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接过小盅,“那我得多喝点,以求今年夏天少造杀孽!”


    夏天死在他手上的蚊虫可真是数不胜数,唉,善哉善哉。


    薛豫失笑,说:“那也别喝太多,吃鱼是要紧,免得待会儿强行吃到什么十五分饱,又挺着肚子躺在……唔!”


    檀穗叉起一块切好的梨子塞住他的嘴,不许他唠叨数落自己了。


    期间亲卫到门前与银和说了几句话,银和接过信筒,折身进来呈给薛豫。薛豫收回喂檀穗的筷子,拿出信筒里的密信,摊开快速浏览一番。


    檀穗把头从鱼羹里抬起来,“怎么了?”


    薛豫原本不打算说,怕影响檀穗完美的胃口,但檀穗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刻意隐瞒,“晔儿遇刺了。”


    幸好嘴里没东西,否则真要吓得喷出来,檀穗忙问:“没……”


    “无碍。”薛豫快速答了叫檀穗安心,又抬手拍拍檀穗的背以作安抚,“继续吃你的……此事在意料之中。”


    檀穗闻言松了口气,“吓死个人!”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勺满满的鱼羹,要压压惊。


    薛豫用指腹在那鼓鼓的脸颊刮蹭了两下,被檀穗瞪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缩回去,说:“狗急跳墙,才好抓住狗尾巴。”


    他要抓谁的尾巴,檀穗晓得,由此也晓得下手的人是谁了。


    “陆家明知宫里要严查此事,怎么还敢出手?而且是对亲王出手?胆子太大了吧!”檀穗说完又想起陆太后几次买凶暗杀薛豫的事儿,不由撇嘴,骂道,“一家子狗胆包天的贱|货!”


    最后两个字简直有劲儿,薛豫仿佛吓到了,“诶哟哟。”


    “你别嫌我粗鄙,”檀穗说,“这叫简单直白,你就说我骂得对不对吧?”


    “完全对。”薛豫说。


    檀穗轻哼。


    薛豫笑起来,说:“你站在局外,难免觉得他们冲动大胆,可他们站在局内,日夜忧惧,也难免想要险中求胜。当初太后暗杀于我,难道不怕事后掀起轩然大波吗?她怕,但她仍要如此做,其一是很想要我死,其二便是想着死无对证,哪怕所有人都疑心她,也拿她没法子。”


    檀穗问:“那此次会有证据吗?”


    “自然。”薛豫说,“我可以涉险,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晔儿去涉险。从前但凡暗杀于我的都被我诛杀,我从未刻意留下活口审问谁,可此次既然要守株待兔,自然会留一手。”


    翌日,檀穗便听说湘州传来消息,瑞王于宝成寺附近遇刺,现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引得朝野震惊,承丰帝龙颜大怒,当即钦点有司前往湘州。


    风吹到了合宜的时候,此时大理寺又传回湘州案情,宝成寺修缮账本查出缺漏,工部贪墨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书房里难得响起震碎的声音,沈幽辨出那是茶杯,应该还是先前他从黑市里淘回来的那只黑釉荷花杯。


    房门从里面打开,沈幽不再靠着廊柱,走了进去,果然瞧见地上茶杯的尸体,残缺不全。


    陆俭站在椅子前,没抬头,“阿幽,你走吧,别再待在我身边了。”


    “怎么?”沈幽说,“你要大祸临头了?”


    陆俭笑了一声,坐了回去,淡声说:“宝成寺这两年的修缮都是我经手的,账本上有我的名字。”


    沈幽问:“你贪了。”


    “嗯。”


    “你差这些钱?”


    陆俭没说话,指了指天上的方向。


    沈幽说:“她不会死,但陆家人不一定。”


    “我知道,可家族就像一棵大树,越是枝叶茂盛,越是盘根节错。当初姑姑仗着家世入宫为后,后来咱们陆家便仗着姑姑恩荣更盛,这些年荣华的时候撇不清,如今要遭罪了,更是撇不清。”陆俭说,“你说得对,所以你该走了。”


    “只是贪墨,应该搞不垮你们陆家,”沈幽挑眉,“瑞王?”


    陆俭说:“我只是派人去替换账本。但现在账本没到手,还砸下来一口大锅。人是亲王,估计要砸死我了。”


    “既不是你做的,怎么会砸到你头上?”


    “你还是天真。”陆俭抬头看着沈幽,目光里露出爱怜的神色,“此事跟我们陆家脱不了干系。等朝廷问罪下来,谁来扛罪?我姑姑,我父亲,我嫡兄,还是我?”


    沈幽说:“因此,现在只能束手等死了?”


