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帘幕后的冥王大手一挥, 随侍的风神单膝跪地,而后张开翅膀,狂烈的北风把主君的神谕传遍四方。


    “宣判官米诺斯、艾亚哥斯、拉达曼提斯”


    审判庭,三位判官放下手中的工作, 连昏迷的艾亚哥斯也被神王唤醒, 三位身穿黑红法官长袍的宙斯之子齐齐来到哈迪斯面前。


    “宣复仇三女神, 墨加拉、阿勒克图、提西福涅”


    血河地狱里,双眼血红的复仇女神们放下了惩罚罪人的蛇鞭,交代蝰蛇和狮鹫看紧门户,缓缓踏上觐见冥王的长阶, 裙摆上的幽兰鸢尾随着女神们的动作在迷雾中明灭闪现。


    “宣命运三女神,克洛索、拉赫西斯、阿特洛泊斯”


    就连终日闭门谢客, 一心沉迷在勒忒河边cosplay织女的命运女神们都从他们心爱的织机上移开视线, 打开了门扉。


    冥神们向来喜欢黑暗和安静, 多是独来独往,比如忘川之主遗忘女神勒忒, 就连身为同事的很多冥神, 都不知道这位女神的存在。


    像命运女神,复仇女神这样感情深厚, 走到哪里都连体婴一样一起出现的三胞胎姐妹,放在们冥界才是一朵耀眼的奇葩。


    如今夜这样,整个冥界大半的神祇们都齐刷刷的聚集在命运神殿, 四位主神来了两位,连赫卡忒女神都从月亮上投下一缕神念,甚至冥王陛下君临忘川……


    留守冥界各处的神官们若有所思:到底出生了什么事?这样大的阵仗, 就算宙斯来了都不一定有。


    疑惑、兴奋……新来的神官们像瓜田里的猹,两眼冒绿光, 兴奋的上蹿下跳,丝毫不掩饰自己想看热闹的心。


    无奈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跟去现场,错失先机,现在连个瓜皮都看不到。


    痛失吃瓜机会的神官们惋惜的使劲拍打自己的大腿,难得的大瓜啊,偏偏我吃不上。


    看到旁边还有和自己一样的倒霉蛋,心态顿时平和了不少,连死对头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资历老的神官们沉吟片刻:“竟然是要重开裁决殿,看来这次闯入冥界的,又是个不怕死的硬茬子。”


    萌新不懂:“裁决殿是什么?”


    裁决殿是什么,张珀也不懂。


    裁决殿是指由代表公正和裁决的三位判官、象征因果报应的三位复仇女神以及主宰不可违逆天命的三位命运女神共同组成的联合审判庭。


    按照冥界的法律,所有想要离开冥界的灵魂都要经过这九位冥神组成的裁决殿进行最终裁决,无罪者才可返回人间。


    “上一个惊动冥王重开裁决殿的,还是奥菲斯,”资历老的神官流出陶醉和怀念的笑:“奥菲斯的琴声,真美啊~从他离开冥界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那么动人的音乐,连香火都不香了。”


    “不过,”他脸上流露出几分后怕:“几位大人可都是十分刚正又固执的性格,上次裁决殿开庭整整辩论了一个月,几位大人谁都不肯让步,打的昏天黑地,就差没当场上演全武行,不知道这次要多久?”


    正如他担心的这样,从第一天开始,裁决殿的审判就陷入了旷日持久的激烈辩驳中。


    “生死秩序是维系天地法则的根本和基石,在命运的长河中,生者在上,死者在下,由生到死,如大河向东,顺流而下,是秩序和法则的必然结果,从来活人可以死,死人不可复活。若强行使死者复生,逆流倒灌而上,阴阳两界都会被搅乱,届时,因果错乱,轮回崩塌,天下大乱,这样的责任谁来承担?”


    对于赦免亡灵返回人间这样倒反天罡的事,命运女神生理性的厌恶,实际上,她们讨厌一切敢于挑战和对抗命运的人和事,三位命运女神同仇敌忾,坚决反对绪佩斯返回人间。


    “得了吧,克洛索,别给别人头上扣大帽子了,我还不知道你吗,整天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芝麻大点的事也要被你说成世界末日,只是赦免一个无辜的普通灵魂而已,又不是让你特赦塔尔塔罗斯,怎么就天下大乱了,冥王陛下还坐在上面,怎么,你存心诅咒神国灭亡是吧?”复仇女神们给与了犀利的反击。


    作为嫉恶如仇的女神,她们对于阿波罗这种随意坑害、杀戮无辜凡人的行径厌恶之极,更何况,作为调查阿波罗的主要判官之一,她们还掌握了阿波罗数不清的罪证,证据现在已经摞到五米高了。


    复仇女神:就知道宙斯生不出好蛋,又是一个祸害,现在还要老娘给他擦屁股,安抚无辜的灵魂。暴脾气的复仇女神从来都是一言不和就甩的小皮鞭刷刷作响,哪里干过这这种哄孩子的精细活?


    复仇女神内心os:都杀了!早晚有一天把宙斯生的这群惹祸精都杀了!!!


    六位女神争执不休,张珀耳边如同一百只鸭子在嘎嘎乱杀。


    “停!”张珀忍无可忍,吼了出来。


    现场安静了下来,所有神都看向这位勇敢的新神。


    张珀看向命运女神克洛索:“我想问问命运女神,绪佩斯是一个好人,他一生没有做过恶事,却死于阿波罗的嫉妒和迁怒,他该死吗?为何一个好人,却有这样悲惨的命运?命运女神在编织凡人的命运时,究竟是以什么标准决定人的一生?”


    “好人就不用死了吗?绪佩斯确实可怜,可每一天每一秒,人间没有无辜死去的可怜人,他们的死是冥界造成的吗?


    不是,是你们人类自相残杀,是战争、瘟疫、和生老病死的法则,


    若是看人可怜就让他还阳,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还要冥界干什么,干脆让陛下降下不老泉,赐人族长生不老算了。”


    作为大姐的克洛索女神,高高昂起她的头颅,遮眼的黑纱顺着脖颈的垂到胸前:“死亡是所有生灵最后的归途,无人可以例外,就算是宙斯之子,”说着,她给了三位判官一个眼神:“照样要踏入死亡的凉夜。”


    “你!”被激怒的拉达曼提斯上前一步,就要找命运女神理论,被站在他身旁的哥哥米诺斯拦下。


    克洛索傲视全场:“当绪佩斯的命运之线被剪短的那一刻,他就变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死了就是死了,死者决不能还阳,这是对命运的亵渎!”


    张珀一鼓作气:“敢问命运女神,你张口秩序闭口命运,凡人犯了罪,生前有人间的法律,死后有冥界的法律审判他,那诸神呢?阿波罗依仗自己是宙斯之子,多次残害生灵,从神明到半神再到凡人,遭他毒手的比比皆是,整个大陆被他搞得怨气沸腾,这个时候,刚正不阿的命运女神们,你们在哪里呢?


    阿波罗满手血腥,被杀的数千万无辜亡灵在冥府徘徊,谁来给他们公道?难道在法则的天平上,诸神比凡人更尊贵吗?”


    这话掷地有声,一出口,整个裁决厅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三位判官沉默,三位复仇女神被愤怒的火焰烧的双眼通红,就连不知何时出现的正义女神,蒙眼的鲛纱上都浸出了点点水珠,羞愧的用长袖遮住了眼。


    是啊,人的生平罪恶,自有冥神们判罚,而神明们的行为又有谁来约束?


    普通的神他们尚能约束,可阿波罗是宙斯最宠爱的儿子,就连天后赫拉都被他掣肘,对他束手无策,他们神微言轻,又能如何?只能暗自饮恨。


    命运女神依然高傲的昂起头颅:“春神,你这是在狡辩,我们审判的是绪佩斯,不是阿波罗的生死。”


    “更何况,你要公道,应该找正义女神去要,你要的公道和命运有什么关系?命运,从来都是不公平的,难道你只要幸福和好运,把厄运和灾祸都扔给别人吗?”


    命运女神这话一出,不止判官们,连张珀都对她怒目而视!


    总算明白复仇女神们为什么这么针对命运女神了!看这这脸皮的厚度,这甩锅的丝滑,这推卸责任的熟练度,张珀自叹不如。


    眼看神明们嘴炮越来越激烈,下面几乎要打成一锅粥,上首的冥王头疼的按住了太阳穴,法锤敲的都冒出了火星。


    “春神,阿波罗的事,朕自会给所有人,神,给诸世众生和所有的受害者一个交代,现在要裁决的是凡人绪佩斯的去留,好了,不要跑题,继续论证这件事。”


    接下来的两个月,裁决厅的九位冥神和奥林匹斯的三位天神们再次就凡人绪佩斯的去留陷入了旷日持久的争执中。


    和上次奥菲斯的判决一边倒不同,这一次,三位命运女神态度坚决,不让一步,坚决反对赦免绪佩斯。


    与他们相反,三位复仇女神坚决认为绪佩斯只是一个无辜卷入天神争斗的凡人,他平生没做一件坏事,应该被赦免,以体现冥界司法公正和冥王圣德。


    而三位判官,被命运女神羞辱的拉达曼提斯坚决站在了复仇女神的一侧,被张珀戏弄的艾亚哥斯出于面子,则是坚决反对赦免绪佩斯。


    在场所有神明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首席大法官,手持金权杖的米诺斯身上,他手上关键的一票将会决定绪佩斯的命运。


    就连绪佩斯本鬼,都忍不住用亮晶晶的眼睛,恳请的看着这位以公正出名的国王。


    米诺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性急的拉达曼迪斯忍不住,扯着米诺斯的胳膊:“米诺斯,你说话啊!”


    艾亚哥斯则是拽着米诺斯的另一只胳膊:“米诺斯哥哥,你快说句话啊!”


    看的复仇女神们大为震撼,作为一起搭档干活的同事,三位判官生前的摩擦她们是知道的,结果这次为了拉票,连米诺斯哥哥都喊上了。


    复仇女神们瞳孔地震,这就是直男吗?


    出乎所有神的意料,米诺斯弃权。


    “陛下,作为执掌审判庭的判官,心中的正义和良心告诉我,无辜的绪佩斯应该被赦免;可作为冥神,我与命运女神,乃至所有的冥神都誓死捍卫生死秩序。”


    “臣鲁钝,无法裁决这个案子,如今双方僵持,臣恳请陛下圣裁!”


    冥王却出神的看着天外:“嘘,你们看……”


    看什么?诸神面面相觑,在同事们的脸上看到一脸茫然。


    高台帘幕后,冥王大手一挥,天上的云被拂开,一面巨大的水镜出现在天穹上。


    巨幅画卷缓缓拉开,是张珀熟悉的塔那罗。塔那罗是一座山城,易守难攻,在山海环抱之间。


    镜头一转,山脚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干瘦老妇人,穿着破旧整齐的衣服,风尘仆仆,跪在塔那罗的山脚下,她的额头肿了起来,鲜红的血覆盖了干涸的血痕,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步一叩首,虔诚的跪拜前行。


    她不识字,从来也没出过远门,儿子死了之后,她日夜哭泣,眼睛也哭坏了,没人知道这样一个照顾自己都困难的老人,是如何一步一磕头,从泰格亚千里迢迢的走到这里。


    “妈妈~”看到这一幕,本来安静的绪佩斯突然情绪崩溃了,他不顾一切的朝天边的幻影扑上去,声嘶力竭的扑向母亲,就像小时候每次回家,在门口等着他的妈妈,那个时候,他总是高高兴兴的扑进妈妈的怀抱。


    裁决庭的卫兵按住了他。


    泰格亚是雅典娜的城邦,整个城邦侍奉的唯一主神是智慧女神雅典娜,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暮年,背弃了自己一辈子的信仰,转而信仰可怕的冥王,为此她被视为异端,被视为不详的死亡使者,恐惧的人群把她驱逐出了泰格亚。


    她心智坚定,一步一个长头,从泰格亚一路叩头到达塔那罗,只因为听说这里有人世唯一一座的冥王神庙,冥王曾在这里显现神迹。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已经不知道时间,她一路上风餐露宿,渴了就随便喝几口河水,饿了就随便啃两口干粮,靠着一双腿,一口气,硬是走到了塔那罗。


    城门近在眼前,可这山路好长,她的力气耗尽了,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白发苍苍的母亲,气若游丝,她抬头看天,天上的太阳怎么变成了三个。


    天旋地转间,她再也支撑不住,昏迷在了山路上。


    意识消散前,她竟然笑了,似是解脱:“这样也好,绪佩斯回不来,我就去找他。无论是生是死,我们母子在一处就行了。”


    “儿子,黄泉路上冷,别怕,等一等妈妈,妈妈把怪物都赶跑!”


    “嘤咛~”一声,一只肥美的小黑狗,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腿,从山路上跳下来。


    它小碎步跳到绪妈妈身边,用自己粉色的大舌头舔着她的脸,用自己毛绒绒的大头使劲拱着绪妈妈。


    似乎医生在做急救。


    一个背着猎弓,猎户打扮的黑发青年紧跟其后,扶起绪妈妈,摘下腰间的水壶给她喂水。


    “老人家,老人家,”


    绪妈妈悠悠醒来,看到的就是一位带着小狗的年轻猎人。


    “谢谢,谢谢!”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老人家,你看着不像是塔那罗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听说冥王陛下显灵了,想来这里拜一拜。”


    黑发青年笑的温和:“世上本没有鬼神,那些都是祭司搞出来骗人的鬼把戏。”


    绪妈妈:“或许吧,家里没病人自然不信鬼神,家里有病人,”想到自己可怜的儿子,绪妈妈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能想的不能想的法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要试试。”


    黑发青年似有动容,眼中流动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整个宇宙最尊贵的瑞亚王太后。


    他们和二代泰坦神打了十年,克洛诺斯败局已定,胜利就在眼前。


    他生命中最血腥最黑暗的那一夜,是瑞亚把他骗了出去,骗到了克洛诺斯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他本来和克洛诺斯打的不分上下,瑞亚帮他的丈夫按住了自己,才使得那柄神谱化成的匕首,那连神王都可以诛杀的死亡,刺入了他的胸膛。


    黑发的青年温和的给自己的信徒拍了拍背:“母亲,你的愿望是什么?”


    绪妈妈:“我想要绪佩斯活过来,只要我的孩子能活过来,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我的生命。”


    这样的母亲,这样温暖的怀抱,为何他从未有过?


    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一滴泪从黑发青年的眼角滚落,化成一粒鲜红的宝石滚落在草丛里。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儿子永远不会拒绝母亲的愿望,冥王是死亡的主君,也是母亲的儿子。”


    冥王应许了她的祷告。


    “你已经太过于疲累,去休息吧,母亲,等你醒来,就能看到你心心念念的人了”


    一阵风过后,青年和小狗轻烟一样的消失了,山路间空无一人,只有群山之间,塔那罗城头黑金大旗在风中飘扬。


    冥界  裁决殿


    绪佩斯情绪平静下来,他双手合十,跪倒在冥王面前,作为一个脆弱的新生灵魂,此地诸神的赫赫神威让他痛苦不堪,只有躲在张珀身后,灵魂的痛苦才能缓解几分。


    可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当一只缩头乌龟了。


    他的朋友们,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闯入冥界,是时候承担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责任了。


    “仁慈伟岸的冥王陛下,人和神的君父,我自愿,我自愿永远留在冥界为奴为仆,恳请您不要处罚我的朋友们,他们强闯冥界,都是为了救我,我是这一切的源头和祸根,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请您放我的朋友们离开冥界,罪奴唯一的心愿,是乞求慈悲的陛下,允许我再见母亲一面,和她告别。”


    “你在说什么鬼话,绪佩斯,我们怎么可能抛下你。”张珀拉住他。


    绪佩斯按住了张珀的手:“张珀,谢谢你,有你这个哥们,我这一生值了!人间有人间的法律,冥界有冥界的秩序,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回不去了。我是想活,可是若你们为了救我,都死在冥界,我死都不瞑目。”


    普鲁托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争执不休,嘴角流出一丝笑意:年轻真好啊!有朋友相伴,有理想长存。


    他重重的一敲法锤:“我有说要把你们都扣留在冥界吗?”


