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路持衡忽然蹙眉。嗅觉先于视觉捕捉到异常,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抬眼望去,前方街心蜷缩着个剧烈抽搐的人影。
那是个形销骨立的男子,十指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陷进掌肉,渗出暗红血丝,他头颅后仰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凌乱的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抽搐的脸颊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在尘土中疯狂翻滚,粗布衣衫已被磨得破烂不堪。
他涣散的瞳孔没有焦点,仿佛正凝视着某个虚无的痛苦深渊,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垂落,在朝阳下闪着污浊的光。
这时,他突然猛地弓起身子,脊椎凸起的弧度如同拉满的弓弦,全身开始剧烈痉挛。
“是毒///瘾发作了。”隋云岭声音凝重。
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柯扬已疾步上前,他利落地屈膝压住男人后背,防止对方在癫狂中自伤。
那人早已意识模糊,口吐白沫,破烂的衣袖下露出布满溃烂疮疤的手臂——
那是常年注射毒///品留下的。
第23章 刻意表演?
路持衡双手插兜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微颤了颤,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淡的阴影。
这时,他视线余光所及之处,一道模糊的黑影正贴着潮湿的墙根缓缓蠕动。
这条狭窄的过道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两侧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霉斑,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宛如正在溃烂的伤口。
阳光从头顶斜射下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那个男人像一滩烂泥般倚在墙上,枯瘦如柴的手掌死死抵住斑驳的墙面。
他佝偻的身躯几乎要与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不时闪过一丝精光,那布满褶皱的眼尾微微上挑,仿佛藏着说不尽的诡谲与算计。
就在对方全神贯注地盯着巷子深处那个正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瘾君子时,路持衡终于动了。
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化作一片阴翳,皮鞋踩过积水洼地,竟只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当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那个男人时,对方才猛然惊醒,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因惊惧而收缩。
可是为时已晚,路持衡宽厚有力的手掌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嶙峋的肩胛。
“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轰然炸开,回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反复震荡。
路持衡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掼向斑驳的砖墙,力道之大让整面墙都仿佛为之震颤,暗灰色的石灰碎屑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肮脏的雪,在光线中纷扬飞舞。
男人后脑与冰冷墙体猛烈碰撞的闷响令人齿冷,他龇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双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挥舞,最终绝望地抵住身后湿冷坚硬的墙面,指腹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彻底清醒,自己早已退无可退,成了瓮中之鳖。
隋云岭率先转头望来,凌厉的眉峰微微蹙起。
梁方叙随即会意,和柯扬两人一左一右缓步逼近,挺拔的身影切断了所有退路,三人形成的包围圈如同正在收拢的天罗地网,将人牢牢困在中央。
路持衡微微俯身,纤薄的眼皮垂落锋利的弧度,目光落在对方颤抖的身躯上。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什么?”
那男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当他终于张开嘴时,路持衡阴郁的目光细细掠过对方溃烂流脓的脸颊,那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痤疮,几处破溃的伤口正不断渗出浑浊的脓液,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路持衡不着痕迹地倾身向前,鼻翼轻轻翕动,一股浓重刺鼻的汗酸味率先窜入鼻腔,其间还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腐臭——
那正是与地上那个毒///瘾发作者如出一辙的味道。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对方不自然蜷缩的手臂上,只见那截藏在肮脏袖管下的皮肤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疮疤,蜿蜒密布的针孔像是毒蛇留下的咬痕,在青紫色的血管旁烙下狰狞痕迹。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汪福全跌跌撞撞地跑进巷道,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得透湿,一绺绺黏在布满沟壑的额头上。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待浑浊的双眼逐渐适应巷内的昏暗光线,看清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支离破碎,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襟。
隋云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静静笼罩在汪福全身上。
“有个村民毒///瘾发作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禁毒宣传在这个村子,应该没有落下吧?”
作为全国闻名的禁毒重点省份,南陵省在禁毒宣传上可谓不遗余力。从窗明几净的学校课堂到人来人往的街头巷尾,从循环播放的电视广播到村头最显眼的告示栏,禁毒标语密布每个角落。
汪福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不自觉地连退两步,手指紧紧攥住洗得发白的衣角:“宣、宣传都做到位了……”
隋云岭却步步紧逼。他敏锐地注意到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于是伸手稳稳按住,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汪福全浑身一僵。
“你的村民在吸///毒,”隋云岭俯身逼近,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质问意味,“你这个当村长的,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汪福全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慌乱的目光在隋云岭冷峻的面容和那两个瘾君子萎靡的身影间来回游移,额角的汗珠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油腻的光。
“这我真是不知道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村子这么大,家家户户都隔得远,我总不能……总不能天天盯着每户人家看吧……”
这番苍白的辩解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无力。
路持衡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与隋云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立即联系蒲水区禁毒大队。”隋云岭转向梁方叙,声音沉稳有力,“让他们派专人把这两个人带回去做尿检。”
既然撞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这是他们身为警察刻在骨子里的职责与担当。
隋云岭的视线重新落在坐立不安的汪福全身上,眉头微蹙,他从内袋取出深蓝色的警官证,动作流畅地展现在对方面前,证件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
“特别行动队,查案需要。”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具体细节,汪村长就不必过问了。”
汪福全像是被雷击中般,踉跄着连退两步,眼眶骤然泛红,整张脸都扭曲成一个夸张的受害者的表情:“警、警察同志啊……”
路持衡适时松开钳制,将那个萎靡的瘾君子推给梁方叙,自己则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向汪福全。
他慵懒地掀了掀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目光细致地描摹着汪福全脸上每一道皱纹。
潮湿的巷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令人窒息。
这份夸张的惊慌失措,究竟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他刻意表演出来的?
片刻后,路持衡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将汪福全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并未当场戳穿对方的漏洞百出,只是优雅地将双臂交叠在胸前,慵懒地转过身,缓缓向前走去。
此时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在远离那两个瘾君子后,空气中飘散着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几缕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片宁静让人暂时忘却方才的剑拔弩张,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缓。
约莫半个小时后,蒲水区禁毒大队的警车才姗姗来迟,三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沿着村中蜿蜒的土路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戛然而止,卷起漫天黄尘。
两名瘾君子被押上警车时,一直静立一旁的汪福全眼珠滴溜溜转动着,他用力搓了搓枯瘦的手掌,脸上重新堆起殷勤的笑容,眼尾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他佝偻着身子缓步上前,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不知各位警官在查什么案子?”他声音里带着刻意讨好的语气,笑容可掬地问道,“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虽然言辞恳切,但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他目光深处隐约闪动着探究的光芒,一丝精明的算计在瞳孔中流转。
路持衡悠然转身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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