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又谨沉默望了一阵面前的天高海阔,开口道:“阿迟,关于那个实习生,你怎么想?”


    虽然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但真的听到,李应迟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好笑。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爱问他和金正嘉的事?先是韩斯然和戴希,现在又轮到方又谨。


    “作为实习生,他工作能力不错,工作积极性很高,有潜力,值得培养。”李应迟说。


    方又谨转头看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应迟也转头与他对视,“哦?既然方副总问的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了。可是私事的话,我似乎没有向你汇报的必要吧?”


    “阿迟,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又谨蹙了蹙眉,“他对你的态度太明显了,我本想提醒他一下,但……”


    “提醒?提醒什么?”


    方又谨斟酌了下话语,“上岛以来,他私下的小动作你不可能没察觉吧?他甚至联系了县政府申请备案审批,恐怕是准备搞一些声势大的花样,用来……对你表白。”


    李应迟一双纯黑的眼瞳淡然望向海面,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否认。


    “我劝过他了,让他别这样做,但恐怕劝不住。”方又谨眸底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阿迟,我知道你现在对情爱没兴趣,他那些举动只会给你平添麻烦……说到底,都是我的错,阿迟,我——”


    “小谨。”李应迟叫着他的名字,嘴角挂上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你找我说这些,该不会是怕我喜欢上金正嘉吧?”


    方又谨瞳孔剧烈收缩一下,双手紧紧握了握,又缓缓松开。


    “……我没有资格在意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他声音低哑,含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李应迟看向他,一只手伸过去托住他的半边脸颊,微微往上抬了抬。


    “看,这不是回答得很好吗。”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方又谨的皮肤,低声道,“我喜不喜欢他,答不答应他的表白,都与你无关。小谨,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遍,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的拇指按在方又谨低垂的眼睫上,像按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你亲口提的分手。”


    *


    那天是方又谨的生日。


    李应迟做足了准备,方又谨喜爱的千代兰,方又谨爱吃的口味的蛋糕,提前半个月挑选好的礼物,和亲手做的一桌饭菜,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生日。


    方又谨一直笑着,对他说了感谢的话,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


    直到吹蜡烛许愿的时候。


    家里的灯全都关了,黑暗中只剩下蛋糕上蜡烛的烛光荧荧一点。方又谨与他隔着一只蛋糕的距离,注视着他的眼睛。


    方又谨笑得很好看,他说,阿迟,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想了很久,今年我打算许一个和往年不太一样的愿望。以前我没有勇气许这个愿望,可是今年,我觉得我必须鼓起勇气了。


    李应迟觉得他这话有些傻气,有些好笑,便笑着答,许愿还需要什么勇气,你想许什么都可以。


    方又谨点点头,把生日愿望向李应迟说了出来。


    “我的愿望是,李应迟,你再对我说一遍18岁那年,我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我去你家里时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李应迟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18岁,距离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多少的记忆都已经消逝在漫漫时光里,李应迟是忘记方又谨想听的那句话了吗?


    不,不是。


    正因为他没有忘记,正因为即便过去了十多年,他仍清晰地记得那句话,记得自己说那句话时的心情,他才感到难过。


    他突然间感到巨大的,不可阻挡的难过,铺天盖地袭来。他太明白,方又谨此时许下这个愿望的意思,也明白,方又谨想听的是什么。


    18岁那年,他们刚刚高考结束,李应迟自觉考得不错,正是卸下一身压力,意气风发的时候。母亲宋雨筝因为被方又谨的父亲方建明欺骗的事,心情不佳,被爷爷奶奶带出去旅游了,李应迟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是想到方又谨的日子必然不好过,他又舍不得在这时候抛下他的男朋友了。


    他把方又谨邀请到家里,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在没有家长的房间里,磕磕绊绊摸索着进行了一些情侣间的亲密交流。第一次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心跳都跳得飞快,久久没有从刚才的滋味中回过神来。


    好半晌,李应迟才看着脸蛋像被闷熟的方又谨,笑出声来。方又谨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是欢喜,也望着他笑起来。巨大的满足将两个少年填满,李应迟把方又谨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他一口,对他说:


    “方又谨,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他又亲了一口,笑着道:“方又谨,我爱你!”


