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豫抬手去摸檀穗的脸,被檀穗“啪”的打开,手背作痛,他眯了眯眼,仿佛又在直呼檀穗的名字。


    他真动气的时候,便能轻易叫檀穗意识到,他是掌杀伐的人。


    檀穗双手揪着脑袋下的枕头,指尖发白,眼睛却瞪得老大,泪眼朦胧地和薛豫对峙,半点不肯服软。


    不知过了多久,薛豫终于面无表情地从檀穗身上离开,整理着散乱的寝衣下床,快步往外去。


    檀穗坐起来拿枕头砸向那决然的高大背影,大声说:“你敢走,就别回来了!”


    薛豫停步,并不将檀穗的威胁放在眼里,淡声耍赖,“这是我的地方,我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


    檀穗头脑燥热,却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砰砰啪啪地爬下床,说:“你的地方了不起啊!情到浓时说这是我们的家,翻脸无情就变成你的地方了!行呗,我走呗!谁乐意在你这儿寄人篱下!”


    薛豫听得愣了一瞬,转身看着已经冲到妆台前收拾行李的人,“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檀穗胡乱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骂骂咧咧,“人家都说七年之痒,你大爷的,一年都没到你就痒了!”


    薛豫似懂非懂,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你非要揪着一两个字胡乱误解,往我头上叩罪名,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经典的渣男渣女语录都出来了,檀穗气得跳脚,拿起椅子上的靠枕就往薛豫身上砸,跺脚怒道:“没办法就滚啊!”


    檀穗将包袱往肩膀上一甩,扭头冲到衣架上把裘衣扯下来往身上一套,靸鞋往外冲去,一开门,金和银和还有早早被喊过来的叶自并排着挡在外头。


    叶自本以为两人争吵,来的路上打了满腹劝说草稿,一见檀穗这离家出走的架势,心里一抖,还是准备得少了!


    可他也不是简单之辈,老脸一皱就嚷开了,“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摊上这俩祖宗!”


    檀穗吓了一跳,犹疑地刹住脚步。


    跟上来的薛豫站在殿门后,没有作声。


    “这些年我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侍奉殿下啊,好容易盼到殿下成家的这一日,夫夫俩亲热恩爱合该是一对爱侣,我想着,我便是马上死了都值了!哪曾想好景不长,这才多久,王妃便要离殿下而去!先帝啊,”叶自猛地往地上一坐,伸手往远处的夜空,嘴上哀叹,“先帝啊,您把殿下交给我照顾,是我无能,是我无福啊!”


    怎么还开始招魂了!


    叶自感情充沛,听得檀穗吓得环顾四周,生怕真把先帝招出来了,嘴上阻拦道:“老叶……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啊?”


    “大声嚷嚷,不成体统。”薛豫扶额,“起来。”


    叶自真是伤心坏了,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愣是起不来,金和银和一左一右地劝着他、拉着他,夜深深,雪飘飘,一老两小缩在一团,看着特别可怜。


    檀穗都看得有些恍惚了,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小主子!”金和突然跪在他面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伺候得不好,叫小主子烦心了!您责骂奴婢,奴婢不敢有一字怨言,日后比一千个一万个的尽心,可夜深风重的,您这般模样出来,万一着凉了可怎么了得啊?”


    不儿,和你有啥关系呢?檀穗懵了,下意识地阻拦,“诶别……”


    “王妃!”银和也凑上来,哀哀地啼哭,“奴婢们日夜祈求才把您盼了来,如今您要走,叫奴婢们怎么办?”


    檀穗看着面前这双面容八分相似的兄弟,茫然地问:“什么怎么办……”


    “您走了,殿下必然魂牵梦萦,茶不思饭不想!殿下如此,奴婢们自然也跟着心生愁苦,日夜难眠,偏偏奴婢们的福气不如殿下万分之一深厚,如此……”银和哽咽,突然哀哭一声,“您要走,不如先杀了奴婢吧,好叫奴婢死得干脆利落!”


    金和说:“也杀了奴婢吧!”


    叶自说:“我也要随着殿下和王妃的感情而去啊!”


    “怎么就突然死啊杀啊的了!”檀穗大叫一声,“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们能做什么?”叶自哀求道,“我要的,就是殿下和小主子能平平安安、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别无所求啊!”


    老人家落下泪来,檀穗看得心里酸软,偏头冷声说:“那你们求错人了,喜新厌旧、负心薄幸的人又不是我!”


    薛豫立马反驳,“罪名一个赛一个大,我的头是铁球铸的不成,能担得住你这样污蔑?”


