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皇后懿旨,臣,遵命。臣带人在府外等候,待宴会结束、宾客散尽,再来带人回大理寺受审。”
话音落,他不再看荣宪公主铁青的脸色,转身带着一众衙役,大步离开了水榭。
皇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傅霁川离去的背影,随即缓缓下移,落在了他方才身后的位置 —— 那里站着的,正是悄悄退回人群里的温以贞。
她方才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姑娘,轻轻拉了拉傅霁川的衣袖,那个素来油盐不进、刚硬得像块石头的人,竟就这么松了口,退了步。
皇后目光落在温以贞垂着的侧脸上,眸色渐深。
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是她!
那日在街市上,与傅霁川并肩站在一处、帷帽遮面的女子,是她。
不过一瞬,皇后便已然笃定了心中的答案,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深意,牢牢锁在了温以贞的身上。
温以贞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以贞的心头一紧。
她垂下眼,将自己隐入人群里。
一场精心筹备的斗草大会,就这样在刀光剑影的阴影下,草草收场。
人群散去时,那些小姐公子们脸上还带着惊惶,窃窃私语着方才那一幕——
大理寺少卿硬闯公主府,与公主对峙,连皇后都惊动了。
有人摇头,有人唏嘘,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傅少卿真是胆大包天”。
温以贞随着人流默然离开,与傅时薇一同登上定安侯府的马车。
车厢内,傅时薇仍是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显然被方才的阵仗吓得不轻。
温以贞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水榭中那一幕。
还有皇后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说不清。
但那份注视的重量,她记得分明。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无言。
——
荣宪公主府里,宾客散尽,只剩一地狼藉的落花。
崔良被带走了。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男子,被两个差役押着往外走时,涕泪横流地攀着公主的裙角不肯放手。
“公主,你相信我,我昨天不过是去找她了断而已,我没有杀人,你一定要救我啊!”
公主嫌恶地踢开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人走后,公主屏退左右,对着皇后抱怨起来:
“母后,您看看那个傅霁川!早不拿人晚不拿人,偏偏在我斗草大会正热闹的时候闯进来,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堪吗?”
她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皇后神情平静,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崔良若真是个杀人凶手,还留在你府里,那才是真的危险。早点带走,也是好的。”
荣宪公主看着皇后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说辞:
“母后!那根本就不是杀不杀人的事儿——是他根本不敬您!”
皇后抬起眼看她。
荣宪公主越说越来劲:“明知道您在场,还带着那么多人闯进来,他那是来办案吗?他根本就是耀武扬威给您看呢!”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但最终,她还是压下了那份不悦,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左右,不过一个面首。”
“母后,那怎么能行……”荣宪公主还想再说,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本宫乏了,先回宫。”皇后说着,便站起了身。
荣宪公主就是再不甘,也只能敛了神色,恭顺道:“是,儿臣恭送母后。”
——
凤驾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皇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散,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久久没有移开。
暮色里,几只归鸟掠过天际,转瞬消失在琉璃瓦的尽头。
秦嬷嬷端上一杯安神茶,低声道:“娘娘,您累了一天了,喝口茶,定定神。”
皇后接过茶盏,指尖触着温热的瓷壁,却没有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殿中央跪下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眼底多了几分精神。
“免礼。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第108章 奖励
那人起身,垂首禀报:
“那女子姓温,名以贞,是定安侯府二房的表姑娘。
祖籍扬州,家中本是开茶庄的。六年前父母双亡,她本人也下落不明,直到去年年底才忽然现身京城,投奔了侯府二房夫人沈氏。”
皇后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细细地消化着这些信息,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她微微颔首。
那人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无父无母?”
秦嬷嬷没有料到皇后的重点落在此上,她顺着话头接道:“是啊,身份是低微了些。”
话音刚落,她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头一凛。
秦嬷嬷立刻垂下头:“老奴多嘴。”
皇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淡淡道:
“身份是最小的事。”
秦嬷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对皇家而言,抬一个身份,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今日还是无依无靠的商贾孤女,明日就能是认在宗室名下的郡主县主。
若是娘娘愿意,认下做义女,与四爷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点门第出身的差距,在皇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秦嬷嬷看不懂的柔软与怅然,是褪去了中宫皇后的威仪后,独属于母亲的、藏了半生的心事。
“关键是她这个人,”皇后说,声音更轻了,“以及……她怎么待他。”
春日的风穿过宫墙,吹得殿前的西府海棠簌簌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
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皇后的膝上。
她拈起一片,看了看,又松手,任它飘落。
“秦嬷嬷。”
“老奴在。”
“你说,”皇后慢慢开口,“他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秦嬷嬷:“这个……”她答不上来。
皇后也不需要她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了。”
——
夜色浓稠,月光清冷。
温以贞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径,穿过竹林小径,推开那道小门,踏入澄园。
墨七正守在廊下,见她来了,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温姑娘,您可算来了。爷他从回来就一直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让进。”
温以贞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书房走去。
她在门口站定,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仍是寂静。
她不再等,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吞噬。
只有一缕月光,如同一柄冰冷的银刀,从半开的支摘窗劈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霜华。
傅霁川就立在那片霜华之中,背对着她。
身上还是白日里那身深绯色官服,连玉带都未松。
温以贞反手合上房门,缓步走到他身后。
“傅霁川。”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彷佛将自己囚在了月光里。
她看着他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背脊。
白天在水榭里,他也站得这样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不肯弯折分毫。
可此刻,在这无人窥见的夜色里,那柄剑终于现出了细微的裂痕。
今日的他很不一样。
无论是白日里那个铁面无私、与天潢贵胄对峙的大理寺少卿,还是此刻这个神魂游离、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孤岛中的男人,都是温以贞从未见过的。
她好像在一天之内,重新认识了他的另一面。
温以贞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肩背骤然收紧。
那是一种从沉思中被猛然拽出的僵硬,带着本能的警惕。
可下一瞬,那熟悉的馨香钻入鼻尖,他的身体便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温以贞将脸贴在他背上,隔着层层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日里快了些,也乱了些。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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