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彻底失控的边缘——


    一只手掌忽然抵住了他的胸口。


    温以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了!


    “——!”


    帐中只剩下紊乱的喘息。


    傅霁川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撑在床榻上的手险些滑脱。


    他错愕地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盛满了酒意,也盛满了决堤的泪意。


    “怎么了?”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错愕的神情,也不去看他眼底未散的情动与受伤。


    “够了。就到这儿。”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傅霁川伸手,想把她别过去的脸转过来。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


    想知道她说“够了”的时候,是真的够了,还是在说反话。


    想从她眼底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证明她不是真的想推开他。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她便猛地转过头来。


    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那眼底的破碎,不知何时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的酒醒了。”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协议之外的东西,我不要。协议之内,你欠我的一千两银子,还请快点给我。”


    一千两。


    是他们银货两讫的价码。


    傅霁川的手指僵在她下颌边。


    她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别再越界了,既然是协议的关系,就要有协议的态度,不要做出让人讨厌的事。”


    傅霁川终于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将腰间的玉佩重新拨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他惯有的从容与矜贵。


    温以贞看着他将那些失控的痕迹一点一点收拾干净,闭了闭眼。


    这样才对。


    这才是傅霁川。


    是她把他从云端拉下来太多次了,都快忘了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天边的月,云端的鹤,不是她这样的人该伸手去够的。


    “一千两,我明天让墨七给你送过来。”他缓缓道。


    广袖下,小臂的青筋根根绷起,可脸上却硬生生扯出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情动与受伤,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温以贞沉默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鬓角滑下去,浸湿了枕巾,一片冰凉。


    他在那个吻里有多么动情,多么珍视,她不是感受不到。


    可正因为感受得太真切,她才更怕。


    如果他的爱只是一时兴起的意乱情迷,随时可以收回,那这点短暂的余温,要如何支撑她往后漫长又孤苦的余生?


    如果他是真心实意想陪她走完一生,她便更惶恐了。


    她的过去是见不得光的不堪,她的身子是被苛待坏的残缺,她的前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踽踽独行,她又拿什么去配他堂堂正正的人生?


    她只能推开他。


    在她还能推得开的时候。


    小怜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自家小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鬓发散落,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血色。


    “小姐。”小怜忙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先把醒酒汤喝了吧。”


    温以贞缓缓转过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用了。我已经醒了。”


    第143章 她不爱我


    翌日,福禧堂请安。


    厅内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晨光里拉出细细的丝。


    珠翠环绕,衣香鬓影,本该是一片和煦的晨景——却有两道轻咳声时不时地交错响起。


    一道来自四爷傅霁川,一道来自表姑娘温以贞。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约好了似的,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


    咳得都不重,都是压着嗓子、极力克制的,可越是这样,越听得人心里发紧。


    站在温以贞旁边的傅时薇微微侧身,低声问她:“以贞,你还好吧?”


    温以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前天就着了凉,已经喝过药了。”


    她说着,用帕子掩了掩唇,掩住那一声将出未出的咳。


    傅时薇忧心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去看傅霁川。


    小叔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衬得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苍白。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又没有睡好。


    他端坐在椅中,脊背挺得笔直,若不是偶尔偏过头轻咳一声,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傅时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以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请安没有持续太久。


    老夫人似乎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众人便依次告退。


    温以贞随着人群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霁川,你留一下。”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傅霁川的步子顿了一顿。


    他回过身,重新坐下,等其他人都走远了,厅门缓缓合上,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老夫人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起身走近了些。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握住他的手——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身子怎么了?”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薄怒,“别跟母亲说‘没事’。”


    傅霁川垂下眼,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皮肤松弛,青筋微凸。


    “……受了点凉。”他说。


    到底是说了“没事”之外的话,虽然也差不多。


    老夫人哪里看不出来,这哪里是身体的事,分明是心病。


    她索性开口:“和那姑娘的事,怎么样了?”


    傅霁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沉默。


    厅内的沉水香静静地烧着,灰白色的烟灰落下一截,无声地坠入炉中。


    “她不爱我。”他说。


    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傅霁川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吧’是什么意思?”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霁川,你到底有没有跟人家说过你的心意?”


    傅霁川没有回答。


    老夫人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要强撑着平静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根本没有开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大概没那个福气。”


    他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没有焦点,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夫人的心口一痛。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逼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霁川,你以为老侯爷的病逝是因为你?”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心里,


    “那是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拖了那么多年已是万幸。你进府那年他才病重,那是凑巧,不是因果!你六岁的时候不懂,难道现在还不懂吗?”


    “我——”


    “你不懂。”老夫人打断他,眼眶泛红,声音却越来越硬,“你就是不懂。你怎么能把自己当成灾星,当成祸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自己,母亲有多心疼?”


    傅霁川的心口一震,像是被人剥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


    “霁川,你看母亲。”老夫人的声音颤着,却坚定无比,“母亲今年六十有三,身体硬朗,吃得好睡得香,还能再活二十年。你克了谁?你刑了谁?”


    傅霁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的,母亲,不全是那样。”他的声音从老夫人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漉漉的,


    “星象或许是妄言,但事实就是……他们抛弃了我啊。他们一次都没有再来看过我。


    母亲,你说,我该信哪个?


    是信我不够好,他们才不要我;


    还是信天命如此,他们也无可奈何?”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里面是孩子般的迷茫与绝望。


    “如果是我不够好,那为什么哪怕,哪怕我高中状元,也没有等来他们的一眼回望呢?


    如果这就是天命,那么,这天命我就不改了,我认了,不是我的东西,我不强求了。”


    老夫人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终于完全地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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