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昨晚怪异的梦境,每当江回表现出和往常的任何一点细微的不同,林泽都会下意识想到沈繁的话。
对他来说,江回入魔只能算是一种较为意外的选择,但变成沈繁那样超脱天道之外的鬼样子……绝对不可以!
江回这么好的人,就应该有一个和他人一样好的结局才可以。更何况有自己在旁边监督着,怎么能放任局面堕落到那个地步!
林泽自以为把心思隐藏得很好,但江回何许人也,早有预料一般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安抚道:“怎么了?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回去。”
林泽还挺佩服江回照顾人细心这一点,但他摇了摇头,假装无辜地回应:“喜欢,我喜欢和你一起这样散步。”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说的不是假话。他就是喜欢跟江回在一起,不管周围的环境有多危险。
但这也不耽误他偷偷研究这地方的怪异。一烟峰的谷地是狐狸山的方向,他有些怀疑是不是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毕竟法阵已经被江回破掉了,出点是什么事本来就是有可能的……不过要是真的出了事,绿毛龟肯定会给他写信。
唔……可是江回之前还说不要他自己一个人处理那边的事情,难道说江回不想让他来这里察觉到问题,是因为他打算自己去解决吗?
要真是那样,绿毛龟的信还真不见得能传进来。
林泽虽然没有被江回截过书信,但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已经下意识就觉得江回会这么做了,真是不礼貌。
思索片刻,他想到了一个稳妥的办法,楚照月不是给了他一个可以用来说悄悄话的机关兔子吗?他要趁江回不注意,用那个向楚照月打听打听。
“阿泽走神了吗?”江回弯腰给他摘了一朵花冠很大的饱满花朵,“这些花够不够?”
林泽还想着给他编最好看的花环呢,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摘花上,指了指山谷的另一边:“再去那边看一看吧。”
“嗯……但是我觉得已经足够了,一个花环用不了这么多装点,”江回颇有耐心道,“等到下次我们想好其他需要装点的地方,再一起过来摘,好不好?”
下次也要一起,当然好。
“……好吧。”
林泽本来就有一点三心二意,对着江回的劝告没怎么细想就直接答应了。他跟着江回回到溪边,把花一朵朵仔细插进枝条编成的圆环中,又郑重地送给江回。
“怎么样呀?”
“嗯,很好看。”
林泽存了一点捉弄他的心思,俏皮地摇了摇尾巴:“那和我教你的时候相比,哪一个更好看?”
江回看着他的手,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道:“这一个吧。”
“为什么?”
“我觉得我教的应该比之前那个教你的人更好。”
林泽被逗得笑起来,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跟谁学过这么个东西了,但没关系,反正就是江回教的最好。
等到晚些时候,他抽准江回被几个讨教的弟子围住的功夫,悄悄回了房间,想找一找楚照月留下的机关。
林泽翻翻找找半天,他明明记得这东西就放在自己的床边的,没想到不用的时候想不起来,一想起来用了,竟然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真是奇怪,林泽挠了挠头,余光瞥见自己的狐狸窝,脑袋里又有了一点头绪。
他没有把东西仔仔细细分类收拾好的习惯,得来的很多东西都是“很爱惜”地堆在窝里,后来窝堆满了,江回就替他把“没那么重要”的另放在了一个房间。
既然在寝殿里找不到,那估计就是被江回整理到仓库了。林泽想了想,自己最近确实没怎么搭理那个机关,要不是江回收拾起来,没准都要在窗户下面落满灰尘了。
想到这里,林泽重振旗鼓,掉头去了被用来堆他东西的那一间房间。狐妖嗅觉好,行动也灵敏,找起东西来得心应手,很快就在角落里翻出了那个机关。
“唉?这……”
林泽很吃惊,眼前的机关已经不再是一个活泼的兔子形象了,而是一堆残缺的碎片组合,看起来像是被暴力拆解掉了,完全丧失了从前的功能。
林泽弯腰想要查看,手指还没碰到碎片,一缕魔气就从机关中钻出,攀附上了他的指尖。他愣了一下,这魔气没有恶意,但他极其熟悉。
还未来得及思考,他忽然感到脊背一凉,江回的气息骤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明明应该让人感到依恋,他却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心跳不受控制地猛然加快。
……从金链到神交,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背着江回做任何事。
