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轻柔的吹拂草地, 春天的气息在山川大地中流转。


    金发俊美的阿波罗从虚无中现身,他轻佻的视线在珀尔和绪佩斯身上来回看,蛇一样暗金色的眼瞳流转着情欲的暗流,似是窥破了某种隐秘, 阿波罗嘴角勾勒出一抹残酷的笑:“抓到你了!珀尔赛福涅。”


    一根奇怪的笛子出现在阿波罗手中, 莹白光滑的笛身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两根管子一长一短成“V”字形。


    阿夫洛斯管,厄运女神的得意之作,谁捡到这只笛子必定厄运缠身,不得好死。


    厄运女神看上了贵霜王朝的王子阿夫洛斯, 百般诱惑他投入自己的怀抱,后者不愿意背叛妻子, 大怒的厄运女神诅咒阿夫洛斯生生世世厄运缠身, 不得好死, 满腔怒火的女神,甚至在王子死后, 把他的骨头做成了乐器。


    仇恨和痛苦的亡灵被锁在阿夫洛斯管中,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这是他胆敢违逆女神的代价。


    每当有人吹响这只阿夫洛斯管, 它总会发出高亢、尖锐的鸣声,似是万千亡灵的哀嚎——时光似乎又回到了王子率领大军和厄运女神开战的那一日,千百年过去了, 是谁仍在抗争旧日的命运。


    阿波罗满意的看着手中的阿夫洛斯管,这可是连诸神都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半分厄运的诅咒神器。


    “去吧!去到绪佩斯手中, 无论他身处何时何地。”


    随后,一道金光闪过, 阿波罗消失不见,草丛里只剩下一只平平无奇的阿夫洛斯管。


    我亲爱的妹妹,尽情享受哥哥送你的这份大礼。


    一根枯木突然左右摇摆,蹲在树枝上的,宛如一只假猫的猫头鹰,睁开了圆圆的土黄色卡姿兰大眼睛,圆圆的大脑袋转了180度。


    “咕咕咕!”它张开翅膀伸了懒腰,从树梢一跃而起,叼起这只阿夫洛斯管投入湍急的河流中。


    张珀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心里盘算着要出门一趟,又放心不下自己的朋友,纠结两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明天要去一趟北方城,阿瑞斯哥哥说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怪物,要我过去帮忙。”


    实际上,阿瑞斯信中说他们在北方城找到了珀尔神格的线索,传信给珀尔让他过去确认。


    绪佩斯笑着道:“好啊!我在泰格亚等你们凯旋,最近我新得了一种神奇的乐器,我普了一首新的曲子,等你们回来吹给你们听。”


    张珀这几天右眼总是跳,他心里不安稳,再三叮嘱绪佩斯:“我给你的护身符一定要随身带着,”


    “知道啦,知道啦!”绪佩斯不以为然,笑着抢过话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去水边,不要去高楼,不要待在树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犯这些错!张珀,你就放心去吧,早点回来!”


    张珀无奈的摇头轻笑,希望是他多想了。


    事实证明,并非多想!


    直觉是一种很玄学的感觉,当你预感大事不妙,某些糟糕的事的的确确在发生。


    张珀告别绪佩斯,乘着南风,一路向北。


    光辉灿烂的太阳投入俄刻阿诺斯②宽广汹涌的怀抱,一天结束了,太阳不复中天之上的炙热和热烈,橘色的柔光洒满大地,沐浴在柔和的夕阳下,披着最后一缕天光,张珀抵达了北方城。


    这是一座人声鼎沸的演武场。


    高贵优雅的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一袭白金长袍金腰带,端坐高台,眼神热烈,满怀爱意的注视着擂台的某一处。


    张珀顺着她的视线,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英武的阿瑞斯,年轻的战神赤裸着半身,手持木剑,专心致志的投入战斗,即便敌人是弱小的人族,阿瑞斯也同样给与了对手尊重。


    战神的臂膀结实有力,胸肌和腹肌棱角分明,每一寸肌肉都似精心雕刻而成,夕阳洒在他身上,阿瑞斯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他看起来棒极了!


    “珀尔!”阿芙洛狄忒抬头看到张珀,惊喜在她的眼角绽放,爱神高兴的迎上来,给张珀一个大大的拥抱,欢迎他的到来:“真是意外之喜,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们给我传信吗?”


    回答张珀的,是爱神困惑迷茫的眼神。


    不对劲!


    “珀尔,你怎么来了!”毫无悬念又赢了一场格斗的阿瑞斯高兴的凑上来,他脖子里搭了一条白毛巾,雪白的毛巾和战神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男性的力量和健美在阿瑞斯身上展示的淋漓尽致。


    爱神用手肘碰了碰阿瑞斯的胸肌:“你给珀尔写信了?”


    “啥!?”阿瑞斯一脑门问号,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又没病,干嘛打扰珀尔。”


    开玩笑,小珀尔好不容易谈个恋爱,他又不是红眼病的阿波罗,做什么想不开要棒打鸳鸯。


    胸腔里的心跳的快如擂鼓,心慌的张珀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口袋,想掏出书信给阿瑞斯看。


    空荡荡的兜里什么也没有,文字和书信是凡人的造物,奥林匹斯天神们早就摒弃了这种累赘的方式,天神们言出法随,一道神谕可跨越天地,张珀失去了一个可以和阿瑞斯交换信息,抓住证据的机会。


    张珀脑中警铃大作:“到底是谁假冒阿瑞斯的名义骗自己出来?”


    有实力伪造阿瑞斯的神谕骗自己出来,还恰好知道自己急着找缺失的神格,放眼整个奥林匹斯,有这样能耐又恰好和自己有过节的主神,张珀认识的也只有一个。


    “阿波罗!”愤怒的张珀从牙缝中逼出这个名字!


    “他到底想干什么,”张珀召唤风中的精灵,嘱咐他们替自己看顾绪佩斯,自己则立刻动身,返回泰格亚。


    南风中的精灵尚未回应春神的命令,蹄血的杜鹃踉踉跄跄的跌落在张珀眼前。


    “不好了!不好了!主神!绪佩斯向阿波罗神发起挑战,他输掉了这场致命的比赛,阿波罗神活剥下了他的皮,绪佩斯的鲜血染红了整条大河,他痛苦的哀嚎响彻整个泰格亚,山川草木都在为他的死哭泣!”


    说完,力竭的杜鹃昏死在张珀的手中。


    时间倒回两天前


    泰格亚


    绪佩斯兴致勃勃的摆弄他新得的乐器,他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乐器,两根笛子一长一短组成一个V字形,笛身上隐隐约约刻着几个暗红的字母,绪佩斯仔细辨认,似乎是阿夫洛斯。


    “正好,省的我绞尽脑汁起名了,就叫阿夫洛斯管!”起名废绪佩斯松了一口气,兴冲冲的拨动着这新得的玩具。


    与奇怪丑陋的外形相反,阿夫洛斯管吹出来的声音十分动人,笛声幽咽,如泣如诉,哀婉久绝,那不似人间的声音,似枯骨依偎在耳边轻唱,某一个瞬间,绪佩斯甚至看到了冥府的大门。


    绪佩斯汗毛倒竖,肾上腺素飙升,他一蹦三尺高,把手中阿夫洛斯管使劲扔出去,哆哆嗦嗦的使劲揉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地狱的幻象消失了,阿夫洛斯管安静的躺在地上,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骨笛罢了。


    绪佩斯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乐器,少年旺盛的求知欲和征服欲被彻底激发,他对这只阿夫洛斯管的热爱如火山一样迸发了出来!


    他要征服它!


    绪佩斯灵感爆发,几十种不同风格的曲调在他的脑中绽放,他要为他心爱的阿夫洛斯管谱写一首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曲子,他要让阿夫洛斯管在他的手中名扬天下,成为世界第一的乐器。


    这一刻,绪佩斯的灵魂和天地生灵产生了共鸣,他甚至觉得,自己脱离了肉/体的羁绊,乘清风揽明月,遨游于天地。


    一道刺耳的怒斥打破了绪佩斯的遨游:“吹的什么鬼,难听死了。这样难听的技艺,也敢夸口称自己是天下第一,跳梁小丑一样到处蹦跶的卑劣凡人,你到处鼓吹炫耀自己的技艺比阿波罗神更卓越,可在我看来,你连阿波罗的一根脚趾都不上!”


    一脑门雾水的绪佩斯:????这人,有病吧。


    这就好比你好好的坐在家里,突然有条疯狗二话不说,闯进你家里指着鼻子把你骂了一顿,是个人都觉得有病的程度。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比如说,们天才艺术家对风中精灵的嬉闹都能精准捕捉,谱写出一曲曲华丽的乐章,但是在骂街这条道路上,十个绪佩斯也比不上村东头的一个泼皮无赖儿。


    绪佩斯气红了脸,看着面前这个干枯瘦小,不认识的灰袍老头子:“我在自己家里,想怎么吹就怎么吹,轮的到你管?”


    “哎哎哎,你这个小子,我好心来教导你,”灰袍老人痛心疾首:“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脾气大的很,我老人家好心教育你两句,反被跳起来骂,一点尊老爱幼的意识都没有。”


    老人痛心的摇摇头,一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绪佩斯被气的红温了!他从未见过这样凑不要脸的老流氓。


    这老头说着,话锋一转,轻蔑的看着绪佩斯:“也难怪你是这样的人品低略,一个放牛的奴隶,母牛马生的小牛马,根子就是坏的,贱种就是贱种,哪怕你再拉踩阿波罗神,给你自己贴金,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奴隶子的事实。”


    “音乐是世间最高雅的艺术,它生于庙堂,长于贵胄,是上等人的学问,只有出身世家大族的贵族们,生下来就流淌着高贵天神血脉的人,才配操弄琴弦,你这样卑贱自大,心机恶劣的奴隶子,”


    老头话说了一半,未尽的话语中满是嘲讽:“就凭你也配玩音乐?你玩的懂吗?”


