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啊?您不怕丢人,皇家颜面还要不要?”王梭儿安抚自称得了什么“婚前焦虑症”的小郎君。


    对哦,檀穗放下心来,可等了几日都不见王府的人上来给自己量体,不由又开始多想了:做衣服都不要详细尺寸的吗?敷衍,果然是要敷衍他!


    檀穗有些生气,有些委屈,可转眼一想,罢了罢了,能活着就行了,这些身外之物就不看重了吧!


    钦天监选了两个吉日,一是小雪日,一是冬月十三,前者时间很急,后者更充裕,万事更能周全,但摄政王府却敲定了小雪那日。牛马们能说啥,铆足了劲儿赶呗,好在摄政王府日日都有赏赐发放,金银流水似的淌下来。


    檀穗在侯府当了一个来月的金窝窝,满府的人将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他养胖了不少!他生得高挑,比例好又瘦,胖些反而更充盈光彩了,但他害怕穿不上冠服被摄政王打,后面几天不得不控制一番,好歹别再胖了。


    婚宴前一日,礼部、鸿胪寺等开始将冠服首饰等准备妥当,并将玉帛暗册等设于长乐殿内,而侯府也需得在正堂设置香案并拜访玉帛案册。其余准备,无需细说。


    是夜,檀穗跪|趴在榻上念经,念的什么沈幽听不清楚,但看得出来檀穗怕极了。时隔数日,他第八次提问要不要走,檀穗还是摇头,起初不走,现在临门一脚,更不能走了。


    明日便是婚期,花清声却毫无动静,以他对檀穗的态度,这是不合常理的。沈幽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却含糊不清,只得将一只铁哨塞给檀穗。


    “这是蛊哨,子母蛊相连,能互相感应。明晚婚房,若被危及性命,你千万找机会扭动这颗钉子,我在外察觉,便会放火,明晚宾客云集,宫中的人也要出来,摄政王不会置他们于不顾。这一招声东击西未必一定能助你脱逃,但能拖一时是一时,有了喘息之机,便还有生机。”沈幽目光怜惜,“小穗,大哥既然在这里,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檀穗听说过蛊哨,蛊虫难得,这玩意儿更是稀罕。他握紧蛊哨,愣愣地看了沈幽两眼,小声说:“嗯。”


    “……乖,今夜好好歇息吧。”沈幽摸摸檀穗的头,转身离去了。


    檀穗握着蛊哨,浑身一瘫,躺在榻上发呆。


    天刚蒙蒙亮,惜芳院便灯火通明,宫内和王府的内官、嬷嬷以及礼部、鸿胪寺的礼仪官、执引官等都穿着吉福、簪着彩花的陆续到达,替檀穗沐浴焚香、换上冠服,期间与他讲解今日的章程和礼节。


    熬了半宿,檀穗差点晕过去。


    待准备就绪,檀穗穿着华贵的冠服到达侯府祠堂,与绥远侯夫妇一块拜见宗祠祖宗,奠酒祝告,待受完醮戒,众人便转移到正堂。绥远侯夫妇上坐,执引官将檀穗引导蒲团上拜礼,旋即侯夫妇宣词,檀穗再行拜别之礼,便回惜芳院换上大红礼服,由亲迎卫队接出侯府,上了婚车。


    王府婚车,前一后三共四匹白马拉车。车壁黑漆描金,雕琢如意图,车盖是织金紫绸,四方车柱挂镶玉彩带。前后三十二人迎亲队,内官、侍女、亲卫戒桌吉服、腰佩彩带,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以上檀穗无缘看见,他没有戴冕旒凤冠,头上的礼冠是带着织金红纱的,虽然艳如霞光织就,别有一番美丽,但是很挡视线。现下坐在婚车里,窗门都是关着的。


    但他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庄严的礼乐、喜庆的锣鼓、沿街百姓的行礼祝贺还有王府礼官撒钱前的宣词——很热闹、很喜庆。如果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真心想要做摄政王妃的,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一路游街,接下来的事情檀穗都有些麻木了,下车,入堂,八拜礼,升轿,下轿……最后是合卺礼,先是赞引官宣读一大堆祝词,紧接着便是两人合卺。


    檀穗捧着礼官放到自己手里的喜瓢,正要饮下,却感觉被往外扯了扯,他意识到那是摄政王,便主动往前倾身,想要迁就,没想到低头时却碰到了什么。


    玉珠声响,是摄政王的冕冠。


    檀穗紧张地抿紧嘴巴,好在摄政王没说什么,两人喝下了合卺酒。


    紧接着,摄政王就要到宴厅待客,而檀穗则被引入寝殿,脱下礼服,换上一身燕居的大红喜服。


    “今日王妃着实辛苦,可于软榻稍坐歇息,桌上备着小食,王妃若是饥饿,也可稍微用一些。”


    “好的。”檀穗小心地撇开红纱,看见站在面前的是个嬷嬷,笑容和善,便也露出个笑。


    那嬷嬷目光惊艳,扶着他到小桌前充饥,说:“王妃请慢用。我就在殿外,王妃若有吩咐,尽管唤我。”


    檀穗“诶”了一声,低头一扫,桌上有瓜果点心,还有兔签、肉脯等,闻着怪香的,但他没啥胃口,索性拿起那套琉璃壶给自己倒酒。


    还是喝两口撞撞胆吧!


