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檀穗轻轻摇头,解释说,“你凶我,但没有真的凶我。”


    在他面前,崔兰斋不够诚实,有一点色厉内荏,有一点口不对心。


    “明白就好。”崔兰斋说。


    “所以,”檀穗又问,“为什么要来接我呢?”


    他喝醉了,心却很沉,仿佛在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而且和他有关。崔兰斋若有所思,说:“你叫我,我便来了,有什么‘为什么’的?”


    “我叫你,你就来……”檀穗眨眨眼睛,笑起来,“好宠呀阿兄。”


    琥珀眼珠儿被酒气熏得湿红朦胧,明明在笑,乍一眼却似要落下泪来。崔兰斋竟受不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伸手蒙住它,微微俯身,“不痛快吗?”


    “嗯?”檀穗没有推开他,好似很茫然。


    “是不是哪里不高兴?”崔兰斋将声音放得更轻,半是鼓励半是诱哄,“和阿兄说,阿兄替你解决。”


    多好听的话呀。


    可惜了。


    檀穗突然伸手圈抱住崔兰斋的后颈,将人往下压了压,鼻尖相对,他噘嘴在崔兰斋唇上亲了亲,说:“阿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崔兰斋微微蹙眉,“嗯?”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檀穗问。


    崔兰斋取笑,“蹬鼻子上脸。”


    “没错!”檀穗得意,“但是可以换个好听一点的说法,比如恃宠生娇。”


    崔兰斋没有反驳,“嗯?”


    “嗯,我……我……嗯……”他半天憋不出来。


    崔兰斋便说:“要提前在我这儿求一副慈悲心肠,等你以后得罪了我,要我别收拾你么?”


    “……你好聪明呀,但只猜对了一半。我是想说,我……”檀穗气弱的、犹豫的,隔着崔兰斋的手,他感觉到了崔兰斋的目光,温和而耐心,到底说出了口,“如果我对你犯了错,阿兄别怪我。”


    崔兰斋:“……”


    这和认罪有什么区别?


    “这样要求好像有点无理……”好吧,檀穗又换了个说辞,“怪我吧,如果可以少怪一点就很好了。”


    “……傻子。”崔兰斋说。


    檀穗这几日包括今晚的醉酒和异常果然与他有关,是怕到了琼州城,谎言会露馅,他会动气。


    但小骗子若没有一分真心,就不会有一分惧怕和不安。


    崔兰斋因此反而有三分愉悦,将檀穗抱起来圈在腿上,说:“那你多乖些时候,届时我念着你的好,说不得就原谅你了。”


    “嗯……”檀穗将脸埋在崔兰斋肩膀,小声说,“我明早给你煮小馄饨吃,煮大碗的。”


    能爬得起来再说吧,崔兰斋心善,没有打击他,“嗯”了一声,当作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提前说声对叭起)


    鳕鱼:


    (乖乖滴就原谅你)


    第45章 留信


    翌日, 檀穗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晚些时候他坐在小桌上吃着给他留的那份鱼汤馄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晚和崔兰斋说的话,不禁有些后悔。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按照崔兰斋的心眼子, 肯定会多想……好吧,想就想吧, 他本来就是个骗子,哪怕现在被拆穿, 也是活该。


    心事重重, 檀穗食不知味, 吃完时鱼汤已经凉了, 喝起来不够鲜美。他搁筷,倒了杯茶走出饭厅,院门时不时有护卫搬着行李出入, 这些要提前运到船上去的。


    “饱了?”


    崔兰斋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檀穗回神,“嗯”了一声, 转头检讨,“我食言了,我没有成功在早饭前起床。”


    崔兰斋说:“本来就没有对你抱任何希望。”


    檀穗鼓脸,“哦哦。”


    崔兰斋伸手掐住檀穗的脸颊,捏了捏,手感忒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要置办的。”


    “没有,”檀穗说, “日常所需你们都备着, 别的路上买也行的。”


    崔兰斋没说什么,也没有训责他昨晚喝酒, 更没有重提半点昨晚的对话,檀穗略微心安,又生出另一种忐忑。


    离开丰年县的前一天,檀穗背着大包小包去和水月巷的街坊邻居们告别。这里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住所,平日大家对他都很友好照顾,现在他要走了,自然要好好告别。


    礼物都是按照各家的情况来备的,譬如徐真在乡学读书,他就准备了一份文房用具,刘家老汉腰不好,他准备的是一盒特制膏贴……都是些实用的,不算特别贵重,大家伙纵然不好意思,但到底在和檀穗推拒十八回合后收下了。


    傍晚,亲卫驾着马车送檀穗去余家和余蔷余茴告别。


    “恩州?”余蔷惊讶地说,“从前都没听你提过,你还没有去过北方吧?”