    绪佩斯怒气值up+1+1+1……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别以为老实人好欺负,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放屁!死老头,你这样愚昧固执的老登,活在世上简直就是浪费粮食,浪费空气,你不如赶紧去死,说不定死了还能见到你心心念念的阿波罗神。”


    “傲慢和自大蒙蔽了你的双眼,在你看来,人的贵贱从生下来就注定,平民和奴隶不过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眼中的耗材,自我以下阶级分明,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老头,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现在的一切,跌落成一个最下等的奴隶,你还会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吗?”


    “你口口声声,只有贵族们才配接受教育,学习文化,奴隶生下来就该老老实实给贵族们当狗,当那一天真的来到,你愿意被主人抽血吸髓,被他杀了喂狗吗?还是你自愿把自己的头颅和心脏,献祭给你的阿波罗神?”


    “无知的蝼蚁,你们可以在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本来就应该感谢神的庇佑,神愿意接受你们的卑贱之躯,已是对你们的恩赐,如今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口出恶言,你这是渎神!至于你说的,我会变成像你一样低贱的奴隶”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厌恶的捂住鼻子:“即便宇宙坍塌,星河倒转,这种谬论也绝不可能发生。”


    “哈哈哈!”绪佩斯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求神拜佛本是为了庇佑自己,这世上竟然真有狂热到宁愿把自己的心肝乃至生命都奉献给神的癫人,和这样的人成为一家人,真同情这老头的妻儿。


    绪佩斯擦掉眼泪:“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事,是永恒不变的,三个月前福劳斯家族还是显赫一方的王朝权贵,今天的世上,已经找不到一个姓福劳斯的了。”


    “你口口声声声称只有贵族才配欣赏音乐,你错了,音乐从来不是某个阶级的专属,从宇宙诞生之初,音乐就诞生了,林间的黄鹂,山谷的空灵,潮汐和海浪,码头上纤夫的号子,战场上嘹亮的军歌,每一个音符,都是上天的恩赐。优秀的艺术家,善于发现世界的美,只有无能的废物,才会死守旧日的荣光,这样的人,注定要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有你这样愚昧自大的信徒,我看阿波罗徒有虚名,不过尔尔。”不知为何,绪佩斯似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这样说道。


    在这可怕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天黑了下来,一道惊雷滚过,而后是淅淅沥沥的春雨。


    南风的精灵,脚下五颜六色的花朵,乃至山林间的宁芙们,都花容失色,惊恐的捂住了嘴。


    绪佩斯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发现面前的老头怨毒地盯着自己,一瞬间,他全身发毛,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


    “自大的凡人,你口出狂言,藐视主神,必将遭到神罚!”


    “莫说阿波罗神,你敢和我比试一番吗?如果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比就比,我有什么不敢!”绪佩斯毫无畏惧之色,不是他吹牛,在泰格亚,乃至在整个光明王朝境内,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信心的。


    脸色阴鸷的奇怪老头笑的阴测测:“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同样任你处置!”随着绪佩斯一声应下,周围的景象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的白胡子老头瞬间被包裹在金光中,金色神光如水波一样四散开来,绪佩斯感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自己——在天道法则的见证下,他们双方的赌约已生效!


    在神圣的圣歌中,作为裁判的七位缪斯女神一齐出现,作为掌管艺术的女神,再没有任何神祇比她们更合适裁判这场比赛。


    金光散去,一位衣着华丽,手持七弦琴的俊美金发神祇,风度翩翩的出现,正是阿波罗本尊。


    光明神的信仰遍布整个大陆,是整个光明王朝信奉的唯一真神,阿波罗以为,只要自己现出神迹,亮明身份,绪佩斯就会吓的立刻痛哭流涕,乞求自己的宽恕。


    可他看到了什么,面前这个蝼蚁一样的凡人一脸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他面前,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甚至还好奇的多看了他两眼。


    凡人不可直视神的真容,萦绕在天神周身,那赫赫神威足以让凡人脆弱的生命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而这可恶的阴沟里的老鼠,竟然这样冒犯自己,为何还没被烧成灰烬?


    可恶!可恶!都来和我作对!


    发卖!发卖!我要把你们统统发卖到冥界地狱!


    看到阿波罗的真容,绪佩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福劳斯家族勤勤恳恳侍奉的阿波罗神。


    作为光明王朝的一员,绪佩斯也曾是阿波罗坚定不移的信徒。


    在他年幼被饿死时,在他差点被暴动的牛群踩死时,在他差点死在某位权贵床上时,在许许多多他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也曾虔诚的呼唤阿波罗神的降临,可是这位统治着整个光明王朝的主神,一次都没有回应绪佩斯,纯粹是他自己命硬,才活到了现在。


    直到今日,阿波罗神从天而降,出现在绪佩斯眼前,却是为了亲手惩罚自己这个冒犯他的“异端”,绪佩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相反,他甚至想笑。


    看吧!都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无数信徒苦修一生,用毕生的心血供养的光明神!


    无数奴隶被挖眼穿肠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无数人死在德尔菲祭坛时,他也没有出现,广大信徒们冻饿于风雪,葬身鱼腹之时,他们苦苦哀求的光明神,却出现在福劳斯的庙堂,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啊!


    他究竟是信徒们侍奉的神明,还是权贵们的神明?


    绪佩斯双眼紧闭,眼中流出两行血泪,神明的神威不可冒犯,他仅仅多看了阿波罗两眼,眼睛就刺痛的睁不开。


    此刻,绪佩斯的相貌凄惨极了,他紧绷的精神却放松了下来,作为一个凡人,或许他出身不如阿波罗尊贵,相貌和权势都天差地别,但是,在音乐造诣上,绪佩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即便是艺术之神阿波罗亲自向他发起挑战,他也毫不畏惧。


    他甚至觉得这把稳了,尽管比赛尚未开始,他却能断定,阿波罗的技艺一定逊色于自己,不然对方不会煞费苦心,做了这样一个局来骗自己。


    流着血泪的绪佩斯神色平静安详,他以第一人的身份,这天地间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的第一人,向阿波罗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比赛开始了!


    阿波罗拨弄着他的七弦琴,他的琴音庄重、威严,让人一听就联想到天威煌煌的奥林匹斯山巅,他歌颂宙斯的功业,歌颂不朽的太阳,每一串音符中都赞颂着神明的神圣和不朽,当他的琴声升起时,在场的所有生灵都畏惧于神威,惧怕地低下了头,除了绪佩斯。


    绪佩斯举起了他手中的阿夫洛斯管,跟着他的笛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金色的麦田,蜻蜓在夏日的夕阳下飞舞,一只神秘的蝴蝶扑闪着翅膀,从麦田飞起,它穿行在山林中,笛声清丽,舞步轻快,山林间的鸟雀们跟着笛声唱歌;它穿行在江海上,成群美丽的人鱼高高跃出海面,载歌载舞,似是神秘的海妖在吟唱。它用小小的翅膀丈量每一寸土地,他的笛声中歌颂着农人的勤劳,水手的勇敢,匠人的奇思妙想,歌颂天地间一切茁壮的生命,万物万灵,都齐齐与他共鸣。


    这个该死的凡人,怒火充盈着阿波罗的眼眶,他朝缪斯女神使了个眼色,七位缪斯女神,闭着眼,塞着耳朵,齐刷刷的给绪佩斯打下了零分。


    命运的钟声震荡着山峦,七位裁判一齐判定:阿波罗神的七弦琴更胜一筹!


    “这不可能!”绪佩斯站起来,急忙开口为自己辩解。


    光明的暴君等待已久,按捺不住的阿波罗伸出利爪,不由分说插入了绪佩斯的胸膛。


    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绪佩斯的惨叫着,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口中喷涌而出,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擂台,顺着草地流入大地,流入滚滚浪涛。


    一截拇指大小的透明“风骨”被强行从绪佩斯喉咙中逼出来,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没入阿波罗的袖口。


    这代表神明恩赐的“风骨”一经抽出,绪佩斯的传奇天赋也随之被抽走。


    “绪佩斯!”张珀破空而来,急匆匆从云头上跳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场景。


    他的朋友绪佩斯,在他的眼前,被狰狞的阿波罗,活生生的扒掉了皮。


    阿波罗随手把手中血淋淋湿漉漉的无皮尸体挂在树枝上,姿态闲适的舔了舔手上的血,冲着张珀得意一笑。


    张珀目龇欲裂,一截常青藤凌冽如长鞭,朝阿波罗狠狠的甩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阿夫洛斯管的传说是我自己编的,这个故事的原型是阿波罗和玛尔绪阿斯


    ②俄刻阿诺斯是环流大洋,传说大海像是一条玉带,环抱着陆地,太阳和月亮从东方出现,落入大洋的西侧,


    第42章


    绪佩斯的热血溅了阿波罗半身, 光明的暴君逆光站立,半张脸圣洁如天使,半张脸染血似修罗。


    春神并非战斗系的神明,和他交手, 无异于被一只小猫咬住脚踝, 阿波罗发出一声“嗤”笑, 剑都懒得拔,只轻轻一挥手,神光化成的风刃割断常青藤,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力, 直冲张珀而来!


    张珀退了半步,连忙飞身躲避, 正在仓皇之时, 一只有力的大手圈住张珀的腰际, 把他带了起来。


    战神古铜色的臂膀,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阿瑞斯挥动手中的剑, 凌冽剑气如万马奔腾, 呼啸着和阿波罗的风刃对撞!


    罡风呼啸而起,数千米内树木折断、山林崩塌, 河水暴涨数十米,如平地掀起一场海啸。


    随后赶来的阿芙洛狄忒,看到的就是三位神明剑拔弩张的对峙。


    宙斯多年来宠爱阿波罗, 贬斥赫拉母子,双方结下的梁子越来越大,暗中刺杀早已不是新鲜事, 如今的阿瑞斯和阿波罗,是一对标准的“假笑”兄弟, 随时随地准备背后插兄弟两刀,可青天白日下,兄弟俩公然拔剑开战,这还是头一次。


    儿子们的分裂让神王安心,可他绝不会容许他们当众撕破这层“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假面,更何况,和阿波罗开战的时机远远未到。


    看着被挂在树梢上那团没有人形的血肉,爱与美的女神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巴,女神美丽的碧色眸子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她流着泪,拉住了暴怒的阿瑞斯,轻轻摇了摇头。


    张珀像一只炸毛的小豹子,如果不是阿瑞斯拉着他的胳膊,他现在已经冲上去狠狠地撕咬阿波罗!


