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披着深色斗篷,独自闪身而出。
然而,她刚踏出几步,脚步便倏然顿住。
昏暗的灯笼光影下,静静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傅时安似乎已在此徘徊多时,身上沾染了深夜的寒气。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
他立刻上前几步:“温表妹。”
温以贞着实诧异,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表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时安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也不甚自然:“我……晚膳用得多了些,正好散步消食,经过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表妹这是要去哪里?”
冬夜酷寒,呵气成冰,谁会在这个时候出门散步?
温以贞心知肚明,却不拆穿,只顺着他的话道:“真巧,我也是心中有些烦闷,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哦。”
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温以贞率先打破了沉默:“表哥是往哪个方向去?”
“我,我去那边。”傅时安胡乱指了指左边的小径。
温以贞便指了指通往花园深处的右边:“那我往这边走,就不打扰表哥了,先行告辞。”
说着,她微微福了福身,便准备离开。
“温表妹!”傅时安忽然叫住了她。
温以贞停步,回身望他。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照出几分犹豫,几分挣扎。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你今天……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温以贞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傅时安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你是故意说喜欢向公子那样的,为什么?”
梅苑里,她那番话,那番作态,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
温以贞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凉意。
“被你看出来了啊。”她抬起眼,月光照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几分坦荡的冷冽。
“是的,我故意接近向公子,是为了报复傅时萱。她抓伤了我的脸,我气不过,既然她看重向公子,那我便偏要搅黄她的好事。很简单,不是吗?”
傅时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
他根本不是想来质问这个,他只是……只是想知道,她那番关于“理想型”的话,是不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拒绝他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
温以贞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只有一片荒凉:“表哥是个聪明人。我确实不是个柔弱好欺负的人。既然被看穿了,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她微微仰起脸,月光照在她未施粉黛的素颜上,左颊那道红痕已淡了许多,却仍隐约可见。
“如果因此让侯府蒙了羞,表哥要用什么家法惩治我,我绝无怨言。”
傅时安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月光下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
“我不是想说这个。”他摇头,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心疼与释然,“我很高兴……你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
温以贞微微一怔。
傅时安上前一步,月光在他眼中映出明亮的光:
“你从扬州一路过来,千里迢迢,必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如果你真是个柔弱好欺的性子,断然不能安然走到京城,走进侯府。”
他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让温以贞心头一颤。
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的柔弱与可怜,或是揣测她的心机与城府,只有他,看到了她一路行来的艰辛与不易。
那股久违的暖意,像破冰的春水,悄然漫上来。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头,用尽全力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她已换上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表哥,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坏。你不知道我曾见过的东西有多黑暗,你也不知道……我早已是那黑暗的一部分。”
傅时安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可是你已经走出来了。”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已经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了侯府,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余半步距离。
月光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誓言,“让我来照亮你,好吗?”
温以贞浑身僵住。
她看着他眼中那纯净炽热的光,看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写满的真诚与期待。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
也暖。
她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好。”
第34章 月之暗面
温以贞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冷的明月。
月光清辉洒落,照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照出她眼角那一点即将溢出的湿痕。
“你看那月亮,”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很美,是不是?”
傅时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色确实美,清冷皎洁,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像上好的羊脂玉。
“可你知道吗?”温以贞继续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只是被照亮的那一面。它没被照亮的那一面,布满了嶙峋的坑洼与死寂的尘埃。有多丑陋,多荒凉,你不知道。”
她转回眼,看向他。月光在她清凌凌的眸子里碎成点点寒芒:
“你现在看到的我,也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温婉的,柔弱的,皎洁的,好看的——你喜欢的就是这个。”
傅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可我没让你看到的那部分,才是真实的我。”她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等你真正看到完整的我,你就不会再想照亮我了。你会嫌我阴暗,斥我不堪,嘲我卑贱,甚至会恨我怨我,将你也一同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的声音终于还是颤了:
“所以,不要试图照亮我。那个代价,你承受不起。”
夜风忽起,吹动她的裙摆,也吹乱了他方才为她拂好的鬓发。
傅时安的心,被她话里的绝望刺得生疼。
他看到的不是阴暗,而是一个被伤得太深,以至于用满身的刺来伪装自己的女孩。
他定定地看着她:“以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肤浅。我只知道,一个真正坠入黑暗的人,不会担心把别人也拖进去。”
“我相信你刚才对我说的这番话是真心的。”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直直望进她眼底,“而我,对你,也是真心的。”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本可以应下。
虚与委蛇地应下,或是欲拒还迎地推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那是她最擅长的方式。
可是面对少年这般干净纯粹的真心,她不忍心这么做。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情绪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我不怀疑你此刻的真心。可真心这东西,最是瞬息万变,薄如蝉翼。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人性。”
傅时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久到温以贞以为他会就此放弃——
“好的,”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风。
“那我等你。”
温以贞微微一怔。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一些,给她足够的空间:“等你有一天,愿意卸下所有防备,愿意主动给我看你的另一面。”
温以贞的睫羽微微一颤。
……等你。
这两个字,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奔赴——从一个深渊逃向另一个深渊,从一个交易跳入另一个交易。
她永远是那个需要立刻给出答案、立刻交付筹码、立刻奔赴下一场未知的人。
而等待是什么?
是留白,是包容,是给了她选择权
它意味着,她还是一个可以被温柔以待的人。
然而——
等待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等十年是等,等一天也是等。
等的人离开那天,甚至不会来告诉你一声。
少年人这般干净纯粹,从未见过世间最肮脏的算计,他的等待,是未经世事的赤诚,终究撑不起她满身的伤痕与过往的污秽。
这么想着,心头的寒凉终究还是压过了那一瞬间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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