    这个意思是,张珀和绪佩斯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


    帘幕后的冥王声如沉玉:“绪佩斯,你有一个好母亲,我已经允诺了你母亲的祈祷,允许她的儿子回到她的身边。当你在人间所有的心愿都了却的那一日,死神的眷属会为你重新照亮生命的归途。”


    帘幕后的冥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现在,回去吧,回到你母亲的身边,生和死的秩序不能逆转,被死亡法则束缚的灵魂不能离开冥界,朕允许你躲在阿瑞斯的影子里,离开冥界。”


    三位天神和绪佩斯高兴的跳了起来。


    “不过,作为长辈,我要给你们一个忠告,在踏出冥界大门之前,不要回头,否则,你就会和奥菲斯的妻子一样,变成一座石像。”


    说完这句话,冥王,裁决厅,还有那象征着扑朔迷离命运的三重螺旋,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大河,大河两岸无尽的芦苇和水仙。


    “这下我们该往哪里走?”四个路痴都呆住了。


    “这边,看这边,珀尔,”宁静的勒忒河中,一尾美丽的人鱼从水中跳出来,她有着一条世界上最美丽的蓝色鱼尾,张珀惊喜不已:“达芙妮,怎么是你。”


    “裁决殿开庭开了两个月,你们的故事早就传遍冥界的大街小巷了”达芙妮星星眼:“珀尔,你好棒!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神!”


    “为了见你一面,一个月前,我就日日守在勒忒河底,功夫不负有心鱼,总算等到你们了,”河中的小鱼优雅的鞠躬:“尊敬的乘客们,美人鱼1号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此处重逢旧友,张珀可太高兴了,他本以为达芙妮神魂消散,郁郁寡欢许久,结果发现小鱼在冥界吃好喝好,养的白白胖胖,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愤懑和自责也消散了许多。


    在达芙妮的带领下,张珀他们乘着一艘小船,过忘川,经斯提克斯河,从水路回到了环流大洋俄刻阿诺斯的怀抱里。


    当船驶出冥界之门,进入大海的一刻,整个世界从黑白默片瞬间切换到了彩色模式,仿佛一瞬之间,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啊啊啊~”结束了惊心动魄的冒险,年轻的神明们快乐的跳了起来。


    在离开冥界的路上,张珀牢记冥王的忠告,一次也没有回头,如果他回头,就会发现,在他身后,一道修长的身影长长久久的注视着他,为他扫清行路上的障碍,掩藏命运戏弄人心的那些岔路口。


    ==========作者有话说:==========


    1.冥王和宙斯是一组对照组,无论是作为君主,丈夫还是父亲


    2.在希腊神话中,陆地是一整块,环流大洋俄刻阿诺斯像一条玉带一样环抱着大地,这条大洋的一条支流,也就是他的长女,誓言之河,往下流入地下,构成地下神国水系的重要一环,所以才有了这个从水路回到人间的想法。


    3.复仇三女神和命运三女神出场的事件不多,名字不用记。奥菲斯、赫拉克勒斯的故事大家感兴趣可以搜一下看看,希腊神话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同人,每一位神祇的性格,配偶在不同作家的笔下都有不同,比如最早的赫西俄德《神谱》类似于家谱,只记载了诸神的关系,对他们的故事完全没有记载,再比如爱神,广为流传的是她是火神的妻子,和阿瑞斯偷情被抓奸在床,但是根据神谱,她是阿瑞斯的配偶,火神的配偶是美惠女神;再再比如,在一部分书中,太阳神是赫利俄斯,可是后期随着光明神阿波罗信仰的扩大,阿波罗也被称为太阳神。所以这些故事,大家看了就图个一乐,不必纠结谁对谁错,谁是正统,本身就乱的不行,等这本写完,我会把我写作中查过的一部分书列出来,对希腊神话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52章


    一艘小舟冲破了生和死的边界, 从死亡的世界破空而出,当它踏出死亡国度的刹那,黑白世界一瞬间变成了彩色,那些张珀无数次在梦中眷恋之物, 那些充满生命活力的, 让张珀灵魂都为之欢呼雀跃的:泥土的芬芳、带着潮湿咸腥味的海风, 枝头上盛开的春天,广阔海平面上的壮阔宏伟的落日和海鸟,全部涌入了张珀的胸怀,从大冒险中胜利归来的年轻神明们控制不住心中的骄傲和高兴, 三位神明手拉着手,跳了起来。


    仁慈宽厚的俄刻阿诺斯扬起一簇簇洁白的浪花, 似在欢迎他们。


    时间紧迫, 阿瑞斯挥手, 一辆金光闪闪的四轮马车浮在水面上,三位神明弃舟登车, 阿瑞斯手持缰绳,


    “驾!”四匹长着翅膀的天马昂头嘶鸣,黄金马车如离弦之箭, 向着奥林匹斯神国飞速行驶。


    他们的目标是奥林匹斯尽头的埃托纳山,那里是火神赫淮斯托斯的隐居之处。


    星河如一条绚丽璀璨的玉带,环绕在半山腰, 奥林匹斯神山被缥缈的云雾和浓郁的仙灵之气簇拥,如同半遮面的美人,在苍穹上若隐若现。


    感到远处传来属于阿瑞斯的神力波动, 时序女神掀开云做的帘幕,打开神国的大门, 流星和彩霞闪烁着七彩荧光不要钱的疯狂涌向阿瑞斯的战车,狂欢的精灵们几乎要把三位神明淹没在柔软的云霞中,一时间,神国大门被堵的水泄不通,看起来就像是新店开业大酬宾现场。


    张珀从马车上探出头来,


    回来了,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回来了!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思念已久的德墨忒尔,张珀灵魂深处的小人就忍不住欢呼跳跃,他深吸一口气,浓郁的仙灵之气瞬间充盈整个肺腑。


    这样浓郁的仙灵之气,张珀已经许久没有吃过,即便是人间最好的秘境,灵气的浓郁和纯粹也不及神国的百分之一。


    多巴胺疯狂分泌,简单的快乐如一团膨胀的棉花糖,迅速塞满张珀的四肢百骸。


    大写加粗的爽和过瘾轮番为奥林匹斯打call! 张珀狠狠的大口吸了数口仙气。


    阿瑞斯的黄金战车停在云织成的天路上,让张珀看个过瘾。


    他环顾四周,惊奇的发现,自己离开一年多,奥林匹斯竟然完全没有一点变化,是真的没有一点改变,连云路上被阿波罗烧出来的坑都没有补。


    珀:┓( ` )┏


    爱神看的好笑,她怜爱的摸了摸张珀的头:“珀尔,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先回金穗原野见一见德墨忒尔女神修整一番,绪佩斯的事需要从长计议,明天我们先去见火神探一探他的口风。”


    提到火神,向来爽朗热情的阿瑞斯罕见的没有吭声。


    张珀从爱神心疼的眼神中看到了灰头土脸捡破烂一样的自己,再看看旁边同样脏兮兮的爱神和战神,饶是厚脸皮的张珀看到自己这幅尊荣也脚趾扣地,张·小花猫·珀不好意思的在自己的外袍上使劲蹭蹭自己的爪子,妄图把身上的血和灰蹭掉。


    “噗嗤,”爱神忍俊不禁,


    可爱,像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


    爱神慈爱的摸着张珀自来卷的脑袋:“先回家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嗯!”张珀重重点了点头,他两眼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鱼的小猫,神气又自信。


    胜利马上就在眼前,今天的珀,已经不是昨天的珀了,他连冥界都闯过来了,难道奥林匹斯还能比冥界更难搞不成,相信以他撒娇打滚卖萌的本事,不出一天就可以从赫淮斯托斯和雅典娜手中得到需要的东西。


    “哟!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要饭要到奥林匹斯来了!”一道欠揍的声音出现在张珀身后。


    张珀三神对阿波罗怒目而视!阿瑞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不知道此刻他把手中的缰绳想象成了谁。


    被气的毛绒绒的珀:早晚把这只邪恶大金毛做成菠萝饭!


    张珀和阿瑞斯不愧是亲兄弟,这一刻,兄弟两神同仇敌忾,发出了同样的呼声。


    阿波罗站在神殿的入口,此刻金乌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阿波罗身侧,光明神半身沐浴在金色的神光下,半个身子被阴影遮蔽。


    张珀看不清阿波罗的神情,但是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欢迎自己三神,以张珀对奥林匹斯这群神的了解,阿波罗这样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神,几次三番被张珀破坏好事,不当场画个圈圈诅咒他们,都算阿波罗道德高尚了。


    阿波罗和阿瑞斯是神王之位的竞争对手,他又三番两次谋害张珀,双方积怨深厚,名为兄弟,实则早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未来某一日,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时,就是新的神战爆发之时。


    这一次,阿波罗想借冥王的刀除掉他们,没想到自己三神成功的从冥界带出了绪佩斯,看看阿波罗那个咬牙切齿的笑,鼻子都要被气歪了吧。


    想到这里,张珀笑的和花儿一样:“呀,阿波罗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穷到只剩下要饭了,莫非,阿波罗哥哥是专门等在这里要补贴我的吗?”


    说着张珀快步走到阿波罗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无视阿波罗眼中浓浓的厌恶和嫌弃,一把抓住拼命躲开但失败的阿波罗的衣袖,在光明神云锦和金线织成的华美长袍上使劲蹭掉自己身上的血污,从外人的角度看兄妹俩亲亲热热,堪称奥林匹斯模范兄妹。


    “噗”阿瑞斯拼命按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围观珀尔的表演。


    张珀泪眼汪汪的看着阿波罗:“阿波罗哥哥,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吗?啊,我好感动好幸福,我就知道,整个奥林匹斯,阿波罗哥哥对我最好了。”


    阿波罗暗中使劲,想要从张珀手中解救自己的天衣,张珀预判了阿波罗的预判,八爪鱼一样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子不松手,除非阿波罗直接把自己的外袍撕下来,当场裸奔,来一场行为艺术表演。


    阿波罗厌恶的看着抓着他表演的声情并茂,发了恨忘了情的张珀,被恶心的恨不得当场吐血三升,恶声恶气的说:“对,我是专门在这里等你的,”等着万一你死不了我就补几刀,保证你和你那些死鬼贱人朋友们在阴间团聚。


    张珀更加感动了,泪眼汪汪的春神一把扑在阿波罗胸前,眼泪鼻涕很快打湿了阿波罗的王袍。


    阿波罗:……


    有洁癖的光明神被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在这场谁更恶心的比试中,阿波罗甘拜下风,他把牛皮糖一样的张珀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头也不回的撒云跑路~


    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张珀挺胸抬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跟我斗!哼!”


    身后的战神和爱神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另一侧,气急败坏的阿波罗回到自己的神殿,迎面走来一队端着酒食的侍女。


    “滚开!”怒气上头的光明神看着这群柔弱发抖的小羊羔就心烦,一脚踢飞一个,清除路上的障碍,剩下的侍女们瑟瑟发抖的跪在路旁,大气也不敢出。


    阿波罗瞥他们一眼,猩红的眼中一片冰冷,似乎眼前的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阿波罗神色狰狞,痛苦的捂住胸口,这些日子以来,黑暗和阴鸷在他的胸膛里翻涌,在他的身体里四处乱窜,侵蚀他的神魂,剩余的一片春神神格根本无法净化他体内的黑暗力量。


    阿波罗感觉自己在衰弱下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衰弱,更可怕的是,光明神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这些变化,狂躁易怒嗜杀残暴,这些以前贴在阿瑞斯身上的标签,如今被贴在了自己身上,苦心维持的形象一夕坍塌,这还只是外界的风雨,让阿波罗恐惧的是,偶然几次,当他从午睡中醒来,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神躯!


    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再这样下去,用不到阿瑞斯出手,他就会因为体内杂乱混乱的神力自己崩溃。


    春神珀尔赛福涅,真是难杀啊!


    阿波罗恨恨的用拳头捶打身旁的石柱,明明都掉下星河了,竟然还能被火神救回来。


    赫淮斯托斯爹不疼娘不爱,从他被找回来那一天开始,就活的和隐形人一样,连神殿也只能建造在神国最偏远、气候最恶劣的埃托纳山,火神个死宅常年不出埃托纳一步,珀尔是什么逆天的运气,竟然能正好碰到克制星河的火神。


    可恶!可恨!阿波罗狠狠地锤石头,事到如今,吃两个神格消消气。


    拥有净化和治愈之力的神格,除了春神珀尔赛福涅,就只有……


    埃托纳山


    这座火神的圣山,从外表看起来和奥林匹斯其他山峰并无不同,蓝天、碧水、绿树、繁花,一道瀑布自岩壁高处垂落,如玉带挂前川。


    只有靠近埃托纳山,才会真实的感受到深埋这座神山之下的炽热和恐怖神力。


    火光如星子,星星点点从漫山遍野的翠绿中升起,还未靠近这座山体,令人窒息的高温和闷热就扑了过来。


    张珀捏了个清凉咒,又在周身筑起结界,凉意重新爬上四肢,张珀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


    埃托纳山矗立在天的尽头,苍翠的青绿山林边缘蒙着一层橘色的光晕,如同被高温熔炉锻造的玻璃,如梦似幻,熔成流动的光河。


    高温让周围的云海都染上了一层绯色,洁白的云朵变成了灿烂的橘红鎏金,远远望去,如同夏日傍晚的火烧云。


    这竟然是一座终年燃烧的活火山!


    根据爱神友情提供的情报,诞生于天地开辟之初,能锻造万物,净化邪秽的神火藏在这座神山的山心深处,终年不停地燃烧。


    神火经年累月的煅烧让整座埃托纳山都被炼化成了一件神器,星辰熔金、圣火琉璃和神火熔岩共同筑成这座坚固的堡垒。


    山脚下藏着火神的神域工坊,山顶坐落着赫淮斯托斯的神宫,看着那座由琉璃、黄金和天晶玉筑成的华美宫殿,张珀意识到,埃托纳山不止是火神的居所,同样也是他为自己筑起的一道物理防线,他用火焰隔绝了自己和奥林匹斯。


    张珀笑了,这样的招数,也只有火神能想的出来,一边是水,一边是火,水火两重天,换成任何一位神明,都受不了这样非人的居住环境。


    拿张珀来说,作为天性亲水的春神,他还没踏上埃托纳山,就被炙热的高温烤的跳起了脚,凡人来了只怕没有三秒钟就要变成一串烤熟的肉干,张珀是喜欢吃烤串,但是不想自己被烤成串串。


    “哟,昨天是谁跨下海口,说自己一天就能搞定的?”阿瑞斯在火焰铺成的山路上闲庭信步,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累成狗的张珀,无良哥哥发出了魔鬼的笑声。


    更可恶的是,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宽阔壮实的右肩上还坐着精致美丽的爱神,风靡全奥林匹斯的女神此刻烟波如水,温柔的看着阿瑞斯,不时的给他擦擦汗,喂几口蜜水。


    臭情侣就这样一边秀恩爱,一边给张珀猛塞狗粮。


    全程受伤的只有张珀一只单身狗,被小情侣暴击一万点。


    张珀握紧腰间的匕首,匕首手柄上的石榴开的热烈鲜红,一滴汗水恰好滴落在花蕊中,有凌冽的幽香扑鼻,似是花开。


    岩浆和山火烧的旺盛,张珀周围的炙热仿佛一瞬之间消失了。


    张珀用袖子擦掉脸上、脖子里的汗,咬牙站了起来:“来,咱们比试比试,我肯定比你们先到山顶!”


    战神就喜欢年轻人这股不服输的劲,阿瑞斯大手一挥:“来!小珀尔!”


    “把那个可恶的小字去掉,阿瑞斯哥哥,我早就成年了!”


    阿瑞斯欢快爽朗的笑声,中间夹杂着张珀的跳脚,在山林间远远传出,如同长了翅膀,飞到了火神耳边,而后者,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工作间,面前摆放着成套的锻造工具,和一只早就打造完成的金手镯。


    第53章


    这是张珀第一次见到火神赫淮斯托斯, 宙斯的长子,他的哥哥。


    火神暗红色的长发用一条宝石金链松散的束在身后,暖橘色的希顿长袍从他的左肩披覆而下,腰间用黄金腰链胡乱缠绕几圈, 充当腰带, 除了左肩别着一枚充当钮扣的鹤形别针, 赫淮斯托斯全身上下再无装饰。


    不说和阿波罗这种全身上下金光灿灿的土豪暴发户比,哪怕是和身为战神的阿瑞斯比,这样朴实无华的打扮,在宙斯之子中间, 也显得寒酸了。


    赫淮斯托斯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手中的金镯,此刻, 他手持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錾刀, 在耐心在小号金镯上一笔一划描绘繁琐的图案。


    为了这件心爱的艺术品, 他已经耗时七个日夜,大功即将搞成, 眼下只剩最后一道工序。


    赫淮斯托斯肌肉结实, 线条流畅,裸露在外的胸肌和手臂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如同耐心爬伏在丛林中狩猎的猛虎,火神把全部的热爱和耐心都投入到面前的工作,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手中那个小巧精致的金环和它可爱的铃铛。


    张空气珀:摊手手。


    这个尺寸, 很明显这是幼崽的款式,疑惑如同涟漪,在张珀心中蜻蜓点水的飘过, 随即青烟一样的消散了。


    这座奇幻瑰丽的火神殿吸引了张珀全部的注意。


    黄金和白玉打造的宫殿,装饰以金玉和琉璃的各类器物, 穹顶是半透明的熔金玻璃打造的璀璨星图,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壁炉,还有炉火边叮叮当当唱歌的火灵,以及安静的站在墙角等待主人命令的一群机械黄金小人。


    很显然,火神自己选择了朴素的生活方式,并非是有神故意虐待。


    想想也是,哪怕在种种捕风捉影的离谱传言中,他和赫拉的关系再恶化,乃至反目成仇。赫淮斯托斯毕竟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火神显赫的威名传遍三界,他手握世间最炽热,最暴烈的神火,连诸神都畏惧三分,又有谁敢去摸老虎屁股,让火神不痛快?嫌自己命太长吗?


