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嗓音清冽，如同窗外渗入的夜风，一边说一边挪移视线，望向后视镜，“在做一起案件的收尾工作。我总得扫清了尾巴，才好干干净净过来报道。”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神色平静无波，补充一句，“事情刚了，这不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么？”
梁方叙眉头拧得更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可我们联系过你原单位领导，他说你档案关系早就转出，他们那边早就放人了！他还说，说他那边也联系不上你本人……”
闻言，路持衡轻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他倏地将脸偏转，更深地转向车窗。
潮湿冰凉的夜风立刻寻到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带着湿意，丝丝缕缕吹拂而来，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在空中划出细微的弧线。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带着浓浓的倦怠，开口的话调都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人是放了，可我总不能眼看摊子乱成一锅粥，说走人就走人。”
他声音疏懒又敷衍，如同隔着一层薄雾，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瞥了梁方叙一眼，淡淡道，“于是就自行多留了半个月。”
“……”梁方叙一时语塞，被这理直气壮的“自行”噎得胸口发闷，最终只是扯了扯唇角，便不再说话了。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姗姗来迟、架子不小的新同事，骨子里透着股桀骜不驯，是真真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就是个不受拘束、离经叛道的角色。
什么规则纪律，什么组织程序，在他眼里恐怕形同虚设，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全凭心之所向，这当真是……我行我素到了极点。
第3章 腾蛇集团
路持衡的视线缓缓从窗外流动的夜色中剥离，仿佛被丝丝缕缕的冷风牵引，下意识地瞥向身侧。
隋云岭端坐着，双臂在身前轻轻交叠，姿态沉静，车窗外，暖黄的流光飞速掠过，一明一暗，跌落在他峻峭的侧脸，在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深邃的暗影。
似有所感，隋云岭微微侧首，两道目光在车厢昏晦的光影中相撞，静默无声，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窗外模糊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无声地流淌。
不知这无声的沉默持续了多久，或许是几秒，又仿佛过了半刻，隋云岭原本抿直线的薄唇微微一动，缓慢地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层覆在眼底的清冽冷意，也悄然融化，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喉结微动，声音放得极轻：“怎么了？”
见他主动打破僵局，路持衡并未移开视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你们目前在跟什么案子？今天撞上的那位，又是什么来头？”
“腾蛇集团，你应当知晓。”隋云岭率先收回目光，重新平视前方幽暗的车厢，嗓音低沉平稳，波澜不惊。
路持衡下颌微点，了然于胸：“当然。”
八年前，一股势力悄然滋长、迅速蔓延，毒/品犯罪集团“腾蛇”骤然崛起，毒/品犯罪网络盘根错节，覆盖全国，运作严密诡谲，核心层踪迹难觅，警方虽屡次重拳出击，却始终未能撼动其根基。
如今公安部成立特别行动队，专门侦办跨省重大涉/毒案件，首要目标便是这盘踞已久的“腾蛇”，因此，隋云岭提及此，路持衡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隋云岭眉骨轻压，眸底幽光一闪而逝，语气骤然一冷：“腾蛇盘踞西南的运输链核心人物‘白狼’，十天前彻底脱离监控，人间蒸发，音讯全无，我们目前的任务，就是找到失踪的‘白狼’。”
他顿了顿，气息发沉，“今日擒获的，便是‘白狼’下线专司联络的通信员，代号‘小五’。”
对方言简意赅，路持衡再次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慵懒的“嗯”，眼帘轻垂，晦暗光影中，他浓密长睫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阴翳。
默默消化了这个信息，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敲，车厢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光影流转，映照出他沉静的侧颜。
