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两盘家常小菜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盘是笋片清炒虾仁,笋片翠绿,虾仁颗颗饱满,另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交织,色泽鲜亮诱人,简单的菜肴,竟也被料理得色香俱全,勾人食欲。
恰在此时,隋云岭端着两碗莹白的米饭,步履沉稳地走来。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件板正的黑色衬衫,一丝不苟的严谨气质未减,只是此刻,腰间多系了一条米黄色的围裙,像是云间月落入了凡间,沾染上了一丝烟火气。
路持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尖微动,他薄唇微启,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隋云岭抬眸,撞上他的视线,那双惯常平静淡漠眼眸里,此刻隐隐沁出一丝温煦的笑意。
他唇角随之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嗓音低沉柔和:“晚上好。看你午间睡得沉,就没打扰你,晚饭多吃一些吧。”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盛满饭的瓷碗轻轻置于桌面,随即拉开一张餐椅,修长有力的手指扶在椅背上,微微躬身,向路持衡做了一个无声的,却极为绅士的邀请姿态。
路持衡闻言,微顿了一下,并未客气,待隋云岭也落座,他才倏然抬首,直视对方,沉声开口:“你之前就认识我,对么?”
这点相当明显,无论是初见时隋云岭的话,还是那声“阿望”,亦或是他语气中的熟稔,一切迹象都纷纷表明,他之前是认识他的。
隋云岭迎上他的目光,那桃花覆雪般清冷的眼眸,此刻却微微弯起,漾开一层笑意,坦荡得毫无遮掩:“是。”
路持衡眸光一闪,突兀地询问:“阿望是哪个望字?”
“……”隋云岭难得停顿了一下,轻轻垂下眼眸,遮去眼底的情绪,嗓音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沙哑,“望……望见的望。”
路持衡轻抿唇角,片刻后,他压下眼底汹涌的情绪,将双臂交叠环抱于胸前,背脊挺直,眼神恢复沉静,直接转移话题:“你应当清楚我的状况。”
“你有超忆症,”隋云岭并没有进行隐瞒,垂下眼皮,掩盖眼底的情绪,轻轻叹一口气,“但如果我没猜错,你失去了部分记忆。”
并且,他和那段记忆一同被抹去了。
路持衡沉默片刻,和他坦白:“三年前,我从医院中醒来,莫名失去了一整年的记忆,而我也曾试过找回这段记忆,却一直没有成功。”
顿了顿,他掀了掀眼皮,缓缓凝望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漾起细细的涟漪,“这一年我做了什么,在哪,你知道什么吗?”
隋云岭的动作,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他撂下手中筷子,唇畔那抹清浅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直至于无。
他坐姿依旧端正,目光依旧平静,只是眸色愈发深邃:“阿望。”
说着,他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身,神色真诚,“如果记忆会让你痛苦,我宁愿你永远忘记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摘自百度百科
第8章 碰头
隋云岭的目光灼热异常,仿佛冰封千里的冻土之下,蛰伏着滚烫的岩浆,此刻正缓慢地流淌漫溢,无声无息地将路持衡包裹其中。
路持衡心头蓦地一跳,薄唇微启,似要言语,却终究抿成一线,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心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悄然蔓延。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缕难以言说的暧昧气息在咫尺之间氤氲盘旋,无声缠绕,室内的温度似乎节节攀升,路持衡只觉呼吸骤然一窒,胸口微微发闷,连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四目猝然相接,那目光的烫意直抵心扉,他仿佛被燎到,下意识地仓促移开视线,眼睫低垂,目光扫过桌面,最终定定落在眼前的白瓷碗里,盯着粒粒分明的米饭,沉默了几秒。
下一瞬,对方似乎精准捕捉到了他这份微妙的窘迫,唇边逸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沉沉入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宛如冰河初解,春水淙淙,瞬间冲淡了凝滞的空气。
“好了,”他语声温煦,带着安抚的意味,“快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路持衡依旧没有抬眼,指尖微动,拾起搁在一旁的筷子,筷尖探向那盘清炒笋片虾仁,夹起一箸,菜色虽看似清淡素净,但那薄芡勾得浓稠剔透,送入口中鲜香盈齿,滋味调和得极妙。
