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他不要脱口而出不该说的话,于是他只能继续沉默。


    温以贞追问,甚至帮他具象化:“就是你养的一只鸟、一只狸猫、一条鱼……你大概多久会腻?”


    “……不知道。”傅霁川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三个月?半年?”温以贞自问自答,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总不会超过一年吧?新鲜感能维持那么久吗?”


    傅霁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没有回答。他忽然害怕给出任何期限。


    “那就当半年吧。”温以贞替他做了决定,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彻底的清醒与疏离,


    “半年,你也该腻了。到时候,你来提作罢,放我离开侯府,给我一千两银子。从此两清,再不相干。”


    傅霁川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将自己物化为一只鸟、一只狸猫、一条鱼,淡定地为自己的“保鲜期”标上时限,清清楚楚地为自己标好价码,然后等待被主人厌倦、丢弃的那一天。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封的、认命般的清明。


    傅霁川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冰冷而窒息。


    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在她听来都苍白可笑。


    而且,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心头这团陌生的火,这不肯放手的执念,是否真的能燃烧半年,还是明日便可能熄灭。


    半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傅霁川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好的。”


    他看着温以贞平静无波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成交。”


    第63章 两枚簪子


    两个字,为这场发生在阴影中的拉扯,画上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句号。


    一场以半年为限、标价千两的“新协议”,悄然缔结。


    看似他重新夺回了掌控权,可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寒意,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温以贞,则在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和明确的退路,暗暗松一口气。


    ——


    当温以贞和傅霁川一前一后回到琼华厅时,厅内的气氛依旧热烈。


    众人正围着老夫人说着吉祥话,谁也没注意到那阴影角落里发生的短暂插曲。


    一切似乎还和之前一样,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是,若细心观察,仍有蛛丝马迹可寻。


    傅霁川不再只是独坐一隅沉默饮酒。


    他偶尔会与身旁的兄长傅雲川低声交谈几句,甚至在听到某句趣谈时,唇角会浅浅弯起。


    而温以贞,依然完美地扮演着温婉娴静的表姑娘角色。


    她安静地坐在女眷之中,聆听着长辈的闲谈,对姐妹们的笑语报以温婉得体的微笑。


    任谁也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她曾被人抵在廊柱上,经历过一场怎样的心跳失控与唇齿纠缠。


    只有傅时莹,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地扫向温以贞。


    方才烟花散尽、众人转身回厅时,她不慎踩上阶前的残冰滑了一跤,幸好身后就是小叔院里的陈嬷嬷,扶着她去偏厅揉了半晌的药油。


    不过耽搁了片刻功夫,回来时厅内依旧如常,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刻她盯着温以贞那比平日里愈发饱满红润的唇瓣,看了许久,却终究没能找出半分实打实的端倪。


    傅时莹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可抓不住任何把柄,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子时的更鼓与钟声终于敲响,宣告新岁来临。


    屋外夜空再次被璀璨的烟花点亮,爆竹声震耳欲聋。


    傅时安被父亲叫去,陪着族中的几位长辈说话。


    傅时薇玩闹了一天,此刻早已困倦,歪着头靠在温以贞的肩上睡着了。


    温以贞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抬眼望向窗外,烟花在墨色的天幕里炸开又陨落,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她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那片明明灭灭的光亮,不知陷入了怎样遥远的沉思。


    人声鼎沸的厅内,傅霁川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越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角落里那幅静谧的画面上。


    看着熟睡的侄女和安然静坐的她。


    他脸上的线条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一瞬,露出一个真实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被沉思中的温以贞看见。


    翌日,正月初一,晨。


    福禧堂内香烛高燃,喜气洋洋。


    小辈们依序上前,向侯老夫人及各位长辈叩首拜年,说尽吉祥话。


    长辈们则含笑赐下早已备好的年礼,无非是金银锞子、吉祥玉佩或文房雅物,图个喜庆。


    轮到傅霁川时,他也依照惯例,给每位小辈都准备了年礼。


    锦盒大小不一,由墨七一一奉上。


    温以贞垂眸,双手恭敬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低声道谢,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她退回原来的位置,与傅时薇站在一起。


    身边的傅时薇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盒,轻轻“呀”了一声,凑到温以贞耳边,难掩欣喜地低语:“小叔给了我一块白玉璧!你的呢?快打开看看!”


    温以贞依言打开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静静躺在黄色锦缎上的,正是那日她在首饰铺一眼看中的的赤金蝶恋花簪。


    那蝴蝶的翅膀在厅内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傅时薇瞥了一眼,眼里顿时闪过惊艳,低低地赞叹了一句:“天啊,这支簪子……真美!”


    温以贞合上锦盒,声音平静:“你的白玉璧寓意‘白璧无瑕’,清雅高洁,也很好。”


    傅时薇点点头,再看看自己的玉璧,也觉得满意:“嗯,说得也是。”


    这时,站在前方的傅时安忽然出列,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和父母拱手道:“祖母,父亲,母亲,时安今年已满十八,自觉长大成人。


    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亦想略尽兄长之心,故也为家中弟妹们备了些薄礼,虽不值什么,却是一份心意,望祖母、父亲母亲允准。”


    侯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随即化为慈蔼欣慰的笑容:“安哥儿有心了,真是长大了,懂得照顾弟妹了。好,好!”


    安氏看着丰神俊朗的儿子,脸上满是骄傲与满意,笑道:“既有心,便拿出来吧。”


    傅时安先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自己的长姐傅时莹。


    傅时莹微微一怔,没想到弟弟会特意给自己准备礼物。


    傅时安笑容温和:“姐姐虽比我年长一岁,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小小礼物,愿姐姐岁岁安康。”


    傅时莹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个精巧的琥珀吉祥挂坠,配以细细的金链,雅致而不失喜庆。


    她心中蓦地一暖,看向弟弟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低声道:“谢谢时安。”


    这一幕看得众人颇有触动,堂内气氛愈发温情。


    接着,傅时安又给其他弟妹一一分送礼盒,人人有份,不偏不倚,举止从容温雅,引得长辈们纷纷点头赞许。


    傅时薇接过属于自己的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个白玉璧,质地与傅霁川所赠相差无几,只是纹样略异。


    她好奇心起,又顺手打开身旁温以贞得到的锦盒。


    一支木簪静静躺着。


    木是上好的黑檀木,簪身素雅,簪头雕成小巧的祥云状,最特别的是,云下还缀着一颗圆润可爱的灰色小绒球。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咦?小叔和大哥真有意思!送我的都是白玉璧,送给以贞的都是簪子!你们两个……难道是商量好的不成?”


    第64章 清扫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此言一出,原本和乐融融的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傅霁川与傅时安。


    傅霁川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垂眸啜饮。


    傅时安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温声笑道:“二妹说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目光与傅霁川短暂相接一瞬,又各自平淡移开。


    傅时薇的注意力已被那支木簪吸引,拿起来细看,啧啧称奇:“大哥,你这个木簪好别致!这个小毛球真可爱。”


    傅时莹看了看那枚木簪,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这毛色……瞧着倒像那日你在溪山猎到的那只灰狐的毛?”


    傅时安的脸微微泛红,点头道:“确实是,姐姐好眼力。”


    “哇!”傅时薇惊呼,“大哥,那这枚簪子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不是,”傅时安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一枚寻常的木簪,我……我只是加了个坠子而已。”


    安氏原本含笑的脸,在听到这里时,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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