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从没见过会为了林泽做得太多而出声驳斥他的人,更何况还是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仙门中人。
年轻修士总是容易更冲动些,上头起来既不考虑代价,也不在乎名声。
他向来不认为这是什么优良的品质,太关心他人因果注定修不成什么大道。而现在活生生的例子正摆在他的面前:一个过往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辜负了所有人的厚望。
同样的,他也不关心这位剑尊的因果——即使他已不再担得起“剑尊”的名号。
江回知道他那个称呼暗含讽意,却不在意,话里没什么被激怒的情绪起伏:“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绿毛龟不语,他若是回答了这个问题,除了给此处招惹来祸端,再没有其他作用。
但他同时也不会说谎,只用沉默温和地表达着这处古老山林的规则。
江回对他想表达的意思心知肚明,没有逼着他给出答复,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神情与方才无异:
“他曾经交代你要外扩地盘,你却没有做,是因为知道了他会出事吗?”
绿毛龟脸色微微变化,而这一点不稳重被他谨慎地藏进了胡须。
江回两句话出口,想要了解的事情已经非常明确,索性不再多问,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朝空中微微一挑指尖,眼前这座灵脉瞬间变彻底化作浓郁的黑,幸好这附近的草木早就被林泽铲除了个干净,否则定然难逃一死。
该逃的鸟雀妖兽在方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更衬得此处生机不再、死气沉沉。不祥的卷风呼啸着盘旋,身处漩涡中心的江回却淡定如常。
他的声音被风裹挟着,听不清楚,冷意却已传达进了听者的耳朵里。
“既然如此,这块地盘便交由我来保管了。”
见此人执意要来硬的,绿毛龟想到他也才刚刚堕魔不久,若是等他吸纳完魔气、运转好经脉之后,事情只会更加难办,一咬牙,化出一柄长鞭迎了上去。
江回不会对他下杀手,就算这些人不怀好意,将林泽利用得团团转,但处决的权力在林泽的身上,现在林泽视他们为同伴,那他便不会做让林泽不开心的事情。
然而在这么多天时间的交往中,江回也逐渐摸清了林泽对于“底线”的衡量标准。不用纠结他与绿毛龟交手时究竟需不需要收敛,就是林泽本人,都已经与绿毛龟打过了好多次有来有回的架。
而他只是“在切磋中不小心误伤到了龟前辈”,林泽听了一定不会心有芥蒂,反而还会称赞他有两下子。
……其实不对,林泽不会称赞他,绿毛龟的猜测是正确的,单靠禁术捏造出的傀儡没有生命,瞒不过聪明的林泽,他想要的是真正狠下心来,那便不得不把事情彻底做绝。
林泽甚至不会再见他……可仙骨与神魂在某种程度上也足以取代他,甚至比现在只剩一肚子魔气的他还要权威上几分。
因而如今同时存在着的两个奔于殊途的人,又究竟哪一个是傀儡,哪一个是江回?
他分不清,也不愿意去定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他而言,林泽喜欢的那个便是好的,另外一个就应当安静地躲起来。
入魔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这感慨由曾经两度堕魔的江回来发最为合理。
他的感受很具象,经脉中流淌的不再是轻盈舒缓的灵力,而是粘稠的、毒蛇一般的魔气,身体变得浑浊而沉重,连提剑也不似往日轻快。
好在这对他而言不算顶天的困难,饶是天才如他,也不敢轻易保证自己能在堕魔的一瞬间就能达到如同剑尊在仙门时那样的水平,掌握需要时间,拿这只命大的妖来练手刚刚好。
绿毛龟同样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过手了,无论是自愿还是无意,他与这座山林里的大多数妖一样,都在林泽蛮横又强大的保护中逐渐生疏于争斗。
鞭影裹着深重沉郁的妖力袭来,倒刺根根张开,将邪风撕破了一道裂口。
江回负手闪至一侧,剑刃被鞭梢紧紧卷住,铜钱大小的鳞片咬住锋利的边缘。
绿毛龟一步重重踏进泥里,薄土飞扬而起,他猛地收鞭,意图让江回脱手。而江回则借力转身,佯装被牵制的同时,一道魔气拍进他瞬间暴露的腹部弱点。
仅仅一回合的交手,绿毛龟就对他的实力有了点底。他虽然疏于争斗,却在防御上独有一套。而江回正是看出了他这一点,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伺机等待他暴露弱点,一击便停手。
……当然,这也不见得是江回在甫一交手便悟出的道理,多半还是口无遮拦的林泽透露的。
火星四溅,剑身猛地下压,绿毛龟合掌欲拦,却抵不过这股汹涌猛烈的力道,仅仅一瞬间的功夫,大股鲜血便从两肋下渗出。
三招之内,胜负已见分晓,绿毛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势,轻轻笑了笑,丢下了手里的长鞭。
江回的左臂被他手中的鞭子给勾到了一处血肉,没有继续跟他缠斗下去,这样的交手没有什么意义。
“你只看到了林泽的未来,”绿毛龟慢慢地说,“却一点也不关心你自己的——你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到时候被仙门围剿,你以为林泽还能不被卷进来?”