    “卑鄙!无耻!堂堂太阳神,竟然会用这么恶毒的手段,杀害一个凡人,即便是地狱的厉鬼,也比不过你的阴絶残忍。”


    张珀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阿波罗这样的人,把活生生的人命当成取悦他玩乐的玩意。


    阿波罗为了抢夺神力,在奥林匹斯兴风作浪,先后杀害了许多从神和半神,张珀憎恨他,可这样的行为还能找到逻辑。


    他的朋友绪佩斯不过是一个凡人,对神明漫长的神生而言,如朝生夕死的浮游一样顷刻即逝,阿波罗费尽心机设下圈套,用世上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优秀也成了一种错误?


    随张珀骂的再多,阿波罗不为所动,他甚至笑吟吟:“珀尔,我卑鄙无耻,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怎么,你要为了一个蝼蚁一样的凡人,和我开战吗?”


    阿波罗得意的欣赏对面痛苦落泪的爱神,气的werwer大叫一蹦三尺高,破大防的春神,还有她身边满脸写着不爽,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砍死自己的阿瑞斯。


    和春神的交手,自己几次三番栽跟头,好胜的阿波罗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品味着对手的痛苦,阿波罗瞬间扬眉吐气。


    真爽啊!


    早知道杀一只蝼蚁就能让珀尔赛福涅和阿瑞斯破防成这样,他早就应该下手!


    “一只蝼蚁,竟然狂妄到自称,比我更精通音律,容他活到今天,已经是我的恩赐。他不思感恩,竟然还敢挑战我。”


    阿波罗厌恶地看了一眼挂在树梢上的那团血肉:“能让吾一笑,也算废物利用了!”


    “你!”这样冷酷的发言,是个有血性的人就要冲上来套他麻袋,张珀拳头硬了。


    阿波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作轻蔑的说道:“怎么,珀尔赛福涅,难道你还打算去冥界把他捞回来不成,一个凡人,也值得你这样?”


    说完,金光一闪,阿波罗与七缪斯消失不见,现场只剩下张珀三神。


    张珀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挂在树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昨天他出门的时候,绪佩斯还快乐的邀请他们欣赏自己刚谱的曲子,如今只过了一天……


    天色暗了下来,蓝灰的夜幕降临,更添几分苍凉,丛林中猫头鹰“咕咕”声不停,似乎在哀嚎。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撕裂了张珀,他痛苦的蹲在地上以头抢地,夜色如刀,一刀一刀割在张珀的心上。


    他想不通,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张珀大脑飞速转动,思考从自己遇到绪佩斯之后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泰格亚,不世出的音乐天才,挑战阿波罗失败被剥皮抽筋……


    《神王之路》原著中确实有一个这样的角色,张珀想到某种不可能的可能,一把抓住身旁的爱神阿芙洛狄忒,半是小心半是怀疑,求证似的问出那个长久以来被他忽略的问题:“阿芙姐姐,绪佩斯,他姓什么?”


    爱与美的女神眸中带着几分困惑,很快被她压下了:“玛尔,绪佩斯的全名是,玛尔·绪佩斯。”


    自己的猜想变成了可怕的事实,张珀却更加混乱:“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神王之路》原著中确实有一个叫玛尔绪阿斯的反派,他是个目中无人,狂傲到挑衅天神的狠毒草包,在阿波罗和雅典娜丧失神力流落泰格亚时,为了抢夺雅典娜,一而再的陷害暗杀阿波罗,阿波罗几次三番差点遇害,在朋友福劳斯的帮助下才逃过一劫。


    这个蠢货草包逆天发言每每气的人七窍冒烟,回头在女主面前又装成一副无辜白莲花的嘴脸,读者们低血压不药而愈,堪称医学奇迹。


    愤怒的读者们连续三天掀起了一个 #玛尔绪阿斯快去死# 的tag,有读者在网上发布《神王之路》你最想砍一刀的角色,玛尔绪阿斯被读者狂砍砍999+刀,成为读者最想砍死的反派。最后在评论区读者们的集体“请愿”下,这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被忍无可忍的阿波罗剥皮抽筋。作为胜利的回报,玛尔绪阿斯出生自带的“风骨”被阿波罗剥下送给福劳斯,很快福劳斯家族同样出现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音乐家。


    这个先抑后扬的爽文情节也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读者们奔走相告,欢呼喝彩。


    标准的男主扮猪吃老虎,打脸爽文情节,如果张珀不认识绪佩斯,在他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不对!哪里都不对!张珀拼命摇头,繁杂的诸事在他脑中交错,像是一团乱乱的麻线。


    若是没有亲自接触阿波罗,张珀也会觉得他是一位富有正义的慷慨神明,可实际呢?


    扒开那张长满虱子的华丽长袍,福劳斯家族又是什么嘴脸?


    被他们针对的人,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毒反派吗?


    《神王之路》这本书记载的,究竟是不可更改的命运,或者是胜利者随意书写的符号?


    他的朋友绪佩斯,是一个真诚的傻瓜,最大的愿望是在自己的小窝里写两支喜欢的曲子,怎么就成了原著里恶毒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反派玛尔绪阿斯,难道就因为他们都姓玛尔吗?这是什么鬼道理?


    为什么命运加诸于他的朋友如此浓烈的恶意?


    张珀满腔悲愤,无处可倾洒,他看着树上朋友的尸体,浅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的像是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他的胸腔中积攒着一团怒气,这怨恨几乎冲破他的胸膛,直冲九霄。


    人世苦悲,多少冤屈得不到申诉,多少正义悲埋葬在黑暗中,活着不能伸张正义,难道死了也得不到公平吗?


    即便是下到九万里之下的黄泉,他也要亲自去问一问冥王陛下,绪佩斯犯了什么错,要受到扒皮抽筋这样残酷的死刑?


    想到冥界,张珀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冥府,死亡的国度,所有生灵的最终归途。


    在神话传说中,天才音乐家奥菲斯的妻子被毒蛇咬死,深爱妻子的奥菲斯孤身一人闯入冥界,用自己高超的琴技打动了冥王哈迪斯,他的妻子也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获得了冥王赦免,被恩准返回人世的凡人。


    有一就有二,奥菲斯可以,我们绪佩斯也可以。


    张珀思路打开,混沌的头脑有了新的方向,


    冥王是亡灵的君主,只要获得了冥王的赦免,绪佩斯复活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是不可能的!”爱神冷酷的打断了张珀的美好想象:“冥府是死亡的国度,只有亡灵才能看到通往冥界的道路,我们根本无法踏足冥府,哪怕是奥林匹斯的天神,也只有信使赫尔墨斯和彩虹女神可以跨越生死,往冥界送信。”


    爱神急忙劝说张珀,劝他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即便他们是神明,冥府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踏足之地,一旦滞留冥府,很有可能再也无法返回人间。


    更何况,“珀尔,为了一个凡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生老病死是凡人不可抗拒的天命,如果绪佩斯是自然死亡,我绝不多说一句,可现在,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朋友死在阴谋的屠刀下,难道要让我们的朋友绪佩斯背负着污名和冤屈死不瞑目,我自己躲起来当一只缩头乌龟吗?”


    “阿芙姐姐,我只痛恨自己不能手刃阿波罗为他报仇,阿波罗当着我们的面故意虐杀绪佩斯,不过是绪佩斯和我们交好,触怒了阿波罗,他无法除掉我们,愤而拿绪佩斯出气。说到底,绪佩斯是代我们受过,我们欠他一条命。”


    张珀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要去冥界,去把绪佩斯带回来。”


    爱神还要再劝,阿瑞斯拉住了她的胳膊:“珀尔,既然你已经猜出来,这是阿波罗的阳谋,他当着我们的面故意虐杀绪佩斯,就是为了激怒我们强闯冥界,借着冥王哈迪斯的手除掉我们,你还要去吗?”


    张珀点了点头:“绪佩斯是我的朋友,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为他讨个公道!”


    阿瑞斯赞许的看着张珀:“好,我陪你一起去。”


    张珀以为他这位哥哥,会和爱神一起劝自己,他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正在不停地充气,预备和阿瑞斯来一场激情对线,听结果:嘎?


    张珀像一只卡皮巴拉,呆呆的看着阿瑞斯。


    战神新鲜不已,笑着捏捏张珀的脸蛋。


    “阿瑞斯,你怎么也跟着一起添乱!”这是双倍生气的爱神。


    阿瑞斯轻轻拍了拍爱神挽在自己手臂上的玉手:“姐姐,你知道的,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要去冥界救回绪佩斯。”


    “阿波罗不惜掀起神罚,当着我们的面杀了绪佩斯,这么大的动静,用不了明天,这件可怕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大陆甚至奥林匹斯。所有的人和神都在暗中看着我们,如果我们不去救绪佩斯,追随我的从神、眷属和信徒,他们会怎么看?


    他们所追随的主君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任凭阿波罗在自己面前杀了自己的朋友,自己屁都不敢放一个;亦或者战神阿瑞斯已经认输,甘愿把神王之位拱手让给阿波罗,从此匍匐在他的脚下称臣?”


    无论哪一个猜测,都会严重打击阿瑞斯的威望,影响己方的士气。


    阿波罗目光坚定:“所以,我必须要去!”


    爱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一对犟种,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早知道不劝了,平白浪费她的口水:“好吧!既然你们都决定了,我也只有舍命相陪。”


    阿瑞斯皱了皱眉:“阿芙,冥界是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国度,太危险了,你不要去,我陪珀尔去就可以了!”


    “就是,就是”张珀也跟着连连点头:“太危险了。”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她并非战斗系的神明,看起来是那么的身娇体软易推倒,张珀敢肯定,爱神那双修长的玉手,甚至没有拿起过比镜子更重的武器。


    爱神一看张珀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给了张珀和阿瑞斯一神一个爆栗:“别小看人了,你们俩对冥界了解多少?”