    酒是花酿,清新不腻,是海棠花酿制的。檀穗抿了抿嘴巴,没忍住多喝了两杯,直到门外传来王府下人们的迎礼声。


    “殿下。”


    “……”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檀穗吓得原地蹦起,一面收拾脸前的红纱一面往喜床旁跑,随后端庄乖巧地往那床畔一坐。


    为今之计,如果今晚没有死翘翘的危险,那就只有先当个柔弱无害的小白兔小娇夫苟且度日以待时机溜之大吉了——老天,保佑我保佑我吧!


    檀穗默默念叨祈求,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直至一双玄色长靴停在面前的织金如意喜毯上。那双靴子停留的期间,他感觉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


    一瞬、两瞬……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很快的,那双长靴往前一步,男人的喜服好似从他膝头蹭了一下。


    檀穗屏住呼吸,感觉脸前的红纱被喜秤碰到了。


    掀开的那一瞬间,檀穗甜美一笑,仰头说:“夫……君?!”


    寝殿安静,喜烛昏黄,男人已经换下冠服,与他一样换上了燕居的喜服,大红喜袍、头戴高冠。一别数月,他仍然那般俊美无俦,神姿高彻,无人堪比。


    檀穗目光呆愣,不明白为什么新郎官会和崔兰斋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是崔兰斋呢?


    茫然间,冷硬的物件轻轻抵住他的喉结,檀穗回神,垂眸瞧见那是喜秤。顺着喜秤,他看见那只优美冷白的手,往上,再往上,他认真仔细地端详那张光华万千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没有出现幻觉,没有认错人。


    “阿、兄?”


    比起他的茫然无措,崔兰斋一如往昔,从容,温和,对他笑道:“好久不见啊,穗、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52章 泪淹


    檀穗曾经想过, 他和崔兰斋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他没脸,最多偷偷地去探望一眼, 可崔兰斋主动出现了,以这样离奇的方式。


    喉结被施压, 檀穗呼吸一滞,回过神来, “好、好久不见, 阿兄。”


    他仰视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直直的, 生怕这是个梦似的,语气是茫然的、小心的,“你怎么在这里啊?”


    “洞房花烛夜, 新郎官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薛豫手腕一转,收回喜秤, 饶有趣味地,“穗穗觉得我该在哪里?还是说……穗穗希望谁出现在这里?”


    “穗穗”两个字听起来不再肉麻,更不再甜蜜,檀穗合理怀疑这头笑面虎下一瞬就会打爆自己的狗头。


    檀穗听不懂薛豫的后半句话,他希望谁出现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深知这个男人“罗织”罪名的本事,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阿兄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摄政王,打死我都想不到。”


    薛豫没有搭理这句试探,抬手摸上檀穗的脸, 拇指指腹按在他比常日红润的唇上, 好似好奇,“怎么还点脂了?”


    檀穗下意识地抿唇, 对薛豫的指腹似吻非吻地触碰了一下,小声说:“今早嬷嬷说我气色不佳,所以给我抹了一点丹脂,路上还补妆了呢。”


    “为何气色不佳?”薛豫摩挲着檀穗柔软的脸颊,“我瞧你明明长胖了些,想来这段时日在侯府很是舒坦。”


    檀穗不敢应这句话,有罪的人怎么能过得舒坦呢?解释说:“因为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今天又很早就被提溜起来了,所以看着不大精神吧。”


    薛豫垂目所见,檀穗垂着眼皮,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不知心海几度翻涌?害怕吧,该害怕的。


    他问:“为何没睡着?”


    “我害怕。”檀穗如实说。


    薛豫明知故问:“害怕什么?”


    “害怕嫁给摄政王。”檀穗捏紧膝头的布料,小声说,“我不想嫁给摄政王。”


    他一口一个“阿兄”,一口一个“摄政王”,在他心里,二者仍有区别。并且他的语气这样可怜,仿佛是受了摄政王的强|迫,想要在阿兄那里寻求帮助似的。


    “是么?”薛豫眼神微动,揶揄道,“可我方才听穗穗那声‘夫君’叫得可谓是情真意切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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