江回安静地收剑,亮起的却是陌生的黑色雾气,他微微怔了一下神,没把绿毛龟的话放在心上,也懒得应答。
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林泽被牵连,可惜绿毛龟整日自诩活得通透,但却始终没能明白这一点。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远比跟绿毛龟斗嘴皮子更重要,难度却轻而易举,有了这座灵脉的加持,江回的经脉变得比修习仙术时还要稳定。
他无视掉一旁的绿毛龟,专心闭气凝神,将精力集中在修为的调动上,一道以他为中心的圆弧如同锋利的钢弦破风而出,又好似一道涟漪,刹那间便波及至比林泽的领地更加远的地带。
绿毛龟办不到的事情,那就让他来办,林泽想要一烟峰和家连在一起,那他便帮忙。
或许现在的林泽一时还抽不开身离开一烟峰,但是没关系,他会在这里替林泽守着。
当初林泽说了他也算“另一个大当家”的,来到这里坐镇名正言顺。就算私自做了些改动,应当也不算趁人之危。
虽然目前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觉得,毕竟这座山林如今乌烟瘴气的样貌完全拜他所赐。
而在一烟峰内,还不知道自己的山林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给“偷了家”的林泽,还在试图想办法缓和自己与江回的关系。
他感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虽然“变化”应当是很寻常的事情,江回不是他,心性还没来得及定型也说不准。况且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又有什么是能一成不变的呢?
可是林泽不喜欢这样的变化,在他的设想中,他和江回的关系可以变化,但应该是越变越亲密,越变越信任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各怀心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林泽仔细想了想,好像从狐狸山回来之后,他们之间就开始频繁出现不太愉快的事情……或许还要更早一点,在狐狸山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栖霄宗的宴会上?
这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因为就连林泽自己也说不上来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他迫切地想要找个知心的人好好梳理一下前因后果.
可最近不知为何,江回异常很粘人,他一不小心就沉溺在了江回的甜言蜜语里,白白损失掉了很多与旁人独处的机会。
于是这个想法便一直搁置了下去。
"嘶……"
正想着要不要当着江回的面严肃地说一下“他们两个都要做表率,不可以贪图享乐”的问题,就听到江回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原本搭在桌子上的左手也下意识垂了下去。
“怎么了?”林泽思绪被打断,顾不上想别的,赶紧跳下凳子过去看他,“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叫——”
想也不用想,江回就知道他又是要去折腾云柏陵了。
有些事情不必让他人知道,云柏陵虽然是个郎中,但品阶并不算低。
江回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和道:“没什么,小臂有些疼,或许是方才做什么时累到了。”
其实江回在刚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活在与林泽相处的闲适时光中,胳膊却忽然传来皮肉被撕裂的痛觉,他来不及反应,这才不小心失了态。
他大概能猜出一点,不存在的伤口中掺杂着阴凶的妖力,应当是林泽那位绿毛龟前辈的手笔。
产生冲突是理所应当的结果,就算交手也在情理之中。唯一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就是远在一烟峰的自己居然也能有所感应。
是因为这一击伤到了神魂吗?
“累到了?”
林泽不疑有他,想到江回为了给自己做的吃点心还有晒太阳的准备都十分充足,自己光顾着享受,却忘记了江回的忙里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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