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回头:“四爷还有吩咐?”


    傅霁川看着他手里的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是!”墨七乐呵呵地捧着芸豆卷出去了,还细心地把书房门带好。


    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霁川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盯着面前摊开的公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暮色渐浓,将房间染成一片暗沉的蓝灰。


    唯有鼻尖,仿佛又飘来那若有似无的芸豆香气。


    他忽然觉得,这澄园的书房,今晚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也过于空旷了。


    那个女人……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到底想干什么?


    感谢墨七?


    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霁川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摸不清她的路数。


    这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不快。


    而另一边,退出去的墨七,正美滋滋地坐在自己屋里,品尝着温以贞做的芸豆卷。


    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这盘棋局里,一颗重要的棋子。


    而这盘棋的两位对弈者,一位在书房心绪烦乱,另一位——


    澜园暮云阁内,温以贞正对着铜镜,抿了抿蚕丝口红纸。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点朱唇顿时为素净的面容添上几分鲜活气色。


    丫鬟小怜低声来报:“小姐,今天腊八,阖府聚餐,我们可以动身过去了。”


    温以贞应道,理了理月白色袄裙的衣袖,起身。


    第13章 泼汤


    聚餐设在侯府中庭的琼华厅,间七架的厅堂敞亮气派,四角鎏金铜兽吐着袅袅沉香,数十盏宫灯将满室照得煌煌如昼。


    温以贞踏入时,人已到了大半。


    几位夫人正簇拥着老夫人任氏说话,小姐们则聚在东侧窗下。


    男眷一桌设在西面,以定安侯傅雲川为首,世子傅时安、三房傅时宴等人已落座。


    二老爷傅霖川不知刚从哪个温柔乡出来,颈侧竟有个红色印记。


    “以贞,这里!”


    傅时薇眼尖,连忙招手。


    温以贞含笑走过去,在她身边落座。


    刚一坐下,便觉察到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上。


    西席那边,世子傅时安正与三房的傅时宴低声说话。


    温以贞进来时,他不经意般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月白身影在满堂锦绣中清冷如月,格外显眼。


    随即他自然移开视线,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喉结微动。


    傅时宴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十三岁的少年郎,还不懂掩饰。


    他瞧着温以贞,见她今日唇上添了抹嫣红,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心头便是一跳,眼睛就没离开过。


    女眷这边,大房嫡女傅时莹只是冷淡地瞥了温以贞一眼,便高傲地移开视线。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锦袄,头戴点翠步摇,通身气派,却莫名显得刻意。


    而傅时萱,正与几个庶出的姐妹坐在一起,对着温以贞这边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嗤笑。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那衣裳料子,我屋里的二等丫鬟都不稀罕穿。”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


    傅时薇气得要起身,温以贞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视若无睹,只低头与傅时薇轻声说话,唇角仍噙着温婉笑意。


    很快人到得差不多,只差一人。


    老夫人任氏扫了眼席面,问:“霁川呢?”


    傅雲川回道:“母亲,老四方才让墨七来回话,说还有些公文要处理,让咱们先开席,不必等他。”


    任氏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总是忙。那便开席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一道一道,皆是侯府的气派:燕窝烩熊掌、鹿筋炖驼峰、孔雀开屏鱼……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温以贞垂眸,只夹面前几样清淡小菜,小口吃着,举止斯文从容。


    “温表妹是江南人?可还吃得惯京城的口味?”


    忽然,男子那桌传来温润的询问声。


    竟是傅时安开了口。


    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有礼,仿佛只是寻常关照。


    一时间,席间静了静。


    温以贞放下银箸,抬眸看向傅时安:“回世子,江南饮食清淡些,京城菜肴厚重鲜美,各有风味。以贞入乡随俗,觉得甚好。”


    声音清凌凌的,不卑不亢。


    “那就好。”傅时安颔首,声音转向了老夫人,“祖母,孙儿前日得了些上好的龙井,记得您爱喝,明日让人送些到福禧堂。”


    老夫人笑着点头:“你有心了。”


    话音刚落,傅时宴开口了:“温表姐,今天的‘蟹粉狮子头’是你家乡的风味,我这份也给你。”


    说着,竟让丫鬟把自己面前那盅还冒着热气的狮子头端了过来,直接放到温以贞面前上。


    满桌目光汇聚。


    三夫人常氏眉头蹙起,大夫人安氏端碗的手顿了顿,傅时莹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以贞看着那盅香气扑鼻的狮子头,沉默一瞬,才轻声道:“谢表弟好意。”却将那盅子往旁边稍稍推开些,“只是我近日肠胃不适,大夫叮嘱要饮食清淡。”


    拒绝得委婉,但态度明确。


    傅时宴挑眉,倒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这表姐,不是个唯唯诺诺的。


    几番话下来,在座几位夫人心思各异。


    安氏与常氏交换了个眼神,沈氏则捏紧了帕子。


    傅时莹的脸色越发难看,傅时萱更是气得捏紧了银箸,指尖发白。


    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配?


    她忽然扬起笑脸,声音甜得发腻:“是呢,表姐身子弱,该多吃些清淡的。这‘翡翠羹’最是养胃,我帮表姐盛一碗吧。”


    说着站起身,亲自拿起汤勺去舀那盅碧莹莹的羹汤。


    动作却“不小心”一滑——


    半碗滚热的羹汤直直朝温以贞胸前泼去!


    变故太快。温以贞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向后仰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握住了傅时萱的手腕。


    羹碗在半空停住,晃了晃,几滴碧绿的汤汁溅在温以贞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几点湿痕。


    “小心些。”


    傅霁川不知何时来的。


    他松开傅时萱的手腕,接过那汤碗,随手放回桌上。


    傅时萱手腕生疼,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发作,只得讪讪坐下,低头绞着帕子。


    温以贞惊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


    她抬眸看向傅霁川,轻声道:“谢小叔。”


    傅霁川瞥了她一眼,没应声,径自在男眷那桌坐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傅时萱决定先哭为敬,眼圈说红就红,“手滑了一下……”


    “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沈氏忙出来打圆场,一边吩咐丫鬟收拾,一边对温以贞道,“贞姐儿衣裳污了,快去后面暖阁处理一下。小怜,好生伺候着。”


    温以贞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福,转身随小怜往后堂暖阁走去。


    小怜打来温水,温以贞解开衣襟,用帕子小心擦拭。


    汤渍混着油污,在月白的衣料上越洇越大,像一朵丑陋的花。


    “姑娘,这擦不掉了……”小怜急了,“奴婢回暮云阁取身干净的来吧?很快的。”


    温以贞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快去快回。”


    小怜匆匆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温以贞坐到窗边榻上,将湿污的外衣褪下搭在熏笼上。里衣也被洇湿了一片,贴着肌肤,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簌簌的落雪。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温以贞以为是取衣服的小怜回来了,站起身:“怎么去了这么——”


    话卡在喉咙里。


    推门进来的,是傅霖川。


    第14章 可以,姨父


    傅霖川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眼神混浊,进门后反手便将门闩轻轻插上,动作熟稔。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烛台,光线昏黄,却将他脸上的贪婪与欲念映照得清清楚楚。


    “贞姐儿,”他咧嘴笑了,一步步逼近,“一个人在这儿?衣裳怎么湿了?让姨父好好看看……”


    温以贞浑身血液冻结,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窗棂。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姨父!请自重!外面宴席未散,长辈姐妹都在,若我高声呼喊,大家立刻就会过来!”


    “喊?”傅霖川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得意与掌控,“贞姐儿,你以为姨父这次过来,没打点好吗?这暖阁周围,这会儿不会有‘闲人’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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