    张珀的目光落在壁炉边的圆桌和成对的克里斯莫斯椅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张珀觉得这对椅子图案更精致,还铺了一层冬暖夏凉的云绒,给张珀一种深深的违和感,乡下珀的眼神中透露着茫然和疑惑:世界上最坚硬的精金在赫淮斯托斯手下被当成橡皮泥摆动,火神难道还会觉得椅子太硬吗?他是火神,又不是豌豆公主。


    “喂!无礼的家伙,我们都来了半个小时了,连杯水也没有,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阿瑞斯如一头耐心耗尽的狂狮:“我懂了,你还在嫉妒上次母神亲手给我缝制了战袍,没有给你?”


    天啊!你是被阿波罗附身了吗?阿瑞斯!


    搞清楚情况啊,亲,我们是来求火神给我们神火救绪佩斯的,不是来和火神干仗的喂!


    张珀捂着额头,拒绝睁开眼睛,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他和阿芙洛狄忒对视一眼,两位神明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和绝望。


    两神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拉住阿瑞斯的胳膊,想把这头蛮牛按在座位上,阿芙洛狄忒更是急的伸手去堵阿瑞斯的嘴。


    作为奥林匹斯战力的巅峰,阿瑞斯的怒火根本不是两位女神可以平息的。


    尤其是现在,阿瑞斯认为自己总算看透了这位伪神哥哥面具下的真面目:“承认吧,赫淮斯托斯,你嫉妒我,嫉妒的快疯了,你嫉妒我有健康的神躯,有母后和阿芙的爱,而你,一个性格孤僻的瘸子,只能默默地躲在奥林匹斯的边缘吃灰。”


    “你嘴上说着兄弟友爱,可实际上,从你回奥林匹斯的第一天开始,你就看我不顺眼,想尽一切办法排挤、打压我,处处和我争夺父母的爱。”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一向以稳重、宽厚闻名的火神殿下,竟然是这样的心胸狭隘,小肚鸡肠,”阿瑞斯来势汹汹:“我阿瑞斯英雄一世,耻于和你这样的神当兄弟,既然你这么讨厌我,你干脆去当阿波罗的兄弟算了,我看你们臭味相投,很合得来了!”


    赫淮斯托斯手中的錾刀一歪,狠狠刺入他的手指,金色的神血涌动着浓郁的神力,浸透了金镯上的橄榄枝图案。


    赫淮斯托斯随手一捏,自己七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心血就这样化成一团废金,他面无表情的抬头盯着阿瑞斯,血红的双眸,碧色的瞳孔,不带任何一丝感情,仿佛是冰冷的机器,被他盯住的张珀无端端的打了个冷战。


    这种全身发冷的感觉,如同被冰冷的毒蛇盯上,哪怕是在冥界,死神塔那托斯都没有给他这种感觉。


    张珀看看面前压迫感十足的火神,又看看自己手下化身暴走比格的阿瑞斯,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蠢货!空有一身蛮力的蛮牛!半个小时也等不了,你在战场上也这样心浮气躁、横冲直撞吗?就你这个猪脑子,用不了三个回合就被阿波罗坑死,还一天天的做梦要和阿波罗夺嫡,赫拉生你的时候忘了给你生脑子吗?”火神的毒舌反击来的又准又狠,一刀又一刀,精准的往阿瑞斯心里捅刀子。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最知道怎么刺痛对方。


    “你!”阿瑞斯被气的一碰三尺高:“我就知道,你分明就是嫉妒妈妈更爱我!为什么自己不招人喜欢,某些神应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怎么,整天顾影自怜哀叹自己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怎么不想想谁在高速路上逆行。”


    谁是妈妈更爱的儿子,是多子女家庭一个永恒的心结,即便是天神们,也不能免俗。


    我才是妈妈更爱的儿子,这是火神心里的痛脚,也是阿瑞斯无往不利的法宝,不管火神如何挖苦讽刺阿瑞斯,阿瑞斯咬死了这一条,没几个回合火神就会被阿瑞斯拉到和自己同一个智商水平。


    阿瑞斯的法宝这一次却失效了,火神连生阿瑞斯的气都懒得生了,他看阿瑞斯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绝望,这个眼神,张珀在某个瞬间和火神感同身受。


    赫淮斯托斯摇摇头,无奈的扶住自己的额头。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撸起袖子正打算和网上的黑子大战三百回合,发现对方是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学鸡一样无语。


    面对着阿瑞斯这个智商和三观早已定型的成年神,赫淮斯托斯连吵架都是浪费时间。


    赫淮斯托斯被阿瑞斯气笑了:“阿瑞斯,难怪现在你的信徒越来越少,换了我,在你和雅典娜之间,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雅典娜,毕竟,在智慧女神和一头猪之间,正常的信徒都知道该选择哪一个。”


    调皮的风精灵追逐嬉戏,拂起神殿里重重帘幕,拂动神殿一角祥云镶金的圣洁裙摆。


    她的唇角荡起一抹浅笑。


    “你才猪脑子,你全家都猪脑子!”回答他的是怒不可遏的阿瑞斯。


    “冷静,冷静啊,阿瑞斯,他全家也包括你啊!”张珀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牵着发狂的大型犬的柔弱社畜,被阿瑞斯拖着横冲直撞。


    火神从王座上站起来,一米九的身高如同一堵墙,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阿瑞斯:“珀尔,你最好离阿瑞斯远点,省的哪天被害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他碧色的眼眸看着张珀:“毕竟,已经有了一次了,不是吗?”


    火神的眼神欲说还休,藏着张珀读不懂的情绪,


    张珀意识到,赫淮斯托斯知道某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刚想说话,手下的巨型比格又开始大暴走。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轰隆轰隆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阿瑞斯三神被赫淮斯托斯一起轰出了门。


    至次,本次计划宣布全面失败。


    看着身后远去的埃托纳山,阿瑞斯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像是一只干了坏事的大型犬。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又把事情搞砸了”阿瑞斯低着头,语气低落,张珀看不出他的神情。


    “明明出门之前,我答应了阿芙,这次无论赫淮斯托斯如何给我难堪,我都不会和他吵架,可是一看到他那个欠揍的样子,连累你们和我一起被他羞辱,我心里就蹭蹭冒火,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赫淮斯托斯说的对,猪都比我聪明”看着以往意气风发的战神,懊恼的蹲在地上捶打自己,张珀敏锐的感到了这对兄弟之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地裂痕,他蹲在战神身旁,按住阿瑞斯的手臂:“别泄气,你可是战神,胜负乃是兵家常事,怎么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利就彻底否定自己,屡败屡战,永不放弃,这次是战神的品格。”


    阿瑞斯看着张珀,青年茶金色的眼中满是真诚和鼓励。


    “嗯!”阿瑞斯重振起来,和张珀重重的一击掌。


    “阿瑞斯哥哥,你和赫淮斯托斯哥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关系坏到了这种地步?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瑞斯不屑的嗤笑一声:“能有什么误会,又不是头一次了,他这个神,惯会在别的神面前装出一副老好神的嘴脸,在只有我俩的私下场合,处处挖苦我,给我使绊子,对他有用他就上赶着讨好,对他没用就一脚踢开,两面三刀,媚上欺下,说穿了,他这个神心理扭曲,自己腿瘸了嫉妒我活蹦乱跳,他大概把自己痛失神王之位也算在我头上了。”


    五行不全的瘸子,自然而然的被排除了继承人的序列,即便他是宙斯的嫡长子,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在赫淮斯托斯刚返回奥林匹斯的时候,阿瑞斯也曾经真心实意高兴的,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处处被阿波罗排挤,宙斯不喜欢他,连带别的兄弟姐妹也不喜欢他,赫拉母子在奥林匹斯山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阿瑞斯知道自己有一个走失的亲哥哥,小小的阿瑞斯也曾在心里期盼,幻想:如果自己的哥哥在就好了,他会和我一起吃饭,睡觉,玩耍,一起教训那些欺负他的神,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的血管里留着同样的血,他是阿瑞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亲人,他只要哥哥就够了,他不需要那些异母的吸血鬼。


    等看到瘸腿的赫淮斯托斯,阿瑞斯又想,没关系,他是小小的男子汉,他会保护妈妈,保护哥哥,把那些胆敢嘲笑他们的神,都打跑。


    后来,小小的阿瑞斯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哥哥。


    他在赫淮斯托斯血红的眼眸中,看到了对方凝固的仇恨。


    张珀直觉阿瑞斯说的不对,连素不相识的自己,火神都能冒着神魂受损的风险,救出差点被星河撕裂神魂的珀尔赛福涅,明明他只是奥林匹斯的过客,无论阿瑞斯和阿波罗如何斗争,战火都波及不到火神身上,他全完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可他还是卷进来了,为此不惜被阿波罗嫉恨。


    这样的神,怎么可能是阿波罗口中,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两面派呢?


    张珀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正要细问,树林中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什么人!”


    张珀猛然扭头,巨狼的身影倏忽一闪而过,没入丛林深处。


    看清巨狼嘴里叼着的东西,张珀茶金色的瞳孔猛然紧缩!那只狼嘴里叼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张珀拔出刀鞘中的“冥王之心”,不由分说追了上去,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紧随其后。


    三位神明左右包抄,围追堵截,终于从巨狼口中救出孩子,美中不足的是,让那匹狼跑掉了。


    “那匹狼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做围脖的好料子,”阿瑞斯还在恋恋不舍:“不应该啊,明明都被我割喉了,它哪里来的力气逃走?”


    张珀暗中推测:普通的神兽根本顶不住阿瑞斯的重剑,这大概又是哪个神明的化身。


    张珀漂亮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奥林匹斯现在真是越来越乱了,连婴孩都不放过,这里到底是光明伟岸的神国,还是吃人的狮驼岭?


    “别管狼了,阿瑞斯,珀尔,快来看看孩子。”


    阿芙洛狄忒心疼的抱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孩子,眼中满是心疼。


    小小的孩子窝在爱神的臂弯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这是个一岁多的小男孩,黑色的头发,衣裤是奥林匹斯一贯的白金色系,除了脖子里带着一只精致的黄金和宝石打造的长命锁,再没有可以猜测他身份的象征物。


    “这一看就是神子。”


    出现在奥林匹斯的幼年神裔……


    ==!


    张珀和阿瑞斯同时露出了某种微妙的神情。


    “阿瑞斯,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赫淮斯托斯的暴怒的吼声。


    第54章


    分离前还在自己怀里嬉闹玩耍的爱子, 现在,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那个小小的,白胖的孩子,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不知道他遭遇了何种可怕的事情,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眼角不停地渗出晶莹的泪滴。


    在他爱子的身侧,赫然是刚才被自己断然拒绝的阿瑞斯三神,阿瑞斯手中的重剑还在往下滴着鲜血, 他身旁的珀尔赛福涅同样手持一柄流血的红石榴匕首。


    发现爱子失踪,循着线索追寻而来的赫淮斯托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般的景象。


    足以让一位父亲陷入疯狂的联想。


    “厄里克!”赫淮斯托斯满含担忧和焦急, 他怒视阿瑞斯, 双眼几欲喷火:“你对他做了什么!”


    阿瑞斯单核处理器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这般明显推卸式的回答显然无法平息赫淮斯托斯的怀疑和怒火:“还敢狡辩, 受死吧阿瑞斯!”


    一柄雕刻着繁复法阵的铁锤赫然出现在火神手中,赫淮斯托斯一把铁锤舞的虎虎生风, 裹挟着硝烟和万钧雷霆之力的铁锤朝着阿瑞斯当头砸了过来。


    阿瑞斯持剑格挡。


    “赫淮斯托斯, 你发什么疯!要打架是吧,老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今天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我跟你的姓。”


    阿瑞斯是战场上的英雄,不败的传奇,火神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和冤枉激起了阿瑞斯的怒火。


    长久以来累积在心底的怨恨、失落、委屈……借着这个当口, 如倾盆大雨一股脑浇了下来,那一瞬间,阿瑞斯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解脱。


    正如赫淮斯托斯看不起阿瑞斯, 战神心里对这位兄长的意见也大的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猝然落下, 这对亲兄弟之间的战争再也无法避免。


    兄弟俩缠斗不休,出手就是狠冽的杀招,重剑和铁锤狠狠地撞击在一起,爆发的神力比堪比十个恒星系同时爆炸,奥林匹斯山崩地裂,摧枯拉朽,静谧的天穹被撕裂成了两半,一边是比日光还要绚烂炽烈的赤金烈焰,一边是与裹挟着死亡的寒铁冷光。


    战斗的余波传到遥远的大陆,脆弱如蛋壳的大陆再也支撑不住,随着地底传来可怕的轰鸣,大陆最边缘的一块陆地断裂,被海水推向未知的远方。


    “快住手,阿瑞斯,”张珀在旁边急得大叫,不能让他们在奥林匹斯山打起来,万一把宙斯引来,他们就全完了。


    张珀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感受到主人意志的神器迅速变长,下一瞬,一柄锋利漂亮的弯刀出现在张珀手中。


    张珀瞅准时机,加入了战团。


    他挡住火神的铁锤:“赫淮斯托斯哥哥,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解释,”


    “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走开,珀尔。”火神赫淮斯托斯一把推开了张珀。


    张珀再去拦阿瑞斯:“阿瑞斯哥哥,你冷静一点,快停下,万一把宙斯引来了,我们就全完了。”


    “来就来,我怕他不成,奥林匹斯这种鬼日子我早就受够了,这回我非要闹个天翻地覆,谁都别想好过!”


    兄弟俩杀红了眼,眼里和心里都只剩下把对方干死这一个念头,对张珀的劝阻充耳不闻。


    张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在火神和战神中团团转。


    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把宙斯引来,到时候无论是他们想拯救绪佩斯的计划,还是这个被赫淮斯托斯藏起来的孩子,都要陷入暴露的危险中。


    天边一道金光闪过,


    在宙斯的神思注意到此地之前,智慧的女神先他一步赶来。


    金甲白裙的雅典娜扫视四周,智慧的女神便立刻洞悉了此地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高高的抛起手中的盾牌,神盾化成一个倒扣的巨罩,把整个埃托纳山牢牢的罩了起来。


    头带金橄榄王冠的女武神亮出了她手中的长矛,挑开阿瑞斯的重剑,气恼的战神握紧拳头,狠狠地朝着雅典娜的脸砸了过来。


    女神眼神都没有眨一下,她同样挥出一拳。


    雅典娜的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纤瘦,看起来和时下的贵族小姐没有任何不同,只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这样一只绣花的手和阿瑞斯的铁拳撞在一起,所会发生的惨烈后果让爱神都忍不住捂住了眼。


    “雅典娜!”连火神也忍不住出声制止。


    战场最前线的女武神面不改色,挥出了她带着万钧雷霆之力的一拳。


    两位武神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如金铁相撞,神威带起的罡风在山林间带起巨大的回声。


    张珀瞳孔紧缩,茶金色的眼眸中流露着兴奋和赞赏。


    不愧是和阿瑞斯齐名的女武神,看似纤弱的神躯中蕴含着足以摧毁世界的力量。接下这一拳,连阿瑞斯都倒退了两步。


    两头在陡峭悬崖边缘一路狂奔厮打的倔驴终于停了下来。


    感谢雅典娜,张珀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并非你想的那样,赫淮斯托斯哥哥,这都是误会。”


    “我们从埃托纳山下来后,行走到此地,看到森林里一只银狼嘴里叼着孩子,我们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狼嘴里把孩子抢回来。”


    火神赫淮斯托斯冷冷的看着他们,那意思是:你接着编,晴天白日,奥林匹斯神国哪里来的狼!


    再说这里是火神的领域,方圆几百公里都埋藏着火脉,别说狼,就是巨蟹座来了,也得变成煮熟的螃蟹,什么狼能比神火还厉害。


    阿瑞斯气恼:“珀尔,你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我们是绑架孩子的元凶,火神打定主意要把这个黑锅扣在我们头上,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对我发难的借口,我们说的再多他也不会相信的,也不想想,我绑架宙斯的私生子有个鸟用。”


    “不要浪费你的口水了,让开,我今天一定要和他决一死战。”


    一对倔驴举锤的举锤,提剑的提剑,就要冲上来再打个三百回合。


    雅典娜重重的一敲手中的神盾,带着震慑之力的巨响震得张珀神魂都跟着发麻:“都给我安静!”