    ——我的愿望是,李应迟,你再对我说一遍18岁那年,我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我去你家里时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可是李应迟知道,方又谨想听的是哪一句。


    他张了张口,在荧荧的烛光中,对上方又谨那双数十年未曾改变的眼眸。他一时分不清,那双眼睛里是期待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可以说我爱你。他们复合后的五年来,他对方又谨说过无数次我爱你。


    可偏偏这一次。


    唯独这一次。


    “抱歉。”他说,“小谨,抱歉。”


    唯独这一次,他说不出口。


    少年时那份炙热而纯粹的爱意,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努力想要复刻给方又谨,可是他失败了。


    爱意无法复刻。覆水注定难收。


    爱情是抽奖券,他的那一张在少年时就用掉了,上面写的兑奖时间仅限少年时期。分别十年,与方又谨再次重逢后,他赫然发现方又谨的那一张竟然没有过期,方又谨的兑奖期限一直延续了十年,甚至更久更久。


    李应迟无法形容他知晓这件事的心情。


    当年目睹了方家发生的惨烈一幕,他为了双方的家庭,选择了和方又谨分手,痛苦固然痛苦,可他并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


    爱情很美好,他很喜欢,可是如果要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即便满身伤痕也不放手,最终又会抵达怎样的结局呢?少年时的李应迟发现,他并不期待那样的结局。


    他以为方又谨也和他一样,他以为分手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可直到十年后重逢他才发现,原来方又谨的选择和他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只要他稍微给予一点肯定,方又谨真的就能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为了爱情甘愿遍体鳞伤。


    李应迟说不清是因为愧疚,同情,感动,或者别的什么,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他看到了方又谨左手腕自残的痕迹。


    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方又谨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和李应迟分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母亲进了精神疗养院,父亲变成植物人,经济上的压力和心理上的压力足以把一个刚刚踏入大学的年轻人压垮。他无数次想要去找李应迟,可看到镜子里一滩烂泥般的自己,他又退却了。


    他要去找李应迟,可不是现在,不是以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方又谨花了十年时间,熬过家庭的重担,重新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跳槽到黑岚是巧合,还是处心积虑,李应迟没问,方又谨也没说。方又谨把保留了十年的爱意重新捧到李应迟面前,用那双带着疤痕的手。


    李应迟说不清是因为愧疚,同情,感动,或者别的什么,他答应了方又谨复合的请求。他决定要重新爱上方又谨,和他共度余生。


    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们像一对真正破镜重圆的恋人那样,过得很幸福。李应迟对方又谨很好,方又谨对李应迟更是无微不至。可是渐渐的,他们发现了不对。


    方又谨的爱意随着他们的复合,变得更加浓烈,他越来越依赖李应迟,越来越离不开李应迟,可越是靠近,就越是绝望地发现……那个少年时与他相爱的李应迟早已经不复存在。


    李应迟的爱情消散得那么彻底,寻不到一丝踪迹。


    方又谨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李应迟愿意和你在一起,那就是爱你。可是话语可以骗人,却无法骗己。李应迟是最好的恋人,温柔,体贴,周全……可却不是少年时那个爱他的恋人。


    有时候方又谨甚至会恨,恨他们年少时真正相爱过。如果从来不曾得到,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可是他得到过。


    他得到过,他见过李应迟陷入爱情时的样子,那种情感那么炽烈,那么纯粹,耀眼如太阳的光辉。在无数个崩溃的日夜,他是靠着李应迟遗留的那些光辉才得以支撑下来的。


    李应迟答应和他复合,他以为爱情可以重燃,破镜可以重圆,可是拼凑好的只是镜子,镜子里面只照出他一个人的样子。


    跟他的家庭无关,跟他们的过往无关,跟一切都无关。李应迟只是,不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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