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身形微滞,转瞬便明白了 —— 这是温家旧业,是扬州江南茶庄在京城的分号。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沉默地抬脚跟了进去。


    茶庄内的陈设,与扬州总号相差无几,木架、柜台、甚至茶叶摆放的顺序,都还保留着她父亲当年定下的规制。


    显然,族中那些叔伯接手后,从未真正用心打理过这京城分号,一切都停留在父亲离去时的模样。


    虽是年关将近,店里却客人稀疏,透着几分冷清。


    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面团团的脸,一口绵软的吴语:“姑娘要买茶?我们这儿的茶叶都是江南来的,新茶陈茶都有,姑娘可有偏好的?”


    温以贞望着熟悉的陈设,被扑面而来的茶香层层裹住,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泛起一点热意。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我想试试你们的招牌茶 —— 雪顶含翠。”


    伙计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挠了挠头:“雪顶含翠?这茶名小的听都没听过……”


    一旁拨着算盘的掌柜听见 “雪顶含翠” 四个字,脸色一变,连忙放下算盘快步过来,上下打量了温以贞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这位姑娘是我们的老主顾吗?‘雪顶含翠’这名号,如今知道的人可不多了。”


    温以贞看向他。


    ——钱叔。


    她记得这张脸。


    那些年,这位掌柜回扬州述职,她曾见过几回。父亲说过,京城分号交给钱叔最是放心。


    可此刻,钱叔看着她,目光里只有对陌生客人的客气与探究,没有半分认出她的痕迹。


    也是。


    那时她还是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另一副模样了。


    “实不相瞒,”钱叔叹了口气,“这茶工序繁复,焙茶的老师傅早已故去,手艺失传,我们店里已经好几年不卖了。”


    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青瓷罐,“姑娘不如尝尝别的,这款茉莉花茶拼配的‘月漫花枝’是现下的招牌,也是我们独家秘方,深受京城贵女们的喜爱。”


    温以贞并不意外。


    当年,唯有她父亲掌握着失传名茶 “雪顶含翠” 的焙制秘术。


    可父亲失足跌落茶山后,那本记载着温家三代焙茶秘术的《茶经别录》也神秘消失了,雪顶含翠失传,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今日此举,也是求一个最后的确认。


    她的目光落在那罐“月漫花枝”上。


    心口的涩意又添了几分苦。


    这是母亲在世时,亲自调配主推的民间款。


    若说“雪顶含翠”是江南茶庄御贡皇茶的底气,这“月漫花枝”便是温家在市井商界立足的根基。


    伙计见她面露意动,连忙捧过茶罐:“姑娘,您闻闻看,这花香,这茶韵,满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家!”


    她接过茶罐,低头凑近。


    茶香扑入鼻息的那一瞬间,她闭了闭眼。


    不对。


    窨制火候不同,茉莉产地也不对,就连打底用的茶坯,也从当年的雨前嫩尖换成了更廉价的夏茶。


    这已经不是母亲当年的味道了。


    伙计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傅霁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主人一瞬间的脆弱。


    温以贞最终只是点点头,声音平静无波:“那就来一斤吧。”


    “好嘞!”伙计立刻高兴地去备茶。


    傅霁川看着她平静地付了银子,接过那包茶叶,像捧着一捧故乡的尘土。


    他很想问:那款“雪顶含翠”,有什么故事?


    话到唇边,终究没有出口。


    温以贞道了谢,转身往门外走。


    傅霁川抬脚跟上。


    走过门槛时,他微侧过脸,眼风掠过身后那方斑驳的匾额。


    江南茶庄。


    他将这四个字收入眼底。


    ——


    从茶叶街出来,已近午时。


    两人找了家幽静的食肆用了午饭,温以贞还特意为小怜打包了几样点心。


    回府时,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暮云阁里,小怜看着墨七一趟趟搬进来的东西,惊得合不拢嘴:“小姐,这、这都是……”


    “年货。”温以贞笑着解开斗篷,“来,帮忙归置归置。”