    女神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们各执一词,为什么不问问我们的当事人呢?”


    顺着女神的眼神,众神终于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爱神和她怀里小小的当事神裔。


    医药的保护神瞬移到爱神身旁,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覆上幼崽的幼嫩的额头,轻柔细心的为他抹去脸上的血污。


    一丝温和的治疗神力在幼崽的神躯中游走一个周天,检查到幼崽只是昏迷,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雅典娜提在嗓子里的心才放了回去,女神一个深呼吸,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智慧的女神运用她精湛的医术唤醒了沉睡的小小孩儿。


    “厄里克,厄里克,醒醒,回家吃饭饭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血脉的呼唤,小小的孩子慢慢睁开了眼,刚一睁开眼,看到了眼前温柔的女神,他就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投入雅典娜的怀抱,搂着她的脖子哇哇大哭:“有狼!好大的狼!厄里克怕怕!”


    “papa……”


    受惊过度的孩子嚎啕大哭,似乎要把自己全部的恐惧和害怕尽数从哭泣中发泄出来,他哭成了一只小花猫,哭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只剩下一堆成年神听不懂的咿咿呀呀的“婴语”。


    仁慈的女神把小小的孩子搂在怀里,轻柔的、一下下拍着厄里克的后背,把自己全部的耐心和爱都赐予这个孩子,在她的安抚下,厄里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厄里克哭的累了,他毛绒绒的小脑袋小鸡一样一点一点,最后在雅典娜的怀抱中慢慢睡去,一场足以摧毁奥林匹斯神国的战争消弭于无形。


    误会解除后,一时陷入沉寂。


    赫淮斯托斯沉默不语,他上前从雅典娜的怀里接过孩子:“对不起,阿瑞斯,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你要的东西,随后我会派人送到你的神殿。”


    随后抱起孩子,离开了此地。


    阿瑞斯愤愤不平:“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就这样走了,为了一个宙斯的私生子,他把自己的亲兄弟往死里揍,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吗?”


    阿瑞斯回头,发现张珀和阿芙洛狄忒恨铁不成钢的盯着他。


    阿瑞斯摸不着头脑。


    阿瑞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好奇怪,我老婆和妹妹干嘛用这种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德尔斐神殿


    一只满身是血的银狼从窗户中跳进来,金光一闪,满身血污的阿波罗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珀尔塞福涅,又是你坏了我的好事,这一笔血债,我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要加倍向你讨回来!!


    仙侍和宁芙们大惊失色,哭泣着围了上去:“殿下,阿波罗殿下。”


    “封锁消息,不许任何神知道我受伤的消息,就说我在闭关修炼,这段时间,不见任何来客!”说完这句话,阿波罗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第55章


    本来只是打算向赫淮斯托斯借个火, 没想到意外听到这么劲爆的八卦!


    “真没想到火神这样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神,竟然也有私生子。”


    金穗原野


    张珀支着手,趴在神殿的窗户上往外看。


    窗外流云慢悠悠的飘过, 姹紫嫣红的各色花朵几乎包围了整座神宫, 它们舒展着枝丫, 摆出各种高难度的造型,百花竞相争奇斗艳,只为博得春神驻足。


    更远处,大片金色的麦浪随着微风起伏摇曳。


    随着张珀的归来, 整个金穗原野都活了起来,德墨忒尔更是亲自下厨, 一天三顿不同样的投喂张珀。


    张珀像是一只掉进了米仓的老鼠, 每天不是忙着张嘴等德墨忒尔投喂, 就是混迹在宁芙们中间,到处吃瓜。


    什么赫尔墨斯最近看上了一位海仙女, 但是被对方狠狠拒绝, 鱼和飞鸟怎么恋爱?


    宙斯偷吃又又又被赫拉发现了,愤怒的天后把那位可怜的人类公主变成了一头牛。


    再是某年某月某日, 宙斯趁着赫拉不在家,变成天鹅去勾引斯巴达的王后勒达,当天晚上王后就生了两颗天鹅蛋, 其中一颗就是知名美女海伦。


    张珀:哦,了解,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


    张珀是瓜田里的猹, 上蹿下跳,吃的满嘴流油。


    美中不足的是, 最让他抓心挠肺的那个瓜,半点影子没有。


    “赫淮斯托斯当年,是怎么从奥林匹斯摔下去的?”


    张珀问遍了所有关系好的宁芙和天神,本来还在一起兴奋吃瓜的神女们一听到这个送命题,吓得花容失色,七八只手一起捂住张珀的嘴。


    他们做贼一样环顾四周,雄鹰和孔雀都没有出现,很好,没有看到疑似神王和天后的东西。


    “珀尔,这事是奥林匹斯的禁忌,我们都不知道,以后你也绝不要再提到第二次。”


    “就是,就是,神王无所不在,宙斯可以听到世间所有的声音,若是让神王知道我们在窥伺他的秘密,我们就都完了。”说着,这位宁芙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狐朋狗友们一哄而散,只剩下一地瓜子皮和满头雾水尔康手的张珀。


    喂,不要走啊!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张珀抬头看天,太阳依旧如往日,那么炽热,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和邪恶。


    可即便是站在日轮之下,张珀心里都泛起隐约的不安。他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做梦,紫色的冥月高悬天空,雾霭茫茫的世界,所有的人和神都消失了,脚下只剩下延伸到无尽处的三叉路。


    “普鲁托!”张珀挣扎着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是一片漆黑和冰冷,他信赖的人并没有出现。


    张珀回想起在塔那罗的那些日子,有山海,有花和树,有他喜欢的人和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那些属于普通人的,平凡幸福偶尔有些小苦恼的生活,张珀做梦都想回去。


    回不去了,他永远回不去了。


    冰冰凉凉的东西在张珀脸上落下,他用指腹碰了碰,赫然是一滴泪珠。


    张珀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没有世间再伤春悲秋了。


    命运已经给出了指引,危险在逼近!


    就奥林匹斯现在这个糜烂和混乱的样子,指不定明天血流成河的政变还是掀起新的神战,他太弱了,他需要联合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来对抗未知的风暴。


    阿瑞斯和赫淮斯托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剑拔弩张,反目成仇?


    赫淮斯托斯到底是怎么走丢的?他的瘸腿又是怎么回事?


    张珀如同走在迷雾里,无数的谜团扑面而来,越扒拉越多,而一旦提到火神,消息灵通的仙女和宁芙们就集体哑巴了。


    显然,这件事背后藏着一个大秘密,一个足以撼动奥林匹斯的大秘密。


    张珀趴在窗前,反复咀嚼着自己收集到的几条碎片化情报,意图从中推断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殿下,雅典娜女神来了。”


    雅典娜是十二主神之一,位高权重,又是宙斯最宠爱的女儿,张珀想要的信息,她肯定都知道。


    张珀一听大喜:“快请她进来。”


    上门做客自然没有空手的道理,雅典娜女神一进门就晃了晃手中精致漂亮的透明玻璃瓶。


    空的?


    不,并非空瓶。


    张珀定睛仔细看,果然发现了端倪,一个瓶子底有三滴淡绿色的液体,另一个瓶子里,是一簇细细的金色神火。


    “哇”猜到这是什么东西,张珀兴奋的心都要飞了起来。


    雅典娜把两个瓶子一起递给张珀:“赫淮斯托斯走不开,他托我把东西捎给你,好神做到底,我把你要的戈尔贡之血一起带来了。”


    走不开?


    张珀眼珠一转,想想也是,自己的爱子差点被狼吃了,哪个家长都得被吓的半死,估计现在赫淮斯托斯恨不得把自己的爱子栓到腰带上,走到哪里都亲自带着他。


    珀理解。


    反正火神作为i神,几乎从来不参加赫拉和宙斯的宴会,失踪一段时间也根本无神发现。


    看人家智慧女神这事办的,买一送一,连珍贵的戈尔贡之血都大方送他们了,这下绪佩斯有救了。


    他帅气的晃晃手中的瓶子:“谢了!”


    “举手之劳罢了,”明眸白臂的女神莞尔一笑,抬起手:“凡人的魂魄太过脆弱,承受不了戈尔贡之血的神力,给你的朋友用,一滴就够了,千万不要多放。”


    “嗯!”张珀点头。


    “我母神煮了好喝的花茶,雅典娜姐姐,来尝一尝。”办完正事,张珀热情的挽留雅典娜,希望借着美食贿赂和雅典娜套磁顺利。


    “好!”雅典娜大大方方,没有丝毫扭捏。


    镶金嵌玉的露台上,花做的帷幔随着微风飘荡,在彩虹和晚霞下,两位女神开始了他们的下午茶时间。


    张珀随意闲聊:“雅典娜姐姐,你和赫淮斯托斯很熟吗?”


    雅典娜笑的随意:“同病相怜罢了。”


    张珀:?


    雅典娜和赫淮斯托斯同为主神,信徒遍布五湖四海,神威赫赫,无限荣光,除了宙斯和赫拉,整个神国比他们权势更大的神几乎没有,这样两位显赫的一方诸侯,他可怜?


    可怜的是我们这些天天996,007的牛马好不好。


    雅典娜看出了张珀内心疑惑,补充道:“我生来没有母亲,赫淮斯托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从天上扔了下去,这样看,我们是不是同病相怜?”


    雅典娜的母亲,上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也是宙斯明媒正娶的第一位妻子,


    在远去的传说中,地母盖亚预言墨提斯会生下下一代神王。


    连续两代神王弑父夺位,父亲的鲜血成就了他们的御座和王权。惧怕被儿子推翻的宙斯,花言巧语诱骗了墨提斯,一口把她吞下了肚子,连同母腹中那未出世的胎儿。


    吞下妻子的宙斯头疼欲裂,他命令火神赫淮斯托斯劈开他的头颅,披坚执锐的雅典娜一跃而出。


    她继承了母亲的神职,生来就是主神。


    智慧的女神依旧优雅含笑,似乎这些痛苦和她无关。


    张珀突然后悔起来。


    在愧疚和庞大的信息流中,张珀精准的抓到了重点:“你刚才说,是赫拉把赫淮斯托斯从天上扔下去的?”


    雅典娜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和张珀讨论起这个话题:“听说当时宙斯和赫拉在吵架,赫淮斯托斯的婴儿车正好在旁边,气头上的天后觉得儿子哭的心烦,提着火神的脚随手扔了出去。”


    这太过耸人听闻了,可是联想到赫拉凶悍的性格,这似乎确实是天后可以干出来的事。


    张珀给雅典娜倒茶的手停顿了,他眼前涌现出许多断断续续的零碎片段。


    德墨忒尔坐在露台上,满面愁容、风尘仆仆的赫拉坐在她身旁。


    同样的露台,不同的时间。


    看衣着和装饰,似乎是过去和现在的时间,在他眼前发生了重叠。


    赫拉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如同一支枯萎的玫瑰。她威严的王冠蒙上了一层阴霾,天后华美昂贵的织金裙摆染满了泥水和污垢,这幅可怜的模样,哪里还有昔日意气风发,手握天下权柄的赫赫神威。


    高傲的赫拉竟然还曾经有过这幅模样吗?


    “我到处都找遍了,从北极的荒野到塔那罗最南端的冥府之门,从熊熊燃烧的火山到地母盖亚育儿的温床,没有,全都没有,到处都找不到赫淮斯托斯,德墨忒尔,我该怎么办?”


    德墨忒尔眼中盛满了疼惜,她同样无计可施,只能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姐妹,给她一个可以放声哭泣的怀抱。


    “世界上怎么会有宙斯这么残忍的父亲,儿子丢了,他还能和没事人一样,到处去找他的情人们寻欢作乐”赫拉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仇恨:“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我绝不会放过他们!那些贱女人,以为我的儿子丢了,她们的贱种就能当太子了吗?她们做梦!我的儿子没了,她们的儿子也别想活!”


    “珀尔,珀尔”雅典娜看情况不对,拍了拍张珀的手。


    眼前的场景,青烟一眼的消散了。


    张珀回头,静谧的云海,瑰丽的星河,还有身侧担心他的雅典娜。


    雅典娜意识到了张珀的不对劲:“哪里不对吗?”


    这可太不对了!


    张珀沉吟片刻,发问道:“雅典娜姐姐,火神是被赫拉扔下去的,这个说法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赫淮斯托斯亲口告诉我的。”


    张珀发现了华点:“事发时,火神也只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儿,他怎么确定?”


    雅典娜想到昨夜的埃托纳神殿,她再一次劝说赫淮斯托斯。


    雕梁画栋的神殿里,厄里克躺在婴儿车里,一岁多的小婴儿正是觉多的时候,在他这个年纪,吃和睡便是全部的世界了。


    厄里克睡得香甜,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流下一道晶莹剔透的哈喇子,连白嫩肥胖的小脚丫都惬意的翘起来。


    赫淮斯托斯怜惜的爱子额头稀疏的头发,给他拉高了小被子。


    从婴儿车到宫殿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守护和报警的法阵,足以窥见家长对厄里克的喜爱和保护。


    白臂的雅典娜安静的看着,对她来说,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她已经数月未曾踏入火神的神宫。


    犹豫半天,她还是捡起了上次未完的话题,尽管在过往的年月,因为理念的不同,这件旧事曾经数次引发了他们之间的争执,甚至决裂。


    女神白皙的胳膊搭在赫淮斯托斯宽阔的肩膀,她从背后抱住了火神:“这孩子真会长,竞挑家长的优点长了,乌木一样的黑发,像赫拉;蓝灰色的眼眸,像我;这帅气的小摸样,简直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赫淮斯托斯语气冷淡,头也不回:“好好的,你怎么又提到赫拉了,扫兴。”


    赫拉和赫淮斯托斯母子感情冷淡,几如仇敌,在奥林匹斯是公开的秘密。


    让雅典娜意外的是,她都这样主动了,赫淮斯托斯竟然没有回抱她!


    以往只要她和赫淮斯托斯在一起,只要她主动,无论是牵手、拥抱、还是亲吻,就算他不高兴,也不会让自己丢面子,沉默孤僻的火神,其实是个很宽厚心软的神。


    没有神比雅典娜更智慧,她早早看透了火神强悍威武外表下的老实人本质。


    看来今天是真的被阿瑞斯气坏了!


    “你和阿瑞斯处处针锋相对,这些年,阿波罗利用你们兄弟感情不好,处处挑拨离间,从中得到了多少好处,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阿波罗和阿瑞斯为了神王之位斗的不可开交,可你不是,你和他们没有利益冲突,何必去搅合这摊浑水。”


    雅典娜苦口婆心:“当年的事,或许是误会呢?去找赫拉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谈?谈什么,谈我瘸了的这条腿,还是谈和我失之交臂的神王之位?”


    赫淮斯托斯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我去找赫拉,她肯定声泪俱下的对我哭诉,她是冤枉的,不是她把我扔下去的,大概率她会把黑锅扣在宙斯头上。”


    “没有必要,我对赫拉,再无一句话可说。”火神冷酷的心肠并未因为女神的乞求而变软。


    随便当年真相到底是什么吧,对于宙斯和赫拉这对父母,赫淮斯托斯早就失望透顶,他对于完整家庭的期盼,对未来幸福生活的展望,早已全数消磨在一次又一次的争执、背叛和厮打中。


    是宙斯还是赫拉把他扔下去的,对赫淮斯托斯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雅典娜仍不死心:“赫淮斯托斯,哪怕你要给赫拉判死刑,时不时也应该亲口听听犯人的申诉?而不是仅凭一面之词,就给她定罪。”


    火神终于和雅典娜对视:“忒提斯亲口告诉我的,难道还有假吗?”


    他痛苦的低下头,看着婴儿车中睡得香甜的爱子:“密涅瓦,别再逼我了,无论你想要什么,无论你要我去做什么,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事,求求你,别再逼我了。”


    “忒提斯?这又是谁?”们奥林匹斯这混乱的男女关系,这蜘蛛网一样复杂繁多的神际关系,看的张珀脑壳疼。


    ==========作者有话说:==========


    密涅瓦是雅典娜在罗马神话中的名字,大家当成小名,昵称都可以。前文曾经提到过,密涅瓦的猫头鹰,猫头鹰是女神的象征物


    第56章


    海洋女神忒提斯, 是古老海神涅柔斯的长女,赫淮斯托斯的养母,赫淮斯托斯被从天上抛落,日落时分, 坠落到利姆诺斯岛, 海洋女神忒提斯收养了他, 把他藏在大海深处的神殿抚养成神。


    “雅典娜,你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她还是宙斯的情人。”赫拉转过头来,她穿了一件月牙白的重工刺绣长袍, 裙摆上华丽的孔雀和金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高高的昂起头, 如同一只骄傲永不低头的天鹅,


    随着她的动作, 头顶的王冠闪闪发光,更突显天后的权势和显赫。


    “都是些没有意义的陈年旧事,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管, ”


    天后优雅的坐在她的王座上,她慈爱的抚摸着张珀头顶金色的卷毛:“珀尔, 你刚糟了大罪,神魂正是虚弱的时候,该回金穗原野好好修养, 不要胡思乱想,密涅瓦,你也是”赫拉瞪了一眼雅典娜:“跟她提这些干什么?”