    菜鸟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知道古希腊掌管瓜的神是谁吗?”爱神如一只骄傲猫猫,抬头挺胸围着阿瑞斯两人得意地喵喵叫,就差在头上顶块牌子,来问我啊,快来问我啊。


    张珀两神对视一眼,迅速滑跪,一左一右齐齐的抱住爱神的手臂:“求求你了,好姐姐!求求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爱神小猫心满意足的甩甩尾巴,一副“你们这些鱼唇的人类,就知道你们离不开我,真拿你们没办法,”“自己的人类还是得自己宠”的态度,屈尊降贵的答应了张珀的请求。


    决定要去冥界后,张珀三神着手为远行做准备,他们收敛了朋友的尸体,辞别绪佩斯的母亲,星夜返回塔那罗的家中。


    张珀留出来一件密室,在爱神派百科全书的指导下,设下永葆尸身不朽的阵法,把绪佩斯的身体安置其中。


    做完这一切天也亮了,清晨的晨曦透过窗棂在房内洒下日光,张珀静静的看着东方的鱼肚白的天空,日出真美啊!


    他迎着太阳深呼吸,吐出淤积在心底的浊气,


    或许,这是他人生中看的最后一个日出了。张珀留恋不舍的移开视线,他的时间不多了,趁着朋友的亡灵还没有走远,他必须抓紧时间!


    正当张珀三神为了进入冥界忙碌的准备时,门铃突然响了。


    来拜访张珀的,只会是那个人,久违的喜悦充盈着张珀的心,他如一只鸟儿,欢快的奔向紫藤花缠绕的木头拱门。


    果然,门外站着那个张珀日夜思念的人儿——伯罗奔尼撒好邻居,塔那罗第一美男普鲁托(张珀评)。


    张珀又惊又喜:“普鲁托。”


    黑发的青年平静的点了点头,递给张珀一把精巧的匕首,约有小臂长短,金烧蓝的手柄上,镶嵌着各色细小的宝石,最中间是一整颗红宝石雕刻成的石榴花,刀鞘是同样热烈的鲜红和赤金,有模糊的语句蜿蜒其上。整把匕首热烈又雅致,完全长在了张珀的心上。


    “送给你的礼物。”


    “这太贵重了,”张珀一眼心动,手却迟疑的没有抬起。


    普鲁托看出了张珀的犹豫,他握住张珀的右手,把匕首郑重的放在张珀的手心:“我们是朋友,对我来说,世界上最珍贵的,就是朋友之间的永不变色的情谊,这把匕首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什么钱,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讨你欢心。”


    一柄黄金和宝石做成的匕首不值钱,不值什么钱……不值什么钱……,张珀不懂,但是张珀震撼不已,这就是和土豪做朋友的感觉吗?


    张珀眩晕片刻,这才点了点头,高兴的收下了这把心仪的匕首。


    看着张珀久违的笑脸,苍白的黑发青年唇角也勾起一抹微笑,这一笑,他周身的冰霜之气驱散了大半。


    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两个人却都没有动静,他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刻已经近在眼前。


    冥界接连传来三封急报,塔尔塔罗斯地狱有异动,恳请陛下尽快回去,普鲁托三次延迟了返回的时间,就为了亲手把这柄神兵交到张珀手中,现在这件事做完了,是时候说再见了。


    而张珀,他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尽管他已鼓足勇气,给自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对无法确定的未来和充满了恐怖传说的冥界,他仍然觉得茫然。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


    黑发的青年温和一笑,就像以前每一个早晨一样:“早安,珀尔,我走了,以后记得要照顾好自己。塔那罗昼夜温差大,以后不要总是在二楼露台上睡觉,就算真要睡,起码也盖一条毛毯。”


    张珀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鬼使神差的,他往前跨了一步,拥抱住眼前的黑发青年。


    清冽的花草香扑了满怀,不可思议的温暖和柔软此刻正贴着他的身体,普鲁托有一瞬间的怔住,他的手臂慢半拍的抚摸张珀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小朋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张珀摇摇头,他要去做的,是一件很有可能有去无回的危险事,强闯冥界抢走亡灵,战神阿瑞斯尚且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更何况普鲁托只是一个凡人呢是以,他绝计不能透露半个字。


    “东山的花快开了,我要出一趟远门,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花好不好?”


    普鲁托一笑:“好!”


    这一刻,普鲁托是真心实意答应的,可冥王同样清楚,这注定是个无法实现的约定。


    此后幽冥高天,阴阳两隔,珀尔永远都不会再遇到凡人普鲁托。


    为了保护珀尔,他舍弃了他。


    第43章


    塔那罗  农神小院


    繁花环绕的二楼露台上, 三神围坐在一张圆桌前,筹划动身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阿瑞斯提出了另外一个难题:“绪佩斯的皮肉被阿波罗剥开了,我们从冥界带回他的魂魄,恐怕不够, 必须想办法把他的皮和血肉之躯重新缝合, 恢复成原来的相貌。”


    爱神点点头:“不错, 除了冥府,我们还需要另外两样东西”


    说着,这位明眸皓齿的女神对着阿瑞斯展颜一笑,这笑容如春日枝头上烂漫的山花, 爱神那双如大海般深邃多情的蓝色眼眸,看呆了阿瑞斯。


    爱与美的女神看着她亲爱的情人:“这就要看我们伟大的战神阿瑞斯殿下施展神力了!”


    阿瑞斯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 ”爱神给了情人一个肯定的眼神:“除了带回绪佩斯的灵魂, 我们还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可以重新锻造绪佩斯身体的神火,让他割裂的身体恢复生机, 达到可以承载灵魂的厚度;二是能弥合灵魂和躯体的神之秘药, 戈尔贡之血,只有服下戈尔贡之血, 绪佩斯才算是真正的活了过来。这两样我们所需的圣物,神火在火神赫菲斯托斯手中,戈尔贡三姐妹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眷属。”


    爱神话音刚落, 张珀和爱神不约而同的,同时恳切的看着阿瑞斯。


    阿瑞斯心里咯噔一声,被他们看的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靠在椅背上:背后发冷,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场的三神中, 爱神和另外两位主神交情不深,由于阿瑞斯的原因,对火神更是能躲就躲,常年话都说不了两句,脸都不熟,刷脸都刷不了。


    珀尔,珀尔前几十年一直痴痴呆呆,围着阿波罗转,今年落水了脑子才清楚了,和这两位主神就更不熟了,算来算去,他们只剩下一个承载了全村希望的阿瑞斯了。


    火神赫菲斯托斯是赫拉的长子,阿瑞斯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虽然这兄弟俩每次见面都跟乌眼鸡一样打的鸡飞狗跳,但是毕竟是亲哥,最多讽刺刁难阿瑞斯一顿,希望还是有的。


    雅典娜虽然和阿瑞斯不是同一个妈,毕竟也是亲姐姐,借一滴戈尔贡之血,想来为神亲和的智慧女神不会拒绝。


    爱神笑眯眯的:“所以,接下来大事的成败,全家都要仰仗战神阿瑞斯殿下的神威了。”


    战神阿瑞斯在亲老婆和亲妹妹的迷魂汤下,一口答应了下来,完全没想到凭借他贫瘠的大脑,会在聪慧的火神和更加精明的雅典娜处遭到什么样的暴击!


    商量完计划,爱神的眼光又转回当下:“最为危险的,是眼下的冥界之行。”


    冥界在距离陆地九万里的混渊之下,从地上抛一枚硬币,要九个日夜才能落到冥界的土地上,在陆地和冥界之间,盘桓着浓郁的永不退散的黑暗—那是古神厄瑞波斯的本体,任何一个妄图强行闯入或逃离冥界的亡灵,都会迷失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只有被死神接引的亡灵,才能在重重黑暗中找到唯一一条通往冥府的黄泉路。


    “在我们动身前往冥界之前,你们需要恶补关于冥界的常识,现在,两位尊贵的宙斯子嗣,请告诉我,你们对冥界了解多少”


    优雅的爱与美之神一身制服,手执教鞭敲黑板,笑吟吟的看着围坐在圆桌旁的两只“菜鸟”。


    爱与美之神诞生自天空之神乌拉诺斯陨落的时代,是一位当之无愧的三朝元老,论起对盖亚神族八卦史,哦不,盖亚神族发展史的了解,整个奥林匹斯无出其右,再没有神比爱神更了解,那些埋葬在时光中的古老传说和先王秘辛。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古希腊掌管瓜田的女神阿芙洛狄忒登场。


    如今,压抑在心里数百年,差点把爱神憋死的瓜终于迎来了它忠实的观众,爱神摩拳擦掌,兴奋的两眼发亮。


    阿瑞斯率先发言:“冥界,是我们的舅舅,冥王哈迪斯统治的领域。”


    冥王哈迪斯,天后赫拉、农神德墨忒尔的同母弟,对阿瑞斯和珀尔赛福涅来说,他既是伯父,也是母舅。


    张珀点了点头,十年泰坦战争结束后,宙斯三兄弟抓阄瓜分世界,宙斯抽中了天空,统治神国奥林匹斯,波塞冬抽中了海洋,他的国都是位于太平洋的亚特兰蒂斯,而他们的兄长,先王克洛诺斯的长子哈迪斯,因为迟迟未到,黄金的签筒中只为他保留唯一一个去处——那永远黑暗、充满着痛苦哀嚎和世间罪恶的冥府,一个诸神、精灵、人类都闻之色变,尖叫逃离的恐怖去处。


    “这位伯父是奥林匹斯的禁忌,没有神胆敢在宙斯神威降临之地提到他。”


    “什么!”张珀诧异,随即想到,那白雪皑皑的圣洁山巅,被七彩神光和白玉鎏金簇拥的巍峨神国,黑夜和寒冷从未降临。


    人类张珀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样的环境,他本以为神奇的天国原本就是这样,原来并非没有,而是宙斯驱逐了夜晚。


