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提着茶箱的小怜,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要参加的是“皇家贡茶甄选大会”。
这不仅是茶商们的盛会,更是决定未来三年哪家茶叶能成为贡品、名扬天下的最高舞台。
贡茶院坐落在皇城东侧,与选秀的储秀宫隔着两道宫墙。
温以贞下车时,正赶上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同时停靠。
下来的茶商们彼此寒暄,穿着绸衫,戴着玉扳指,谈笑间尽是些她听不懂的人名与行话。
他们的身后,跟着伙计,抬着精美的茶箱,箱子上刻着自家茶庄的名号——有些她听说过,有些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年轻女子,孤身带着一个侍女,只一个不大的茶箱。
她穿过那些热闹的人群,与钱掌柜汇合,然后走向贡茶院正门。
“姑娘是哪家的?”
“江南茶庄。”温以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年轻的门房愣了愣,似乎在想这是哪一家。但见她气度沉稳,不像是来混场子的,便放了行。
贡茶院内,早已人声鼎沸。
院内早已设好品茶席。
席上坐着几位评审——礼部侍郎、光禄寺少卿、御茶坊总管,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温以贞认出来了,那是茶行供奉了三十年的老供奉,姓苏,人称“苏茶神”。
茶商们依次上前,展示自己的茶。
最先登场的是徽州茶商,带来的是今年新出的黄山毛峰。
接着是西湖龙井,武夷岩茶,君山银针……一款款名茶轮番上场,茶香四溢,评委们或点头,或提笔记录,神情审慎。
温以贞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她捧着那只青瓷茶罐,走上品茶席。
“江南茶庄,温以贞。”她声音清柔,不卑不亢。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江南茶庄?那不是六年前就败落的那家吗?”
“听说被族人夺了产业,后来几经转手,如今居然还有人敢顶着这个名号来?”
“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好茶?”
温以贞充耳不闻,只是打开茶罐,指尖捻出一捻干茶。
茶条紧结匀整,墨绿油润的叶片间,裹着点点嫣红的红梅瓣,是她焙了无数次才定下的形制。
她弃了席间备着的白瓷盖碗。
而是取出四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盏一字排开。
众人目光微凝,议论声渐渐平息。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姑娘,竟会用琉璃——琉璃虽美,却极难掌控茶汤的温度与香气,稍有不慎,便会毁了一泡茶,这可不是寻常品茶人敢轻易尝试的。
温以贞一袭素衣,身姿娉婷,手上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沉稳老练。
抬手,提壶,温杯,投茶,注水。
沸水高冲,顺着杯壁旋落而下,透过透明杯壁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蜷曲的茶条在清水中缓缓舒展,嫣红的梅瓣随水流上下沉浮,宛如雪天里振翅的蝶。
待茶汤稍定,茶叶竟齐齐根根直立,分了上下两层,下层墨绿沉底,上层浅绿浮面,如临水而生的青荇,亭亭向上。
零星的梅瓣隐没于茶叶之间,嫣红点缀着墨绿,美成了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茶香也随之回转,透盏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
不是寻常花茶甜腻的花香,也不是纯茶清寡的草木气,是寒梅的冷冽清苦裹着的沉郁厚重,尾调又漫开一丝雪后初晴的清甜,仿佛一瞬间,将满室宾客从春日的京城,带入了一片风雪交加的梅林深处。
“这是什么茶?”御茶坊总管率先回过神,微微倾身,目光仍落在琉璃杯上。
温以贞将第一杯茶汤双手奉上,垂眸敛目,道:“此茶名为‘贞心’。”
“‘贞心’?”礼部侍郎挑眉,“未曾听过。”
“是民女以江南雀舌为骨,腊月红梅入茶,亲手拼配、焙制的新茶。” 温以贞坦然应道。
席间又是一阵低语。
拼配茶?花茶?