而在另外一边,黑雾将整片山林裹挟得密不透风。如今,江回无比确信狐狸山的灵脉有着他必须探明的秘密。
这东西在起初引诱他驻足,后来又诱惑他借此精进修为。江回将自身的魔气探进去,竟然意外发现了其中有自己师门独有的痕迹。
他假意要借助这东西来巩固自身的修炼,等到灵脉逐渐松懈、最终放松了警惕之时,他心神一动,将吸纳改为索取,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引狼入室的灵脉再躲不及,被江回汹涌的魔潮径直吞噬。
江回闭着眼睛,无视掉外界堪称诡异的扭曲环境和逐渐失常的妖物,顺着微不足道的一点旧日师门痕迹,意图在海一般的灵力波涌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他读取速度极快,但灵脉的冲刷也极其耗费心神。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四周寂静无一物,他才在一片令人绝望的白中寻到自己熟悉的那一点红色。
他找到了林泽。
从与林泽第一次见面,得知他被魔族重伤之时起,江回便已隐约觉察出了异样:林泽的实力很强是真,打架没什么章法也能够理解,但他为什么几乎没有任何抵挡魔气入侵的能力?
冰髓草是红莲火独属的本命灵药,之所以五百年一生,一定有其原因。
可按照林泽现在被魔气侵染的速度,短短一阵就会到不得不用冰髓草净化的地步,这完全违背了天理。
那不对劲,他观察过林泽的招式,林泽出手的路数虽然乱,但绝不像是知道自己抵御能力差时会用的,也正因于此,他会在与等阶远低于自己的魔修身上栽跟头。
这样的情况,反倒更像是他还不知道、或者不适应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改变。
何况按照林泽后来的口述,他的打斗经验应该非常丰富,不可能犯那样低级的错误。
还有失忆,江回本以为林泽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往日是因为神魂在救他时受到了损伤,但这个结论存在漏洞,他对林泽的里里外外都了若指掌,林泽不仅没有表现出过内府有某块伤势或者缺损,反而完整得不想是走过一遭鬼门关。
他将眼前唯一的红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其中微弱的温度。四周的白光化作簌簌的鹅毛雪花,冰冷地蚕食着火光虚弱的热量。
那是雪山,林泽的雪山。
从来就没有那么一处地方,后来江回一个人走遍了世间所有被雪覆盖的地方,可惜都不是他遇见和失去林泽时站上的地方。
灵脉是雪山?不,林泽是雪山。
那些魔气侵蚀进林泽的经脉时总是很轻易。红莲火是强大的天道恩赐,不该拥有如此脆弱显眼的致命点。
江回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他将自己一分为二,便就是要来亲自复现这一刻,靠亲身实践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林泽是雪山,但雪山不是林泽,而是他的牢笼。
那灵脉究竟是什么……
江回干脆放纵自己的意识沉沦,很快就落到了实地。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白茫茫,想起了久远的熟悉的哀伤。
这里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林泽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不会在被沈繁带来雪山之后惊慌失措地钻进他的怀里。
雪山曾经有一枚做工精致的花环,他那时年少,在修行时误入了这片雪山,没有边际的白与冷,将花环和一簇小火苗衬托得醒目。
他模仿着自己幼时的行迹,沿着白雪缓缓前进,烛火大小的红点正好在前方安静地等待着他。
江回自身的魔气很快就会将这里染成肮脏的黑,他不多犹豫,朝烛火伸出掌心,旧时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合,烛火跳动了片刻,却没有靠近他。
“为什么?”
江回沙哑地开口,这东西有着林泽的气息,但他却不知道这属于林泽的哪一个部分,因为林泽是完整的,不像七零八落的他。
烛火依旧明暗交错着,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惋惜。
“……抱歉。”
江回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它护在手里,指尖墨色的雾气翻涌而出,几乎是强迫那点烛火朝他敞开了秘密。
神识探路这一法子他从前在林泽身上已经用过,有了些经验。可眼前这团豆大的小小火光显然没有林泽那么配合,忽闪了多次,有好几回江回都差点以为它要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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