    天空和幽冥,白昼与黑夜,恰是法则的一体两面,天上的宙斯统治活人的世界,地底的哈迪斯主宰死后的神国。


    亲兄弟之间,关系竟然差到这种地步,连表面的功夫都不做,张珀大为震动,这看似兄友弟恭的假面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王族秘闻。


    阿瑞斯眉头紧皱,在久远的记忆中搜索和冥王有关的信息:“宙斯兄弟三神一起领导了推翻先王的泰坦战争,他们在战争中表现出来的智慧、勇气和深厚的兄弟情谊,让所有神明都深信,这是最后的神战,这一次,盖亚神族会迎来永久的和平和幸福,兄弟三神商议平分世界的统治权,由他们的母亲,瑞亚王太后在神王宫主持了抽签仪式,”


    让所有神都毕生难忘的噩梦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降临了,全身燃烧着血与火的冥王哈迪斯提着他的冥王剑,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后,神王宫被斩成两截,轰然倒塌。


    冥王头也不回的离开,只余下披头散发,赤脚哀哭的瑞亚王太后,和神色不明的宙斯。


    本是历代神王主政场所的神王宫,此后更是直接被宙斯废弃,七百年后的今天,新生的神明们,甚至连这座威名显赫万界的神宫的名字都不曾听闻。


    “我出生在战后,没有见过冥王,这些也是听母后偶尔提到。”


    天后赫拉,很怀念那个和她并肩作战,润物细无声式的保护和关爱她们的兄弟,尤其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对照组宙斯,对比之下,赫拉对冥王的思念简直像野草一样疯涨。


    “和我知道的差不多,”爱神语气崇拜神往:“当日宙斯脖颈间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小道消息是被冥王陛下揍的。”


    嚣张跋扈、唯我独尊的宙斯也曾经被人拿剑抵着脖子按在桌上,那画面太美,张珀光是想想,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有传言说,瑞亚王太后偏心小儿子,在抽签的签筒上做了手脚,让宙斯抽中三界中最好的天界。难道是母亲偏心导致兄弟反目?”


    爱神迟疑的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是流传最广的说法,如果你见过瑞亚王太后,你绝不会怀疑,她对宙斯的偏心已经到了令神发指的境界。”


    爱神继续补充张珀不知道的细节:“可疑点在于,冥王当日的重伤又是什么回事?二代的泰坦神族被关在塔尔塔罗斯地狱,当世之上,就连宙斯,都不可能在重创一位同级的神王之后,还能安然无恙的参加登基大典。更何况,当时的冥王陛下,已经取得了法则的权柄,他已经成为诸天万界事实上的无冕之王,”


    诸天万界都在法则和秩序下运行,就连诸神,也是从风火雷电、日月星辰这些古老的法则中孕育,掌握法则权柄的法则之主有多么崇高的地位和能量,自然不言而喻,世间所有生灵的命运都握在他的手中,诸天万物万灵都要向他俯首称臣,妖魔、人类、半神、就连向来高傲、目中无人的诸神也不例外。


    大家都不是二傻子,就算吃了十个八个雄心豹子胆,诸神也不敢去挑衅一位手握人事大权的神王,惹怒宙斯最多换来一顿毒打流放,惹了法则之主,这位陛下可是会直接剥夺神格的,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的清的。


    “法则的权柄,”张珀迟疑的重复了这几个字,好熟悉,这不就是……


    爱神的话宛如一柄流星锤,轰然砸开张珀记忆的大门,一锤把张珀砸的心明眼亮。


    七百年前,宙斯兄弟分割王权,王庭分裂,法则之主离开了奥林匹斯,正义女神、报应女神和法则的从神们都一起离开了奥林匹斯神国。


    无论是流转后世的希腊神话,还是这个世界的原著《神王之路》,这位神秘的法则之主从未出现,张珀一直以为这只是宙斯失道的一种象征写法,这位法则之主不过是一个无关重要的路人NPC。


    手握法则权柄的,竟然是冥王哈迪斯。张珀联想到,终日在忘川河畔纺织命运的三位命运女神,又觉得逻辑十分丝滑。


    他太大意了,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张珀忍不住嘴角抽抽,人类穷尽一生追逐的正义和报应竟然在冥界,真是个地狱笑话。


    爱神的声音把张珀的思绪拉了回来:“如果他怀怨恨,完全可以当场杀死宙斯,新立王庭,我相信另一位王位继承人海皇陛下,绝对双手鼓掌欢迎。”


    “不只是波塞冬,想必整个世界的智慧生物都会为冥王陛下的义举激动的鼓掌。”→_→这是深受宙斯迫害的张珀。


    “咳!”→_→这是良心未泯,尚且残存父子之情的阿瑞斯。


    嘴上插科打诨,张珀的心却重重的沉了下去,一位疑似和宙斯有深仇的伯父,他们真的能顺利从冥界救出绪佩斯吗?


    上次和宙斯在宴会厅交手,已经让张珀意识到他和一位神王之间的天堑,而这次,他们即将要面对一位比宙斯更强大的神王,法则的主人,如果惹怒了哈迪斯,他一个不高兴,说不定会直接剥夺他们三神的神格,己方的处境,实际非常糟糕了。


    张珀感激的看向战神和爱神,他们这次,是顶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天雷在帮自己,也因此,这次冥界之行,他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务必保证己方的平安。


    “我在《盖亚神族战争史》中看过一些冥王相关的记载,如果这位冥王真如传闻那样嫉恶如仇、公正严明,我觉得,我们有成功的可能。”张珀越说思路越开阔,无论是这个时空、或者流传到后世的那些故事,尽管故人早已西去,那些不朽的神话和传奇也早已褪色,这位冥王的形象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一位冷酷公正、不徇私情、恪守秩序的主君。


    和他兄弟们日遍天上人间所有雌性雄性双性生物的荒唐传说相比,这位冥王除了话少一点,死宅一点,简直堪称神界模范君主。


    一位英明又有雄厚实力的主君,绝不会像阿波罗一样动辄大怒,也不会像宙斯那样随意勾勒世界,张珀相信,如果冥王和宙斯有仇,他一定会当场提剑砍了宙斯,而不是迁怒于他们,更何况,他们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张珀笑着打趣,给自己,同时也是给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打气,尽管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前路茫茫,张珀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何方。


    无论是那些流传到后世的神话,还是《神王之路》原著,冥王哈迪斯都对珀尔赛福涅一见钟情,予取予求,他在奥林匹斯刚醒来时,曾经自信满满的想借冥王的力量对抗宙斯,可是他失败了。这个世界没有爱神丘比特,也不是他熟悉的原著,没有了爱神的金箭,冥王哈迪斯还会对一个陌生的从神一见钟情吗?


    更何况,张珀想到薄雾的清晨中,他枕着醒来的那个宽厚臂膀,湖边柳荫下,那个含笑看着他的俊美黑发青年,他的心恨不得立刻飞到对方身边,依偎在对方的胸口,永生永世也不分开。


    算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世上只有自己最靠谱,张珀摇摇头,把这些线团一样杂乱的想法从头脑中甩掉,集中精力听爱神老师的填鸭式恶补。


    随着一个清脆的响指,神奇的事发生了,房屋、神庙、山川河流,在张珀眼前飞速变小,变小,再变小,不,不是世界在变小,而是他们飞了起来。


    一瞬间,张珀飞出地球,置身于茫茫宇宙,他看到闪亮的群星,璀璨的星云,和爆炸衰败的恒星,他看到辽阔壮美的高天,终年白雪圣洁美丽的奥林匹斯山巅,黄金和白玉以及无数世间难求的宝物建造而成的诸神的神宫,在更高处,擎天的宙斯神像矗立,左臂上雄鹰振翅欲飞。


    一粒沉睡在土壤中的种子伸了个懒腰,张珀看到它冲破厚重的外壳、生根发芽、它是那么的渴望生长、这颗落在悬崖峭壁上种子开出了绚烂的紫色小花。


    花的一生有多久,花开花落,生命完成一个轮回,在神的眼中,只有刹那弹指间。


    往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那是冥界的所在。


    浓郁的黑,无尽的黑,遮天蔽日的黑,构成了这个迥异不同的神国。


    如果把大地比喻成一盆鲜花,冥界就是这盆鲜花的土壤,那五彩斑斓的黑暗,充满着不可名状的力量。


    看清这颗星球构造的一瞬,张珀猛然瞪大了眼睛:这个世界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张珀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又回到了上一刻,他们仍然坐在塔那罗家中的小院,连姿势都没有变,不同的是,面前多了一个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蓝色星球。


    这模型做的惟妙惟肖,张珀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呼吸。


    实在太奇妙了,张珀凑近,观看这颗迷你版的地球,说是球形,更像是一颗鸡蛋,高天和幽冥包裹着蛋黄一样的陆地,在大陆的边缘,广袤的蓝色海洋似是一条宝蓝的玉带,把整个陆地抱在怀中。


    黑夜和白天、陆地和海洋在天尽头交汇。东方,俄刻阿诺斯渊海中,巍峨辉煌的太阳神殿熠熠生辉;西侧,是夜神倪克斯的宫殿,古老夜神和她的孩子们居住在这里,日升月落,昼夜交替。


    再往下,是陆地和海洋连绵不绝的庞大根系,像树根一样,深深的扎入地底混渊。


    黑!黑!无尽的黑!世间的一切颜色都失去了色彩,黑夜和黑暗统治了地下的世界。


    “正如你们刚才所看到的,这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整个世界犹如瓶中鲜花,地下神界托举着陆地,海洋,和天空。”


    远古时代,混沌诞育天地,轻气上升成为天,重气下沉到地底,化成地下神界。


    说道这里,爱神的神色严肃认真:“地下神国,是万物的源头和尽头,蕴含着混沌的原初之力,从创世纪之初,从未有过活人或者冥神以外的神进入冥府,这也意味着,这座神秘的地下神国,充满了危险和未知。我们进去以后,一定要慎重行动,找到绪佩斯就撤,绝不可贪恋,一旦吸入过多的混沌之力,我们非但会丧失神力,更严重的情况,搞不好我们会就地转化成冥神。毕竟我们的神格之力来自于法则,而法则,诞生于混沌,冥界充满了神力最为浓郁的混沌原力,哪怕是神,也抗拒不了极致力量的诱惑。


