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心头一震。


    可她与傅霁川的关系,始于交易,基于利益,掺杂着算计与防备,实在担不起“真诚”二字。


    她恭顺答道:


    “皇后娘娘厚爱,民女惶恐。傅四爷是朝中栋梁,品性端方,民女不过是寄居侯府的孤女,断不敢妄议傅四爷的私事,更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只是据民女所知,四爷在侯府一直被人照顾得很好,各房上下对他都十分敬重,娘娘不必挂怀。”


    皇后看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廊下的美人靠旁坐下,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娥给温以贞搬了张杌子,温声道:


    “坐吧。本宫既然跟你说这些,就不是来听你说场面话的。”


    温以贞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谢恩落座,只半个身子沾着杌子,依旧维持着恭谨自持的姿态。


    皇后语气依旧随意:“那日在荣宪公主府的斗草大会上,本宫亲眼见过你。你就站在傅霁川身后。”


    温以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天的事,皇后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悄悄拉他衣袖的那一下,包括他因她那一下,硬生生压下了一身锋芒,退了半步。


    皇后再次开口:“你和他,当真只是叔侄,仅此而已?”


    第113章 不轻言原谅


    温以贞心头飞速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无波的模样,一字一句答得毫无破绽:


    “回娘娘,确是仅此而已。


    那日公主府中,场面剑拔弩张,民女身在人群,怕惊扰了娘娘与殿下,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并非与四爷相熟。


    四爷肯退让,也是顾全大局,与民女并无关系。


    倒是让娘娘误会了,是民女的不是。”


    皇后看着她,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她没再追问,只缓缓转过身,望着远处香客熙攘的院落,声音飘忽得像自言自语:


    “那个孩子,打小就不爱在人前表露情绪。二十多年来,本宫从没见过他为任何人改变过主意,更没见过他对谁低过头、让过半步。


    他性子孤傲,眼里只有律法规矩,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


    她缓缓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温以贞身上:“可那天,你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就退了。能让他破了自己的规矩、收了一身锋芒的人,于他而言,绝不可能是‘仅此而已’。”


    温以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与傅霁川之间的纠葛,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连她自己都辨不清这份牵绊到底该算什么,又怎能对眼前人言说?


    皇后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本宫没旁的意思。也不会干涉你们。你若觉得身份悬殊,本宫可以帮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本宫也只是想多与他亲近亲近。”


    温以贞的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皇后召她前来,是要以中宫之尊敲打她,逼她远离傅霁川。


    却万万没料到,皇后开口竟是这样一番话,没有半分苛责,反倒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乱了分寸。


    深宫之中,帝后跟前,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皇后可能是年纪大了,想通了一些事,想要亲近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了,却又不得其法,所以她找上了自己——一个与傅霁川关系匪浅、又无依无靠的孤女。


    将自己作为接近傅霁川的棋子,再合适不过。


    她给出的许诺确实是泼天的富贵——帮她,抬她,让她有资格站在傅霁川身边。


    可是……


    可是,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傅霁川的心里,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道疤在他三岁时被刻下,二十多年来从未真正结痂,只是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淡和疏离盖住了。


    而“皇后”,就是那道伤疤的名字。


    他从没有真正释怀。


    那些所谓的“不在意”“这样更好好”“都过去了”,不过是他给自己披的一层铠甲,穿得太久,脱不下来了。


    他还痛着。


    他还恨着。


    她感同身受。


    她也是被命运抛弃过的人。


    她知道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知道那种明明痛得要命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疲惫。


    那长达二十年的痛,不该轻轻揭过,那种日夜啃噬着他的恨,更不该草草了结。


    她不是轻言原谅的人,她知道他也不是。


    既如此,她又怎么能亲手把他推到这份他最抗拒的关系里?


    怎么能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替他做了这个“和解”的决定?


    更怎么能利用他这份沉重的过往,去换取什么天大的好处?


    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垂下眼,依旧咬紧牙关,没有松半分口:


    “娘娘明鉴,民女与四爷,真的只是叔侄关系。让娘娘失望了。”


    “是吗?” 皇后淡淡反问了一句。


    “是。” 温以贞低头应道,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


    皇后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良久,皇后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微微侧身,朝一旁的秦嬷嬷递了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雕着祥云纹样,穗子是明黄色的,编法繁复精致,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温以贞不解地看向皇后。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却让人看不透。


    “只是一个见面礼。本宫与温姑娘投缘,你便收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意味深长:


    “往后若遇到难事,可以拿着这玉佩,直接到宫里来找本宫。”


    温以贞看着那枚玉佩,心头微微一震。


    她方才明明已经否认了一切。


    为什么皇后还要给?


    她抬起头,望向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那深处,分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本宫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本宫不在意。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皇后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去吧。”


    温以贞抿了抿唇,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一礼。


    “民女谢娘娘恩典。”


    她倒退两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秦嬷嬷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皇后。


    “娘娘,”她斟酌着开口,


    “这温姑娘……老奴实在看不透。您许了她这么大的体面,随便是哪个世家姑娘,就算和四爷没什么关系,这会儿也该顺着杆子认下几分暧昧,可她倒好,从头到尾都否认得干干净净,真是奇怪……”


    “你觉得他们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皇后笑了笑,慢慢往前踱步。


    秦嬷嬷想了想,老实道:“老奴看不准。”


    “本宫倒是看准了几分。”皇后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火,缓缓道,“秦嬷嬷,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哪个普通姑娘,被本宫亲自问话、许以重利,还能这样滴水不漏地否认的?”


    秦嬷嬷一怔。


    皇后继续说着:


    “普通姑娘,就算和他没有关系,这会儿也该心慌意乱,或是受宠若惊,或是顺水推舟,好借一借本宫这股东风。可她呢?从头到尾,否认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


    秦嬷嬷若有所思:“您是说……”


    “这种彻底地否认,恰恰是真的有关系啊。”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第114章 试探一下


    “原来如此。”秦嬷嬷恍然大悟。


    “只是啊,她若是认了,本宫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本宫可以抬举她,可以赏赐她,可以借着她的由头,一步步走近他。可那样……”


    皇后顿住,似乎不愿再说下去,可最终还是吐了出来:“他会高兴吗?会愿意吗?”


    秦嬷嬷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那个孩子,从小被送出宫,以侯府幼子的名义养大。


    二十多年来,他对宫里的人——包括眼前这位生母——始终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他不会接受任何来自宫里的“好意”,更不会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插手他的事。


    “她不认,是在护着他。”皇后轻声道,“护着他不被打扰,护着他们之间那点事不被外人沾染。”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意味着,他已经同她交底了。”


    秦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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