    张珀蹲在天后王座边, 乖乖被摸头。


    天后赫拉对政敌和情敌分的十分清楚,她对待宙斯的私生子们和他们的母亲如寒冬一般冷酷无情, 对宙斯的女儿们,她给与春风般的温暖,是世界上最好的嫡母。


    对于珀尔赛福涅,这个和她有双重血缘的女儿,赫拉更是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赫柏一齐对待。


    “好了,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张珀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蹲在天后脚边磨磨蹭蹭,不愿意起来。


    他这几天到处打探,结果得到了五六种说法,越打听消息越乱,还有神说赫淮斯托斯是宙斯的私生子,趁着赫拉睡着,偷偷报给赫拉抚养,喜当妈的天后大怒,提着孩子扔了出去。


    珀:那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火神是赫拉亲生的,她亲自生的!


    迫不得已之下,张珀和雅典娜硬着头皮来问当事神天后本尊。


    果不其然,吃了个闭门羹,张珀看雅典娜,雅典娜摊手,耸了耸肩,看吧,我早就说过了,赫拉不会告诉我们的,在她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没长大的小孩。


    可他们必须要从赫拉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


    张珀一咬牙:“姨母,阿瑞斯哥哥和赫淮斯托斯哥哥又打起来了,您知道吗?”


    张珀紧紧盯着赫拉的眼睛,果不其然,听到这话,赫拉明显的慌乱起来,手中的茶盏在地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又打起来了”天后忧心不已。


    张珀点点头:“他们这次,差点把埃托纳山掀翻,赫淮斯托斯下了死手,阿瑞斯被他打的半死,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


    “这几天他是不是没有来向您请安?”


    赫拉回想一下,确实是这样,不然以阿瑞斯那孩子的性格,他肯定会奥林匹斯第一时间就会来自己这里。


    赫拉看向雅典娜求证,雅典娜同样严肃的点了点头。


    张珀循循善诱:“阿瑞斯和赫淮斯托斯兄弟之间剑拔弩张,就像是两块火石,随时会擦出火花。问题的症结在哪里,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这一次幸运的化解了误会,下一次,在下一次呢?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阿波罗,一个虎视眈眈的宙斯。只要有一次中招,对我们来说,就是终生追悔莫及的痛苦,您作为母亲,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发生吗?”


    赫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灿烂的日光披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影。


    “赫淮斯托斯出生在我和宙斯结婚的第一个百年,”赫拉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她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怀念,那个时候真好啊,她和宙斯新婚燕尔,男人的热乎劲还没过,简直堪称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尽管这婚姻是宙斯强求,可对野心勃勃的赫拉来说,放眼整个神族,确实再没有比宙斯更优秀的配偶,嫁给宙斯,她就是一神之下万神之上的天后,她分享宙斯的王权,和他一同执掌九州万界,她跺跺脚整个宇宙都要抖上三抖,就连这座象征神王无上威权的显赫神宫,都是她和宙斯一神一半。


    家庭美满,大权在握,又很快怀了孕,这样堪称人生赢家的剧本,让赫拉很快沉溺在幸福的海洋中。


    这种幸福在赫淮斯托斯出生后,达到了顶点。


    这个儿子的出生让赫拉欣喜若狂,这是她和心爱男神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的爱情之花在此刻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更重要的是,赫淮斯托斯生来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红宝石一样的眼珠,翡翠一样的漂亮的瞳孔,和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一模一样,”


    神王夫妇的嫡长子,生下来就是主神,又有一对和先王一样的眼睛,这背后的政治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张珀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对生性多疑的宙斯来说,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可不是什么喜事。


    “我也不知道变故到底怎么发生的,那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是极其寻常的一天,我接到波塞冬的请柬,去亚特兰蒂斯参加宴会。”


    赫拉停顿了一下,太痛苦了,每次回忆赫淮斯托斯丢失,对她来说就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在过往的无数年月,她独自咀嚼痛苦,近乎自虐般的一遍又一遍回想当日的细节:“要是我没去就好了,我为什么要去呢,我应该守着赫淮斯托斯的,连狮群都知道要留下一只母狮专门守着幼崽,我却把赫淮斯托斯丢给宙斯,他那么小,连话都不会说,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可是她不得不去,这是特里同的满月宴,也是海界的立储大典,宙斯刚和波塞冬吵的天翻地覆,兄弟俩的感情濒临破裂的边缘,如果赫拉再不去,两界本来紧张的关系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把赫淮斯托斯交给宙斯,又交代了宁芙和侍女们小心照顾他,可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婴儿车,”赫拉痛苦的用手按住了额头,趁机拭去眼角的眼泪。


    “宙斯告诉我,我走之后,赫淮斯托斯哭闹不休,他怎么哄都哄不好,赫淮斯托斯还踢了他一脚,他不小心手滑,儿子从奥林匹斯掉了下去。”


    这拙劣的借口让世界上最敏言善辩的智慧女神都哑口无言。


    张珀绝望了闭上了眼,宙斯分明是故意的,就和后世那些所谓的“爸爸带娃,活着就行,”的恶劣玩笑一样,轻描淡写把父亲从失职和责任中摘出来,在职场上,为了升职可以给领导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连领导喜欢哪家的床品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伺候领导和伺候皇帝一样。结果回到家里,对待自己娇弱的幼崽,却漫不经心,不是摔了就是磕到碰到,说到底,是他根本没有上心。


    换到宙斯这里,他的险恶用心就很明显了,就是要故意弄死这个有可能取代他的儿子。


    “我的儿子只是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就算他天生神力,怎么可能踢倒一位武功赫赫的神王!”赫拉声音尖锐,充满了怒气和怨愤,六百年来,她已经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向宙斯低头,可她心里怨恨的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


    更可恨的是,宙斯当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和无所谓的态度,赫拉很难相信那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她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宙斯故意把儿子扔下去的。


    “那是他亲生的儿子啊!虎毒不食子,当年他打败父亲,也只是把二代泰坦神囚禁在塔尔塔罗斯,对外神能这样宽容,怎么到了自己的儿子,就这样狠心赶尽杀绝。”


    赫拉察觉到了宙斯在撒谎,她当时太过年轻和天真,对丈夫的信任正是一生的顶点,慌乱之下,她顾不得多想,礼服都没换,提着裙摆赤脚跑了出去。


    太阳马上要落山了,天又黑又冷,赫淮斯托斯会害怕,她要去找她的儿子。


    这一找,就找了整整十年,她脱下她的王冠和华服,换上最粗糙的灰袍麻布衣服,从天上到地下,从火山到水底,从冰雪的极北荒原到塔那罗的冥府之门,她找遍了天上地下的每一寸土地,问过风中的每一个精灵,拜访过一切可能见过赫淮斯托斯的宁芙和神明,整个大陆几乎都要被她掀了底朝天。


    到处都没有,到处都找不到她的儿子。


    母亲的眼泪消散在风中,这个时候,我们伟大的神王在干什么?


    他在忙着播种,少了赫拉的约束,宙斯终于可以大胆的放飞天性,他睡在不同的情人怀里,忙着和她们寻欢作乐,可怜的赫拉和儿子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就是在这十年里,他先后生出了阿波罗、赫尔墨斯和狄俄尼索斯。


    赫拉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水,她重新高高的昂起头颅,如同一只高贵的白天鹅:“那些贱人,她们围着宙斯,日日夜夜对他说许多我的坏话,唆使宙斯废掉我的后位。她们以为生了宙斯的儿子,下一代神王之位就是她们的了?她们做梦,我受到的痛苦,我要让她们,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得意忘形的宙斯迎来了赫拉疯狂的报复,他那些娇嫩如花朵的情人们很快枯萎在天后的怒火里,就连他的心爱的儿子,狄俄尼索斯也差点化成灰烬,还是他及时出现,把狄俄尼索斯藏进了自己的大腿,这个可怜的儿子才幸运的活了下来,就这赫拉还不满意,几次三番追着狄俄尼索斯追杀,酒神母族的亲人几乎被天后追杀殆尽,他本神也被吓破了胆,一看到赫拉,就和老鼠看了猫一样,瑟瑟发抖。


    宙斯偷情、被赫拉发现,赫拉迫害他的情人和私生子、宙斯隐身不见,此后几百年,这样的循环不停地上演,整个世界都成了神王夫妇斗法的舞台。


    “七百年前,我们并肩作战,把世界从父亲的黑暗统治中解救出来,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为我们的胜利欢呼喝彩,兄弟姐妹们都在身边,宙斯又和我表白,我天真的以为,暴风雨结束了,以后的日子只剩下幸福美满。我错的离谱,和宙斯结婚才是我苦难的开始。”


    神王多情而凉薄,他的爱只存在了一百年,当她生下显赫的火神之时,就注定了宙斯对她的远离,第一个三百年,他们同床异梦,第二个三百年,他们彻底反目成仇。


    随着宙斯儿子越来越多,他和赫拉的感情也越来越坏,赫拉作风强硬,两个儿子简直和她一模一样,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再看情人们生下的孩子,阿波罗嘴甜,差事办的也好,赫尔墨斯机灵勤快,他最爱的酒神,那个孩子像是一只洁白的可爱羊羔,一有风吹草动就瑟瑟发抖的躲在宙斯的膝头,让宙斯怎么能不爱怜?


    “随着孩子们年龄越来越大,储君之位的争夺也越来越激烈,宙斯故意放任,甚至蛊惑阿波罗他们攻击阿瑞斯,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的儿子。”


    “事态在忒提斯带着赫淮斯托斯进一步恶化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是谁,我泪流满面,感谢诸天庇佑我的儿子,让他重新回到我的怀抱,我欢天喜地的扑了上去,却只在赫淮斯托斯冰冷的眼底,看到了仇恨的火焰。”


    赫拉害怕的后退半步,对上了忒提斯不怀好意的目光。


    “母神,被你丢掉的儿子回来了,开心吗?”这话如同一颗惊雷,炸响在赫拉耳边,把她的世界掀的天翻地覆。


    张珀浅金色的眉毛皱起了浅浅的川字:“您和这位忒提斯女神,有什么过节吗?”


    看着春神关切的目光,赫拉茫然的摇头:“我只知道她是宙斯的情人,可宙斯的情人多如牛毛,我犯不着和她计较。”


    “您不觉得奇怪吗?您到处找赫淮斯托斯找不到,竟然有神能瞒过您的耳目,把他藏在海底多年,还故意对赫淮斯托斯灌输对您的仇恨,”


    “若是为了火神好,就不该扰乱火神平静的生活,揭破他残酷的身世,可她偏偏又把火神带回奥林匹斯,还是在您和宙斯斗争最激烈的时候,”


    赫淮斯托斯返回奥林匹斯之后发生了什么?


    火神一直误认为是赫拉抛弃了他,看到母亲这样对待自己,再看到跟在赫拉身后被宠成妈宝的阿瑞斯,兄弟两个矛盾越来越激烈。


    本来追着宙斯厮打的赫拉这下被两个儿子内斗搞得焦头烂额,再没有精力去管宙斯的桃花。


    而宙斯,在几个成年儿子之间到处挑拨离间,煽动他们内斗,整个神国被搞得乌烟瘴气,最大的祸首头子宙斯则美美隐身。


    确实,每次忒提斯上天参加诸神的聚会,都要故意带着火神送她的东西来赫拉眼前晃一圈,赫拉心里苦却也无法开口,毕竟是对方把自己的儿子抚养长大,最重要的是赫淮斯托斯仇恨生母赫拉,却十分信赖这位养母,一旦她和忒提斯发生冲突,就像阿瑞斯会无条件支持赫拉,赫淮斯托斯同样会无条件支持忒提斯,这是赫拉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赫拉还是不懂:“忒提斯只短暂的跟过宙斯一段时间,她没有儿子,后来又被宙斯亲自嫁给了一个凡人国王,生下的儿子也是一个凡人,搅乱奥林匹斯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他听到了什么,张珀瞳孔地震,宙斯竟然把自己的情人嫁给别的男人,看这比海洋还要宽广的胸怀,看看戴一摞绿帽子也面不改色的厚脸皮。


    张珀设身处地带入自己,如果哪一天普鲁托要跑去和别的男男女女私会被他抓包,他绝对手起刀落,送他们统统去见冥王。


    他是个小心眼的神,小小的心眼里,只能装的下一个人。


    张珀心服口服:当神王也是个技术活啊!起码他就没有宙斯的厚脸皮。


    无他,张珀是个人,他要脸!


    这样看来,这位忒提斯女神似乎有了报复神王夫妇的动机,张珀继续追问细节:“这位忒提斯女神,经常上天吗?”


    “是的!但凡是奥林匹斯举行的宴会,每次她都一次不落的盛装出席,赫淮斯托斯回到奥林匹斯后,她出现的频率就更高了。”这些不重要的神和事,日理万机的天后自然不记得,做了补充说明的是雅典娜。


    张珀眼珠一转,冒出来一个鬼点子:“姨母,雅典娜,三天后,我请你们看一出好戏。”


    赫拉和雅典娜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天后赫拉在每个圆月,都会在宴会厅举行盛大的宴会,而这个月的圆月宴会,就在三天后。


    第57章


    海洋女神忒提斯盛装打扮, 在宁芙们的指引下,穿过重重帘幕和星罗棋布的神宫,来到赫拉的寝殿。


    她今天特地佩戴着赫淮斯托斯为她量身打造的全套精美首饰。


    从头上流转着月光和潮汐光泽的海蓝宝石头冠,再到丰满手臂上成对的海珠, 镌刻着细密海浪纹路和繁复守护法阵的手镯, 这些出自火神之手的神器, 诸神求之不得的宝物,忒提斯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她开口,赫淮斯托斯就不会拒绝他。


    忒提斯站在走廊下等候天后例行的召见。


    这是忒提斯最高兴的时候, 她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每一个有赫拉出现的场合, 她一定会带着火神送的礼物盛装出席, 在天后面前慢悠悠的晃悠。


    为了能扎疼赫拉的心, 她甚至会在宴会开始之前,打着朝见天后的旗号, 专门拜访赫拉。


    她跪在赫拉的王座前, 看着高贵骄傲的天后眼中流露出的羡慕和痛苦,忒提斯心里畅快极了。


    天后又怎么样, 还不是被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赫拉啊赫拉,你虽然当上了天后,可看看你这失败的神生吧, 你的丈夫和儿子都恨你,你众叛亲离,只能孤独的在王座上哭泣, 而我,虽然嫁给了一个凡人, 可我拥有宙斯和赫淮斯托斯的爱,在这场战争中,我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你不过是一个loser。


    每次从奥林匹斯回来,忒提斯都会心情舒畅几个月。也不打杀仆人了,也不掀起怒海狂涛了,整个王国都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赫拉的痛苦,是忒提斯最好的补药。


    这一次,忒提斯和往常一样,例行在赫拉的寝宫外等候,等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侍女出来,周围空旷安静的可怕,似乎这座神殿荒废许久,而且今天的寝宫看起来奇奇怪怪,所有颜色鲜艳的器皿、家具、甚至帷幔都摘掉了。


    一截黑纱飘落在忒提斯手里,她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拦住一个神色慌张的宁芙:“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我已经等了半天,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年幼的宁芙满脸泪痕,慌慌张张的道歉:“不好意思怠慢了您,女神,赫淮斯托斯和阿瑞斯打了起来,阿瑞斯殿下陨落了,天后伤心的晕了过去,现在整个天后宫乱成一团,实在没有精力招待客人,请您改日再来吧。”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忒提斯喜上眉梢,抓着宁芙的手问:“赫淮斯托斯呢?火神现在怎么样了?”


    她尖尖的指甲深深的掐进宁芙的肉里,年幼的仙女疼的冒出了泪花,忍着疼,乖乖的回答:“火神殿下重伤不醒。”


    两位神力同样强大的主神掐架,阿瑞斯拼死一击造成的重伤,想必火神也活不长了。


    太好了!


    两个儿子同归于尽,赫拉以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神王之位落在别人手里,对把权力看的比命还重的天后来说,这比杀了她还痛苦!