    她指挥墨七将年画贴在门楣。小怜则忙着将布料叠好收进柜子,把酱菜坛子挪到阴凉处。


    温以贞又和傅霁川亲自将那对兔子灯挂在厅堂两侧。


    点亮蜡烛,暖黄的光晕透过绢纱透出来,将原本清冷的暮云阁映照得温暖而生动,顿时有了浓浓的年节气氛。


    “似乎还缺点什么。”温以贞环顾四周,“有了花,却没有像样的花瓶。”


    她看向傅霁川,很自然地指派道:“小叔,劳烦你去内室柜子里,把那个天青色的瓷瓶取来可好?应当就在靠墙的立柜上层。”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指挥自家人的随意。


    傅霁川心情甚好,自然无有不从,转身便往内室走去,依言去寻那个柜子。


    就在他刚踏入内室,尚未找到她所说的那个瓷瓶时,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傅时薇带着雀跃的呼唤,由远及近:


    “以贞!以贞!我回来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第54章 当皇后


    傅时薇竟提前从溪山回来了!


    温以贞脸色微变,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反应。


    她快步冲进内室,一眼看到正站在柜前有些诧异地回头的傅霁川,来不及解释,伸手将他往敞开的柜门里一推。


    傅霁川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跌入柜中。


    柜内空间狭小,堆着些被褥衣物,他高大的身躯挤在里面,顿时动弹不得。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嘘!”温以贞已将柜门飞快地合拢,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透气。


    她背靠着柜门,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出内室,扬声应道:“时薇!”


    脚步声已到楼梯口,傅时薇兴冲冲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脸上还带着寒风吹出的红晕:


    “看,这是我在溪山别院后山摘的蜜橘,别看个头小,甜得很!我尝了一个就想着你一定喜欢!”


    温以贞迎上前,接过那包金黄的蜜橘,脸上的笑容真挚而感动:“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不是说明日才回么?”


    “想着你一个人闷在府里多没意思!”傅时薇坐下,语速轻快,“温泉泡一天也就够了,正好大哥说京里有事要处理,提前回来,我就搭他的马车一道啦!”


    温以贞心头猛地一跳,蜜橘被捏得微微变形:“你说……表哥也回来了?”


    “是啊!”傅时薇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大哥一回来就钻自己院子忙去了,他让我跟你说,晚上一起去他院里用膳,他那儿有好些有趣的玩意,我们可以玩到很晚!”


    温以贞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好。”


    傅时薇剥着蜜橘,想起母亲的嘱托:“对了,以贞,赏梅宴那日,来的宾客里……你可还记得那位向太医家的二公子,向允?”


    温以贞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这个人,疑惑地看她:“那日有过一面之缘,说过两句话。怎么了?”


    “原来你们真见过!”傅时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追问,


    “那你快与我说说,你对他印象怎么样?有没有……”


    她话未说完,但那暧昧的眼神和拖长的尾音,已将意思表露无遗。


    温以贞失笑,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统共不过一面之缘,客套两句罢了,能有什么‘怎么样’?”


    “这可不成,”傅时薇煞有介事地坐直了身体,终于将话挑明,“我母亲昨日同我说,她觉得向二公子是个极好的人选,有意将你许给他呢!”


    温以贞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姨母?将我许给向允?”


    “是啊!”傅时薇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这是天大喜事”,


    “以贞,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那向家是太医世家,向允自己也是太医,能力出众,定能护你周全。这真是桩再好不过的姻缘了,你可要好好考虑!”


    温以贞听着她的话,慢慢敛去了脸上的惊讶,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打断了傅时薇的热情洋溢:“时薇,你先等等。你方才说,姨母要把我许给他?”


    “是呀,你觉得如何?”


    温以贞微微蹙眉,谨慎地追问:“姨母的意思是……是为正妻,还是……为妾?”


    傅时薇被她问得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议亲自然是为了当正头娘子。


    她睁大眼睛,想也不想道:“当然是正妻了!以贞,你怎么会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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