    “我哪里污蔑你了!”檀穗转头瞪眼,“你在外面搞什么飞机,你自己最清楚!”


    怎么又扯到飞机了,薛豫蹙眉,“我没在外面打飞机,我又不是随地发|情的畜生,这般管不住自己。”


    “?”


    谁教你这么举一反三的?!


    檀穗隐隐崩溃,“我说的是搞飞机不是打飞机!”


    “什么飞鸡?”叶自疑惑道,“怎么又扯到飞鸡了?小主子,您可是饿了?要不咱们先吃一碟飞鸡再说!”


    “……”檀穗摁了摁太阳穴,先深呼吸一轮,再心平气和地说,“姓薛的,你敢不敢和老叶坦诚,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在外面见了谁?你和谁私相授受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能带着一身骚味回来!”


    最后两个字破了音,几乎要划破夜空,将檀穗胃里的酸腔也划了条口子,噼里啪啦地流了一地。


    老叶一脸迷茫地看向自家殿下,银和却是灵光一现,立马尖叫:“主子,您误会殿下了!”


    片晌,薛豫和檀穗坐在茶几两侧,面前各放着一盏清心的菊花茶,叶自坐在檀穗的右手,宛若裁判。


    “原来事情是这样——殿下,您因为小主子喜欢用珍珠花粉擦身却嫌弃味道忒浓便偷偷去找如意阁的老板亲自为小主子定制了一款珍珠花粉并在今日亲自去验货但因为在阁楼中试香许久沾染了一身的味道……”叶自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您为何不早些与小主子解释呢?”


    “他不信我。”薛豫没看檀穗,神情冷淡,细听却能听出三分委屈。


    檀穗也不看薛豫,松开抿紧的嘴巴,说:“他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薛豫说:“你我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檀穗反驳,“我想不清楚,稍微疑惑一下不行吗?你明明可以直接和我说明,偏不要,还怪我误会吗!”


    薛豫语气冷淡,“你既不信我,我与你说了,你还是不信我,有何意义?”


    “谁说的!你和我说一句,我就信你啊!”檀穗拍桌,“外头那么多传言,说你在宫里和哪家小姐说了话,说哪家郎君和我有些像、未必不能入你的眼,说说说,一直说,难听死了,可我一句都没信,一句都没问!你突然有异常,难道还不许我多一次心吗?”


    薛豫猛地转过眼来,“谁告诉你的?金和。”


    他语气冷沉,显然动气,檀穗忙说:“你别瞎叫唤,不是金和同我说的!”


    金和躲在外间,闻言止住脚步,没往里头去。


    薛豫也瞬间冷静下来,他既有命令,料想金和等人也不敢在檀穗面前多话。他想到檀穗这阵子出去过几次,与人见过面,不论是见檀家兄妹还是沈幽和那王梭儿时,金和等人都侍奉在册,唯独有一次,那王梭儿给了檀穗一卷话本,多半是书中有乾坤,趁机通了消息!


    “舌头管不住,就该割了。”


    檀穗呛声,“是我叫梭儿替我关注着外头的消息,你要不要索性割了我的耳朵啊!”


    薛豫不悦,“你明知我不会动你,和我吆喝个什么劲儿?”


    檀穗心中稍软,嘴上哼道:“我明知啥呀!君心似渊,我没法明知!”


    “什么君心似渊?我瞒了你许多事不成?”


    “你有没有瞒我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今晚就是瞒我了!”檀穗又把话扯回来,语气像炮仗,噼里啪啦震天响,“你既然觉得我不信你,就该是知道我在计较什么、我想知道什么,可你偏不告诉我,还凶我,还咬我,还欺负我,你很牛吗!”


    “谁先不搭理谁?谁先凶谁?谁先咬谁?”薛豫说,“你摸着良心说。”


    檀穗想了想,说:“哼!”


    薛豫止住话语,檀穗胸口起伏,同时撇开目光。


    殿内突然安静下去,两人沉默对峙,突然想起这地儿还有第三个人来,不约而同地偏头,叶自坐在那儿,神情麻木。


    薛豫:“。”


    檀穗:“。”


    叶自看看檀穗,又看看薛豫,突然大笑起来。


    “?”


    薛豫欲言又止,檀穗神情惊恐,老叶不会是……疯了吧?!


    “诶哟,”叶自笑罢,叹道,“还都是孩子呢!”


    他看向薛豫,“一个自诩沉稳,”又看向檀穗,“一个横冲直撞,”悠悠地摇头,“一敛一放,撞在一块儿,难免要出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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