    多么完美的结局。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忒提斯扬眉吐气,她已经等不及去看赫拉痛苦的样子了。


    她甩开宁芙,朝着赫拉的寝宫大步走了过去,她越走越快,像风一样飞了起来。


    她没有看到,身后虚空中那双忧郁多情的眼睛。


    忒提斯蛮横的推开寝殿外拦路的宁芙和仙女们,横冲直撞的冲到赫拉面前。


    果不其然。


    在赫拉的玉床上,阿瑞斯脸色灰白,双眼紧闭,他的心跳早已停止,荣耀的战甲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昔日能一拳打爆怪物的手臂此刻无力的垂下来。


    赫拉穿着一件素色的白裙,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首饰,正坐在床前,失魂落魄的守着阿瑞斯。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语气严厉:“朕不是让你们都退下吗?谁允许你进来的!滚出去!”


    亲眼确认了阿瑞斯的死相,忒提斯开心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她提起蓬松的缀满珍珠和碎钻的裙摆,对赫拉姿态优雅的行礼:“天后,是我,忒提斯。”


    “是你啊,”昔日盛气凌人的天后,如今声音苍老而疲惫:“赫淮斯托斯在隔壁,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不,天后,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看我?”


    看着赫拉那疑惑的眼神,忒提斯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看吧,这个蠢女人,儿子被我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这个蠢出升天的女人,她凭什么能坐在天后的宝座上?就凭她命好吗?


    看着赫拉这幅惨兮兮的样子,忒提斯别提多痛快了,七百年了,她终于等到了大仇得报的这一天,长久的压抑找到了突破点,她终于可以尽情把心里压抑的仇恨和愤怒尽情的宣泄出来:“对,我来看你的报应!”


    赫拉似乎终于明白了:“挑拨赫淮斯托斯和阿瑞斯兄弟相残,这就是你送回他的目的吗?”


    她不敢置信:“忒提斯,你的心是石头做成的吗?那个孩子叫了你十年的妈妈,你竟然狠心亲手送他来奥林匹斯送死?”


    “我有自己的儿子,谁稀罕你的孽种,”忒提斯的声音尖锐而疯狂:“在我收养他的那几年中,每次看到他那和你酷似的相貌,我就恨不得要掐死他,若不是他还算颗好用的棋子,你以为我会让他活到现在吗?”


    赫拉不懂,她是迫害过众多宙斯的情人不假,可其中并不包括忒提斯,相反,在忒提斯的儿子阿喀琉斯的满月宴,为了感谢忒提斯抚养火神的恩情,她还曾亲自为阿喀琉斯降下祝福,对方对她这么浓烈的怨恨,究竟从何而来?


    “当然是因为你抢走了我的天后之位!”


    “当年,宙斯已经向我亲口求婚了,就因为你的迫害,他转头就把我嫁给了一个凡人,因为凡人劣等的血脉,我的儿子生下来就是一个孱弱的凡人,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挣扎着渡过凡人短暂的一生后,在弹指间走向死亡。而你的两个儿子,有着强健的体魄,强横的神躯,生下来就是主宰一方的主神,凭什么我一辈子在泥潭里挣扎,而你却能高高的坐在云端,”


    “你毁了我的一生”忒提斯指着赫拉:“我要向你复仇!”


    “向我复仇,”赫拉恍然大悟:“这就是你处心积虑藏匿火神多年,又故意送他回来,挖空心思,四处挑拨离间的原因吗?”


    忒提斯笑的得意:“天后,我可没有故意藏匿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赫淮斯托斯好好的在海底的神殿里住着,是你自己没用,找不到而已。至于挑拨,你们的关系还用的到我挑拨离间吗?”


    “我只是告诉火神一丢丢的真相,”她比了个小拇指手指甲大小,“至于这孩子理解成什么意思,那就是他的事了。”


    真话不全说,假话说一半,这就是忒提斯的高明之处。


    床上装死的阿瑞斯气到炸毛,当下连死也不装了,在床上摸索着自己的重剑。


    这个毒蛇一样的女人,他今天要一剑劈死她!谁拦着也不好使!


    赫淮斯托斯还有脸嘲笑自己是笨蛋,他自己又聪明到哪里去,被人坑的底裤都飞了。


    我要替赫淮斯托斯教训这个坏女人!


    铁石心肠的天后,面无表情的在儿子胳膊上掐了一圈,镇压了阿瑞斯的诈尸。


    她还有更多的疑问没有问完,怎么能让阿瑞斯这个时候跳出来坏了她的好事。


    赫拉没想到这样一条毒蛇在草丛中埋伏了几百年,就等着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朝着自己露出毒牙,她想到了一件更深的往事:“是你,是你故意做局,骗我离开奥林匹斯,把赫淮斯托斯扔了下去。”


    忒提斯耸肩:“关我什么事,儿子是宙斯扔的,我只不过在他耳边吹了吹风,”


    “你抢走了我的天后神位,逼迫宙斯把我嫁给一个肮脏的老头子,每次他趴在我身上像一团蛆虫一样耸动,都让我恶心至极,你们毁了我的一生,我遭受的痛苦,我要加倍的还给你们。”


    这是赫拉这辈子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原来自己这半生的悲剧,痛苦,都是因为一个女人虚无的嫉妒,她擦干眼泪,重新又变成那个骄傲的孔雀:“忒提斯,你知道宙斯为什么突然决定把你嫁给凡人吗?因为地母盖亚对宙斯预言,从你的母腹中会生出来一个比父亲更强大的儿子。”


    “不!你撒谎!分明是你嫉妒宙斯对我的爱”忒提斯不肯相信,她不肯相信这么多年,自己都恨错了神。


    赫拉看她像是看个笑话:“他爱你?他爱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给你,七百年来让你没名没分当他的地下情人,让你到处被戳脊梁骨。


    他爱你?爱你为什么把你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要知道,只要有别的男人多看我一眼,宙斯就会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爱你,爱你为什么看着你日日痛苦,却连永生都不肯赐给阿喀琉斯,对神王来说,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轻易做到的小事。”


    天后深谙捅刀的精髓,每一刀都狠狠地往忒提斯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扎,这是她在和宙斯成串的情人、私生子们数百年的战争中得到的丰富经验。


    “不,你撒谎,都是你,是你嫉妒成性,是你容不下我,赫拉!”


    赫拉冷眼看着崩溃的忒提斯朝她冲了过来。


    开玩笑,天后赫拉是什么善茬吗?


    还没等她碰到赫拉的裙摆,一只有力的大手拦住了她。


    赫淮斯托斯从虚空中现身。


    在场的两位女神同样大惊失色:“赫淮斯托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尤其是赫拉,她在儿子们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慈母心肠,这样冷酷无情的一面,她是万万不肯让自己的儿子们看到的。


    珀尔也没说,她把赫淮斯托斯也弄过来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赫淮斯托斯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是一头倔驴,自从他回奥林匹斯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踏入过赫拉的神宫,这下连赫拉都好奇,珀尔赛福涅到底是怎么说服赫淮斯托斯的?


    时间倒回三天前


    “真让人头大,到底应该怎么说服火神?”张珀躺在床上来回翻滚,在他堪称完美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火神赫淮斯托斯要亲眼看到这一切。


    赫拉母子三神的关系岌岌可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火神只会以为是赫拉故意给自己的养母泼脏水,到时候恐怕是好心办坏事,把事情搞得更糟糕。


    真是让人头疼,我这个笨笨的脑壳,果然不是搞宫斗的料,张珀不禁想:要是普鲁托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午后的阳光洒在床上,暖洋洋的,晒得张珀昏昏欲睡,在摇曳的花丛和温软的被窝之间,张珀慢慢睡着了。


    长桌上的匕首在日光下焕发着奇异的光彩,尤其是那颗红石榴宝石,活灵活现,几乎要滴下甘甜的汁液。


    张珀见到了普鲁托。


    他们并肩走在行道树下,春日缤纷的花朵落满了男人的肩膀,连那冷峻的眉眼都软了几分。


    一条肥美的黑胖大海参扭着屁股东嗅嗅西闻闻,兴致来了,瞪着四只豆豆眼去花丛里扑蝴蝶。


    一起散步,遛狗,再慢悠悠的踩着破碎的夕阳和海风回家,顺手拎回两条鲜美的海鱼,这就是张珀在塔那罗的日常。


    绿化带里的花开的热烈,大片大片热烈的红。


    不止张珀喜欢,蝴蝶也喜欢。


    小伯小心翼翼的靠近花朵上的蝴蝶,出其不意,两只大脚迅速出击,蝴蝶轻盈的躲开了,仗着自己高超的技术,在小狗鼻尖摇摆着翅膀,而后飞走了。


    “哈哈哈”原地只留下无良主人的哈哈大笑,和气急败坏的委屈小伯。


    “这是什么花?开的真好看”


    普鲁托老师小课堂又开始了:“这是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是塔那罗一种常见的观赏花卉。有意思的是,在传说中,这是生长在黄泉路上的植物,生者一旦饮下彼岸花的汁液,就会立刻假死过去,变成活人看不到,只有亡灵能看到的状态,所以在各种传说和戏剧里,它可是人鬼情未了剧本的常客。”


    彼岸花,张珀一个机灵,兴奋的睁开了眼。


    两天后,月圆之夜。


    宴会尚未开始,可是从早晨开始,整个宴会厅都是匆匆忙忙来往的宁芙们。


    操办一场诸神都会出场的盛大晚宴,可容不得马虎,尽管她们对此项工作早已轻车熟路,负责的宁芙们仍旧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对待。


    张珀捧着一坛看起来就很好的酒,笑眯眯的来到了埃托纳神殿:“赫淮斯托斯哥哥,你在吗?”


    火神慢吞吞的从他的工作台上抬起了头:“珀尔,你怎么来了?”


    张珀晃了晃手上的酒:“谢谢你送的神火,我的朋友已经安然无恙了,这是他托我赠送给你的谢礼,塔那罗特产的佳酿。”


    “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值一提。用不着你转成送谢礼。”


    “过来尝尝嘛,我闻起来超香的,你不喝,我自己更不好意思喝。”


    赫淮斯托斯笑着摇了摇头,端起张珀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下一秒,火神健硕的身躯轰然倒下,趴在桌子上人事不醒。


    等到赫淮斯托斯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个让他心碎的真相。


    他站在赫拉身前,拦住了疯狂的忒提斯:“妈妈,这二十年来,你有没有爱过我?”


    看着海洋女神那慌乱躲闪的眼神,聪慧的火神已然知晓她的未尽之意。


    赫淮斯托斯的出现,助长了赫拉的气焰,毕竟天后从来不是什么软柿子,相反,天后最喜欢对抗她的硬骨头。


    从来只有她降下神罚,这还是头一次,竟然有神在她的家庭里搅弄风云,害的她差点同时失去了两个儿子。


    赫拉当然不会好心放过忒提斯,天后又不是做慈善的,既然忒提斯口口声声说赫拉毁了她的一生,赫拉当然不能白背这个黑锅。


    天后雷厉风行,从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绝不过夜。


    赫拉用手指着忒提斯,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华美的孔雀蓝:“我要诅咒你,我以天后的名义诅咒忒提斯,你丈夫的王国会因为你而灭亡,你的儿子阿喀琉斯,会死于他的下一场战斗,至于你忒提斯,你从此终生不会再生育,你会被囚禁在天尽头永恒的黑暗中,遭受……”


    一只手拦住了她:“到此为止吧,母神,她好歹养大了我,良心让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您给与她的神罚已经足够严厉,求求您,饶她一命吧!”


    看着自己的儿子红着眼睛跪在自己面前,饶是赫拉的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动容。


    “赫淮斯托斯,我的孩子”赫拉第一次,紧紧的抱住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另一边,泪眼汪汪的阿瑞斯同样抱住了天后的另外一条腿。


    在这一天的夜晚,赫拉犹如一只打了胜仗的骄傲孔雀,光彩照人,傲视全场,更更让诸神惊呆下巴的是,火神和战神,兄弟两个如同两只温顺的小绵羊,乖乖跟在天后身后,和谐的不得了。


    总策划兼总导演张珀流露欣慰的姨母笑,母子冰释前嫌,皆大欢喜,真是个完美的happyending。


    唯一扫兴的是,一旁咬牙切齿,面部狰狞的阿波罗真是煞风景。


    张珀对阿波罗挑衅似的翻了个白眼,他转头,雅典娜正专注的看着神王夫妇,同样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第58章


    白雪皑皑的奥林匹斯山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圣洁而美丽。


    午后的时光静谧而平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张珀停住脚步,他看着不远处,在湖边悠闲钓鱼的雅典娜, 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你废了这么大的劲, 又是把忒提斯送到我眼前,又是拉赫拉入局,就是为了除掉一个忒提斯吗?”张珀不带感情的质问在雅典娜身后响起。


    他坐在雅典娜身旁,从一旁看, 他们似乎正在亲密无间的商议今天的鱼获应该如何分配,只有处在旋涡中的两位天神知道, 他们之间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当然不是, 忒提斯不过是一个小卒, 多看她一眼都是浪费我的时间。”雅典娜明眸含笑,日光下的东珠都不及她的灼灼光华, 不愧是奥林匹斯最美的三位女神之一, 确实有颠倒众生的本钱。


    张珀眼观鼻,鼻观心, 老老实实的盯着自己眼前的鱼杆。


    “以智慧女神的聪慧,我相信你有不下十种方式解开赫拉母子之间的误会,可你顺势把这个球抛给了我, 雅典娜,就算是死囚,我也得做个明白鬼。”


    雅典娜轻轻一笑:“我的小珀尔, 姐姐稀罕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推你去送死?我要选择一个放心交托后背的盟友, 总得考验一下盟友的本事。”


    她这话说的奇怪,张珀侦探危机的雷达在脑海里滴滴答答的报警,他猛然转头,像一头凶猛的小豹子紧紧盯着雅典娜:“什么意思?”


    雅典娜专注的看着手中的鱼竿,猛然往上一拽,一条大鱼被拽了上来:“鱼上钩了!”


    “忒提斯不止是宙斯的情人,她还是宙斯最信赖的心腹之一,她的手中掌控着可以调动百臂巨人们的令牌,百臂巨人是宙斯的奇兵,在上一次神战中,本来二代泰坦神和宙斯他们一度僵持,宙斯亲自召唤出了百臂巨人,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如果没有一个可以钉死忒提斯的罪名,很容易会引起宙斯的怀疑,如今好了,赫拉名正言顺把她流放到了天尽头,那里是夜神的领地,她和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百臂巨人们就成了看不见听不到的瞎子。”


    “你想当神王!”张珀敏锐的察觉到了雅典娜温柔恬静表皮下的野心。


    “为什么不能,阿波罗嗜杀,阿瑞斯愚蠢,他们都敢去角逐神王之位,为什么我不能,就因为我是女神吗?”


    张珀哑然,雅典娜说的不错,她兼具品德和智慧,相比与阿瑞斯和阿波罗,还有避世emo的赫淮斯托斯,她才是那个更好的选择,张珀仍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但是,你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吗?”


    雅典娜讽刺的笑了:“你也说了,珀尔,是宠爱,像对小狗一样,喜欢就摸摸头,不喜欢就一脚踢开,他是怎么对待你的,又是怎么对待我的,这不是有目共睹吗?更何况,我只是拿回本来属于我的王位罢了。”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珀疑惑,珀瞳孔地震。


    雅典娜转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珀尔,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好命,生下来就有一个神通广大的母亲,可以庇佑你在奥林匹斯的乱流中平安长大,如果我这具神躯不是女性,可能我早就像赫淮斯托斯一样,早就不知道被他弄死在哪里了。”


    张珀面色惨白,他想起了德墨忒尔,明明生下了儿子,却要谎称自己生下了一个愚痴的女儿,而且几乎走火入魔一样把孩子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在地母盖亚的预言中,雅典娜的母亲,先代智慧女神本应该生下下一代神王,为此恐惧的宙斯甚至不惜把怀孕的妻子一口吃掉,结果从他的头中蹦出了雅典娜。


    如果墨提斯肚子里怀的确实是个男孩,她在自己都要丧命的绝境里,该如何保下这个孩子?


    张珀额头渗出点点冷汗,他眼也不眨的盯着雅典娜,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姐姐。


    “可是,可是,大家都是骨肉血脉,你讨厌他们,不和他们来往就是了,就像灶神那样,走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难道一定要开战吗?”张珀忧心忡忡。


    尽管他已经模糊的意识到了,如今神国和人间动荡的根源,正是他们的父亲,可是在今天以前,他从未想过发动政变,改朝换代,对他这样的小市民来说,谋权篡位这样刺激的事,离他实在太过遥远。


    更何况,诸神一旦开战,整个世界都会被打的千疮百孔,最后遭受无妄之灾的,还是凡间的生灵。


    雅典娜笑他天真:“珀尔,你觉得阿波罗当了神王,会放过你和阿瑞斯吗?”


