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光影明灭之间,书案上的卷宗、墙上的字画、架上的古籍,都在这清冷的月光里明明暗暗。


    时光在这寂静里变得很慢,慢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逐渐合拍。


    许久,傅霁川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来了?”


    “你猜。”


    傅霁川没有回答。


    温以贞叹了口气,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黑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傅霁川,”她轻声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微微一怔。


    “真的。”她看着他,“你在为那个死去的姑娘讨公道。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该那样做,哪怕你明知道会得罪公主,会触怒皇后,你还是做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眼底盛着温柔的光:“这世间多的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人,能守住本心,敢为弱者执剑,这很难得。”


    傅霁川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还是退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最后还不是退了?”


    “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温以贞直视着他,“今天那种场合,僵持下去没有好处。你退了一步,保住了自己,日后才能为更多的人讨公道。这不是怂,是谋定而后动。”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何况,你根本不是因为怕,才退的。”


    傅霁川挑了挑眉,眼底的郁色散了些,故意问道:“哦?那是因为什么?”


    温以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月光落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芒。


    傅霁川忽然有些不自在,别过脸,轻咳了一声。


    啊,原来她知道。


    知道他是因为她扯他衣袖那一下,才退的。


    知道她那轻轻一扯,比什么圣旨懿旨都管用。


    知道他不是怕了公主,不是怕了皇后,只是怕她担心。


    温以贞看着他那点别扭的小动作,心头软了软。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是奖励。” 她弯着眉眼,笑得温柔,“奖励我们傅大人,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第109章 破局的口子


    “温以贞。” 他哑着嗓子开口,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你今天扯我衣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温以贞歪了歪头,想了想,轻声道:“在想…… 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再这样硬扛下去,铁定要吃亏的。得赶紧把他这头犟驴拉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傅霁川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疲惫与郁色,连周身的冷意都尽数化作了温柔。


    傅霁川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委屈:“不够。”


    温以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茫然:“嗯?什么不够?”


    “刚才那点奖励,不够。”


    傅霁川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盛着月光,也盛着毫不掩饰的贪恋与占有,箍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让她完完全全贴在自己身上,半分缝隙都不留。


    温以贞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也不挣,只是微微仰着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纵容:“那傅大人想怎样?”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躲不闪,不慌不忙,等着他开口,也等着他动作。


    他忽然觉得,那些压了一整天的东西,那些无处可说的疲惫、那些“不该退”和“不得不退”之间的撕扯、那些在公主府见到那人时翻涌上来的、他以为早已死去的情绪——在这个眼神面前,都不重要了。


    下一刻,一个强势而滚烫的吻落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与深切的渴望,将她所有的呼吸尽数吞没。


    方才那满身疲惫、满心脆弱的男人一瞬褪去,那个霸道张扬、势在必得的傅霁川,又回来了。


    那个熟悉的傅霁川,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骤然炸响在天际。


    温以贞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色未明,暗沉如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环了过来,将她轻轻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傅霁川也被惊醒了,他低沉而安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怕,只是打雷而已。惊蛰已过,春雷阵阵,是常有的事。”


    他的安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但温以贞的身体依旧紧绷着。


    那雷声还在远处翻滚,像什么东西在逼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向热源缩了过去,整个人几乎都埋进了傅霁川的怀里。


    傅霁川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中不由一软,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他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多大的人了,还怕这个?”


    “我只是有些不安。”温以贞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传来,“六年前,我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春雷响了一整夜。”


    傅霁川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予安慰。


    温以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将她的慌乱渐渐安抚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我父亲,是六年前的春天,从家里的茶山上跌落,当场就没了性命。”


    傅霁川的神情微微一凝,静静地听着。


    “当时茶庄的人报了官,地方官府也派了仵作来勘验。最后的结论,是意外。卷宗上写着,雨后山路湿滑,父亲一时失足,滚落山崖,是为不幸。”


    说到这里,温以贞忽然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


    她坐直身体,在昏暗的晨光中,直直地看着他:


    “我想问傅大人——这样的案子,还有重查的可能吗?”


    窗外又是一道雷落下,轰隆隆滚过天际。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移开目光。


    傅霁川坐起身,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么问,是觉得你父亲的死,并非意外?”


    “当时我才十岁,很多事并不懂。”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母亲,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有蹊跷。


    她说,那条山路,我父亲闭着眼睛都能走,走了三十多年,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一截树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失足摔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更重要的是,就在父亲出事后,我们温家赖以为生的焙茶秘术——那本《茶经别录》,也神秘消失了。


    我母亲为此多次去衙门鸣冤,请求重查,可衙门一口咬定是意外,根本不予理会。久而久之,我母亲……也就认了。”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傅大人,像这种情况,是不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傅霁川沉思了片刻,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审慎:“法子有。但,不好办。”


    温以贞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傅霁川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给她讲得明白:


    “寻常翻案,确是要拿出新的、足以推翻原审定论的实证。不是空有疑点就能请动三司立案,必得有实打实的凭据 ——


    或是新的人证,或是当年遗漏的关键物证,再或是能直接证验当年尸检、勘验有误的铁证。按常理说,时隔六年,现场早已湮没,物证多半无存,这条路确实难走。”


    温以贞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无力:“是啊,六年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恐怕也早就湮灭无踪了。”


    傅霁川却忽然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方才说,你母亲当年多次赴州县衙门鸣冤递状?”


    温以贞连忙点头,拳头攥得更紧:“是,我陪着母亲去过好几次,次次都被门房拦着,就算侥幸递了状子,也石沉大海,连一句回话都等不到。”


    傅霁川道:“大周《断狱律》有明文,凡民人具告人命重案,官司必须依所告之事推鞫审断,若舍原告所告情由,径行以他事定案,或是拒不接状、不予审断,便是不依告状鞫狱,是实打实的违律枉法。


    这,就是我们破局的口子。”


    第110章 春雨飘飘


    傅霁川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人命关天,就算是定了意外失足,也属人命重案,州县必须依律逐级申上州府、刑部备案,不许擅自断结。


    当年县衙连你母亲的鸣冤状都不肯接,就草草以意外结案,十有八九是连审转复核的法定程序都没走,应申上而不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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