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微微发颤。


    温以贞脱力般地扶住廊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她平复呼吸,身侧的人忽然再次转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哑声开口:“温以贞,你嫁给我!”


    话音未落的瞬间,天空骤然被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紧接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仿佛要将整个天幕都劈开。


    豆大的雨点瞬间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廊檐上,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淹没了他所有的声音。


    温以贞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耳边全是雷声与雨声,一个字都没能听清。


    傅霁川看着她茫然的眼神,那句耗尽了他所有勇气的话,就这样消散在了天地的怒吼里。


    仿佛连老天都在用最响亮的方式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印证着他那“孤煞”的命数。


    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一拳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廊柱上。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廊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温以贞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眼望去,就见他的指节瞬间磕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廊柱往下淌,混着溅上来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小叔!” 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站着,肩膀微微起伏。


    温以贞定了定神,提着裙摆走上前,绕到他面前。


    他垂着眼,不肯看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覆在了他流血的手上。


    雪白的帕子瞬间被血洇红了一片,她低着头,用帕子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指节上的血痕。


    “我不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雷太大了,我没听见。”


    傅霁川的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狠狠攥紧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里。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叠的呼吸。


    “可我想,”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覆在他受伤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帕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你若是还想说,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听。”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檐瓦上,砸在阶前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廊下静了很久,久到帕子上的血都快要凝住了,他才哑着嗓子,艰涩地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温以贞。”


    “嗯。” 她轻轻应着,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涩得像生了锈:“我们重新签个协议吧。”


    温以贞的心头一颤,指尖微微收紧。


    傅霁川继续说了下去:


    “协议之内,我帮你查清你父亲的冤案,拿回你扬州的茶庄,你……再陪陪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积攒最后的勇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协议之外…… 算我求你,我只要你的三分心意,好不好?”


    “轰——”


    又一声闷雷在远处滚过。


    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天公也累了,只剩下一声含混的叹息,回荡在湿冷的空气里。


    温以贞愣在那里,一时间忘了呼吸。


    这算什么协议?


    傅霁川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给自己划定最后的界限,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台阶下:


    “至于时限……你来定。不过,你若愿意,就陪我看一场京城的初雪吧。”


    他终究还是没能冲破那道宿命的枷锁,终究还是不敢许她一个妻子的名分,只能在命运的夹缝里,为她寻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那句“你嫁给我”,被惊雷吞噬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第二遍。


    所以他只敢要一场初雪,只敢要三分心意,只敢用“协议”这样冰冷的字眼,来包裹那颗滚烫的心。


    可他也终究舍不得。


    舍不得将她推给旁人,舍不得看她站在别人的伞下言笑晏晏。


    那就用这张可笑的协议做幌子吧。


    至少,这个幌子能让他进退有据;


    至少,能先把她抓住。


    温以贞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脆弱,看着他流血的指节,鼻尖一酸。


    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让那个字听起来足够清晰。


    “好。”


    第147章 钥匙


    傅霁川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温以贞:“这个是我私库的钥匙,你拿着。”


    温以贞愕然抬眼,看看钥匙,又看看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私库是你的东西,我拿着不合适。”


    傅霁川看着她的眼睛,道:“这是我的半副身家,比当初协议里的一千两,多了不止十倍。”


    温以贞依旧没接,只是声音软了几分:“我拿着也没有用啊。”


    “有用。”傅霁川将钥匙塞进她手里,掌心覆上来,将她的手连同钥匙一起包住,“这样会让我安心。”


    温以贞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他明明那样骄傲,那样不可一世,可在她面前,他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


    终于温以贞轻轻点了点头。


    傅霁川松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擦去她脸上沾着的雨珠,而后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珍重,又带着无尽酸涩的吻。


    不远处,跟着跑过来的傅时薇惊得捂住了嘴,一声惊呼被压在喉咙里。


    雨帘之后,廊庑之下。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失控狂奔、会用那样珍视的姿态亲吻她的小叔;


    看着那个被他牢牢护在怀里,仰头回应他的温以贞……


    紧紧相依的两人,亲密得容不下半分旁人的气息。


    傅时薇怔怔地站了许久,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留下细细密密的、说不清是酸是涩的痕迹。


    最终她悄无声息地转身退了出去。


    将那方被雨水打湿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这一刻,她长达数年的少女心事,终于在这场滂沱的春雨中,无声地消解了。


    雨水冲刷着那许许多多未曾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直到痕迹全无。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


    或许很久,或许只是片刻。


    当她抬起头时,已经站在了澄园门外。


    傅时莹正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院门外来回踱步。


    一看到傅时薇,傅时莹的眼睛亮了一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那人是温以贞吧?是她对不对?”


    傅时薇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提着湿漉漉的裙摆,继续往前走去。


    傅时莹不死心,踩着积水快步追了上来,又凑到她身边追问:“你都看见了对不对?他们两个人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傅时薇依旧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你说话啊!”傅时莹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傅时薇!我问你话呢!”


    傅时薇轻轻抽回袖子,没有看她一眼,固执地往前走。


    傅时莹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惹得心头火起,索性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拔高了声音喊:


    “哼,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们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你还当你那好姐妹是什么良善之人?


    呵呵,我早就看穿她了,她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


    就她那种落魄出身,进了侯府的门,怎么可能不巴着小叔往上爬?”


    傅时薇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傅时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大姐姐,就算没有她,小叔也不会看你一眼的。”


    傅时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那团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灭了。


    只剩下呛人的烟雾,熏得她眼眶发红。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却还在挣扎:


    “小叔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不过是见惯了京里的大家闺秀,看个新鲜罢了!


    温以贞不就是长得狐媚,会勾引人吗?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


    他们难道还能长久?我告诉你,到最后,小叔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会给她!


    你真当他是来真的?”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在说服傅时薇,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话连珠炮似的从她嘴里蹦出来,噼里啪啦的,砸在雨里。


    傅时薇静静地听她说完。


    “如果他来真的呢?”


    傅时薇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


    “大姐姐,你见过他来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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