    “当然不会!”张珀目露凶光,所以他打算提前搞废这只花心大菠萝。


    “你觉得把阿波罗搞下去,奥林匹斯就太平了吗?”智慧的女神优哉游哉的把鱼竿甩下湖,等着鱼儿咬钩。


    当然不可能。


    张珀和雅典娜都清楚,阿波罗只是台前的傀儡,更危险的,是站在背后支持他的那个神。


    谈到这些隐秘的话题,就如同触动深海之下的暗礁。


    张珀警惕的环顾四周,抬手捏了个结界丢出去,确保自己和雅典娜的谈话不会被偷听。


    他们都清楚,貌似多情的天父,其实最为冷酷薄情,除了他的王位,他谁也不爱,即便是妻子儿女,在他眼里,也不过分为好用或者没用的工具。


    为了王位,他生吞墨提斯,强娶自己的姐妹,逼迫灶神远走,把自己的情人嫁给一个年迈腐朽的凡人;为了王位,他把赫淮斯托斯从天上丢下去,处处PUA阿瑞斯,甚至在众神面前公然说:“在所有奥林匹斯神中最讨厌阿瑞斯这个小厮。”①他还一手捧出阿波罗和赫拉母子打擂台。


    神王不会乐意看自己的孩子们手足和睦,相亲相爱一家神。


    “昨天晚上,你没看到宙斯的脸色,一张脸拉的比驴脸都长。火神和赫拉站在了同一阵线,再加上爱神阿佛洛狄忒,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中赫拉一方足足占据了四个席位,剩下的主神中,德墨忒尔是赫拉的亲姐姐,酒神被赫拉吓破了胆,灶神常年不回来,赫尔墨斯是个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奥林匹斯都快易主了,这个时候,不管阿波罗有多混账,多无耻,犯了何种滔天大罪,只要他不去谋反,宙斯绝对会死保阿波罗。”


    雅典娜直截了当的下了结论:“这个时候,你对上阿波罗,没有半分胜算。”


    她说的这些张珀都知道,张珀忧愁的叹了一口气:“不是我想找阿波罗茬,他现在像一条疯狗追着我咬,明摆着不搞死我不罢休的架势,不赶紧解决他,我害怕哪天被他搞死。”


    可是要说,就凭他和雅典娜,要推翻宙斯,改朝换代,张珀低头看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深深的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就凭我们,怎么可能!所以我们需要更多高质量的盟友,”谈到搞事,女神蓝灰色的眼眸如星辰璀璨。


    雅典娜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枯萎的水仙:“这是你大闹宴会厅那天,我在宴会厅找到的,对于这朵花的主人,想必你比我更熟悉。”


    法则的主君,神谱的主人,拥有对世间所有神明审判权的冥王哈迪斯陛下。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把它还给你。放心,现场我早就清理的干干净净,保证没有第三个神能察觉冥王的神力痕迹。”


    死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张珀的脑海。


    那时他初来奥林匹斯,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妄图凭借着后世传说中春神和冥王的特殊关系,冒险谋求冥王的庇佑,果不其然,他摔的头破血流,为此,他在夜深人静处,总是难以入眠,甚至为此心生怨恨,直到普鲁托走进了他的世界。


    直到今天,张珀才知道,他大错特错,原来早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冥王早已悄无声息的庇护过他的信徒。


    正因为如此,张珀更不能把一位无辜的神明牵扯到奥林匹斯这个烂摊子里。


    他自嘲的嗤笑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雅典娜,像我这样的二等次神连面见冥王的资格都没有,还让冥王暗中出手帮我,说的和天方夜谭一样可笑。”


    说着,张珀转头就要离开。


    “珀尔,如果不是冥王一直在暗中帮你,你根本不可能从冥界毫发无损的带回绪佩斯,更不可能毫不费力的制服赫淮斯托斯,你以为,凡间的一株普通花草,真的能轻而易举制服一位主神吗?”


    她这话如一只穿云箭,瞬间拨开张珀心中长久以来的重重迷雾。


    为什么普鲁托院子里的白杨树和黄泉路上的冥界圣树黑叶白杨树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他家里随便一副壁画恰好就是地下神国第一层的地图?为什么他如此熟悉盖亚神族的故事?


    张珀眷恋抚摸着挂在腰间的“冥王之心”,记忆里安静的黑发青年,逐渐和命运神殿前那个高天之上威严冷酷的身影合二为一。


    原来,从这么早的时候,久到他还不认识普鲁托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冥王无私的帮助。


    从厄琉西斯秘境的生死相依,到清晨薄雾中他醒来枕着的宽厚臂膀,再到这一路上默不作声的保护和指引。


    这就是普鲁托,他公正无私、他平等博爱,他的胸怀如大海一样宽广,他的臂弯如山岳一样宽厚可靠,爱上他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和普鲁托认识每多一天,张珀都比前一天更爱他。


    他的心像是笼子里的小鸟,激动的扑腾乱跳,张珀全部的心神都挂在了另一端的黑发男神身上,雅典娜说了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如今的张珀,迫不及待的想奔到普鲁托身侧,验证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测,对他倾诉自己的思念和爱恋。


    张珀头也不回的离开。


    “珀尔!”雅典娜从背后叫住他:“我是诚心和你结盟的,赫拉母子站在同一阵营,已经触动了宙斯危险的神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考虑清楚,尽快联系我。”


    张珀背对着她点了点头,而后迫不及待的朝人间跑。


    阳光明媚而美好,天边的云是那么白,风是如此的轻柔。


    天地之间九万里,张珀不到一刻钟就回到了塔那罗,穿越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了身为神明的美好。


    离家太久,庭院里的石榴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开满枝头。


    张珀轻快的推开普鲁托的家门,想着把院子打扫干净,这样普鲁托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张珀撸起袖子,美美开干。


    他低头拿起墙角的毛巾和水盆,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猛然脸色大变。


    不对!普鲁托离开了这么久,为什么这个院子,一片落叶,一丝灰尘都没有,窗户上的玻璃干净的都能当镜子使!


    张珀余光看向门口,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


    下一秒,门窗同时关闭,平静的小院化成夺命的牢笼,无数阴森利箭朝着张珀射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神谱注释366


    累死我了,我今天写了一万字,觉得自己牛逼plus,我的肩膀,我的胳膊,爬走~~~~


    第59章


    腰间的“冥王之心”一瞬间焕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照亮了整个密闭的空间,金光闪烁,神兵嘶鸣,手中的匕首顷刻间变成一柄狭长的刀。


    张珀把手中的长刀挥舞的虎虎生风, 一波又一波朝他射来的箭被齐齐截断, 趁着凌厉攻击暂停的瞬间, 张珀瞅准时机,顺势就地一滚,滚进了庭院的高大白杨树后。


    金色的神血丝丝缕缕渗透张珀云霞制成的外袍,他捂着自己汨汨流血的肩膀, 如同一只敏捷的小豹子,一边用嘴咬紧胳膊上的绷带, 嘴角扯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笑容。


    真是荒诞。


    张珀没想到他一个普通人, 竟然这么值钱, 对方竟然不惜耗费重金,花大力气设计了一个几乎是一比一的仿真塔那罗小镇, 就为了诱骗张珀上当, 当然,幕后黑手是谁, 张珀几乎不做他想。


    气恼的是,这个充当陷阱的普鲁托小院,竟然连房子都不舍得做,


    张珀本想贴着地面躲进房间里,直到手指触摸到那冰冷粗糙的墙面,他才意识到了问题, 看似逼真的客厅和门廊,实则是用幻术描绘的虚假房屋轮廓。


    更让神懊恼的是, 这么一眼假的简陋陷阱,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别神给他支了个口袋,他眼皮也不眨,高高兴兴的跳进去了。


    大意了,真是阴沟里翻船!


    外面的动静突然全消失了,一颗毛绒绒的金色小脑袋从树后小心翼翼的探出来。


    张珀刚抬头,正对上阿波罗近在咫尺的脸。


    阿波罗眼色阴狠,邪魅一笑,怀抱中七弦琴的琴弦瞬间化成锁链,朝着张珀的头当头罩下!


    张珀脚尖一点,飞身躲开。


    狭窄密闭的结界里,两位神明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招数凌厉、出手狠辣,直取对方要害。两位高贵的宙斯子嗣,此刻如同斗兽场上杀红眼的野兽,世界和法则早已消失不见,在这个无神知晓的小世界,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掉对方。


    杀掉对方,自己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一次又一次,两股截然不同的神力悍然对轰在一起,阿波罗强横霸道,张珀的神力则是充盈着旺盛的生机,两道几乎看不见残影的身影在空中四处变换,整个结界都激荡着他们对轰的力量余波,山林楼台轰然倒塌,脆弱的结界摇摇欲坠。


    张珀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


    琴弦深深的勒进了他的血肉,那双如玉般修长的手如今皮肉撕裂翻卷,鲜血淋漓,张珀用力的撕扯着脖子上勒的越来越紧的琴弦,他的右臂被贯穿,此刻无力的垂在身侧,腰腹间也布满伤口,金色的神血流满了衣袍,整个神气若游丝,如同一朵即将枯萎凋零的蔷薇。


    猛然间,张珀抵抗的力量消失殆尽,阿波罗那根渴求已久的尖锐的琴弦如一条毒蛇,又紧又狠的缠住了春神白皙的脖颈,死亡亲吻上了春神白皙修长的鹅颈。


    心中积攒多年的夙愿一朝实现,阿波罗心里畅快极了!


    这是他专门为春神打造的死地,他在这里设下天罗地网,隔绝了一切的神和人,断绝了珀尔赛福涅的一切外援。


    现在,胜负已定。


    长久垂涎的猎物被他牢牢缠住,只等对方被绞杀彻底断气,他就可以肆意享受这顿大餐。


    阿波罗正要开口嘲讽。


    胸口传来一阵痛彻心扉的剧痛!


    他低头,只看到一柄金烧蓝的匕首,那匕首的手柄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中,手柄上的红石榴被春神的神血滋润,盛开的耀眼夺目,似是活了过来。


    “贱人!”阿波罗目次欲裂,一掌狠狠地甩在张珀脸颊。


    春神如同寒冷深秋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被狂风连根拽起,轻飘飘的飘零在地上。


    张珀的嘴巴、眼睛中不断涌动出鲜血,他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来。


    本想和阿波罗同归于尽,没想到阿波罗这么难杀,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张珀看着神色狰狞的阿波罗,冲着自己举起了屠刀。


    身体的每一寸骨头似乎都被碾碎了,痛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真不甘心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张珀最后想到的,是那个他藏在心里的黑发青年。


    东山的花都开好了,他答应了对方去看,去不成了啊……


    下一秒,张珀思念的黑发青年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磅礴的神力如同炽热的太阳,照亮这方秘境的每一个角落,张珀被这神威晃的眼花缭乱,忍不住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咦,是他眼花了吗?普鲁托的眼睛怎么是紫色的?


    黑发的死之君主,眸色阴沉,面无表情的看着被他一掌拍出的阿波罗,对方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径直撞断了一座山峰。


    盖亚神族的族长、法则和命运的主君,冥王哈迪斯,七百年来,于此人间界头一次展露他的真容。


    在察觉张珀失踪的一瞬间,他整个神都紧张了起来,终年荒芜的地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阴雨,他丢下朝他汇报的臣属们,那双洞穿所有生灵命运的眼眸,第一次真正的睁开了。


    在那一瞬间,诸天万界的所有的生灵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被什么可怖的存在盯上,连动也动不了,彻底成为对方砧板上的一块鱼肉,跳出湖面的游鱼,集市上热闹的吆喝声,两军对阵的冲锋和呐喊,所有的一切全都静止了,仿佛谁给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如同河流解冻,春暖花开,这恐怖的战栗消失了。


    命运的主君穿透天和地的距离,撕裂空间,来到这个被时间抛弃的遗弃之地。


    他比死亡早一步接住了张珀。


    “对不起,我来晚了。”黑发紫眸的神王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懊恼和怜惜,他安抚着怀中重伤的新神,冰凉的手按在张珀的额头,吟唱了一个古老的治疗法术。


    “谁?敢坏我的好事,你知道我是谁吗?”被搅乱了好事的阿波罗恼怒。


    黑发紫眸的神王淡漠的看着阿波罗:“你是谁,很重要吗?”


    连自己都不认识,看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阿波罗挺起了胸脯:“我可是宙斯最宠爱的儿子,我劝你少管闲事,现在赶紧滚,我还能放你一马!”


    冥王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张珀身上转移到阿波罗身上,被那双淡漠的紫色眼眸盯住的一瞬间,饶是身为主神的阿波罗也忍不住心生惧意。


    “宙斯最宠爱的儿子,就可以肆意残害神明,屠戮凡人了吗?是谁给你的特权,宙斯吗?”


    “你管的太多了!”到嘴的鸭子被人横插一脚,阿波罗本就不满,如今这个神看起来和讨厌的珀尔赛福涅一样,喜欢多管闲事,既然如此,他们的神格,我阿波罗就一起笑纳了。


    阿波罗举起了手中的七弦琴,琴弦如毒蛇,狠厉的吐着信子,正要袭击青年的后背。


    普鲁托的手还放在张珀的额头上,杀机毕现,他眼皮也没眨一下,法则之力卷起的神力对撞,阿波罗再次被狠狠的击飞出去。


    “不可能!怎么可能?”除了宙斯和赫拉,整个奥林匹斯神国都没有神是自己的对手,而眼前这个男人,只一招,只用了一招,就重创了自己,这怎么可能!


    破大防的阿波罗大叫了起来,复仇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


    张珀觉得事情的走向魔幻了起来,他都使劲闭眼好几次了,眼前的幻觉怎么还没消失?


    这临终走马灯也太长了点,难道神明的临终关怀格外长吗?


    等等,阿波罗怎么被弹飞了?


    张珀:阿巴阿巴,使劲眨眼,这个梦也太离谱了点。


    黑发紫眸的冥王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梦,是我,普鲁托。”


    “睡吧,珀尔,一切有我!”


    张珀受伤昏昏欲睡的大脑似乎明白过来了,却依旧眼巴巴的看着普鲁托。


    冥王心领神会,他贴了贴张珀的额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示意自己的爱侣无需担心,他和宙斯不一样。


    接着,法则的主君举起了他的权杖。


    下一秒,宇宙中群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他的权杖四周围成一个巨大的星盘,如天上的鱼群,盛大,绚烂而美丽。


    在他们的脚下的虚空之地,一个巨大的三重螺旋缓缓露出了它的真容,它是如此的巨大,如此耀眼,它的神光光耀九州,它遮天蔽日,几乎舒展到整个天幕。


    他用权杖轻轻点了一下脚下的法阵。


    下一瞬,从神国奥林匹斯到神国亚特兰蒂斯再到广袤大陆,诸天诸世之中的所有的神明们似乎心有所感,在同一瞬间朝着冥王所在的方向看来。


    英俊的海皇放下了吊在王座上的二郎腿,公文也不批了,儿子也不玩了,看着那遥远的天际,神色凝重:“寂灭星河。”


    寂灭星河,是法则之主的审判,裁决厅的判官们裁决凡人的生死,法则的主人决定神明的命运。


    前任神王,他们的父亲克洛诺斯倒是整天审判这个审判那个,搞得三界鸡飞狗跳,神心慌慌,生怕那天惹得神王不高兴,被发配到塔尔塔罗斯。


    自从哈迪斯接任以来,他选择避世远走冥界,从此和死了一样七百年来音信全无,这还是头一次,哈迪斯在大地上展露他的神力。


    那搅动满天星辰的磅礴法则神力,那代表命运审判的永恒三重螺旋,无一不在昭告天下,有一位神明即将被审判,而且是要在诸天诸世面前公审!


    “我就说嘛,他早该多出来刷刷存在感,再不出来,他的神庙和地盘就被抢的一块都不剩了。”


    波塞冬把儿子交给侍女,抛下手中的公文,兴致勃勃的吃起了瓜: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头铁的幸运儿,惹得隐居的冥王大动干戈,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奥林匹斯


    埋在女神香软酥□□中的宙斯同样迷茫的抬起了头。


    等看到被命运的锁锁束缚在三重螺旋中间的阿波罗,宙斯和波塞冬同时惊掉了下巴。


    宙斯更是一把推开怀里的女神,赤身裸体的站了起来,神色阴沉的看着面前的镜面。


    命运的审判早已开始。


    第60章


    “光明神阿波罗, 你为了掠夺他神神格,多次杀戮神族,屠戮海神,逼迫人类以活人血祭, 你可认罪?”