    想想减肥时候摆在你面前的炸鸡和可乐,谁能受得了这种诱惑,反正爱神不能。


    冥界和人间的通道,并非是固定的地点,而是一条流动的大河,一条只有亡灵才能看到的界河。


    每当有死者离世,神使赫尔墨斯会在亡魂头顶点燃一根天鹅金柏树的柏针,死神塔那托斯的眷属会顺着柏香来接引亡灵。


    张珀瞪大了眼,看着面前一只熟悉的黑色小猫咪,迈着性感慵懒的猫步,娇娇的“喵喵”叫了两声,床上刚咽气的灵魂仿佛一只提线木偶,呆呆的跟在它身后从窗口跳了出去。


    “走!”张珀拢紧身上的黑色披风,三神疾风一样,追了出去。


    借着阿瑞斯偷偷搞来的柏针,三位神明每人在身上挂了一大把,连衣服也换成了更加符合冥界特色的暗黑,再加上一个黑漆马虎遮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漏出来的黑暗系斗篷,三位神明收敛气息,混在成群的亡灵中,企图浑水摸鱼。


    明明还在城市里,他们面前却凭空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近在咫尺的张珀甚至能嗅到潮湿和咸腥味。


    阿刻戎河,阴阳两界的界河,相传这条河是由亡灵的眼泪汇聚而成,一旦跨过这条河,便在没有生还的可能。


    岸边高楼上


    死神塔那托斯站在高处,眼中无悲无喜,静静地看着勤劳的小猫咪们接引亡灵,


    突然,他怀疑的看向鬼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那个角落,三个披着斗篷的无脸鬼呆若木鸡,安静的被挤到一个角落。


    死神感觉哪里不对劲,分了一道神念查看下去,确实是亡灵的气息,算了,大概是他加班加的眼花了。界河马上就要关闭,得加快速度。


    片刻后,潮水褪去,阿刻戎河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珀目前还不知道,其实这个世界的冥王,对他也是予与予求


    第44章


    跨过阿刻戎河, 张珀眼中的世界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风声、蝉鸣、枝头的鸟雀声……所有的声音和光源都消失了,像是一只巨大的凶兽,把他们都吞了下去,张珀眼前只剩下一层惨白的天光, 从墨一样的黑暗中隐约透出来几分, 形状各异的树影, 在黑暗中影影绰绰。


    他脚下出现一条黄色的土路,这条路没有起点,看不到终点,宛如从张珀脚下凭空冒出来, 蜿蜒蛇行,延伸到黑暗的最深处。


    土路的两侧, 密密麻麻生长着奇怪的树, 黑暗中看不清它的样子, 这奇怪的树是浓郁的雾气和死气中唯一的生灵,它嚣张的野蛮生长, 简直如同列阵的士兵守卫着这唯一的一条路。


    黄泉, 人间和冥府唯一的通道。


    张珀迟疑的抬头看了一眼,这树看起来好眼熟, 好像我曾经在哪里见过。


    “那个鬼,磨蹭什么,再哭你也回不去了, 走快点。”


    张珀拉低了兜帽的帽檐,让自己重新隐匿在鬼群里。


    黑暗之神厄瑞波斯的本体,所有的光线都会被这浓郁的黑暗吞噬, 这里没有日月,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张珀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整个队伍里的鬼魂从一开始精力充沛,有哭闹着要回家的,有掏出一堆金条金首饰要贿赂黑猫警长的,还有颐指气使要投诉死神雇用童工、虐待小猫咪!充斥着愤怒、暴力和怨气的亡灵们在欲念的蛊惑下越来越躁动,连灵魂都染上了几分血红!


    没有鬼看到,或许他们本来也无法窥探,这只有神明才能看到的神迹——道路两侧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无数萤火虫一样的绿色光点从树中飞出来,没入了透明的灵魂里。


    随着吸收的绿色光点越来越多,躁动的鬼魂们情绪缓和下来,原本要厉鬼化的血红印记也消失了。


    “喵喵~”负责押送的小小黑猫警长娇娇的叫了一声,柔软的小身体靠着树干依赖的蹭了蹭。


    黑暗中的鬼树很人性化的弯下一根最近的枝条,爱怜的摸了摸猫头。


    不要问张珀是怎么在一颗黑布隆冬的树干上看到爱怜,他确实感受到了。


    真是神奇,张珀心里像有一只小猫在挠,特别好奇。


    接下来,张珀体感大概又过了两天,他面前出现了一扇门,没有任何预兆,突兀的出现在黄泉上。


    黑瓦白墙上,嵌着两扇窄窄的竹月色门板,门扉上以暗纹镌刻缠枝莲,门的左侧载种着一颗石榴树,火红色的花朵耀眼夺目,斜逸而出,搭在门的上方。


    冥界之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冥界之门?”张珀诧异,和后世传说、影视剧中那些装饰以鲜血、骷髅、恐惧和蛇发女妖的冥界之门比起来,眼前的这扇门看起来一点也不高级,那句后世流传的著名的恐吓“入此门者,需放弃一切希望”根本没有出现在这扇门上。


    它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即将要拜访一个温馨的家园,每一个塔那罗的家庭都有一扇这样的门,这扇门后面是满园的绿树和繁花,还有庭院中间黑色的祭坛和火红的石榴树。若非它恰好出现在此处,张珀会以为,自己马上要回到塔那罗的家中,而非身处万劫不复之地。


    感受到灵魂的靠近,冥界之门开了一条缝。


    “小心,这扇门后,就是真正的冥界了,”爱神神色严肃,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金腰带:“接引亡灵的柏针只能带我们走到界门,一旦进入冥界,它就会立刻失效,我们的身份会立刻暴露,届时,我们将被迫直面冥界诸神。”


    在过往的神战中,冥神们深居地底,远离战场,那些强大古怪的古神们至今盘踞在神国的最深处,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已经暴涨到了多么恐怖的境界。


    门开了,刺眼的亮光,在光与夜的洪流中,借着冥界之门后刹那的神光,在他被吸入冥界之门前的万万分之一秒,张珀回头,看清了他们的来时路。


    黑暗中蛰伏的,古怪影子一样的枯树,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颗白杨树。


    黑叶白杨,象征着冥王哈迪斯的圣树,是唯一能同时在人间和冥界生长的树,有安抚亡灵、隔绝死气、隐匿身形的神奇作用,传说英雄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件不可能的任务,带着地狱犬回人间时,头上戴了一顶黑叶白杨树的枝叶做成的冠,凭这顶树冠骗过了冥界众神的眼睛,顺利返回人间。


    巍峨耸立的黑叶白杨,每一颗都身长三十米以上,几乎要三人合抱的粗壮树身,它的树叶一面墨绿,一面银白,正面是代表冥界的浓郁到近乎黑色的墨绿,背面则是象征光明的纯白,宛如生与死,阴和阳,相生相克,分明矛盾却又如此和谐的出现在同一颗树上。


    高大威猛的神树,此刻正兢兢业业的释放神力,安抚下一批躁动的亡魂,宛如一个个巨人守护在黄泉路上。


    这模样张珀再熟悉不过,就在三天前,张珀刚见过一棵枝叶更繁茂、树干更挺拔、力量更强大的的黑叶白杨树——在普鲁托的庭院里。


    张珀心念一动,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刀柄的红石榴宝石上轻轻一按,锋利的匕首化成一张长长的黄金细网,飞向最近的一棵黑叶白杨,张珀预想到的反抗和镇压并未发生,他没来得及用力,白杨十分狗腿的把一截最茂盛的树枝塞给了张珀。


    抱着一个树杈子的张珀带着头顶大大的问号,被巨大的旋涡卷入了冥界之门。


    一群人下饺子一样的扑腾扑腾掉落在地上。


    一条波浪宽宽的大河横亘天地间,把门后的广袤平原分成两半,张珀他们落在河的左岸,在他们面前,是拥挤哭嚎的亡灵们,这哭声堪比成千上万只鸭子同时在张珀耳边演唱奏名鸣曲,吵得张珀眼冒金星,左岸的渡口上,一支约有14人的冥界卫队守在渡口维持鬼群的秩序,防止登船的鬼群因为拥挤发生踩踏事故。


    要知道这可是斯提克斯河啊!毛都飞不起来,更别提这么大一只鬼了!


    凡人触碰河水,会立刻死去坠入冥界;亡灵触碰河水,会魂飞魄散,消弭于世间;即便是拥有伟力和永生的诸神,触碰河水也会失去神性,麻痹昏迷长达数月。


    这样的惨祸曾经发生过,鬼魂们不堪忍受誓言的谴责和耳畔嘈杂的哭喊,漫长的思过更是让人绝望,起了歹心的恶灵争抢着抢夺上船的资格,结果引起踩踏事故,落水的十几个无辜鬼魂全都消失了。


    冥王陛下震怒,下令将罪魁祸首投入血河瀑布受刑三十年,勒令整个冥府全面排查整顿安全隐患,渡口的守卫就是在此后增加的。


    柏针的作用消失,张珀三神出现的瞬间,似海啸一样磅礴的神力当头席卷而来,渡口上的冥界卫队胸腔几乎不能呼吸,巨大的压力下一秒似乎就要把他们拍成鬼饼,被勒的翻白眼的领队颤颤巍巍的想拉响警报,下一秒,海啸凭空消失了!


