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方叙和柯扬一样,他只在照片上见过他们。
半月前,上头一纸调令,将他从申州市禁毒支队调入特别行动队,他当时看过所有队员的档案资料,对这位队长隋云岭印象极为深刻。
证件照上他一头板寸,面容硬朗。资料显示,他今年二十八,仅比自己年长两岁,却在公安<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内部风评极佳,上头更是对他高度评价。
而眼前真实的他,发丝略长,散落在额前、鬓角,面容棱角更柔和些,褪去纸面的条条框框,一张脸更加鲜活生动,格外惊艳。
似乎是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隋云岭视线稍稍偏移,与他视线相交,那一瞬间居然忍不住微微怔住。
路持衡见对方神色稍变,忍不住懒懒挑起眼尾,然而凝望良久,都没从那双漆黑的眸中察觉出任何一种明确的情绪。
是难以置信的愕然,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抑或是……沉湎过往的怀恋?
无数情绪似乎都曾暗涌、翻腾过,却又在瞬间被强行糅合、碾碎、封存,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复杂得令他无从解读,更无从分辨。
看不懂,也不必懂。
他也没想深究,淡淡移开目光。
这与他并无关系,他对旁人的事情没有半分兴趣,更没有半分窥探欲。
然而,就在路持衡与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腕间传来一个沉重的力道,他下意识垂眸,只见自己的手腕,此时此刻,正被对方紧紧握住。
他下意识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咫尺之遥,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隋云岭的眸光黑沉得骇人,汹涌的无名浪潮在其中疯狂翻涌。
短暂的两秒钟,他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音发哑:
“你不记得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第2章 “我应该认识你吗?”
路持衡微微一怔,下意识侧首回望,视线沉沉落回男人脸上。
相隔很近,男人面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甚至能感知对方温热的鼻息,路持衡忍不住屏息凝神。
视线重新交汇,那一瞬,恍若有深沉静谧的海潮无声漫涌,将他温柔包裹、吞没,他心神微晃,后脑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他薄唇微启,唇畔泄出一丝抽气声:“嘶……”
隋云岭反应迅速,宽厚手掌已稳稳扶住他肩头,掌心温热透过薄薄衬衫熨帖而来,力道沉稳,与他微凉的肌肤相触。
路持衡抬手,指尖轻抵额角,勉强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眩晕,眸中迷蒙的雾气渐渐散去,漆黑的眼瞳重新焕发出光亮。
他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向后撤开半步,指尖拂开对方扶在他肩上的手,瞬间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头颅轻歪,唇角弧度疏淡,语气平静无波,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我应该认识你吗?”
空气骤然凝滞。
这次,换作隋云岭怔在当场。
他眸光微微一动,深深凝视着路持衡的眼睛。
薄薄的夜雾濡湿黏稠,氤氲弥漫,那双曾映照过彼此的眼眸,此刻却似蒙了尘灰,空茫一片,寻不见半分熟稔的波澜,全然是打量陌生人的疏离与探究。
隋云岭薄唇微张,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路持衡眉梢轻慢地一挑,鼻腔溢出一点极轻的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修长的手指缓缓插/入裤袋,姿态显得愈发慵懒、愈发肆意。
紧接着,他也不再停留,彻底与隋云岭擦肩而过。
他顺着幽寂的长街,散漫地朝远方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揉按着额角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唇边泄出一丝烦躁的低语,微微摇头。
真是晦气。
不过是搭个出租,半道多管闲事,如今可好,深更半夜,陷在这地图上连名字都寻不着的荒村野岭,四顾茫然,难不成真要凭两条腿,从这莽莽群山中摸索出去?