    “没有。”檀穗说,“去领略领略北方风光。”


    余蔷也是喜欢出门游历的,闻言点点头,叮嘱说:“出门在外,万事当心。外头那些心黑的最喜欢欺骗你这种年轻不经事的外乡人,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何况,”檀穗几不可闻地顿了顿,“我是和阿兄他们同行。”


    余蔷点头,“有令兄在,倒是无需担心了。”


    余茴原本以为檀穗要和严素私奔,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你何时回来?”


    “这个还没有打算,再说吧。”檀穗挠挠头,示意亲卫将两只锦匣递给余蔷,“这些时日承蒙你们的照顾,略备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勿却。”


    他捧手,“天高水远,万望珍重,有缘再会。”


    余蔷和余茴对视一眼,各自回礼,与檀穗道别,目送马车转头离去。


    翌日,檀穗和崔兰斋、严素等同行出发,走水路抵达琼州港。


    落地后,亲卫将马车从船上牵下来,先检查过骏马的状态,确认无误便请崔兰斋三人上车。


    车厢内,檀穗抱着靠枕倚在崔兰斋身旁,姿态慵懒。崔兰斋的扇柄敲在他膝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檀穗打了个哈欠,“就是困,但也睡不着。”


    “再撑会儿,回了家便能休息一阵。”崔兰斋说。


    檀穗“嗯”了一声,从腰包里摸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凑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天光晴朗,风亭月榭,一片祥和安宁。快到晚饭的时辰了,城内人来人往,摆摊的、叫卖的穿梭其中。檀穗趴在窗上,目光随着马车的前行晃动。


    片晌,马车在水柳街春风巷口停下,檀穗跳下车,像个真正的东道主那样给崔兰斋等人引路。


    到了第六户,檀穗停步敲门,“奶奶,是我!”


    等了小会儿,没人应声,檀穗又敲了两下,扭头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嘛,可能没听见。”


    崔兰斋说:“不要紧。”


    檀穗退开两步,拍拍手,直接翻墙而入,从里头将门栓打开,推门说:“请进!”


    崔兰斋入内,小院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打扫得干干净净。


    檀穗将众人引入大厅,请他们坐,“我去烧水煮茶。”


    “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崔兰斋说,“先去瞧瞧祖母吧。”


    檀穗“诶”了一声,转身去了寝室,轻轻推门入内,里头却一个人都没有。


    “诶?”他觉得奇怪,挠头和后头的崔兰斋说,“这个时辰怎么不在家?”


    “老人家不知你要回来,自然没有准备,许是正好出门了。”崔兰斋说,“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先收拾吧,顺道等等。”


    檀穗“诶”了一声,“那你们随便坐,就当自家,别客气。”


    崔兰斋应声,看着檀穗直奔自己的寝室,转身回了大厅,“人呢?”


    他们早早派人盯着此处,这里有任何动静都会被传入严素的耳朵里,闻言,严素说:“今日午后,檀‘祖母’的确出门去了水柳街的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出来后便去绣坊了。”


    “谭平。”崔兰斋说。


    “八九不离十。”严素说,“谭平要带走小穗?”


    “檀侯对穗穗的态度不明,人还是留在咱们手里最妥当,等回去我与檀侯谈谈,届时再让他们父子相见也不迟。”崔兰斋说。


    严素现在已经深谙和檀穗相关的深谙之道,说:“檀侯与小穗不熟,怎配和您抢人?若檀家态度不善,咱们不让小穗认祖归宗也是行的。”


    崔兰斋不置可否。


    俄顷,檀穗拿着个碎花包袱进来,放在崔兰斋身旁的桌上,“浅浅收拾一番,嘿嘿!”


    崔兰斋偏头瞧了一眼,“哪来那么多碎花小包?”


    “很好看呀!”檀穗得意地摸摸腰间的碎花小包,拿他去蹭崔兰斋的脸,崔兰斋啧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爪子,将他拉到腿上。


    严素见状退了出去。


    檀穗难得没有反抗,晃了晃腿,说:“才坐了半天的船,我就觉得很累,等到恩州,我会不会瘦二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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