    神王蕴含着规则之力的声音回荡在苍穹, 瞬间传遍四海, 血淋淋的真相被揭露,胆小的精灵和海仙女们被吓的花容失色,奥林匹斯的天神们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萦绕在奥林匹斯神国终年不散的迷雾, 今日终于被一只大手拨开了。


    天知道他们在奥林匹斯呆的战战兢兢,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失踪神口的恐惧, 每天一闭上眼就担心自己再也没机会醒过来, 偏偏还要强颜欢笑, 伪装出一副幸福的嘴脸,在宙斯面前歌颂天下太平, 和神王的英明伟业。


    难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光明神阿波罗?


    怎么可能?他可是神王的爱子, 就连赫拉的生下的火神和战神也不及阿波罗的荣耀,阿波罗一神之下, 万神之上,几乎把持了半个神国,为何他要堕落成邪魔, 掠夺他神的神格?


    众神交头接耳,惊诧不已!


    冥王的话宛如当庭投下一枚炸弹,天、海、冥三界的所有神明, 大陆上无数的精灵和各种各样的神奇种族,都把目光聚集在了苍穹之下的阿波罗身上。


    被命运之锁束缚的阿波罗褪去了刚才的狠厉和阴鸷, 他的气质变得温和无害,又变成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翩翩美少年:“伯父,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只不过和珀尔开个玩笑,就看到您破空降下,把我五花大绑,”阿波罗甚至有闲心甩了甩胳膊上的锁链。


    冥王在冥界早已见惯了各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囚犯,这些小花招并不能说服他。


    冥王挥手,右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姿势。


    下一秒,令人胆寒的骨头咔嚓声在接二连三的响起,阿波罗的惨叫声响彻寰宇。


    铁石心肠的君王面不改色:“怎么了,阿波罗,朕不过在和你开个玩笑,怎么不笑了?”


    “人证物证具在,你现在招认罪行,朕还可以宽大处理,不然……”


    看着面前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眸,阿波罗似乎看到塔尔塔罗斯在向他招手。


    不,决不能招认!


    他做的那些事,足够他死十八次了,如果他招认了,他就全完了。


    阿波罗心一横:“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屈打成招,这就是您审案的手段吗?”


    他的挑衅并未激怒面前的冥王,对方轻笑一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下一秒,两颗装载他记忆的水晶从阿波罗的神魂中被强行拉出!


    宛如一幕幕戏剧,展现在诸神的眼前。


    张珀终于看清了长久以来噩梦中那个把原身剖腹剜心的神,同样场景的再现,同样鲜血淋漓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刽子手在阳光下露出了真容—赫然是原主亲近信赖的阿波罗。


    他看着阿波罗剖开他的身体,强行取走两瓣如嫩芽一样的金色长春花瓣,摘下珀尔赛福涅腰间的金色麦穗,伪装了一封给缪斯女神的决斗信,把死去多时的春神伪装成睡着了,放在星河的边缘,而后,阿波罗喝下隐身药剂,在一旁看着嫉妒的缪斯女神把珀尔赛福涅推下星河,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了这场嫁祸。


    即便只是记忆的重现,张珀再看到仍然觉得灵魂都在发痛。


    这残酷的一幕,爱神惊恐的瞪大双眼,下巴也张的老大,完全忘记了随时随地保持形象,宁芙们被吓的花容失色,经历过诸神之战的古老诸神们溢出一声声叹息。


    海中的人鱼们伤心的吟唱起了悲伤的歌谣。


    农神德墨忒尔早已安静的泪流满面。


    王座上的赫拉则是大声呼唤她的兄弟:“杀了他!杀了他!哈迪斯!瑞亚的子嗣竟然被卑贱的私生子视为随意践踏的猎物,非阿波罗的鲜血不足以洗刷我们的耻辱!”


    各种各样的声音一股脑的涌入普鲁托的耳膜,他充耳不闻,缓缓看着面前的神明:“你的意见?宙斯,”


    阿波罗则是如同看到了救星,他仍在垂死抵抗:“父神,天父,我是冤枉的,救救我。”


    神王宙斯不知何时降临此地,他笑眯眯的,抬手就是一连三四个清脆的巴掌,狠狠地甩在阿波罗脸上。


    阿波罗是宙斯的爱子,从他出生开始,呼风唤雨,要星星不给月亮,何时挨过这样的打,还是这样侮辱性的巴掌,他被打的懵逼了。


    普鲁托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周围的温度似乎一下跳水到零下三十度。


    “孽障,你知道错了吗?”


    不愧是宙斯的蛔虫,不,宙斯的爱子,阿波罗立刻明白了宙斯的意思,他跪在地上把头磕的“咚咚”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父神,伯父,都是我鬼迷心窍,不小心伤害了珀尔赛福涅。”


    宙斯笑眯眯的看着冥王:“哥哥,都是我没有管教好孩子,兄妹俩没大没小的玩笑竟然连你也惊动了,好在珀尔赛福涅没有出事,阿波罗还是个孩子,他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作为长辈,还是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他差点杀了我两次,两次唉!


    阿波罗的命是命,珀尔赛福涅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躺在地上的张珀尽管动弹不得,他依旧顽强的翻了个白眼,强烈表达自己的抗议!


    普鲁托按住了宙斯想要带走阿波罗的手,定定的看着他:“宙斯,你确定你无辜的儿子阿波罗,除了春神珀尔赛福涅之外,没有谋杀别的神明吗”


    宙斯自然知道,阿波罗连自己的亲妹妹珀尔赛福涅都敢下手,暗中死在他手下的冤魂必然少不了,可当着冥王的面,他决不能承认这些家丑,不然神王的脸往哪里放?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下阿波罗,否则奥林匹斯就成了赫拉一家独大,他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即便今天注定要与全世界为敌,宙斯也要保下阿波罗。


    区区几条人命算什么,杀了就杀了,只是,宙斯眼底涌现出一股不耐烦,阿波罗这个蠢货,竟然被哈迪斯抓到了把柄,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宙斯神王的面子往哪里搁?


    宙斯看向阿波罗,对宙斯再熟悉不过的阿波罗几乎立刻get到了宙斯眼中的警示和不耐烦。


    那意思很明白,小子,你想明白再说,要是今天你敢让老子在冥王面前丢脸,老子回去就扒了你的皮!


    阿波罗立刻冲上去抱住老父亲的大腿:“冤枉啊,父神,您是知道我的,我整日不是在和缪斯们探讨音乐艺术,就是为您和天后演奏,从没离开过神国半步,我哪有时间去杀人?”


    阿波罗心思缜密,所有被杀的尸体他都扔进了秘境,证据也都消灭的干干净净,即便是冥王哈迪斯,也绝找不到半分证据。


    宙斯则是慈爱的抚摸着阿波罗的头:“我可怜的阿波罗,从小到大连只羊羔都不忍心杀,现在竟被倒打一耙成了别人口中血债累累的杀神犯,不过是兄妹间的玩闹,也被扣上了谋杀神明的大帽子,究竟是谁,是哪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这样丧心病狂的污蔑我的阿波罗!”


    张珀冷眼看着这对唱念俱佳的戏精父子,演的真让人恶心,奥斯卡小金人不给颁给你们俩,真是屈才了。


    冷不丁,一只鱼拍在阿波罗脸上,冰冷的鱼尾甩了阿波罗一个大嘴巴,连宙斯也跟着染了一身鱼腥味,然后是贝壳,海螺,石头海带,一筐零碎当头罩下。


    “谁,是谁?”


    一尾有着冰蓝色美丽鱼尾的人鱼幽灵的出现在冥王身后,她眼角绯红,带着仇恨的眼睛狠狠的瞪着阿波罗。


    “啊!”阿波罗像是大白天见了鬼,惊惧的大叫一声,后退了半步。


    任凭是谁,看到早就应该神魂俱灭的死鱼出现在自己面前,也要大吃一惊,尤其是这尾鱼还曾经是被自己折磨而死的前女神。


    冥王从袖口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扔给宙斯:“看看吧,三十年来被阿波罗杀害的神族和人族后裔,他们的名字足以环绕俄刻阿诺斯一圈,他为了掠夺力量,无视不得抢夺他神神格的禁令,先是迫害河神佩纽斯一家,将他们全家屠戮殆尽,只剩下达芙妮一个孤女,在这之后,佩纽斯河一夜之间消失,诞生于这条河的古老文明在随后几年之间迅速衰落,三百个凡人聚落因为干旱消失;他抢夺雅典娜的城邦,传授给人类换命的禁术,勒令祭司坑杀雅典娜的信徒,把他们活生生的炼化来夺取力量,地上的力量不够了,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奥林匹斯,宙斯,你难道没有注意过,你的奥林匹斯,三十年来,少了多少宁芙和小神吗?”


    “人证物证具在,这样一个残害同族,恶行累累的罪犯,你还要袒护他吗?”


    看着这长长的名单,宙斯的脸被打的啪啪作响。


    死几个凡人算不得什么大事,可阿波罗这个逆子,竟然敢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奥林匹斯,此事竟然还是由自己的死对头冥王一手揭破。


    宙斯的脸面,此刻被自己的死对头哈迪斯在脚底下踩得咔咔作响。


    这个不孝子!!!!


    宙斯恨不得立刻,马上亲手掐死阿波罗。


    可是他不能,非但不能,他还要尽力把阿波罗保下来,这是他制衡阿瑞斯唯一的棋子,有用的很,决不能被哈迪斯折断在此处。


    宙斯面无表情,缓缓卷起散落一地的羊皮卷轴:“王兄,沧海桑田,河流干涸、文明兴灭,这些本来就是自然法则,和阿波罗又有什么关系?至于达芙妮,果然是难得的绝色,难怪能迷的阿波罗失魂落魄,”


    宙斯看向达芙妮:“达芙妮,你是不是还在憎恨阿波罗的移情别恋?”


    顷刻间,神王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如同被十万伏特的雷霆瞬间击中,达芙妮心跳加速,眼前发黑,可怕的惧意几乎要把她压成一张鱼饼:“三界诸神此刻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达芙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想好了。”


    宙斯三言两语,重构了事情的真相,他笑眯眯的注视着达芙妮:“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威胁你了?


    这话听在达芙妮耳中,如惊雷滚滚,无异于死亡威胁,美丽苍白的人鱼几乎要消失,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意:她的全族都死绝了,她早就不想活了。


    达芙妮双眼流出血泪,她用双臂勉强支撑,断断续续的说道:“神王宙斯明鉴,阿波罗为了抢夺神格,杀害我父亲佩纽斯并全族三百三十一口,吸干他们的神力,强行把怪物厄琉西斯的触手和春神的一片神格融合在我身上,利用厄琉西斯秘境诱捕三界中的神祇和半神,吞噬他们的神格以提升自己的神力。达芙妮所说,句句属实,如过有半句假话,我愿意死于万钧雷霆之下。”


    “好!既然如此,就让朕的雷霆来验证,你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宙斯眼神凌厉,大手一翻,晴朗的夜空乌云密布,苍穹之上,神王的雷霆蓄势待发,就要当场把达芙妮劈的灰飞烟灭。


    “够了,宙斯!你还要胡闹到什么地步!”普鲁托看宙斯越来越不像样子,急忙出手呵止。


    比冥王的神力更早到达的,是一抹海蓝的庇佑。


    柔和的水之源力裹住了达芙妮,替她挡住了来自宙斯的压力。


    蓝色的水流褪去,万水的君主于今夜降临此地。


    蓝发金袍的波塞冬彬彬有礼:“夜安,向你问好,哈迪斯王兄。”


    冥王轻轻颔首。


    海皇本来兴致勃勃在家吃瓜吃的起劲,打!打的再激烈一些,他看宙斯家的崽子们不顺眼很久了,最好哈迪斯哥哥把宙斯那个老混球也一起揍一顿。


    直到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小可怜达芙妮。


    吃瓜吃到自家身上的海皇波塞冬一脸懵逼:小丑竟是我自己!


    佩纽斯河一夜之间干涸,河神佩纽斯全家和数万水族一夜之间失踪,波塞冬也曾派遣使者调查此事,结果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这条孕育了古老文明的大河,一夜之间,离奇的凭空消失了。


    直到今日达芙妮的出现,揭开这件悬案的真相。


    波塞冬丝毫不怀疑达芙妮的话,天性善良的人鱼公主,从不撒谎。


    海皇大手覆在人鱼的头顶,温暖柔和的海之力量充盈着达芙妮的神魂:“别怕,朕在这里。”


    至此,宇宙的主宰们,天,海,冥界三位神王今夜齐聚此地。


    宙斯嗤笑一声:“波塞冬,这里没有你的事,回你的亚特兰蒂斯去。”


    波塞冬针锋相对;“宙斯,你想包庇杀神犯阿波罗吗怎么,难道你的好儿子把抢来的神格都献给你了吗?”


    “放屁,你再这样随意抹黑神王,当心朕赐下神罚。”


    波塞冬鄙视他:“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难道在你眼中,我们海神就是你好大儿的储备粮吗?他今天敢屠杀河神,明天是不是要冲进亚特兰蒂斯,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事算不了完。”


    “一条鱼而已,杀就杀了,又怎么样,手下败将,你还打算再一次打上奥林匹斯吗?”宙斯反手露出了他的雷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权威,波塞冬!”


    “宙斯,你欺神太甚!”皇同样召唤出了自己的三叉戟:“你以为我的三叉戟是摆设吗?”


    海中的人鱼们的歌声从悲伤转而高亢,她们为死去的姐妹和亲族唱起了复仇的战歌!


    远处,海平面瞬间高涨十几米,怒吼的海浪尽情宣泄着海皇的不满,而在头顶高天之上,紫黑色的黑云密布,雷霆和闪电蓄势待发。


    气氛冷凝,两位神王的战争一触即发。


    “都住手,闹够了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在海蓝和雷霆的交锋处,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另一股神力倾斜而下,似雾月的冷雨,浇灭蠢蠢欲动的邪火,按下潮水下的不安分因素。


    普鲁托站在两个弟弟中间,冷眼看着他们,他挥退宙斯的雷霆,另一手握住了波塞冬的三叉戟。


    在世界倾覆的前一刻,命运的君主拨动经纬之线,灭世的大祸消弭于无形。


    眼看两个弟弟都没有后退的意思,普鲁托眼神犀利:“还嫌不够丢神吗?”


    普鲁托呵退两个不省心的弟弟。


    夜空上的黑云翻滚,苍茫大海上,海浪如巨兽般徘徊在近海。


    普鲁托反问宙斯:“你不止是阿波罗的父亲,你还是珀尔赛福涅的父亲,你是神和人的天父,死的这些不是你的子民吗?为什么你不怜惜这些无辜死去的生灵,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包庇罪行累累的杀人犯”


    “诸天万界,天下万民,此刻都在注视着这样审判,难道你要为了一个阿波罗,让自己名誉扫地,失信于天下人吗?”


    宙斯平生最好面子,让他成为天下人口中的笑料,他是万万不肯的,听到这里,宙斯犹豫了下来,普鲁托见状,又给宙斯加了一把料:“把阿波罗交出来吧,宙斯,我保证下一个光明神,还是你的儿子。”


    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再坚持带走阿波罗,不止自己要面对冥王和海皇联手的压力,恐怕还会有损神王宙斯光辉伟大的形象。


    看来今天是无法带走阿波罗了,善于权衡利弊的宙斯再次一秒上演川剧变脸,他爽快的把阿波罗交给了普鲁托,转头和自己的兄弟亲亲热热起来。


    在三位至尊的见证下,在诸天万界所有生灵的见证下,法则之主宣布了对阿波罗的判刑:


    “光明神阿波罗,违背神明禁令,随意屠戮凡人,抢夺他神神格,今人证物证具在,判处阿波罗剥夺神格,受五雷轰顶之刑。”


    说完,冥王合上了手上的神谱,大手一挥,轰隆隆的雷霆朝着阿波罗当头劈下。


    “不!”被法则的锁链绑住的阿波罗剧烈的挣扎,随着他的名字被从神谱上划去,他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神格在消散,那引以为豪的无上神力也消失殆尽。


    宙斯眼也不眨,微笑着看着自己昔日的爱子,在九九八十一道雷霆之下死去。


    随着阿波罗的灰飞烟灭,那些被他强行吞噬的神格在灰烬中升起,化成星星点点的金光,重归于天地间。


    一瓣金色的长春花萤火虫一样,飞入张珀的神魂,这是张珀久寻不到的最后一片神格,随着这最后一片神格的归来,那些凌乱的记忆碎片,也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地图。


    涌入的信息量过载,虚弱的张珀两眼一翻,昏迷了过去。


    天空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普鲁托抱起昏迷的张珀,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宙斯一眼:“宙斯,你还记得你的王朝是如何建立的吗?"


    提到这个话题,宙斯如一头苍老强势的狼王,危险的盯着自己的哥哥:他在警告我?哈迪斯,你的狐狸尾巴终于忍不住了,你也要来反对朕?


    普鲁托心累的叹了一口气:“神王的权柄并非无所不能,倒行逆施、众叛亲离的神王不止被推翻过一次,你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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