    陆俭说:“如果暗杀之事没有留下指向我们陆家的证据的话,此事还有一线生机。”


    沈幽听懂了,陆俭想要派人去湘州查探,若那些刺客还有活口,便要灭口,“若真有活口,官府的人必定严防死守。”


    陆俭叹了口气,说:“不错,如今朝野侧目,再想要派人前往湘州查探甚至处理首尾,是极为冒险的。何况,我身边也没有这般厉害的……亲信。”


    他似乎想到谁,语气稍有犹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似错觉一般。


    但沈幽明白,那不是错觉,从这扇门打开的那一瞬,陆俭便做好了引|诱他的打算。


    他心中无半点震惊,早已被檀穗口中的那什么《渣男经》洗涤了,而奇怪的,看着陆俭惺惺作态的模样,他也没觉得恶心。


    花清声从前说过,人活一世,凡所遇见,皆是修炼,成功即更上曾楼,失败最坏也就是魂飞魄散。


    他在渝州遇见了这个男人,彼时视作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后来怜陆俭在陆家待遇不公、为了那点嫡兄陆盈唾手可得的公子尊荣和前程机关算计。如今,他也不觉得当初全然眼瞎,陆俭的确有令人爱、令人怜的一面,就如同陆俭也的确有令人不耻、令人嗤笑的另一面。


    “我若出手,未必没有机会。”沈幽说罢,陆俭果然抬头看过来,尽管那眼神里有挣扎,可看起来仍肮脏不堪。


    沈幽笑了笑,“你知我出身江湖,学不会你们官家子弟这套弯弯绕绕,都到了这种时候,何苦还与我耍心眼呢?”


    陆俭神情复杂,“此行危险。”


    “我若喜欢一件东西,无论贵贱,如何都要得到,若想去一个地方,无论美丑,跨刀山下火海都要去到,若喜欢一个人,无论他值不值,”沈幽温柔地笑了笑,“原本为他去死也甘心。”


    偏他不是一个人,偏五花八门与摄政王府之间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井水不犯河水的保护界限了,偏这条界限还是以檀穗的生死荣辱来押注的。


    沈幽最后看了陆俭一眼,如同爱惜一个穷途末路的孩子,又如同感慨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温声说:“陆清行,今此一别,各自保重吧。”


    从前你骗我高兴,今日我骗你高兴,今日体面别离,往后两不相欠,谁都自在。


    沈幽收回目光,假装没听到陆俭哽塞的声音和起身的动静,也没再回头看一眼,轻快地跨出门槛,如夜风般消失了。


    甫一翻出后门院墙,沈幽心中一寒,兜头就被大麻袋套紧了。


    “?”


    檀穗麻溜地栓紧绳子,全然不顾苏罕言抽搐的嘴角和试探的双手,使力将沈幽往背上一扛,弓着腰往前艰难走去,嘴上嘟囔说:“我就说来着了嘛,一抓一个准!”


    “……”沈幽讪讪地收回袖剑,被颠得头晕目眩。


    ==========作者有话说:==========


    小穗:哼哧哼哧


    大哥: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第91章 交易


    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檀穗趴在毯子上狂喘牛气,沈幽拿开头上的麻布袋子,一把将檀穗提到座上, 说:“这便累了,看来这段时日疏于练武了?”


    檀穗从矮橱中拿出一把折扇, “唰”地打开狂扇,说:“少转移话题!说, 你打算去哪儿啊?”


    审问官神情严肃, 眼神威严, 沈幽实在不敢妄动, 老实交代说:“自然是回家去。”


    檀穗冷笑,“大半夜的回家?”


    沈幽说:“大半夜的出来套麻袋?”


    “我就是抓你来了!”檀穗眼神狐疑,将沈幽上下打量, 旋即哼笑,“我管你去哪儿,现下既然落入我的手中, 你就哪儿都别想去!”


    沈幽斟酌着说:“这词是不是不大对?显得你像个恶人。”


    “恶人?倒也没错,”檀穗说,“我今晚上就是棒打鸳鸯来了。”


    沈幽失笑,“哪有鸳鸯?陆府里分明只有鬣犬。”


    檀穗闻言想了想,说:“那你是什么?”


    沈幽说:“我是小穗的大哥。”


    “你少哄我!”檀穗气笑了,抬手在沈幽背上啪嗒啪嗒几拳,“从现在到事情结束前,我要全方位地掌控你的行踪, 我可告诉你, 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摞麻袋,还有铁链子!”


    沈幽怔怔地说:“我是什么朝廷钦犯吗?”


    檀穗说:“就是为了防止你变成朝廷钦犯啊。”


    沈幽无言以对, 在檀穗的眼神镇压下保持顺从。


    待马车停下,檀穗羁押着沈幽下车,沈幽瞧了眼眼前的角门,脚步一停,“你确定要把一名杀手带进摄政王府吗?此事有没有先与你家殿下商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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