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那样防备心重、性子冷硬的人,能把自己最痛的伤疤,摊开给一个姑娘看,那意味着,他也愿意让她替他上药。
“所以,”秦嬷嬷喃喃道,“温姑娘方才那番否认,并非为了撇清关系,而是……”
“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本宫,”皇后接过话头,“她不会成为本宫接近他的棋子。”
秦嬷嬷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姑娘,从头到尾,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皇后望着远处,目光幽深。
“她否认,才说明她心中有他。”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并且,把他的心意、他的喜恶、他的态度,置于自己的荣华之上。”
秦嬷嬷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姑娘,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攀上四爷这棵大树,又得了皇后青眼——换了任何人,都该感恩戴德、顺水推舟才对。
可她没有。
她宁愿放弃这天大的好处,也要守着和他的那点分寸,护着他不愿被触碰的过往。
这样的人……
“这样也好。”
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秦嬷嬷看向她。
皇后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火,望着那些虔诚叩拜的善男信女,望着那一片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她的侧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却藏着许多秦嬷嬷看不懂的东西。
“他身边有这样的人,”她轻声道,“本宫……也能放心些。”
风拂过廊檐,带起她的裙角。
远处,钟声悠悠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午后。
秦嬷嬷站在她身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重新拿起那串菩提佛珠,指尖捻过一颗颗圆润的珠子,闭上眼,轻轻念了一句佛号。
不为江山,不为权柄,只为那个二十多年来,她没能护在身边的孩子,求一份平安顺遂,求一份人间温暖。
许久,皇后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吧。”她说。
秦嬷嬷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身后,香火袅袅,钟声悠悠。
——
翌日
从福禧堂请安出来,温以贞便觉得身边这人不对劲。
傅时薇今日格外安静。平日里叽叽喳喳像只雀儿的人,此刻却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脚步也慢,慢得跟在后头的丫鬟都快越过她们了。
温以贞看了她两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时薇,你今日怎么了?”
傅时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以贞……”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温以贞没催她。
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着。
又走了一段,傅时薇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以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帮我出出主意,好不好?”
温以贞看了看四周。
前面不远处有座凉亭,是澜园的地界,这会儿没什么人。
她点点头,带着傅时薇拐了进去。
两人在亭中坐下。
春日的阳光从亭檐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暖融融的。亭外一丛野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招来几只蝴蝶。
傅时薇伸手摘了一朵,低头揪着花瓣,一片一片,揪得心不在焉。
“以贞,”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母亲说,我今年年纪够了,正好在今年宫里选秀的名单里。”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沉。
她没接话,等着傅时薇往下说。
傅时薇又摘下一片花瓣:“可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小叔一人。”
温以贞垂下眼,遮住那一瞬间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傅时薇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愁绪,还有几分少女特有的执拗。
她把手里的花扔了,一把抓住温以贞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说我怎么办啊?我要不要去跟小叔表白?”
温以贞抬眼看着她。
“如果,如果小叔也对我有意思,”傅时薇脸上浮起一点红晕,眼睛里亮了一瞬,“那我们立刻请长辈做主定下婚事,我就不用去选秀。”
那点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可是,如果,如果小叔没那个心思……那我……”
她没说下去。
可那意思,温以贞懂。
表白被拒,往后还怎么见面?
叔侄的情分还怎么处?
温以贞看着她那张愁苦的脸,心里泛起一丝不忍。
她想了想,开口:“你觉得……小叔有那个心思吗?”
傅时薇低下头,盯着石桌上被自己揪碎的花瓣,闷声道:“可能……他可能会拒绝我吧。”
温以贞沉默了一瞬。
然后斟酌着开口:“既然如此,那还是……不要去挑明了。至少,你们还是亲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好相处。若是一语戳破,恐怕连这份叔侄的情分都保不住了。”
傅时薇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就算是微乎其微,我也想争取一下。不然,我这辈子哪怕当了皇后都会后悔的!”
温以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天真,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明知道会烧着翅膀,还是想往那火光里闯一闯。
她叹了口气,握住傅时薇的手。
“那不如这样,我帮你去试探一下?”
第115章 你的好姐妹
傅时薇一愣,抬起眼看她:“你说真的?”
温以贞点点头:“就是试探一下。如果有希望,你再去表白;
如果没希望,你就当什么都没有过。你们见面也不会尴尬,你就好好走你的路。”
傅时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确实好。
既不会留下遗憾,也不会和小叔把关系弄僵,变成傅时莹那样。
她脸上那点愁云终于散了些,露出几分感激的笑意。
“以贞,那就太好了。”她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你和小叔关系也不亲近,要辛苦你去一趟了。”
温以贞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没事儿。为了我的好姐妹,我就尽量找个好的时机,委婉地跟他说一下。”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我是远房亲戚,相信他也不会为难我的。”
傅时薇看着她,眼眶里泛起点点泪光。
“谢谢你,以贞。”
“那我先想想,找个什么时机合适。”温以贞温声道,“你也别太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傅时薇用力点头,脸上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以贞,有你在真好。”
温以贞笑了笑,没说话。
——
夜里,澄园书房。
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照得温暖而安静。
傅霁川坐在书案后,案上堆满了卷宗。他这几日忙着收尾手上的案子,恨不得把衙门里的东西都搬回府来。
此刻正执笔批阅,眉心微蹙,偶尔翻过一页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温以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本讲闽南焙茶技艺的孤本。
书是难得的好书,里头记的焙火手法是她寻了许久的,可今日她对着书页坐了快一个时辰,翻来覆去还是那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心里去。
她时不时抬起眼,看向书案后的那个人。
他今晚穿了一袭月白常服,领口微敞。
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专注——明明在看卷宗,却像是世间万物都尽在掌握。
温以贞收回目光,又落在书上。
傅时薇的脸在她脑海里晃。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我不甘心”,那一声“谢谢你”。
她叹了口气,翻过一页,依旧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案那边传来搁笔的声音。
温以贞下意识地抬眼,撞了个正着 —— 傅霁川正隔着满室烛光,定定地看着她。
温以贞慌忙垂眼,假装看书。
傅霁川放下手里的案卷,起身绕过书案,长身玉立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一步步朝软榻走过来。
温以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傅霁川走到软榻前,俯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然后自己也在榻上坐下,将她圈在身前。
温以贞乖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垂着眼睫没动,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想说什么?”傅霁川开口,声音低低的。
温以贞抬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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