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檀穗坐在柔软的雅间大椅上,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心中感慨,权力果然好使。


    金和将验过的茶水放在小几上,好似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主动解释说:“非是咱们蓄意破坏人家的规矩,殿下本就有秋水行的‘秋水佩’。”


    他与檀穗解释了一番,檀穗便懂了,这秋水佩就相当于秋水行的顶级会员证,而且全大雍只有十只,有了它,那自然是非一般的待遇。


    “当然,哪怕没有这物件,今儿也是能进的。”金和说,“普天之下,没有殿下进不去的地儿呢。”


    檀穗捧着茶杯,笑眯眯地拍王屁,“可说呢!也不看看我阿兄是什么样的人物?”


    金和笑道:“殿下虽然有秋水佩,但鲜少来这儿凑热闹,那秋水行的主子知晓殿下的脾性,自然也不敢擅自来请。今日您能来,是给他们脸面,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檀穗却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花钱也行吗?”


    “行的。”金和笑着点头,“您且瞧瞧,有喜欢的、想要的咱们就拍下来,没有就罢了。”


    檀穗点点头,走到栏杆前环视四周,真是看到不少熟面孔,其中陆俭也在,而他身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幽。


    诶?


    诶!


    金和见檀穗皱着眉毛回来,忙问:“怎么了?”


    薛豫和檀穗说过,在外面不论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差遣金和,就是因为金和是亲信,而且办事妥帖。檀穗想了想,招呼他说:“我看到了熟人,想要见他。”


    金和说:“奴婢叫亲卫去将人叫来。”


    檀穗道出为难的地方,“他和陆俭在一处,陆俭不知道我们俩认识。”


    “奴婢明白。”金和走到门外,和一名亲卫附耳低语两句,那亲卫颔首,快步离去了。


    很快,沈幽便出现在雅间里,他进来就对檀穗笑,“小日子过得不错,脸蛋都圆了。”


    檀穗见他面色无恙,便板着脸说:“你怎么在这儿?”


    “与谁说话呢,怪凶的。”沈幽上前揉檀穗的脑袋,后头的金和见状眼神微动,上前说,“这位郎君,请坐。”


    沈幽在檀穗身旁的空位落座,檀穗侧身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幽眼神微动,似有迟疑,檀穗示意上前奉茶的金和,“今天跟我来的都是阿兄的亲卫,这位是金和,现在一直贴身照顾我。”


    他示意有些话可以直说,不必避讳。


    “阿兄把我的底裤都扒光了,没什么再能隐瞒的。现在我不能让金和先出去,”檀穗老实巴交地说,“否则阿兄知道了,我要遭殃。”


    金和:“……”


    他竟听不出檀穗是否对他这个明牌的“眼线”颇有微词呢,毕竟檀穗嘴上说他是告状精,可语气亲昵黏糊,又像是乐意的样子。


    沈幽也笑了笑,拆穿说:“我瞧你倒是毫无芥蒂。”


    檀穗当然毫无芥蒂。


    他在这里认识的人真的不多,深交的人更少,其中薛豫是最早、最深的那个。他的确不喜欢耍心机,但不代表他真的没心眼,基本识人的功夫他还是有的,薛豫不会害他,薛豫一直在庇护他,他明白清楚。


    薛豫有时候把他当孩子,又把他当笨蛋,觉得仿佛放他一个人出去,他就会被拐走、被欺骗,尤其是在雍京。他嘴上嘟囔不满,嚷嚷薛豫霸道蛮横,可心里却是很喜欢的,被薛豫保护、管教甚至是掌控都能让他安心。


    “你少管我,”檀穗明明是弟弟,此时却拿出哥哥的架势,“回答我的问题。”


    沈幽说:“陆俭来参加拍卖,我就来了。”


    “少含糊我,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跟在陆俭身旁?你——”檀穗眼神审视,“你的头脑、理智还在吗?”


    沈幽扶额。


    檀穗紧盯。


    金和思索。


    “事情是这样。”沈幽解释说,“我在雍京找了许久,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线索,于是我想到了陆俭。陆俭并不知晓我已经知晓他知晓了我的身份,所以我打算潜伏在他身旁,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毕竟他是太后的侄儿。”


    “倒是说得过去,但我不放心。”檀穗直白地说,“万一你在他身旁待久了又被他迷惑了咋办?”


    毕竟原著里沈幽后期的设定就是彻底沦为恋爱脑。


    “他的确很会骗人。”沈幽微微垂眸,安静几瞬,复又叹气,“但小穗,你不必担心我。”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自来把脖子挂在刀口上过活,哪日死在哪里都行。”


    檀穗拍桌:“呸呸呸!”


