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黑岚之前就学过,学了很多雪山救援相关的知识。”李应迟道,“我的登山经验差不多就到六千米以下的水平,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攀,从四千多到五千,再到将近六千。后来有一次被我母亲知道了,她虽然没阻止我,但独自伤心了很久,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再来爬过雪山。”
金正嘉疑惑:“你爬雪山为什么你母亲会……”他像是想到什么,话头猛然顿住。
一阵后知后觉的麻意涌上他的脊背,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方又谨的老家桐栖村,在那片苍翠的竹林中,李应迟曾对他说起往事——
「我爸死得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登山时发生山难,没等到救援死了。」
李应迟的父亲,是一名登山家,死于山难的登山家。
所以李应迟会去学习那些雪山救援的知识,所以李应迟会瞒着母亲去学习登山,所以李应迟的母亲会在知晓后感到后怕和伤心,所以李应迟最终放弃了。直到这次为了产品测试,重返雪山。
金正嘉伸出手拉住李应迟的被子,低声道:“抱歉,我不该问的……”
李应迟淡淡笑了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朝房间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问金正嘉:“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黑暗中,金正嘉只能模糊辨认出那方向似乎是木屋的窗户,但此刻窗外也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景象。
他回忆了下那个方向,不确定道:“你是说大梅许峰?”
大梅许峰是崧云雪山山脉的最高峰,海拔7100多米,是众多专业登山者的朝圣之地,海拔5300米的小梅许峰虽然对普通人已经算有点难度的雪山了,但与大梅许峰相比简直就是宝宝级。
攀登大梅许峰并不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只是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大梅许峰的英姿,圣洁庄严,高耸入云。
“我的父亲就死于大梅许峰。”
木屋中,金正嘉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早该发现的。
他早该发现的,不是吗?这一路上,尤其是进山以后,李应迟的状态总是时不时有些游离,有些疲懒。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他以为或许是因为李应迟前阵子忙于工作,才会在回归户外之后精神上有所松懈。
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这种状态的李应迟对他的接近格外宽容,让他一时有些沉溺于这种感觉,根本没想过去追究更深的原因。
他没有想过,李应迟的状态并非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或是感情的烦恼。
——它来自于李应迟的记忆。对父亲的记忆,对雪山的记忆。
那是深埋了将近二十年的隐痛,是给一个家庭带来毁灭性打击的记忆。那绝不可能是什么正向的东西。
而李应迟这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地独自直面它。
金正嘉掀开李应迟的被子,钻进去侧身抱住了他。他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他,脑袋毛茸茸抵在李应迟颈间,低低叫他名字:
“李应迟。”
李应迟的手臂从脑袋后面拿下来,扒拉了两下身上黏着的人,没扒拉动。
“干嘛突然耍流氓?”李应迟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吧?”
金正嘉把他抱得更紧,低声道:“李应迟,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爬小梅许峰吧。”
李应迟捏了捏他的后颈,“不行。”
“为什么?”金正嘉仰起头,额头蹭过他的下巴,“我身体好,学得快,就算没有五千米级的攀登经验也不会有事的。”
李应迟没说话。
金正嘉很快泄下气来,把头埋回他颈间,闷闷道:“对不起。”
李应迟捏在他颈间的手往下滑了滑,随意搭在他的背上,“嗯”了一声。
话刚出口,金正嘉就知道是他冲动了,情绪激荡之下说出了不负责任的话。他没有五千米级的攀登经验,就算跟着去了也是给李应迟的队伍添麻烦,根本起不到助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李应迟。或许人生中就是有些事情,任何人都没办法帮上忙,只能独自去面对。
“你会害怕吗?”金正嘉轻声问。
“害怕?”李应迟望着木屋上那扇漆黑一片的小窗户,声音中带了几分思索,“或许更多的是困惑吧。以前我瞒着母亲偷偷去学着登山,也是因为困惑,我不知道雪山上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我的父亲,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去。”
