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来!让我好好瞧瞧!”沈氏放下茶盏,亲自起身将温以贞扶起,握着她冰凉的手,眼圈竟微微红了。


    “苦命的孩子……你娘去得早,你们家……唉,天灾人祸,谁能料到!先前听说你没了下落,没想到老天开眼,咱们还有重逢之日!”


    温以贞任由她握着,眼中也蓄起一层水光,声音哽咽:“姨母……以贞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您,给您添麻烦了。”


    “你能来投奔我,是信得过姨母,你母亲虽是我堂姐,却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骨肉。可别说什么麻烦!”


    沈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只是你昨日来得不巧,我去寺里还愿,竟让你在门外吃了那般苦头!真是……下人没规矩,回头我必重重罚他们!”


    “姨母言重了,是甥女来得唐突。”


    沈氏又细细问了她家中变故后的经历。


    温以贞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家破后颠沛流离,被好心人短暂收留后又失散,历尽艰辛才来到京城。


    关于“瘦马”的经历,只字未提。


    沈氏听着,不时叹息抹泪,最后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来了侯府,姨母总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只是……”


    她露出一丝为难。


    “侯府规矩大,人多眼杂。好在你是来投奔我的,二房这边,我还能做主。就在我这澜园后头,有个暮云阁,你先住下,日常用度比照府里的小姐们,只不好太过张扬,你明白吗?”


    “姨母肯收留,以贞已是感激不尽,万事但凭姨母安排,绝不敢给府上添乱。”


    正说着,外头丫鬟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第5章 一墙之隔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尚算儒雅,只是眼下的乌青和微凸的肚腩,泄露了其酒色过度的底子。


    这便是她的姨父,二老爷傅霖川。


    “这是?”他语调微扬。


    沈氏起身介绍:“老爷回来了。这是妾身堂姐的独女,闺名叫以贞。


    江南老家那边遭了些变故,孤苦无依,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我,想暂住些时日。”


    傅霖川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比沈氏还要热络三分,他上前几步,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将温以贞从头到脚细细缠绕了一遍:


    “难怪!我说哪来的这般标致人物,原来是江南水乡灵秀地养出来的好姑娘!


    一路奔波辛苦了吧?到了姨父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你姨母开口,或者……直接来跟我说也一样!”


    他声音洪亮,透着过分的热切。


    温以贞浑身汗毛倒竖。


    她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却已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氏脸上那层笑容减淡,她侧身半步,巧妙地隔断了傅霖川一些直勾勾的视线,语气如常地岔开话头:


    “老爷忙了一日,累了吧?快坐下喝口茶歇歇。”


    随即转向温以贞:“贞姐儿,还不见过你姨父。”


    温以贞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头垂得更低:“以贞拜见姨父。”


    “哎呀,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快起来!”


    傅霖川嘴上说着,虚扶的手势略显急促,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纤细的身形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氏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与冷意,不再拖延,立刻扬声道:“张嬷嬷!”


    一直候在门边的心腹张嬷嬷应声而入。


    “带表小姐去后面暮云阁安顿下来,仔细些。”


    温以贞再次向傅霖川和沈氏行礼告退,转身跟着张嬷嬷走出屋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滚烫而粘稠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帘子落下,方才隔绝。


    屋内安静了一瞬。


    傅霖川端起丫鬟新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对沈氏笑道:


    “夫人,你这外甥女……我见犹怜啊。这般品貌,流落在外,实在是可惜了。”


    沈氏拿起自己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只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语气听不出情绪:“老爷说的是。孩子刚来,且让她先安顿下来吧。”


    对自己丈夫这副见到颜色好的便挪不开眼的德行,她早已心知肚明,连恼火都觉得多余。


    ——


    张嬷嬷引着温以贞去的所谓“暮云阁”,位于二房院落最偏僻的西北角。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楼梯狭窄陡峭,木质陈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上因久无人住,即便匆匆打扫过,仍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潮气。


    布局也十分简单,一个小厅连着一间内室,室内陈设仅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


    送来的被褥和几套换洗衣物,料子是最寻常的棉布,花色老气,针脚粗糙。


    张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来了个面容稚嫩的小丫鬟:“表小姐暂且在此歇息。这个丫鬟,名唤小怜,夫人拨来伺候你的。


    有什么事,你可以使唤她。夫人特意叮嘱了,您初来乍到,无事便在这院里静心养养身子为好,不必四处走动。”


    温以贞面无异色,乖顺应下:“多谢嬷嬷提点,以贞明白了。”


    待那脚步声远去,温以贞才看向身边这个局促不安的小丫鬟。


    她知道,这恐怕是府里最不受待见、最没背景的丫头,才会被打发到自己这个落魄表小姐身边。


    她静静地看了小怜片刻,直到对方因这沉默而越发局促,头垂得更低。


    她才柔声开口:“小怜,抬起头来。”


    小怜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神干净,也盛着一丝紧张。


    温以贞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坦然的歉意:“让你跟着我,着实委屈你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无长物,没什么可赏赐你的。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苛待你。现在你陪我受这份苦,将来我若有一日能在这侯府站稳脚跟,定不会忘了今日的你。”


    她的声音温和,眼神真挚,没有半分主子的架子。


    小怜从未被任何主子这般平等地对待过,更没有人对她说“委屈你了”,对她说“我不会忘”,对她说“将来”。


    看着眼前这位比画中仙子还要美丽的小姐,她心中一热,眼眶微红,连忙跪下:“小姐,您别这么说!小怜愿意伺候您!”


    温以贞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那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起好好活下去的伴儿了。”


    她随即打起精神,吩咐道:“你去楼下看看,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再烧些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


    “是,小姐!”小怜得了主心骨,立刻有了干劲,转身下楼去了。


    温以贞这才环顾这间简陋的房间,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积了灰的窗棂,想透一口新鲜空气。


    清冷的风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窒闷。


    然而,当她抬眼望向窗外时,眸光蓦地一凝。


    越过眼前低矮的围墙,竟能瞥见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相邻院落的一角。庭院开阔疏朗,亭台错落,翠竹掩映。


    原来,那道围墙之后,正是四爷傅霁川所居的“澄园”。


    仅一墙之隔。


    她扶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倒是巧。


    ——


    澄园。


    傅霁川下值回府。


    陈嬷嬷迎上来伺候,禀报道:“四爷,那位温姑娘已经被二夫人的人接走了。”


    “温姑娘?”傅霁川脚步未停,眉梢动了一下,似乎才将这个名字与那张苍白脆弱的脸联系起来。


    他略一沉吟:“倒真是沈氏的亲戚?”


    陈嬷嬷跟在他身后半步,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是,是二夫人在扬州娘家那边的外甥女,家中遭了变故,父母俱已不在,这才孤身上京来投奔姨母。


    二夫人听了,怜惜得不行,直叹这孩子命苦。”


    她又补充道:“二夫人托老奴向您道谢,说是多谢您救了她外甥女一命。”


    傅霁川已走入书房,在临窗的书案后坐下。


    案头一盏琉璃灯早已点亮,晕黄的光笼着他半边脸,衬得神情有些莫测。


    他未置可否,只伸手取过一份白日未看完的卷宗,目光落在字迹上。


    陈嬷嬷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并无多谈的兴趣,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傅霁川的目光在卷宗上停留片刻,那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却似乎未映入眼底。


    第6章 侯府


    沈氏那个人,他多少了解点。


    无利不起早,最是精明算计。


    对这突如其来的外甥女,所谓的“怜惜”底下,怕不知转着多少心思。


    那样一个孤身女子,落在沈氏手里,是得个安稳寄居之所,还是沦为可供交换的棋子,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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