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念了。”傅霁川淡淡地打断他,随手解下披风,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年年如此,大同小异。”
墨七脸上有点僵,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傅霁川忽然问道:
“表姑娘送了什么?”
墨七一怔,忙低头翻看礼单。他额角微汗,有些尴尬地回禀:“回四爷,表姑娘……尚未送来贺礼。或许是要晚些时候,亲自送来?”
傅霁川闻言,眸光微动,那一直略显淡漠的唇角,似乎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墨七退下。
夜,琼华厅。
只开了两桌家宴,并无外客,算是侯府内部为傅霁川简单庆生。
席间,傅霁川依旧神色清淡,话不多,只是比平日略略多饮了两杯,但眉宇间并未见多少生辰该有的喜色,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她知道这个养子心结所在,这生辰于他,怕是提醒多于欢庆。
宴至尾声,傅时薇按捺不住,提议道:“今日既是上元,又是小叔生辰,外面灯市正热闹,我们一同去赏灯游玩可好?”
侯老夫人立刻附和,目光慈爱地看向傅霁川:“霁川,薇姐儿说得是。你们年轻人,合该多出去走动,瞧瞧热闹。今日是你好日子,更要玩得尽兴些。”
傅霁川沉默片刻,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安静坐着的温以贞,见她眼观鼻鼻观心,并未看向自己,才收回视线,缓缓点了点头:“母亲既如此说,那便去吧。”
傅时薇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其他几位年轻公子小姐也面露雀跃。
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好,好。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一行人遂出了侯府,融入京城上元之夜流光溢彩的人潮之中。
长街两侧灯山灯海,亮如白昼,游人如织,笑语喧天。
傅时薇紧跟在傅霁川身侧,不时指着某盏精巧的走马灯或喷火弄枪的杂耍与他说话,努力想让他融入这节日的欢愉。
傅时莹紧跟着他们,却并没有说话。
温以贞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傅时宴并排走着,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含笑听着傅时宴说着学堂里的趣事。
行至一处相对清净的河畔,傅时薇终于寻到了机会。
她示意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自己则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递到了傅霁川面前。
“小叔,”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些微弱,脸颊在灯火的映照下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这是我为您做的屏风。祝您生辰安康,万事顺遂。”
傅霁川目光落下,在那锦盒上停留一瞬,并未打开验看,只微微颔首,随手便递给了身后的墨七。
“谢谢。”他道。
只有两个字,礼貌而疏离,听不出半分格外的喜悦。
傅时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强打起精神,笑道:“小叔不嫌弃就好!”
温以贞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为傅时薇感到一阵怜惜。
她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执着地追逐着一团永远不会为她燃烧的火焰。
正在此时,前方一阵骚动,似乎是有舞龙队经过,人群瞬间变得拥挤。
傅时宴被人潮挤得一个趔趄,温以贞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待再抬头时,傅霁川与傅时薇的身影已被人群隔开,不见了踪影。
她并不慌张,只拉着傅时宴往边上人少的地方退去,想着稍后总会遇到的。
“温表姐,我们……”
傅时宴话未说完,身后一个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穿透嘈杂,清晰落入耳中。
“你先去找你大姐姐,我有话与你表姐说。”
傅时宴一回头,见是傅霁川,立刻乖乖地点头,一溜烟钻进人群里寻傅时莹去了。
转瞬间,原地只剩下温以贞与傅霁川两人。
他站在一盏巨大的花灯之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愈发晦暗难明。
温以贞垂下头,福了福身:“小叔。”
傅霁川缓缓开口:“我的礼物呢?”
温以贞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专注的眼眸里,一时有点犹豫。
见她不语,傅霁川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别人都送了,为何独独你没有?”
温以贞心口微颤,右手悄悄按向左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只小锦盒,却犹豫着没有递出。
“看来,表侄女是当真未曾为我备下生辰礼。”他声音低沉下去,裹着一层淡淡的失望。
温以贞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他眸中那抹清晰的失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河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她眼中映着的细碎灯火。
她收回右手,正要将左手探向右袖。
第96章 空礼盒
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傅时薇带着疑惑的声音:“小叔?以贞?你们原来在这儿!”
温以贞飞快收回手,后退一步,与傅霁川拉开了距离。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温婉的笑容:“时薇,方才人多走散了,幸好遇到了小叔。”
傅时薇不疑有他,点头笑道:“今夜人是真多。走吧,前头好像有卖稀奇玩意儿的。”说着,亲昵地挽起温以贞的手臂。
走了几步,她又被一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琉璃风车摊子吸引,撒开手快走了过去。
喧闹的人声再度包裹上来。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傅霁川就在她前方半步之遥时,她极快地从右边袖中掏出一个锦盒,以宽袖遮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傅霁川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温以贞只觉得手心一空,那个小小的锦盒已被他顺势纳入袖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言语。
只有他袖摆拂过她手背时,那一掠而过的微凉触感,和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傅霁川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只是那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垂落身侧,广袖微拢,悄然覆住了袖中那一点刚刚获得的、微不足道的重量。
又逛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桥头,傅霁川才停下脚步,对众人道:“时辰不早,该回了。”
傅时薇虽有些意犹未尽,也不敢多言,乖乖点头。
一行人回到侯府,各自散去。
澄园,书房。
夜已深,喧嚣褪尽,唯有窗外廊下的灯笼还未熄,在微风中摇曳着一地暖黄的光晕,将一室清冷都映照得温柔了几分。
傅霁川屏退了墨七,独自凭窗而立。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枣红色的锦缎,并无纹饰,朴素至极。
一如送礼之人平日里低调内敛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空空如也。
傅霁川怔了一瞬,下意识将锦盒翻转、轻抖——并无一物掉落。
烛光下,盒内细腻的绸衬清晰可见,确确实实,空无一物。
他先是错愕,随即,唇边逸出一声夹杂着无奈与自嘲的低笑。
这是拿错了,还是……又被她空手套白狼了一回?
想到她平日的机灵与偶尔的大胆,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心中那点隐约的期待落了空,却奇异地被一种“果然如此”的莞尔取代。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是墨七的声音:“四爷,温姑娘来了。”
傅霁川眸光微动,他将锦盒随手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进来。”
门被推开,温以贞缓步而入。
傅霁川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盒,语气平淡无波:“你的礼盒,是空的。”
温以贞一怔,抬起头,眼中满是无辜的困惑:“怎么会?我分明……分明是装进去了的。”
傅霁川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锦盒:“你自己看。”
温以贞上前几步,拿起那个枣红锦盒,低头一看,柳眉微蹙,随即又舒展开,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恍然:“明明在这里呀。”
傅霁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只见她将手伸进锦盒,手指在空荡荡的衬垫上摸索着,仿佛真的在取东西。
她手腕轻转,似乎那“东西”有些分量,或是卡住了,需要些力气才能取出。
傅霁川的眉梢微挑,心中那份落空的感觉又被一丝好奇所取代。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攥起拳头,拿了出来,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珍宝。
不由微微倾身,目光聚焦在她白皙的指缝间。
温以贞慢慢、慢慢地摊开五指——
掌心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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