自打本朝定贡茶规矩以来,甄选只重原叶本味,从未有过拼配花茶入列的先例。
温以贞继续道:
“小女子出身江南,家父曾是茶农。他常说,茶之根,在传承;茶之魂,在风骨。
家道中落后,我流落至此,曾一度以为此生再与茶无缘。
直到那年寒冬,于断壁残垣处,得见一株红梅于风雪中傲然绽放,才恍然大悟——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人亦如这红梅与茶叶,愈经风霜,愈能淬炼出筋骨与魂魄。
此茶,名为‘贞心’。敬的,是先父传承的风骨;立的,是小女子绝处逢生的不屈之心。”
满室寂静。
评委们纷纷低头,端起面前的茶盏,细细品鉴。
光禄寺少卿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那瞬的涩意,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放下茶盏,他语气颇为公允地开口:“这茶色香味俱全,确是难得的好茶,只是美中不足,入口终究难掩一股茶涩。”
第133章 哪个故事能打动人心
旁边的礼部侍郎也跟着点头,附和道:“确实,入口微涩,终究是落了下乘,可惜了。”
温以贞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倒躬身一礼,从容应道:
“大人明鉴。这一缕微涩,并非缺憾,恰是此茶的‘茶眼’,亦是‘贞心’之魂。是小女子刻意为之。”
众人纷纷侧目,眼里满是诧异。
“刻意为之?”光禄寺少卿挑眉,“茶贵在醇和,涩乃是瑕疵,你竟说是刻意为之?”
温以贞抬眼,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不疾不徐地继续说:
“人生就像这一杯茶,总会苦一阵子,却不会苦一辈子。这一缕涩,便是那风霜的印记,是破土前的挣扎,是甘甜来临前的序曲。
无此涩,何以衬其甜?
无此苦,何来回甘之韵?
世人说品茶品茶,品的从来不止是茶味,更是茶里的人生,不是吗?
民女这杯‘贞心’,品的便是——历经风霜,不改其志;苦尽甘来,方显本心。”
两位评委相视一眼,先前的质疑尽数散去,脸上纷纷露出欣赏之色,抚掌叹道:
“想不到温姑娘年纪轻轻,竟对茶对人生,有如此通透的见地,难得,难得。”
被茶界尊为 “苏茶神” 的苏老先生,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端着茶盏,先观其汤色澄亮,再闻其干香层次,最后将茶汤含在口中,闭着眼细细品味。
那茶汤在舌尖转了三转,才缓缓咽下。
良久,他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这茶……”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初入口,是涩,是风雪之苦;
继而,是雀舌之清香,是破土之生机;再品,是梅之醇雅,是绽放之风华。
待茶汤入喉,留下的是满口蜜韵,悠长不绝。
形、香、味、意,无一不佳,把茶的风骨与人的本心,都焙进了这一杯里。”
他顿了顿,最终重重落下一个字:“妙。”
御茶坊总管也点了点头:“花香入茶,不夺本味,不掩茶骨,反倒相辅相成,把江南茶的清雅与红梅的风骨都焙了进去,确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温以贞垂着眼帘,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江南茶庄当年的名茶,可是雪顶含翠这样的极品!想不到如今沦落到用女子喝的花茶来参加贡选,真是有辱门楣!”
众人循声看去,是徽州茶商张掌柜,方才他的黄山毛峰被苏茶神批了句“香浮味寡,失了本真”,正憋着一肚子火。
温以贞转过身,看向他。
“张掌柜。茶无贵贱,入口方知。您未饮先评,失了茶人风骨。”
张掌柜一噎。
温以贞继续道:“雪顶含翠是极品,花茶就是不入流——这是谁定的规矩?”
“这……”张掌柜涨红了脸,“这还用定?自古以来,贡茶都是名茶,哪有拿花茶充数的道理!”
温以贞环顾四周,声音清亮起来:“茶本是山中一片叶,是人的手赋予了它千百种滋味。
有人爱清冽,有人爱甘醇,有人爱花香——凭什么花茶就要低人一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更何况,说花茶是‘女子喝的’,那敢问诸位——”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锋芒:
“宫里的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各位公主,难道就不配喝茶吗?”
全场一静。
那几个方才还在嗤笑的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温以贞继续道:“贡茶为何而贡?是为供皇室享用。皇室之中,有龙子,亦有凤孙。难道女子的喜好,就不是喜好?女子的口味,就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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