一定不是的。


    小叔只是图个新鲜,只是没见过那样的女子,只是——只是——


    她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在空无一人的院门外,放声大哭起来。


    哭她那些年的痴心妄想,哭她那些得不到回应的喜欢,哭她今日才终于认清的事实——


    他有例外,只是非她而已。


    第148章 异乡人


    不远处的游廊下,三位夫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目光久久定格在两人跑过的方向,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被雨幕彻底吞没。


    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最终常氏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二嫂,表姑娘和四爷……”


    沈氏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才喃喃道:“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她拼命回忆。


    是正月初一,傅霁川送温以贞一枚赤金簪子作为年礼?


    还是更早,早到温以贞初到侯府那日,傅霁川凑巧在门口“捡”到了她?


    记忆的线头被扯出来,越扯越长,越扯越清晰。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当作寻常的偶然,此刻全都在脑子里转,拼出一幅她们从未想过的图景。


    两人一起请假。


    一起咳嗽。


    一前一后踏进福禧堂。


    表姑娘没去成溪山。


    四爷就提前回府。


    ……


    ……


    常氏想到自己还曾盘算着让温以贞做自己儿子傅时宴的通房,甚至还想把她要来给边关的长子傅时寒。


    如今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忽然讪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沈氏说了一句:“二嫂,你这位外甥女,不简单。”


    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淳园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安氏一句话也没说。


    她闭了闭眼,那些曾经的念头——让温以贞给时安写信、做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抬步往澄园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澄园的门外,她看到了自己女儿。


    傅时莹蹲在雨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安氏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莹儿。”


    傅时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安氏没有多问。


    她只是将女儿扶起来,替她拢了拢湿透的鬓发,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一样:“我们走吧。娘带你回家。”


    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雨还在下。


    ——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四爷拉着温表姑娘在雨里狂奔的事,就传遍了定安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门房到厨房,从马厩到绣楼,人人都在交头接耳。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瞠目结舌。


    福禧堂内,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小翠,把早上亲眼看见的那一幕,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


    老夫人停止转动手中的佛珠:“你亲眼看见的?”


    小翠头点得像捣蒜:“千真万确!就在咱们福禧堂外面的岔路口!府里好多人都瞧见了!”


    老夫人在心中默念。


    霁川。


    以贞。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合不到一处,又怎么也拆不开。


    林嬷嬷端了新沏的茶上来,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低声道:


    “老夫人,其实……那天瞧见四爷腰间那个荷包,老奴就觉得那针法不像是京中绣样,倒像是江南那边的手艺。”


    老夫人抬头看她:“那是……以贞送的?”


    林嬷嬷低着头,没再做声,算是默许了这猜测。


    “哐当”一声轻响,茶盏被放在了桌上。


    老夫人转过头,闭上了眼。


    所有的一切,瞬间都说得通了。


    她猜过他心里的人是谁。


    猜过是哪家钟鸣鼎食的高门贵女,相识于某个诗会雅集,一见倾心;


    猜过是朝堂上哪位才华横溢的女官,让他心生爱慕。


    她把京城里拔尖的姑娘都过了一遍,唯独没有猜过温以贞。


    而如今,谜底揭晓。


    他心里的那个人,竟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异乡人表姑娘。


    这个答案出人意料,却又那么合理。


    在傅霁川的心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被命运放逐于这侯府的“异乡人”呢?


    他们分明是同一类人,在彼此的身上,照见了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孤独。


    林嬷嬷见老夫人不语,斟酌着开口:


    “老夫人,四爷看上表姑娘倒也不奇怪。表姑娘的品貌,就是在整个京城也是拔尖的。四爷若是喜欢,回头抬举她,收在房里做个……”


    林嬷嬷看着老夫人的神色,硬生生把“通房妾室”几个字咽了回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最初的震惊尽数压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懂。霁川那孩子,看着冷心冷情,骨子里却最赤城。情这件事,他要么一分不给,一旦给了,便是毫无保留的全部。”


    林嬷嬷大吃一惊:“老夫人的意思是……四爷想娶表姑娘为正妻?”


    老夫人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儿啊,恐怕不是我们四爷说了算的。”


    林嬷嬷怔了一瞬,随即点头道:


    “对对对,老奴糊涂了!表姑娘虽好,可到底出身单薄了些,怎么能做四爷的正妻呢?您肯定不会点头,宫里头凤仪宫那位估摸着也不答应。”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林嬷嬷,谁跟你说我不会答应了?”


    林嬷嬷愣住:“难道您……”


    老夫人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雨刚停,院子里绿肥红瘦,生机勃勃。


    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疼惜:“两个都在苦海里泡了小半辈子的孩子,好不容易抓住了彼此的手,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硬着心肠,棒打鸳鸯不成?”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只正在廊下避雨的麻雀身上。


    它们挨得很近,翅膀碰着翅膀,正用喙替对方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他们两个,拥有的本就不多。我还能从他们身上,再夺走什么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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