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持衡的脾气噌地一下被点燃了,头痛、晕眩、还有对医院的抵触,以及此刻被强行阻拦的失控感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名怒火。
他抬手,用力推搡隋云岭横亘在身前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沙哑和执拗:“隋云岭!你放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事我管定了。”隋云岭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他身形未动,手臂纹丝未动。
路持衡的五指倏然收紧,狠狠掐进隋云岭的手臂肌肉里,指甲隔着衬衫布料陷入皮肉。
他眼底燃着一簇小火苗,混合着生理性的水光和倔强的怒意,像一只应激的猫,口不择言地反击:“你凭什么!你是我什么人?”
对峙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隋云岭眼底翻腾的冷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融化。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周身紧绷的气势缓缓松懈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无奈的宠溺,声音也放得极软,如同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听话,阿望。生病了就要看医生,嗯?”
也许是这罕见的温柔称呼和语气,也许是高烧终于摧毁了部分意志力,路持衡反抗的力道肉眼可见地松懈下去,头痛欲裂,耳鸣嗡嗡作响,隋云岭的话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听不真切。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和脆弱,咕哝道:“我不喜欢医院。”
隋云岭微微一怔,垂眸仔细地看着他。
路持衡烧得眼尾绯红,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热,连耳根都透着粉色。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锐利或戏谑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氲,眼神迷离失焦,里面闪烁的微光摇摇曳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平日里像只随时会亮出爪牙的恶犬,此刻却收起了所有尖刺,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的柔软,像只蜷缩起来寻求温暖的小猫。
隋云岭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忽然觉得心尖发痒,喉结难以自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片刻的僵持后,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又叹了口气,再次伸手,这次只是充满怜惜地揉了揉路持衡的发梢,妥协道:“好,不去医院。家里还有退烧药,我们先回去吃药,观察一下。如果后半夜还不退,就必须去,没得商量。”
“……嗯。”路持衡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顺从地,甚至有些依赖地,任由隋云岭将他从车里扶出来,然后懒懒地闭上了眼睛,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难得展现出如此毫无戒备的乖顺。
上楼之后,隋云岭扶着路持衡把他带进了卧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灰色的床单上,他将人小心地安置在床上,路持衡一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便自发地蜷缩起来,侧身抱紧了被子,一条腿无意识地跨骑在被面上,整个人缩成缺乏安全感的一团,额发被虚汗濡湿,凌乱地贴在泛着潮红的额角。
隋云岭转身,借着门外客厅透进的光,在储物柜里快速翻找,药箱被放置在柜子深处,他取出退烧药,又快步走进厨房。
静谧的夜里,烧水壶发出的嗡鸣与逐渐沸腾的咕嘟声格外清晰,不久,他端着一杯温度适中的温水回到床边。
路持衡已陷入半昏半醒的迷蒙状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只从缝隙间漏出一点涣散的光。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迷迷糊糊地,视野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掌心向上,静静摊开,里面躺着两粒小小的白色胶囊。
高热烧灼着神智,模糊了边界。路持衡下意识地,顺从着某种深埋于混沌之下的本能,缓缓抬起自己滚烫的手腕,没有去拿药,而是将手心轻轻贴上了那只微凉的手掌。
五指柔软又固执地蜷缩起来,一点点穿插进对方的指缝,直至十指紧密交握,肌肤相贴。
隋云岭整个人骤然一僵,手指瞬间绷直。
路持衡掌心的热度异常灼人,那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迅速传递过来,竟像带着传染性一般,一路烧上他的脸颊和耳廓,脖颈处的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耳尖烫得惊人,他自己也仿佛发起烧来,心跳在静谧的房间里擂鼓般清晰可闻。
他维持着这个被紧握的姿势,在原地停顿了几秒,才像找回身体的掌控权。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路持衡汗湿的肩膀,动作极其温柔,将自己的手指从那过分亲密的交缠中不着痕迹地、缓慢地抽离出来。
那两粒胶囊,依然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见床上的人意识模糊,显然无法自行服药,隋云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在床沿缓缓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俯身,一手小心地托起路持衡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凑近他发烫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的、近乎诱哄的温和:“阿望,张嘴。”
高烧中的人异常乖顺,闻言便微微张开了干燥的嘴唇,气息灼热。
隋云岭迅速将胶囊送入他口中,随即取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杯沿轻轻碰触他的下唇,声音依旧耐心而低沉:“慢慢喝口水,咽下去。”
路持衡依言照做,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药和水吞下。
隋云岭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才将他缓缓放回枕上。
夜色已深如浓墨,已过凌晨。窗帘没有拉拢,半开的窗户将夜风引入室内,丝丝缕缕的凉意拂过隋云岭发烫的脸颊,稍稍驱散了那份莫名的躁动。
他抬手用力压了压眉骨,强迫自己从方才那阵心悸中彻底冷静下来。他仔细地为路持衡掖好被角,确保他不会着凉。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那扇泄露夜风的窗户轻轻关严,又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顿时,卧室陷入一片绝对静谧的黑暗,唯有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隋云岭退出房间,将门带上,只留下一条窄缝,以便随时察听里面的动静。回到自己房间,他快速洗漱,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躺下,却辗转了许久才模糊睡去。
意识沉入一片朦胧,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混沌中,隋云岭感到胸膛上传来一道轻微的压力,紧接着,是衣料被无意识攥紧的触感,他的肩膀被抵住,一条长腿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自然而然地跨上来。
他猛地惊醒,倏然睁眼。
略一垂眸,就看见路持衡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他的床上,整个人像寻求热源的猫,紧紧贴附在他身侧,双臂环抱着他的腰身,一条腿不客气地搭在他腿上。
隋云岭浑身肌肉瞬间僵硬,他脸颊爆红,呼吸一窒,猛地坐起身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路持衡似乎并未完全清醒,只是在高热和药力的作用下无意识地靠近热源。他双眸依旧紧闭,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红的唇微微张开,逸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干渴的呢喃。
隋云岭凝神屏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侧耳仔细辨认。
“水……喝水……”声音沙哑而微弱。
是渴了。意识到这点,隋云岭立刻翻身下床,快步走向客厅,倒了一杯温水。
他重新回到床边,将人半扶起来,将杯沿凑到他唇边,路持衡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喉结规律地滚动。
隋云岭另一只手再次探向他的额头,掌下的温度依然有些偏高,但比起之前那灼人的滚烫,已经降下不少,触感是潮湿的微热,看来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
他紧绷的心弦这才微微松动,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轻轻将人重新放躺回去。路持衡在枕头上蹭了蹭,又本能地伸出手臂,抱住了身侧的被子,再次将自己蜷缩起来。
隋云岭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在昏暗中流连过对方汗湿的鬓角,紧闭的眼睫和微微开合的唇。
他缓缓弯下腰,动作轻柔地从路持衡怀里抽走那团被抱得皱巴巴的被子,然后将被子抖开,重新展平,轻轻盖在他身上,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被角,只露出小半张安睡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刚要直起身收回手,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掌心再次贴合,五指再次摸索着,有些笨拙却执拗地穿插进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隋云岭微微怔住,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攥得意外地紧,他稍一用力,昏睡中的人便不安地蹙起眉头,发出模糊的呓语。
怕惊扰了他的睡眠,隋云岭的动作停住了,他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维持着这个姿势,静立了几秒。
最终,他放弃了挣脱,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缓缓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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