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川,你看,母亲还好好的啊。母亲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陪着你,好不好?”
他才终于渐渐停止了哭泣,哭累了,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那份不属于他的罪责。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晨昏定省,从不敢间断。
如果哪天她有个头痛脑热,他比谁都紧张,请医问药,守在床边,谁劝都不肯走。
二十年了。
他长成了能独当一面、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什么都能藏得住。
她以为他早已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从那句话里挣脱出来。
他一直在用每一次的请安来确认自己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霁川,那都是星象妄言,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
傅霁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不是已经证实了一些吗?我出生那年,天灾人祸不断;我离开那个家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我真的是刑克之人…… 她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老夫人摇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霁川,你何必自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与你无关。你是我的儿子,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傅霁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迷茫。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问得无比艰难:
“母亲,我真的可以……那么自私吗?”
老夫人心口一痛,正要开口,将那些藏了多年的疼惜与安慰尽数说给他听 ——
却被他轻轻打断。
“我不能。”
“我不该。”
“我也不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想看到她陷入险境。”
老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所有安慰都显得苍白。
那些安慰的话,那些“你不必在意”的道理,她可以说出一箩筐。
可她知道,这些话,他自己早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太懂道理,懂到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只能叹一口气。
傅霁川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底,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站起身,朝老夫人拱了拱手:“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老夫人望着他,点点头。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墨七上前要给他撑伞,他伸手推开。
“爷,这雨凉……”
傅霁川没有理会,只大步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颈间,沁人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澄园的方向踱去。
雨打湿了他的发梢,石青色的衣料被雨水浸得发沉,可他走得极慢,像是要借着这春夜的冷雨,冷却心底那滚烫的纷乱情绪。
走到澄园的月洞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微微偏过脸,望向侯府西侧的方向。
隔着重重花木与院墙,暮云阁的那扇窗,还亮着一盏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漫天雨雾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颗悬在黑夜里的星星。
那么小,那么远。
雨丝在灯火里飞舞。
风把它们吹的很乱很乱。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扇窗。
望了很久。
久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久到墨七忍不住想上前再劝。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澄园。
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第129章 贞心
书房里,烛火摇曳。
傅霁川在书案后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荷包。
靛青色,君子兰,针脚细密。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那株兰花,指尖触到锦缎上凹凸的纹路。
片刻后,他解下荷包,递给一旁的陈嬷嬷。
“收起来吧。”
陈嬷嬷一怔。
她看着那枚荷包,又看了看傅霁川湿透的衣袍,满心诧异。
今早戴的时候,爷对着镜子系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嘴角那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这会儿,又要收起来?
她不敢多问,只伸手来接。
可那荷包纹丝不动。
她微微用了点力,依旧拿不动 —— 傅霁川的手指,正牢牢地攥着荷包的另一端,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四爷……” 陈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霁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
怔了怔,像是刚反应过来。
然后,他连带荷包收回手,转身道:“算了,我自己收吧。”
他拉开书案下面的抽屉,将那枚荷包放进去。
手指离开时,又顿了顿。
终究合上抽屉。
而暮云阁里,温以贞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十几种干花和茶叶,是她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可她现在,却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心头一直突突地跳。
她以为,傅霁川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在听到任何关于她婚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来找她对峙,或是霸道地警告,或是冷着脸质问。
可今夜,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等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
他还是没有来。
温以贞望着那扇始终没有响起的门,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是什么。
就像心里头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也许,他也想清楚了吧。
听到她要嫁人,不高兴是有的,但也不至于次次都来兴师问罪。
今夜,大概是真的不会来了。
——
一连几天,傅霁川都没有出现。
没有夜访,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消息。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层隐秘的联系,忽然被人掐断了一样。
温以贞照常去福禧堂请安,照常改良花茶配方,照常和钱叔商议茶庄的事宜。
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温婉得体的表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请安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位置瞟一眼。
他也每天照常来请安。
但她渐渐发现,他会刻意错开时间——要么来得特别早,在她还没到时就已经离开;要么来得特别迟,在她走后许久才姗姗来迟。
偶尔迎面遇上,他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大步离去,连目光都不曾多停留一瞬。
擦肩而过时,温以贞的余光扫过他腰间。
空的。
那个靛青色的荷包,不见了。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可心口那个位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细,却真实地疼了一瞬。
原来,真的是荷包的事。
第五日。夜。
窗外的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落在那几只没送出去的荷包上。
温以贞坐在窗前,望着它们发呆。
桌子上还有一壶她新研制出来的茶,散发着淡淡梅香。
那股最初的涩味依旧没有消除。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我越界了。”
她喃喃自语。
她原以为,那枚君子兰荷包,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靠近,是藏在协议之下的一点真心。
可如今想来,或许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她一时糊涂的僭越,是她不该有的妄念。
他沉默,他疏远,他不冷不热,不进不退 —— 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轻轻一划,就把他们打回了 “小叔” 与 “表姑娘” 的界限里。
温以贞自嘲一笑,将荷包收起,看向窗外。
窗外,雨停了。
她想起那天雨里,他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
那时候她以为,那把伞遮住的,是两个人。
如今才知道,遮住的只是雨。
雨停了,伞收了,路还是要分开走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