且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消磨多少气力,单是辨认方向,对他这路痴而言,便是个极其困难的事。
他甚至怀疑,自己能否安然走出这重重大山的围困。
正自烦闷焦灼,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嗓音,清冽温和,穿透层层叠叠的湿冷夜雾,清晰地落入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宁静感:
“我们收队回市局,带你一道回去吧。”
路持衡脚步未停,也未回头,只略一沉吟,双臂悠然抬起,交叠环抱在胸前,这才缓缓转身,朝着声音来源处,下颌微抬,懒懒散散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恰在此时,刚将嫌疑人塞进警车的梁方叙正好撞见这番对答,他几步上前,在隋云岭身旁站定,咂了咂嘴,手肘轻顶隋云岭小臂,压低嗓音,略显无奈地咧了咧嘴角:“啧,这位倒是一点不客气。”
隋云岭斜睨他一眼,不予置否。
路持衡的确没半点客气的意思,目光一扫,径直走向一辆空置警车,拉开车门便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梁方叙仍杵在原地没动,他眼眸微眯,探究的视线紧紧黏在车窗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上,脚下不着痕迹地向隋云岭靠了半步。
待对方侧目,他略抬下颌,指向车内,压着嗓子,语气透着不加掩饰的疑虑:“隋队,你认识这小子?够邪性的啊,深更半夜,凭空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旮旯……”
他刻意顿了顿,眸光骤然一凛,尾音拖长,暗示着某种不妙的揣测,“不会……”
隋云岭神色温和依旧,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直接截断了他的揣测,清晰吐出三个字:“路持衡。”
“路持衡……”梁方叙低声重复,眼皮倏然垂下,暗自咀嚼着三个字。
不知想到什么,他眼眸骤然瞪得滚圆,倒抽一口凉气,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就是那个……”
——那个调令到了人却玩失踪、足足半个月音讯全无、让整个新成立的特别行动队干等的家伙?
警车内,路持衡向后躺靠,背脊贴合着微凉的椅背,侧首望向窗外,浓稠夜雾层层叠叠,翻涌不息,裹挟着一丝清冽的腐殖土与夜露的气息,无声沁入肺腑,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夜雾沉沉压下,近处,山峦嶙峋如骨,远处,群峰连绵成一道沉默的蜿蜒巨脊,在深不可测的夜色里,无声地撑开一顶遮天蔽日的巨伞。
伞下,那座破败村落蜷缩着,轮廓模糊,死气沉沉,唯有一辆辆警车,顶灯兀自闪烁,红蓝光芒撕裂浓重的黑暗。
然而,那村落高耸的围墙森然矗立,冰冷坚硬,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将这光芒死死隔绝在外,灯光徒劳地撞上石壁,晕开一片微弱而模糊的光晕,在巍峨群山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渺小,愈发微不足道。
这时,身旁座椅忽地轻轻一晃,沉了一下,路持衡眼睫微抬,只见隋云岭已拉开后座另一侧车门,神色平静地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米的距离,然而在这逼仄狭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内,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凝滞,属于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雪松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与他的呼吸在方寸间无声纠缠、交融。
一种莫名的异样感悄然滋生,他总觉得身侧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照过来,一寸寸描摹着自己是侧脸轮廓,可每当他眼波流转,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去,却只撞见男人棱角清晰的侧脸。
他轻垂着眼睑,始终直视前方。
漫长的半分钟在无声的静默中流淌,终于,驾驶座车门被拉开,梁方叙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坐了进来,紧接着,副驾车门也响动一声,柯扬坐进去。
引擎发出沉闷低吼,车身随之微微震动,梁方叙熟练地打转方向盘,车轮碾过碎石土路,一个干脆利落的大转弯,便背离身后沉默的群山,朝着灯火明亮的城市方向驶去。
一路无言,车厢内静得可怕,只余引擎的嗡鸣与轮胎碾过碎石、断枝发出的单调咯吱声,车身在漆黑的盘山公路上颠簸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险峻的盘山路终于被甩在身后,群山的庞大阴影渐渐在视野中淡去、消散,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流停滞。
得了片刻喘息,梁方叙透过后视镜,目光复杂地落在后座闭目养神的路持衡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小路同志……这么称呼你,不介意吧?”
见路持衡眼皮微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梁方叙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浊气,眉峰微蹙,语气里透着满满的无奈:“你这些日子到底去哪儿了?咱们特别行动队刚成立,虽说眼下没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可杂七杂八的琐事堆成山,是真真缺人手!给你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石沉大海……”
路持衡闻言,肩膀轻微地向上耸动了一下,动作慵懒,带着一种莫名的随意感,语气透着一丝无辜:“我这些日子都在申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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