小时候,李应迟对父亲李岭的记忆是模糊的。
李岭在家的时间很少。他每次风尘仆仆地回来,倒头睡上几天,陪李应迟和宋雨筝待上一两个月,然后就又开始为下一次攀登作准备。宋雨筝一开始很支持他,因为这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热爱的事情,可渐渐的,他们有了争吵。
争吵的次数多了之后,李岭终于妥协了。为了妻子和儿子,他尝试让自己待在家里,不再总想着去登山。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像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陪着母子两。
那是李应迟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也是宋雨筝最幸福的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一家人终于能过上普通一家三口该过的生活。
可是李岭渐渐开始不对劲,他会长时间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他的精神开始涣散,睡眠开始失常,像一台老旧风蚀、无力运转的机器,一步步走向腐朽。
“母亲说,他是在想念雪山。”
李应迟的声音平淡,每一个字却又沉沉砸在金正嘉的心头。
“那时候我不明白,人会为什么想念一座山,但我知道,这次是母亲妥协了。她把父亲放回了雪山。”
木屋内重新陷入沉寂。金正嘉没有问后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重新回到雪山的那个登山家李岭,最终死在了雪山上。
“你说,雪山到底有什么吸引他?”李应迟问。
金正嘉掖紧被角,将两人完全裹在温暖的棉被之中。他身上寒凉的水汽已经散去,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温度透过肌肤向李应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回答不了李应迟的问题。李应迟自己也回答不了。
成年后的李应迟曾经为了这个问题去学习登山,每一次每一次攀登,都是在替幼时失去父亲的李应迟发起一次追问。
可是后来他放弃了。是因为怕母亲伤心,还是因为他已经累了呢?
雪山对他来说就是父亲的符号,每次踏进雪山地界,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关于父亲的回忆。将自己一次又一次置于那种无法挽回的记忆之中,李应迟又怎么可能不疲惫呢。
外面浓稠的夜色稍稍散了一些,变成一种冷肃的深青色。营地里渐渐有早起的队伍开始整装出发。
李应迟却感到了困意。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安静贴在他的身上,细密的暖意将他包裹,让他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朦胧之中,他翻了个身,将身边人抱入怀中。
意识陷入沉睡之际,脸颊上仿佛落下一片羽毛,一道轻而笃定的声音模糊传入耳中。
“不要怕,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答案的。”
第49章 英勇的火炬1
早晨六点,李应迟带着黑岚的队伍准时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正式冲顶本次旅程的目的地——小梅许峰。
小梅许峰海拔5300米,在技术攀登中并不算高,但攀爬难度其实并不低。主要因为小梅许峰各个峰段有不同的难度障碍,前段多碎石落石,行走难度大,中段是冰川路段,路面受天气影响很大,加之分叉口多,是最危险也最易迷路的路段,顶段则是雪脊和冰岩混合地带,爬升难度大。
队伍全员都穿了全套的雪山攀登装备,从头到脚防护得严严实实。李应迟今天换回了产品测试用的黑色硬壳冲锋衣,为了保温,里面除了抓绒衣还加了件排骨羽绒。下身穿了条黑色冲锋裤,在小腿上绑了一副冰蓝色的雪套,鞋子也换成了雪山专用的高帮防水款。头上的冷帽被换成了更加保暖的粗毛线款,上面架着一副偏光护目镜。
他背着包,抓着冰镐,和老陈打头走在前面,老陈负责辨认方向和确认环境,李应迟则主要负责探脚下的路面。前两个小时,队伍行进得很顺利,安全度过了碎石区,李应迟看了眼天色,八点刚过,雪山上阳光明媚,天气晴好,与上山前的气象预测一致。
目前的进度来看,时间很充裕,正午之前登顶没什么压力,他指挥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补充点能量。
李应迟自己顾不上休息,拉开背包,拿出测试仪器,准备进行他这趟登山的真正工作,记录实测数据。
随着他的动作,登山包拉链上一抹鹅黄色轻轻晃动起来。蓓蓓眼尖,好奇地凑过来问:“小迟哥,你背包拉链上挂着的是什么呀?”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黑色的拉链扣上,挂着一小串手编的草环,草环上编进去三五朵黄绒绒的小野花,在高耸峻拔的雪山上非但没有蔫吧,反倒精神奕奕的,看上去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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