    死里逃生的渡口守卫们不敢置信的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鬼群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带着斗篷的爱神后怕的拍拍胸口:“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多亏了珀尔”


    千钧一发之际,张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给战神和爱神手臂上各扣了一顶黑叶白杨树做成的手环,就像给300瓦的白炽灯盖上一层黑色幕布,海啸*3瞬间消失了。


    摸不着头脑的冥界卫队们来回巡视找不到bug,只能加强巡视。


    低层守卫们摸不着张珀,不代表某些神摸不到。


    地狱深处的双子宫,正在下棋的睡神疑惑的抬头,在他的对面,冥月女神赫卡忒一如既往的露出神秘的微笑,恰如命运的不可捉摸。


    在神国的最深处,传说中人类渴望的永恒乐园——极乐净土。


    明明身处和绚的芳草和暖阳中,跪在下首的冥界神官们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们提心吊胆,等待着御座上冥王陛下的最后判决。


    今天是冥王陛下回銮理政的第一日,勤勤恳恳的恪尽职守的陛下,例行宣召冥府诸殿神官们述职。


    上司不在家的日子,总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天松懈了一点点,跪在下面的神官们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变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黑金长袍的冥王哈迪斯高坐在御座上,手里摊开一张羊皮纸奏折,他脚边乖巧的蹲着一只豆豆眼的伯恩山肥仔。


    熟悉的神力波动,如同一只浮游落入水面,荡起细微的涟漪。哈迪斯楞了一下,抬头往头顶看去,珀尔,是你吗?


    “陛下,陛下?”


    哈迪斯回过神,那双神秘深邃的紫色眼眸,如同最幽深的混沌,让鬼摸不着头脑。


    冥王陛下放下手里的羊皮纸,摆摆手让神官们退下,如蒙大赦的神官们小碎步快退出回音殿堂,没人注意到,他们身后,出神的冥王陛下。


    哈迪斯离开王座,站在五彩的琉璃窗前,看庭院里姹紫嫣红的花草们,扶额轻叹:真是疯了,珀尔怎么会来冥界?莫非是我太思念珀尔出现了幻觉?


    此刻,冥王陛下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忍痛远离的珀尔,奋勇无畏的一头扎进了冥界,而且正在一个接一个的给他捅出更大的篓子。


    第45章


    很好, 渡口的冥界守卫没有发现他们,张珀松了一口气,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


    冥府是死亡的国度,从来没有活人来过这里, 即便是奥林匹斯诸神, 也只有身负引渡亡灵的神使赫尔墨斯到访过寥寥几次。


    根据赫尔墨斯友情提供的情报, 被大众所熟知的冥府只不过是这个庞大神国的冰山一角。


    他们所在的世界宛如一只插满鲜花的花瓶,而地下神国及其延伸出的庞大地下领域构成了花瓶的底座。那几乎可以与苍茫天穹媲美的,蕴含着数不尽的财富和广袤领土的神秘国度一共有三层,第一层是最靠近陆地的冥府, 主要维持阴阳调和的秩序,亡灵的审判和转生都在这里, 这里还有各类鬼怪小说、神话游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大判官、血河地狱还有被跳了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井。


    在冥府的深处, 有一面凡人永远无法穿过的墙壁——叹息之墙, 在这面墙的背后,是冥府诸神的领域, 冥王哈迪斯的爱丽舍宫就坐落于此, 围绕着冥王,冥界诸神和大大小小的神官官邸星罗棋布, 众星拱月的分布在这里,它有一个更家喻户晓,为诸世所传唱的显赫名字——极乐净土。


    第三层则是可怕流放之地塔尔塔罗斯, 这里关押着战败的二代泰坦神,以及一切胆敢造反的神明和怪物们。


    毫无疑问,跨过冥界之门后, 他们此刻正身处冥府的第一道关卡—誓言之河斯提克斯。


    斯提克斯,神族永恒的誓言之河, 她的赫赫威名响彻天、海冥三界,整个宇宙都流传着她的功绩,整个盖亚神族无神不知,无神不晓。


    在上一代神战爆发之初,一边是威名赫赫的神王克洛诺斯,一边是羸弱的宙斯姐弟,几乎没有神相信这些从小被父亲吞下肚子,什么都不会的新神会战胜一位如日中天的神王,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因此,第一个公开站出来支持宙斯一方的斯提克斯女神,对宙斯一方的意义就显得格外重要,为了酬谢她的忠诚,让众神铭记她的功业,哈迪斯、波塞冬和宙斯三位神王一起降临,指水立誓,神谕赐予斯提克斯成为神族永恒的誓言之河——凡是以斯提克斯之名立下的誓言,不可违背、不可反悔、不可撤销,即便是三位神王,也不可违背对斯提克斯发下的誓言,否则必遭反噬。


    斯提克斯河的河水鸿毛不浮,只有冥河渡神卡戎的渡船可以渡河。想强行渡河,别管你是人是仙是鬼,没有冥王的神谕,只要敢踏入一步,立刻灰飞烟灭,堪比后世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必备秘药化尸水。


    这才只是森严冥府的第一道关卡,渡过斯提克斯河,是正义女神支配的真理田园,冥府大名鼎鼎的审判庭和血河地狱就坐落在这片安宁祥和的长春花后面;再往下,是奔流不息的勒忒河,三位命运女神坐在勒忒河岸,在那开满彼岸花的花丛中,终日不停,编织着世间万物的命运。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不惊动冥神的前提下潜入审判庭,找到记载凡人命运的生死簿,探到绪佩斯现在的下落,趁冥神们没有发现之前,抢走绪佩斯!


    此时,距离绪佩斯被阿波罗杀死不过三天,张珀抬头看着斜前方那唯一一个渡口,还有渡口边上只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舟,再转头看看河岸边如潮水般涌动,乌压压看不到尽头的亡灵们。


    珀疑惑,按照冥界这种速度,绪佩斯真的已经渡河东去了吗?


    张珀开始认真的思考,在这黑压压一群看不清面目的鬼群里挨个辨认绪佩斯的可能性。


    真是个让人眼前一黑的工作量!张珀扶额,目前他强烈渴望某只嗅觉灵敏带着他们找到达芙妮的可爱修狗!


    任劳任怨还任撸!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笨办法,他们手里没有生死簿,并不知道绪佩斯此刻在冥界的哪一个角落。


    生死簿掌控凡人的生死,神谱书写神族的兴亡,而这些,都是命运的权柄。


    爱神摇摇头:“珀尔,绪佩斯手上没有罪恶,他一定在河的对岸!”


    “誓言之河,连世间至高的诸神都能约束,更何况是渺小的人类呢。”


    大河之水涛涛东去,如生命一去不回,当你走完这一生的人生路,面对这神圣庄严的誓言之河,面对这洞察一切,不可撒谎、不可违逆的誓言女神,你是否敢说,你尽到了你这一生为人的责任?


    你是否尽到了家庭的责任和义务?对你的父母、妻子/丈夫、孩子?


    你是否照顾含辛茹苦抚育你的父母?在人生的晦暗和风雨中和伴侣相互扶持?你是否尽到了家长的义务,抚养那个由你带到世上的生命并教导他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而不是残忍的把他当做牟利的工具?


    少年的义气和应下的诺言是否还在你胸中激荡?那些闪耀在人类灵魂中的高贵品格:正直、善良、勇气、责任是否还在你心中长存?


    来吧,人类,抛去那虚伪油滑的假面,对着誓言女神,你扪心自问,你这一生,有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


    “除了三位神王,整个宇宙没有神和人能强渡斯提克斯,闯入冥界。渡河的唯一方式……”


    爱神看向前方雾气氤氲中若隐若现的渡口,和停泊在渡口的小船:“是乘坐冥河渡神卡戎的船。而船费是”


    “船费是一枚银币”,张珀抢答道,得益于后世诸多五花八门的各类冥界题材的影视动漫科普,卡戎最爱亮晶晶的金币和银币,为了收集宝石和钱币,他霸占渡口向亡灵索贿。


    因此,在伯罗奔尼撒大陆,一旦有人过世,即便是穷苦潦倒的人,死者的亲人朋友们也会想尽办法,给死者嘴里塞一枚银币,当做他渡河的船资,否则死去的亡灵无法安息,只能终日徘徊在斯提克斯的河岸边,在凌冽的风刀和严寒中受罪。


    没有钱活着在阳间受罪,死了在冥府也寸步难行,真是烂透了!


    勒索鬼魂拿钱开路的冥府和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奥林匹斯有什么区别?两种不一样的烂法罢了。


    张珀唇角勾起,正要冷笑三声,表达自己的嘲讽,却被爱神当头敲了个暴栗!


    “张嘴闭嘴都是钱,你掉到钱眼里去了,”爱神白了张珀一眼,农神也不缺钱啊,怎么珀尔满脑子都是钱:“再这样下去,你干脆嫁到冥府来算了,”


    冥王哈迪斯陛下,整个盖亚神族头号高富帅,论起权势,兄弟三人平分秋色,论起相貌,盖亚神族有几个长得丑的,可要是比起财富,谁有资本和财富之神比有钱?尤其是这位财富之神,他只进不出,常年宅在家里,也未曾娶妻生子,连个帮他花钱的神都没有。


    “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离谱谣言,”爱神好笑不已:“冥王陛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正义女神威严刚正、惩恶护善,在他们手下公然和亡灵索贿,卡戎疯了吗?”


