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又谨无法忍受李应迟不再爱他,更无法忍受的却是,他成为了那个阻碍李应迟获得幸福的人。
对方又谨来说,爱李应迟这件事就像呼吸那么简单,人每天都是需要呼吸的,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他每天都会爱李应迟。可是对李应迟来说,那份爱已经停留18岁那年了。
爱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东西。方又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剩下的唯有痛苦。
爱李应迟的每一天都让他感觉痛苦,不只是因为李应迟不爱他,更因为他的存在,反而成为了李应迟重新去寻觅爱情的障碍。
李应迟应该活得自由,爱得自由。李应迟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爱情。
他再次回到李应迟身边,明明是想把这样的幸福带给李应迟的。可事实上,他的存在却让李应迟被一份责任所牵绊,活得不自由,爱得也不自由。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每一年,他都告诉自己,再试一年吧,说不定这一年李应迟就能重新爱上方又谨。李应迟也这样想。他给了方又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甚至他比方又谨还要更加努力,努力想要找回当初的爱情。
可是李应迟越努力,方又谨就越加绝望。
李应迟对他的每一丝温柔都是发自本心,可又不是发自本心,他的温柔变成了一份责任,他亲手将自己的自由溺亡于温柔之中。
方又谨舍不得这份温柔,这是他赖以存活的养分。他无法想象,没有了这份温柔,他将会坠入怎样痛苦的深渊。可是他更舍不得李应迟不幸福。
他知道李应迟对他有感情,任谁共度五年都有感情,由陪伴而产生的一种不同于爱情、亲情和友情的东西。这对方又谨来说已经是奢侈,哪怕这份感情永远无法变成爱情,他也甘之如饴。
可是这种感情不足以支撑李应迟,获得他本该有的自由和幸福。
痛苦着活总也能活的,可如果让他亲手断送了李应迟的幸福,他不知道他以后该怎样活下去。
李应迟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方又谨的情绪。他抱着期待和方又谨复合,他决定重新爱上方又谨,可是他忘记了,爱情不是计划,爱情是运气。
他没能将上一张抽奖券续期,也没能重新抽到一张写着方又谨名字的兑奖券。
他付出了努力,很多很多努力,他做了一切恋人该做的事情,可那仍然不是爱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再更爱方又谨了,他终于也感到一丝疲惫。
方又谨在第五年的生日这天,把他们长久回避的这个问题,终于摆到了明面上。他抛开了一切遮掩,做好了所有准备,重新变回那个18岁的少年,笑着问他:
李应迟,你是否爱我。
李应迟的回答是一句抱歉。
方又谨独自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阿迟,我们分手吧。”
李应迟说好。他没有去开灯,他已经无法再为方又谨做什么,让方又谨的眼泪留在黑暗中,是他最后可以付出的一点温柔。
李应迟太了解方又谨,了解方又谨的所有想法,所以即便这个决定是在否定李应迟五年来的努力,李应迟还是选择尊重他的选择。李应迟是温柔的,他对方又谨一直都是温柔的。
他一直温柔,只是不爱方又谨而已。
*
李应迟感觉到指腹下的一点湿润,他松开了手。
望海崖上日光明媚,海风清爽,崖壁高悬,青草芳香。方又谨眨了眨眼睫,抬起头,笑着望向李应迟。
“阿迟,抱歉,是我还没有完全适应和你分手的事实。”他朝崖边退后两步,举起手保证,“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李应迟隔着正好无法触及的距离与他对视,良久,低低叹了口气。
“小谨,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方又谨的笑容僵硬一瞬,几乎是带着乞求开口:“阿迟,不要说。”
李应迟却没有再依着他,他的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如温柔的风刃刺入方又谨的心脏:
“没能再次爱上你,对不起。”
远处的海浪一阵高过一阵,望海崖上受到海流的影响,风势渐大,吹得方又谨的衬衣猎猎作响。
李应迟已经走了。18岁那年,李应迟也像这样跟他说了分手,然后转身离开。
那次他没有选择放弃,他花了十年重新找到李应迟,乞求他将他带离暗无天日的深渊。李应迟伸手救了他一次,慷慨地赠予他五年的幸福。