“腾蛇”集团将其庞大而隐秘的势力版图，精心划分为东北、东部、中部与西南四大板块，每一板块之内，都有三大核心链条：制/毒之源的生产链、贯通命脉的运输链、散/毒牟利的贩卖分销链。
其中，毒/品运输链尤为核心，掌控着毒/品流动的方向。
“白狼”，作为盘踞西南、执掌运输命脉的关键人物，实属集团核心领导层，警方能锁定其行踪，实施有效监控，本就耗费无数心血，如今此人骤然消失于监控视野，踪迹全无，无疑昭示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腾蛇”集团已然嗅到了危机。
这三大链条等级森严，直系相属，彼此之间壁垒分明，严禁越级沟通，维系这联系的，便是“通信员”。这一职位职在集团内部属于位卑而权重。
“白狼”既已遁形，“腾蛇”对警方的窥伺必然心知肚明，事已至此，再行那暗中尾随、徐徐图之的战术已是徒劳，时机紧迫，他们就干脆直接撕破脸皮，对这个通信员实施抓捕。
夜色浓稠，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警车悄然停泊在南山市局门口，路持衡垂眸，腕表指针赫然指向凌晨一点。
寒意侵骨，万籁俱寂。
他初来乍到，此刻倒也没什么倦意，索性不急着寻觅下榻之所，只默然跟随在隋云岭身后，走进公安局大楼。
特别行动队虽直属于公安部禁毒局，办公据点临时设在南山市局。
梁方叙与柯扬押解着嫌犯直奔审讯室而去，路持衡则随着隋云岭，进了特别行动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不算宽敞，呈狭长的通间格局，两条长办公桌紧密相依，两侧各设三个工位。
角落里，一张紧邻窗户的办公桌格外醒目，桌面光洁如新，纤尘不染，显然是特意空置。
此刻，窗扉微隙，子夜的冷风十分悄然地渗入，拂过面颊，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这位置清静、通透，恰合他意。
路持衡对自己的工位很满意。
此时，办公室内，唯有清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持续不断，填补着深夜的寂静，路持衡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工位上，一个青年脊背微弓，一双修长的手悬于键盘之上，十指翻飞，迅速敲击着键盘。
他生着一张圆润的脸庞，杏仁眼，此时此刻，眼下一圈深重的乌青清晰可见，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瞳眸里，像两簇微弱跳动的火苗。
而他的眼皮仿佛灌了铅，沉重地、不受控地一次次向下坠落，又被主人用最后一丝意志力强行撑开。
路持衡认出，这是队内那位技术员谢一鸣，原是黑客出身，后来迷途知返，被特招揽入南山市禁毒支队，后续又被调入了特别行动队。
两人进屋不过须臾，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梁方叙与柯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满面倦容，眼底血丝密布，肩膀微微垮塌，显然在方才的追捕工作中耗尽了体力。
室内短暂的静默被一声突兀的脆响打破，谢一鸣眼皮都未抬，随手捞起身旁半瓶矿泉水，五指收拢，塑料瓶凹陷下去一小块，发出一声脆响，在一片寂静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他这才抬眸，视线带着未散的困倦，越过电脑屏幕落在路持衡身上，隋云岭适时开口，嗓音清冽平稳：“这是一直没来得及报道的同事，路持衡。”
他眼尾微垂，目光转向路持衡时，那惯常的冷峻眸光似乎柔和了半分，轻声介绍道：“这是队内的技术员，谢一鸣。”
见路持衡神色淡然，只轻轻颔首，一副了然模样，隋云岭便不再多言。
他眸光倏然一凝，转向谢一鸣，方才那丝温和瞬间褪尽：“查得如何了？”
谢一鸣慢悠悠地旋紧瓶盖，将瓶子随手一搁，懒散地抓过桌上一根数据线，看也不看，精准地往电脑接口一插。
这时，前方悬挂的幕布骤然亮起，冷白的光芒刺破昏暗，将他电脑屏幕上的信息清晰地投射其上。
他随即站起身，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晃荡着向前挪了两步，随意倚靠在就近的桌沿，下颚一扬，朝幕布上的资料页面点了点。
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裹着浓浓的睡意，飘飘忽忽：“喏，这个小五，真名徐海生，南陵潞水人，初中肄业，之后就在道上瞎混，后续靠他那‘好兄弟’张雷——也就是‘白狼’手下一个的马仔，牵线搭桥，这才攀上了‘腾蛇’，性格比较圆滑，短短三年就取得了高层信任，成了通信员。”
他略作停顿，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人嘛，打架斗殴，赌博成瘾，因为犯各种各样的事儿被抓过好几回，跟警察打交道算是经验丰富了，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梁方叙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大拇指指节重重按压着酸胀发烫的眼窝，低声附和：“可不是精得跟狐狸一样，今天要不是小路同志，他怕是早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