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向公子家世显赫,当初连时萱表妹,向家都没看上。又怎么会看上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我呢?”


    “傅时萱她怎么能跟你比!”傅时薇立刻为好友抱不平,“你性情模样、人品才情,哪一样不比她强出百倍?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


    温以贞笑着摇头,觉得傅时薇这份毫无根据的笃定,既温暖又令人心酸。


    她轻声道:“我的好时薇,这婚嫁之事,看得最重的,从来不是品性,而是门第。”


    “那你也是我们侯府的表小姐啊,再说那向公子是有眼光的!他能看穿傅时萱的本性,就一定能看到你的好!”傅时薇急切地辩解。


    温以贞点了点她的鼻尖:“也就你这傻丫头,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旁人眼里,可不是这般算法。”


    傅时薇见她不信,愈发认真:“我可没说假话!只可惜我不是男子,我若是男子,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这话说得又真挚又荒唐,温以贞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傅时薇也跟着笑起来:“哈哈哈,玩笑话,玩笑话!不过我说真的,凭你的相貌,便是进宫当个妃子都绰绰有余!”


    温以贞顺着她的话打趣:“那可不成,只当妃子怎么够?我要进宫,那必然是宠冠六宫当皇后的,到时候给你封个郡主当当。”


    “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


    笑闹过后,傅时薇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以贞,不开玩笑了。你倒是给我句准话,那向公子,你究竟可有意?”


    温以贞见她如此执着,知她是一片赤诚为自己打算,心头微软。


    那些复杂的算计、难言的处境、与傅霁川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协议,此刻都无法宣之于口。


    她只能将一切归于玩笑,化作一声半真半假的轻叹:“好好好,我的郡主殿下。若姨母真有本事,能说动向家以正妻之礼聘我,我岂有不同意之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一桩。”


    她现在的处境找个小门小户都已不易,又怎么会指望攀上太医世家的高枝?


    傅时薇却当了真,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你既点了头,等母亲回来,我马上去回禀,让她为你操持!”


    聊完这事,傅时薇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溪山见闻——温泉如何暖融,夜星如何璀璨,又抱怨傅时莹如何颐指气使。


    两个年轻姑娘不过一日未见,却似有说不完的话,小厅里不断地回想着傅时薇清脆的笑语和温以贞温柔的应和声。


    又过了一会儿,傅时薇停下话头,目光好奇地扫视屋内:“咦,以贞,你这屋子……好像不太一样了?多了好些东西。”


    温以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镇定道:“年节近了,总该添些喜庆。”


    傅时薇一眼看见那牡丹,赞道:“这花精神!得找个好瓶子养起来。”


    说着便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内室走去,“我记得你这有个天青色的旧瓷瓶……”


    第55章 判词


    “等等!”温以贞几乎是弹起来,一把拉住傅时薇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有些大。


    “不、不急!这花刚从外面买回,还得在清水里醒一阵才好插瓶。你快坐下。”


    她不容分说地将傅时薇按回座位,脸上笑容却越发温软,“多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闷了一天了。”


    她迅速指向新挂的灯笼,强行岔开话题:“你看那盏兔子灯,是我今日上街瞧见的,可爱吗?”


    傅时薇果然被吸引:“太可爱了!”


    然后,两人又就着年货说笑了好一阵。直到傅时薇看了眼窗外天色,起身道:“我得先回院子收拾一下,晚些再来寻你,我们一起去大哥那儿。”


    “好,你快去吧。”温以贞如蒙大赦,一直将傅时薇送到楼梯口,亲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下,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虚软地靠在了门框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缓缓走回内室,怀着一种近乎赴死的悲壮心情,伸手拉开了那扇柜门。


    柜中的光线由暗转明,傅霁川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衣衫倒是齐整,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走出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那么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温以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福身行了一礼:“小叔,今日之事,多有冒犯,委屈您了。”


    傅霁川终于从柜中迈步而出,他每走近一步,温以贞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身上带来的压迫感,比这狭小的屋室更令人窒息。


    他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只是在她面前站定,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缓缓开口,问了两个字:


    “向允?”


    温以贞心头一紧,抬头慌忙解释:“你也听到了,那只是姨母的意思,我不过是顺着时薇的话在说笑……那向家是高门大户,怎么可能会来与我提亲?”


    她试图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却有些失败。


    傅霁川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所以,若向家当真来了,你就当真要嫁?”


    他又逼近一步:“温以贞,是不是只要许你一个‘正头娘子’的名分,不管是谁,你都肯?”


    温以贞被他话里的刻薄刺得心口一疼,她不说话,只是咬住了下唇。


    她的沉默,在他看来无异于默认。


    傅霁川眼中的墨色更沉:“说啊!是不是只要是个‘正头娘子’,哪怕是之前你说的管家小厮之流,你也点头?”


    委屈与酸涩涌上眼眶,温以贞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竟鬼使神差地想去安抚。


    “小叔说的哪里话!我好歹也是跟过您的人,眼界哪能那般低?方才,我当真是与时薇开玩笑的,您别当真。”


    “跟过你的人”六个字,让傅霁川周身的寒气稍稍收敛了一瞬,但那怒火并未熄灭,只是换了个方向,烧得更旺。


    他话锋一转,更为逼人:“那时安呢?”


    温以贞一愣:“他……他怎么了?”


    傅霁川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俯下身,与她平视,漆黑的瞳仁锁住她的眼眸,声音压得更低:


    “他有什么急事回来了?”


    温以贞被他逼得向后微仰,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傅霁川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危险的意味,“以贞,你当真不知道?”


    温以贞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也恼了。


    傅时安回不回来本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他这般迁怒,实在毫无道理。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也冷了下来:“傅大人,您平常就是这样审犯人的?表哥为何回来,我如何得知?就像我同样不知,傅大人您回来的‘急事’,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或许……表哥的‘急事’,与您的,一样呢?”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傅霁川强自维持的冷静。


    他缓缓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目光里淬着冰碴:


    “呵。”


    一声冷笑,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你可真是好本事。”


    他往前一步,温以贞下意识后退。


    “以贞,你似乎忘了,我们协议的第一条,便是——”他停顿,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才一字一顿道:


    “——不、能、养、鱼。”


    他这句话无异于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到冰冷赤裸的交易层面。


    那点白日里在街市上偶然流露的、近乎温情的错觉,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锐利的审视。


    温以贞用力地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她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什么?”傅霁川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沉,


    “说你就是坏得这么坦荡?说你就是有那些本事?说你一边与我……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的‘锦绣前程’,铺起另一条路来了?”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温以贞被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侮辱刺得浑身一颤,眼中涌上一层水雾。


    可傅霁川像是没有看见,话语更加刻薄:


    “你都失了清白,还想当正头娘子?”


    他顿了顿,唇边的弧度愈发冰冷。


    “你当真以为那些男人,都是傻子吗?”


    温以贞身子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她扶住旁边的桌子,指尖泛白。


    然后,她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头,下巴倔强地抬起,将那层涌上来的水雾,生生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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