不得不承认,隋云岭的厨艺堪称精湛,路持衡这些年在申州市打拼,三餐不继是常事,偶有闲暇好好吃一顿,也多依赖外卖,或是油腻重盐,或是滋味寡淡。
而眼前这人亲手烹制的菜肴,其用心与火候,远胜许多徒有虚名的网红餐馆。
两人相对而坐,默然进食,偌大的空间里,只余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咀嚼吞咽的动静。
一顿简简单单的饭吃完,窗外暮色已至,已经六点半,距离隋云岭与魏祥约定的七点会面,仅余半个小时。
隋云岭利落地起身,收拾桌上残局,将盘中剩余的残羹冷炙尽数倒入垃圾桶,碗筷则被他熟练地浸入洗碗池,清水哗啦啦地注入。
做完这一切,他擦净手,走出厨房,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眉宇间浮现出属于工作的严谨与冷峻,恢复了惯有的沉肃。
他转向路持衡,语气平稳:“我要先去见一下魏祥,你要是没事情的话,可以跟我一同去。”
路持衡此刻确实闲来无事。即便此刻匆匆赶回市局,多半也没什么紧急事情亟待处理,他略一思忖,便颔首应道:“好。”
雨后的南山市,蒸腾的燥热被彻底涤荡,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清凉,沁人心脾。
两人走出公寓楼,落日熔金,西斜的余晖将薄薄云层晕染成一片瑰丽,天幕边缘泛起温柔的橘黄。
永南路黄家巷距此不远,步行约莫一刻钟,他们并肩穿行在旧城区,绕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窄巷,街边小摊林立,各色廉价小商品琳琅满目,更有特色小食摊热气氤氲,香气四溢,混杂着鼎沸人声,烟火气十足。
行近黄家巷口,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悄然褪尽,几只归鸟舒展着翅翼,掠过逐渐暗沉的天际,留下几声清脆悠长的鸣叫,在巷陌间回荡。
顺着青石板路直行,前方一个转折便是黄家巷,周遭皆是低矮的老屋,雕花的窗棂、覆着青苔的瓦檐、纯榫卯结构的梁架,处处都弥漫着上世纪古旧而沉静的气息。
就在即将拐入巷口的刹那,一道人影如从斑驳墙垣后闪出,一只青筋微凸的手猛地攥住了隋云岭的手腕,往前一拽。
路持衡甚至未及看清来者面目,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本能令他五指张开反扣住对方粗粝的小臂。
力道之大,让对方吃痛闷哼,抓住隋云岭的手不由得一松,下一秒路持衡右腿已高高抬起,狠狠踹向那人毫无的胸膛。
“操!”
一声压抑着痛楚的怒骂爆出,那人被这凶狠的一脚踹得踉跄急退,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抖落几缕浮尘。
然而下一秒,隋云岭却已不动声色地向前踏出半步,修长的手指无声抓住路持衡腕间,轻轻地一攥。
路持衡抬眸,正对上隋云岭沉静的目光,他朝自己微微摇头,示意他暂缓动作。
路持衡心领神会,强压下攻击的冲动,微微眯起眼看向男人。
只见男人约莫一米七上下,身形瘦削,但裸露在白色旧背心外的两条胳膊,肌肉线条虬结贲张,饱满地隆起,极具力量感。
他皮肤黝黑,顶着极短的板寸,脑侧剃刀刻出的“Z”字形痕迹格外醒目,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此刻正危险地眯缝着,脸上写满了暴躁与不耐。
他低头,狠狠拍打着胸前白色背心上那个清晰刺目的鞋印,又嫌恶地啐了一口,这才抬起阴鸷眸子,刀子般剜向隋云岭,声音冰冷:“隋云岭,你他妈带个疯子来?”
隋云岭闻言,并未立刻回应魏祥的怒骂,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身侧的路持衡。
只见路持衡双臂闲适地环抱胸前,颀长的身躯缓缓向后,倚靠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一条长腿优雅地交叠于另一条之上,姿态慵懒随意,仿佛置身事外,脸庞上神情淡漠,如同覆着一层薄霜,看不出丝毫情绪。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面对对方的唾骂,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似乎毫不在意。
“我代他向你道歉。”隋云岭低沉开口,眉骨微压,同时伸手虚虚扶了被踹得气血翻涌的魏祥一把。
动作间,他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持衡,那深邃眸光在触及对方身影时,悄然融开一丝极淡的温柔,唇角亦随之牵起一抹弧度,笑意清浅,转瞬即逝。
“不过,”他话音微顿,“他也是为了保护我。”
魏祥:“?”
他狭长的狐狸眼危险地眯成一条缝,视线带着审视,在隋云岭与路持衡之间来回逡巡了几个来回,当目光捕捉到隋云岭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时,魏祥眼皮狠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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