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的,从来不是如何取悦男人。
她想的是,有朝一日,能让那些男人,都来绞尽脑汁地讨好她。
两年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与“演练”中流过。
十五岁的温以贞出落得越发夺目。
若说两年前的她是二月枝头犹带露水的豆蔻,空有娇嫩;
那么如今的她,便是三月末的杏花——风一吹,便有了落进谁人掌心的意思。
她通晓音律,谈吐雅致,眼波流转间自带勾魂摄魄的韵味,步履轻缓如弱柳扶风,一颦一笑皆是烟视媚行的风情,已然是软玉阁中最矜贵、最神秘的待价之珍。
花妈妈将她视作镇阁之宝,藏得极深,等闲人连一面都见不到,只盼着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买家,换个泼天富贵。
这份“珍藏”,终是在那晚被打破。
扬州知府陈大人亲自莅临软玉阁,点名要温以贞作陪一位京城来的贵客——大理寺司直,历洪。
花妈妈亲自捧着衣裳,推门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南枝啊,快换衣裳。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京里人出手大方,要是能出个两千两将你买走,也不枉我辛苦这几年。”
两千两。
她的价码又涨了。
温以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到妆台前。
——
是夜,瘦西湖上最大的画舫“镜花阁”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顺着夜风飘出数里。
温以贞穿着一身烟霞色软烟罗衣裙,罩着月白软绸披风,梳着时兴的惊鹄髻,坐在铺着锦绣的舱内。
对面,除了殷勤陪笑的陈知府,便是那位京官历洪。
起初,历洪还能端着官架子,谈论几句风雅诗词。
几杯黄酒下肚,那双眼睛里的欲望便再也遮掩不住,黏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与许诺。
温以贞垂眸为他斟酒,笑容清浅,应对得体,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勾得人心痒难耐。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离岸已有一段距离。
四下皆是深沉的湖水。
不知何时,湖上弥漫起了淡淡的雾气,将画舫笼罩其中,更添几分迷离。
陈知府瞧着时机成熟,脸上堆起心照不宣的笑,起身拱手:
“历大人,下官还有些琐事需处理,暂且失陪。就让南枝姑娘好好伺候大人,赏赏这湖心月色。”
说罢,又对温以贞使了个眼色,便带着随从退出了内舱。
画舫内,终究只剩下温以贞与历洪二人。
温以贞抬眸:“历大人,舱内闷得很,我竟有些热,不介意我把披风脱了吧?”
历洪哪里会介意,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姑娘自便便是。”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恨不得立刻将那层碍眼的披风扯去。
披风落地,露出内里玲珑有致的身段,烟霞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含情。
历洪的醉意更浓了几分:“南枝姑娘,本官在京城也有几分人脉,你若跟了我,脱了这贱籍,做个良家妾室,岂不强过在这里迎来送往?”
温以贞唇边笑意加深:“大人厚爱,南枝惶恐。只是……妈妈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历大人嗤笑,肥厚的手掌看似无意地覆上她搁在桌面的手,“不过是把你们当摇钱树罢了。你跟了我,才是真前程。”
温以贞不动声色,借着起身添酒的动作,自然地抽回了手。
“大人说的是。”她轻叹一声,“只是南枝命薄,只怕无福消受。大人再饮一杯?这酒是陈大人珍藏的……”
她频频举杯劝酒,言语句句熨帖。
历洪本就存了心思,哪里经得住这般刻意的撩拨,不多时便眼神迷离,醉意醺然,伸手想去拉她。
温以贞灵活地避开,又欲拒还迎地喂了他一杯酒,柔声道:“大人,您醉了,歇息一下吧。”
历洪含糊地应着,酒意和燥热涌上来,让他视线开始模糊,最终脑袋一歪,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历大人?历大人?”温以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毫无反应。
温以贞眼底的柔媚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静。
她缓缓起身,走到画舫的窗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舱外。
花妈妈派来“照应”的龟奴在不远处打着哈欠,见她在窗边吹风,也只懒懒瞥了一眼。
就是此刻。
温以贞忽然低低惊呼一声,手中帕子似被风吹落,悠悠飘向窗外。
“哎呀,我的帕子!”
她探身去够,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
龟奴被惊动,抬头看来。
下一秒,温以贞像是重心不稳,整个人骤然向外一倾——
“扑通!”
第3章 赶出去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击碎了画舫的笙歌!
“有人落水了!是南枝姑娘!”惊呼四起。
画舫上顿时乱作一团。
历大人酒醒了大半,冲到窗边时,只余漆黑湖面上一圈圈扩大的涟漪。
“快!快下水救人!”
几个会水的船工扑通跳下,在温以贞落水处附近摸索。
然而湖面广阔,水下昏暗,一时哪里寻得到?
这些年在药汤池底日复一日练习的闭气与潜泳,终于派上了用场。
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她,不知是冷,还是逃生的兴奋,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却丝毫不敢懈怠。
她如一条滑溜的鱼,借着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作掩护,朝着远离画舫的方向奋力游去。
她潜得极深,游得极快。
耳边只有水流划过的嗡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再往前。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胸口快要炸开,再也憋不住气,才抬头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秋夜的风灌进喉咙,带着湖水的腥气,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回头望去,那艘灯火辉煌的“镜花阁”,早已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
搜寻的呼喊、晃动的灯火,都成了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瘦西湖的夜,温柔地掩盖了一个女子的逃离,也默默开启了一条通往<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与自由的荆棘之路。
——
温以贞抵达京城已是两个月后。
冬月最后一日,戌时
雪粒子打在侯府朱漆大门上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谁在撒着一把把的盐。
温以贞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定安侯府”。
金漆在飘摇的灯笼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与此刻扑面的寒意如出一辙。
她打了个寒噤,抬手叩响了铜环。
门内沉默片刻,随即“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一个门房缩着脖子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
温以贞放软语气:“劳烦管事大哥通报一声,我寻贵府二房的沈夫人。我是她外甥女,姓温,从扬州来。”
门房眯着眼打量她。
女子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张难掩殊色的脸。
他撇撇嘴:“不巧,沈夫人今儿一早就去城外观音庙进香了,要在那边过夜,明儿才回来。”
温以贞心头一沉。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那……能否让我进去等?”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些,“我确是沈夫人的亲戚,远道而来……”
“亲戚?”门房嗤笑一声,“主子不在,我一个下人哪敢做主放人进来?”
“砰——”
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髓。
温以贞望着紧闭的朱门,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脚步虚浮地后退两步,正欲转身去寻个避风的角落熬过这一夜,身后的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内拉开。
她心头一喜,以为是门房改了主意,可她迎上去,却发现门房正躬着身,恭敬地垂手肃立在一旁。
“吁——”
温以贞循声回头。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在两盏气死风灯的引路下,停在了门外。
车门打开,先跃下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刀的侍卫。
他放下脚凳,又从车辕处取下一把油纸伞,“唰”地撑开。
随后,一只穿着云纹官靴的脚稳稳踏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身披玄色暗云纹大氅,内里露出深绯色的官袍一角。
身姿挺拔如松竹积玉,眉眼在门檐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迫人的清冷与傲气,却仿佛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先一步穿透而来。
他目光随意扫过门前景象,如同掠过无关的草木尘埃,未做丝毫停留。
温以贞却是心头一跳。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定是侯府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攥紧了拳头,眼底燃起急切的光亮,直直地望着男子,盼着他能抬眼注意到自己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孤女,或许能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让她暂且入府避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