    沈幽失笑,说:“好,下次一定避谶……我可以容忍他骗我,哪怕骗我的命,但我不能容忍他将刀锋对准我的家人,何况是以利用我的方式。”


    檀穗觉得他是伤心的,便安慰说:“没事的,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长得俊的又不是没有,下一个更乖!”


    金和觉得这话一定不能传给殿下。


    沈幽笑骂:“什么话?你当我缺男人么?”


    檀穗睁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多喜欢男人,也不是一定需要男人,所以什么俊男就不必了。”沈幽说,“缘分么。”


    他与陆俭本就是有缘无分,何况不仅是私情无分。


    摄政王与太后不睦,檀穗既站在了薛豫身旁,便注定也会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当初薛豫向花清声传话,要接檀穗去雍京,纵然是命令,却也与花清声保证,只要摄政王府在一日,便不会让檀穗受人轻视欺辱。情哥哥要保护檀穗,他这个当义兄的自然也不会站在弟弟的对面。


    “好吧,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啦。”檀穗抿了口茶,啧声,“毕竟陆俭先前对檀二妹妹温柔,如今又对程二姑娘体贴,变幻衔接得无比丝滑,估计好事将近呀!”


    沈幽说:“官家公子么,自然是看重家族前程。”


    檀穗轻哼,又叮嘱沈幽万事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便放沈幽离开了,他跟着陆俭,不好久留。


    拍卖会一直持续进行中,已然是下半场了,檀穗又看了几件,也没什么想买的,便起身走了,要回去和薛豫吃晚饭。


    一行人从侧面的楼梯下去,底下正在拍卖一件珍品,是一只平安牌。


    平安牌,檀穗心尖突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指引着他。他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一名青衣侍女正小心捧着一只木匣在台上游走,匣中方牌莹白脂糯,一眼足见品相。


    檀穗猛地停步往栏杆上一撞,半截身子探出去,要细细地看清楚那物件。


    “郎君!”金和忙从后面护住檀穗的肩膀,“小心栽倒,您……”


    “一样的,”檀穗喃喃,“是一样的!”


    和田白玉料、瑞兽纹、白紫穗珠子,还有那牌子上面的“平安无事”四个字,都是一样的,是奶奶离开前在视频里给他打的那枚!


    檀穗来不及疑惑平安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盯着它,不敢眨眼,“那是我的啊……”


    他突然泪如雨下。


    *


    薛豫上车的时候,檀穗正握着拍下来的平安牌蜷坐在角落里哭,好伤心的。


    他坐过去,檀穗慢吞吞地抬起脸来,湿透了,眼眶里还在不断地往外泄,真是一尊泪人儿了。


    薛豫将哭得瘫软的人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按着他颤抖的背轻抚顺气,一手放在他的大腿外侧,“攥这么紧,怕我给你抢了?”


    檀穗乖乖地松开手掌,露出被他握得热乎乎的平安牌。


    薛豫仔细瞧了个清楚,抬手用手心覆住,说:“这平安牌是秋水行从一蜀地玉商那里收来的,我尽快将此人找来,叫你问个清楚。”


    檀穗“嗯”了一声,迟疑地看着薛豫,“你、你不问我吗?”


    为什么看见一只平安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哭得快撅过去了,我都懒得审你。”薛豫拿出巾帕替檀穗擦眼泪鼻涕,“又浪费我一块帕子。”


    “洗洗还能用!”檀穗抽泣着,“你嫌我啊?”


    薛豫冷酷地恐吓,“这会儿不嫌,哭坏了眼睛就嫌。”


    檀穗闻言“哇”地哭出来,简直震天响,薛豫暗暗叹气,伸手把那颗脑袋摁进怀里,不许檀穗仰天长啸,鼻涕流嘴里了怎么好?


    檀穗抱紧薛豫,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抑。


    得知奶奶去世的时候,办丧事的时候,他其实一颗眼泪都没留,那段时间他总是恍惚,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难免睁着眼睛发呆,再一回神,已然泪流满面。


    可是平安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是奶奶不放心他,要派它来保佑他吗?


    薛豫抚着檀穗哆哆嗦嗦的背,怀里的人哭声逐渐消失,也许哭到厉害时反而是发不出声响的。他蹭着檀穗偏过来的脸,嘬他眼下的泪珠儿,一下又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脸上是湿的,红的,仿佛一颗软烂的桃子,薛豫要极尽温柔,才能不叫他流出更多的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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