方又谨低头望向望海崖底。下方是一片无人的沙滩,因地势偏僻,不接待游客,格外干净漂亮。海浪一阵一阵拍打沙滩边的礁石,奏出舒缓动听的旋律。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比在手上割几道口子死得快。只是这一次,应该没人会再伸手救他了。
方又谨定定看了一会儿,转身骑上单车,离开了望海崖。
他已经错了一次了,是他的自私一步步酿成了李应迟的痛苦,他不会,也不能再让“方又谨”成为李应迟获得幸福的道路上的阻碍。
痛苦着活总也能活的。李应迟或许忘了,但他永远记得,18岁那年,最热烈的爱意之下,李应迟抱着他说“我爱你”,而他对此的回应是:
“阿迟,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第40章 变形的玩偶8
李应迟从望海崖骑车下来,重新穿过花树环绕的小径。享受着下坡路段带来的冲刺快感,李应迟心头松快。
也许是压抑在心头许久的那句话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李应迟此时才真正有种感觉,他和方又谨持续了五年的关系,终于彻底结束了。
他没能再次爱上方又谨。可是,不爱的人就不会伤心吗?
分手后,李应迟也有过伤心。即便没有方又谨想要的那种爱情,他对方又谨也还是有感情的。两个人在一起必须要有爱情吗?李应迟并不觉得。责任和陪伴也能代替爱情,支撑他们走下去不是吗?
可是方又谨并不这样认为。方又谨认为他应该得到新的爱情,应该享受由新的爱情带来的新的幸福,而不是守着他们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感情浪费人生。
方又谨否定了他的选择,否定了他五年来的努力,否定了他们之间那份不算爱情的感情。
李应迟觉得有点迷茫,有点消沉,但更多的是觉得烦。
厌烦。
爱情,爱情,爱情。
李应迟的父母因为爱情在一起,结果呢?父亲早亡,独留母亲一个人痛苦。方又谨的父母因为爱情在一起,结果呢?一个疯了,一个死了。
爱情就等同于幸福吗?从来不。
爱情是运气,带来的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没人能预知。
李应迟实在厌烦了对爱情的追逐,厌烦了对爱情的期待,厌烦了去赌那份不知何时降临的运气。
分手后,他去挪威出差,学习了攀岩,开阔了心境,回来后,还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李应迟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好,非常好。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单车抵达了小径的尽头,李应迟回到了他和众人分开骑行的堤岸。堤岸边,碧蓝大海的背景之下,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倚着单车,正在等他。
“李组长。”金正嘉开口叫他。
李应迟骑到他身边,单脚点地,问他:“小泉他们呢?”
“他们往前面骑了。”金正嘉说,“我看到你拐弯了,还看到方副总跟上去了,我想你们可能有话要聊,就在这里等你。”
李应迟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原路返回?万一我骑去别的地方了呢?”
金正嘉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在这里等你。”
李应迟把单车停在一边,曲着腿和他一起背靠着堤坝,“怎么,你也有话要跟我聊?”
金正嘉点点头,“李组长,我要向你道歉。”
李应迟哦了一声。
金正嘉站到他面前,认真道:“李组长,昨天在海边,我做了两件很不成熟的错事。第一件,是我冲动行事跳进海里,没考虑到安全问题,也没考虑到会给大家添麻烦,我还被私人情绪裹挟,迁怒于方副总,各方面表现都很糟糕,对不起。”
李应迟问:“你说两件错事,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金正嘉眨眨眼睛,走近一步,“是没有听你的话。你叫我上岸,我却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
李应迟抬眼看他,“这跟第一件有区别?”
“当然有。”金正嘉重重点头,“行事冲动是我性格上的问题,不听你的话却是原则问题。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这件事做得特别不对,我深刻反省过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质疑,不反驳,不犹豫!”
李应迟无言,“也不至于上升到原则问题吧。”
金正嘉笑笑没回答,只又道:“李组长,道歉这件事光靠嘴巴说有点没诚意,我准备了一点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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