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
“让你等着做妾呢,”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我看着,着实是委屈你了。”
温以贞垂着眼,声音轻软:“老夫人,以贞不敢说委屈。姨母能为我在京城择这门亲事,我已是十分感激。”
“你啊,”老夫人看着她,摇了摇头,“还是太老实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慈祥:
“这一等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现在年纪小不懂,可姑娘家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等个三五年过去,你的花期也就过了。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去给人做小?”
温以贞听着,心头忽然一暖。
她与老夫人相处不多,平日里不过是请安时见一面,说不上几句话。
可此刻老夫人这番话,句句都是在为她着想,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考虑前程。
虽然“等”这件事是自己当初向向允提出来的,可这一刻,有人能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还是让她心有所动。
她抬起眼,看向老夫人。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盛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慈祥与怜惜。
老夫人见她望来,笑了笑,继续道:“你这孩子呢,虽然来府里时间不长,但我心里啊,还是喜欢的。懂事,安静,又有一手好本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我呢,有一个娘家的远房亲戚,是湖州人,姓梁。年纪比你大个三四岁,过几天就要来京参加春闱。
家里虽只是寻常小门小户,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已成家立业。但也算殷实安稳,有几十亩薄田,还有两间铺子。”
她看着温以贞,目光里满是期待:
“我觉得配你啊,正合适。他性子老实,读书也肯用功,若是中了进士,那便是正经的官老爷;
就算不中,回乡做个教书先生,也是体面的营生。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也不用受什么闲气。
他家里人口简单,公婆也是和善人,断不会为难你。你觉得意下如何?”
温以贞怔住了。
这个人选,确实是她当初向沈氏说的那“上选”中的上选了——小门小户,人口简单,举人出身,不正是她曾经最想要的归宿吗?
放在两个多月前,她定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
现在她犹豫了。
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
她失了清白。
而且,这两个多月她并没有身孕。
这说明花妈妈当初说的是对的——她的身子,恐怕真的无法生儿育女。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嫁人?
有什么资格去祸害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
更何况,她如今好不容易求得傅霁川帮忙复查父亲的案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撕毁与他的协议。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斟酌了半晌,才诺诺地开口:“梁公子前途正好,以贞恐怕……配不上。”
“傻孩子,”老夫人只当她是自谦,“所以我这才提前跟你说嘛。
他要是此番能中个进士,那可就成了香饽饽,上门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门槛。可眼下他还没考呢,这不正是好时机?”
老夫人没有说透,但她听懂了。
趁那梁公子在京等放榜之前,与他培养感情,定下亲事。
这确实是老夫人在提点自己,全是为她着想,让她无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可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答应。
她不能辜负这份好意,更不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好人,娶一个满身秘密的自己。
正在这时,门口的婆子通传声响起:“四爷来了。”
老夫人和温以贞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傅霁川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那只靛青色的君子兰荷包,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温以贞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转向老夫人,拱手行礼:“母亲。”
温以贞站起身,垂眸福身:“见过小叔。”
傅霁川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夫人也注意到了他腰间的荷包。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着问:“霁川,你这个荷包,看着不像是府里绣娘的手艺,针法很是特别啊。”
傅霁川只简短地“哦”了一声。
老夫人来了兴致,追问:“那是姑娘送的?”
傅霁川又“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
老夫人和身边的林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带着笑意。
老夫人笑着问:“哪家的姑娘?”
傅霁川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温以贞的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人以为他是因为有晚辈在场,不好意思说,便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四爷是有人了哦。”
温以贞听着这话,心头一阵狂跳。
她不敢再待下去,赶紧起身道:“老夫人,天色不早了,以贞先告退了。”
老夫人笑着点头:“好,你先去吧。我跟你说的那个亲事,你好好考虑考虑。”
温以贞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顺地应道:“是,谢谢老夫人。”
她转身,与傅霁川擦肩而过。
傅霁川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移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才不动声色地收回。
待温以贞走远,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淡淡的:“母亲方才说的亲事,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正喝着那盏花茶,闻言抬起头,笑着道:“哦,是以贞那孩子的事。”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那孩子啊,傻傻等着给人做妾,要等上两三年呢。我觉得不妥,便想到我娘家一个远房亲戚。”
第128章 每一次的请安
她细细道来:“姓梁,是个举子,马上要来京赶考。家里人口简单,人也老实。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比给人做妾强?我瞧着,配她正合适。”
傅霁川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母亲考虑得周到。”他淡淡道。
老夫人笑了笑:“那孩子是个好的,姑娘家的花期短,总不能为了做个妾就这么耽误着。我总得替她想着些。”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是方才她送来的那壶新制的花茶。
可此刻喝在他嘴里,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老夫人见此刻没了旁人,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
她指了指傅霁川腰间的荷包,笑问道:“现在可以跟母亲说实话了吧?是哪家的姑娘?瞧这手艺,可是用了心的。”
傅霁川垂下眼,避开母亲的视线:“并不是哪家的姑娘。”
“哎,还想瞒着我这老婆子?”老夫人嗔怪道,“你若要议亲,总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出面。难不成,你还不想娶人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劝诫:“姑娘家可耽误不起哦。”
傅霁川抬起头,看着她。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殷切而温暖,是那种真心为他高兴的模样。
傅霁川哑声问道:
“母亲,你觉得……我可以娶妻生子吗?”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你……你在说什么?”
傅霁川再次垂下眼,那眼里的失落无法隐藏。
他望着手中的茶盏,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只会给她带来灾祸。”
老夫人眼底倏地泛起一点水光,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养了他二十年,以为自己把这个孩子护得很好。
给他请最好的先生,为他铺最稳的路,在他每次被梦魇惊醒时守在他床边。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那些星象妄言终究会随着他的长大而被遗忘。
可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
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她望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儿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他刚入侯府第三年,老侯爷病逝。
那一夜,他才刚满六岁,一身素衣,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抓着她的衣袖,哽咽重复:“是我不好…… 是我克死了父亲……”
她抱着他哄了好久,一遍遍地说:“不关你的事,侯爷本就是老毛病,拖了好几年了,大夫都说迟早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他还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最后,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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