    “只有人类才会为那堆花花绿绿的纸疯狂,哪怕是金银宝石,在冥界也不过是长得好看一点的石头,冥界多的是,卡戎要那堆破石头干什么,他又没有囤积癖,冥界自有冥界的秩序。”


    “卡戎的船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鬼魂的功德值,渡河东去的条件非常简单,只需要”爱神伸出葱白的美指:“1个功德值。”


    1个功德值,施舍给乞丐1文钱、种下1颗小树、救助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对受害者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善恶一念之间,只要曾经有一瞬间心怀善念,做了善事……这些都可以算1个功德值。


    冥界是所有生灵生命的归途,世间万千生灵的命运有数千万种,冥王并不要求所有人都做一个好人,1个功德值,只是约束人在活着的时候不要作恶的最低限度,即便是平淡如水的灵魂,也可以闪烁着神性的光芒。


    如果一个人,一生中连一瞬间的善念都拿不出来,爱神冷笑一声:“那他就活该在斯提克斯河岸反思忏悔,直到冥河的罡风洗涤他的罪孽。”


    张珀头一次从爱神口中听到真实的冥界,他大为震撼,重新审视着这片辽阔的土地,


    在这里,天和地高远而辽阔,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开满了长春花,抛去俗世的蝇营狗苟,张珀身处其中,更加感觉到宇宙的辽阔和自身的渺小。


    人类总是习惯以自身的好恶判断他人的善恶,贪婪者认为所有人都贪婪;自私者认为全天下的人都自私,只有跳出这个圈子,张珀才看到自己的狭隘。


    张珀的脸火辣辣的,他把右臂按在胸口,那是诸神对同类的礼节,张珀为自己的无知和偏见向冥界道歉。


    微弱的金光一闪,下一秒,他手中多了一簇火苗,很微弱的一簇,用肉眼根本看不到,确实真真切切的神力之火。


    张珀能感受到,手心这簇火,和自己的神力同源,同是诞生于天道法则之力。


    爱神惊喜不已:“我们珀尔真是冰雪聪明,我刚说完功德值,你就悟到了。”


    法则之力构成了这个宇宙存在的基石,法则之主的胸怀宽广和辽阔,平等的喜爱着宇宙间的所有生灵,也赐予他们维系生命之“力”。


    “力”平等的存在于世间所有生灵的身体里,当有一个人积攒了超越了维度和时空的“力”,一位新的神也就此诞生。


    “我们走吧!”爱神扯紧了自己的斗篷,葱白的手指翻飞,在空中捏了个诀,两簇代表功德值的功德金火同样出现在战神和爱神手中,三位奥林匹斯的天神,混在水一样的鬼群中,缓缓靠近冥河渡口。


    渡口的守卫们忙的脚不沾地,全程用飞的。


    “这艘船马上就要超载了,再加一艘船。”


    “最近怎么天天这么多新鬼,难道最近地面上又在打仗吗?还是宙斯这个王八蛋又发大水毁灭世界了。”


    “谁知道,快点干吧,后面排队的鬼口都要爆炸了,看起来新死的这两拨是仇人,再不快点分开,他们就要暴动了,”


    混在鬼群里的张珀不吭声,装成一只呆傻的鬼,跟着队伍往前挪,踏上渡口时,渡口处高大的石碑亮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张珀就出现在船头甲板。


    鬼多船少,一个接一个的鬼魂登船,光张珀这船起码就有三百人,可他所在的这艘小舟看起来还是平平无奇只能装三四个人的样子,珀疑惑,就算人死了没有重量,可体积还是在的啊。


    张珀揉了揉眼睛,睁开他的神眼,一座高达十米的巨型楼船赫然出现,张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是他狭隘了。


    在渡口的笛声中,张珀搭乘的小船晃晃悠悠,向着河心行驶,而在河流对岸,一架贯通天地的巨型冥铁鎏金天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第46章


    眼看着自己一步步离人间更远, 新死的鬼魂们哭哭啼啼,抱着船柱死活不下来,一个鬼哭一群鬼都跟着哭,动静越来越大, 鬼群骚动了起来。


    谁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背后的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阵黑色的旋风, 不,是一个黑洞一样的漩涡,张珀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要被这黑洞吸进去!


    紧接着, 一只肌肉壮实、四肢发达的黑色巨犬敏捷地从漩涡里跳出来,汪汪几口, 吓得一群鬼魂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逃到岸上, 男生女生向前冲(冥界版)正式开跑!


    真是条看家的好狗!张珀眼前一亮, 看着船头的油光水滑的西装暴徒杜宾犬:“好帅的狗!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地狱看门犬刻耳柏洛斯!”


    完成了任务的猛狗站在渡船的船头昂首挺胸,扬眉吐气:嘿!小饼干, 赫卡忒女神的美味小蜜饼都是我的了, 这回我一口都不给伯大脚留!


    说起伯大脚,这个谄媚小狗, 都是成年的大狗了还不要脸的维持三月龄幼崽的样貌,整天一点活不干就知道赖在冥王陛下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一睁眼除了吃就是睡, 真是把我们地狱犬的脸都丢尽了!


    工作还是得看本汪的本事!


    牧鬼嘛,没什么难的,和牧羊差不多。


    凶猛的西装暴徒威严的汪汪两声, 他脚尖一点,一个黑色的漩涡从脚下出现, 杜宾跳进漩涡,赶赴下一艘渡船。


    而在他们前方,在这片开满长春花无尽原野上,有唯一一条留给鬼魂们通行的道路。


    在闪烁着七彩极光的,如梦似幻的夜空下,一架巨大的天平横亘在开满鲜花的旷野中间。


    它的基座取自誓言之河底部的真理之石,巨大的立柱拔地而起,深不见底的炫黑中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黄金锁链从夜空中垂下,两只巨大的秤盘静静地悬挂在半空,而在这巨型天平的立柱上,雕刻着一圈圈精美的浮雕: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武神,一手天平一手长剑,把一条毒蛇踩在脚底。


    这尊冥铁鎏金天平的出现,也昭示着他们进入了冥府的核心区域:由正义女神忒弥斯统治的审判庭。


    浑厚的钟声响起,似是命运的法槌重重落下,催促着亡魂继续踏上他们此世最后的旅途。


    张珀抬头往声源处看,在这巨大天平的身后,真理广场的尽头,三座一模一样的审判庭,同样的八根廊柱,同样的荆棘、锁链和审判之剑。


    却是通往左中右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星火明灭中,赫卡忒女神的神秘微笑再次若隐若现的浮现。


    他们要找的绪佩斯会在哪一座审判庭后?


    开满长春花和郁金香的无尽田野,横亘整块影壁的巨型天平,还有田野尽头的血河地狱、唱着歌的勒忒河和河岸边终日沉默的命运女神们……


    暖色的油灯柔和了男人冷峻的眉眼,张珀还记得那个心爱的黑发青年眉目温柔,告诉自己:“这幅画名叫《最后的审判》,是一位浪漫主义画家描述的他幻想中的冥府。”


    不,不是所谓的幻想流派,那根本就是一副写实的冥界地图!


    张珀一瞬间脸上血色尽失,斗篷下的手微微颤抖,如果说黑叶白杨树还能用巧合来解释,那眼前的场景,连奥林匹斯诸神都不曾踏足的冥界,普鲁托家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几乎写实的冥界地图?


    普鲁托,他到底是谁?


    张珀思绪繁杂,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雨夜,那个让他远离一切痛苦和烦恼的怀抱。


    他的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黑发青年的温暖,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阵凉意。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叫做命运的无形大手反复拿捏,疼的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都没有注意到,此刻斗篷下的张珀脸色苍白,身体控制不住的抖动!


    张珀几乎不敢去想,他猜到的那个可能!


    自己最信赖、最爱的男人,竟然是一个别有用心之徒,故意潜伏到春神珀尔赛福涅的身边,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那么,那么信任他,我不敢去爱他,甚至不敢靠近他,就是害怕他卷入奥林匹斯诸神的斗争中,被撕的粉碎。


    而现在,当张珀站在冥河岸边,亲眼看到普鲁托居所那几乎冥界地图一样的油画,张珀的天都要塌了!


    这和被挚爱亲手从背后捅一刀有什么区别!


    伤心、愤怒、荒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张珀的神思,早知道他是故意来接近我,我就先去睡了他。


    喂到嘴边的鸭子没吃,一瞬间,张珀甚至有些淡淡的遗憾。


    “三条不同的岔路,三座同样的审判庭,我们要走哪条?”他们已经深入到冥府的核心区域,即便是神使赫尔墨斯,也不曾如此深入冥界腹地,过往的经验已经完全失效,如今前路一黑又一黑,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张珀闭上眼,抹了一把脸,再睁眼时,眼下一片坚定:“我知道,跟我来!”


    爱神和战神齐刷刷的盯着张珀,眼神明明白白:瞎说,连最传奇的信使赫尔墨斯和彩虹女神伊里斯都不知道冥界的布局,你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知道。


    张珀就是知道,不仅知道,很很了解,因为有人曾和他站在影壁前,带着他一点一点看过冥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熟悉的话语和路线,张珀清楚的就像是昨日。


    他看着面前这架几乎和天柱一样高大的天平,金色的玄妙符文蜿蜒其上,似是星海闪烁,与又似缥缈不可追寻的命运,让人望而生畏,恭敬谦卑的低下头颅。


    明明面前空无一物,这架天平的秤盘却高低起伏不停,似在不停的运转。


    不,并非空无一物,张珀闭上眼,似又回到了那个浸着鱼肚白的黎明,在最后一缕夜色中,黑发的普鲁托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正义女神的砝码从来都不是有形之物,而是凡人的良心。”


    等待审判的灵魂走上神圣天平的左秤盘,与他放在一起衡量的,是天平右侧砝码——一个无功无过,普通人的良心。


    灵魂重于砝码,说明他是有功德之人,神圣天平会把他传送到左侧的审判庭;灵魂和砝码等重,说明他这一生无功无过,他会被传送到中间的审判庭;连良心都没有的恶徒,则会被传送到右侧的审判庭,这座审判庭后面是冥界大名鼎鼎的血河地狱,恶徒会被打入血河地狱,直到赎清此世的罪孽,才被允许投胎转世。


    “左侧的审判一庭,坐镇的是判官拉达曼迪斯,他同时掌管幸福岛的钥匙。”


    “幸福岛是什么?”爱神困惑不解,作为罪恶和流放之地的冥府怎么可能有幸福?


    曾经,在朦胧的夜色里,张珀也问出了同样问题,夜色里黑发青年温柔的摸着张珀的头,少年的金发如流水一样从冥王的指尖滑落:


    幸福岛,是好人和英雄们、乃至一切对世界有贡献的灵魂死后的去处,这里没有痛苦、分离、焦虑、压力、也没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有的只有永远安宁快乐的生活,这里是人类和世间万千生灵所追寻的天堂。


    金发的拉达曼迪斯会根据灵魂生前的功德决定他们可以在幸福岛居住的时间。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居住在幸福岛的灵魂们可以自主决定是在幸福岛享受一把,潇洒的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来生投个好胎继续转世;或者他们想报考冥界的公务员考试,成为冥界的一名神官,从此开启死后的打工之旅,把奉献精神发扬光大,继续生前未竟的功业,兢兢业业在死后的地下神国当劳模。仁慈宽厚的冥王陛下会很乐意批准他们的考试申请,并派遣更宽厚公正的拉达曼迪斯来辅导他们。


    三神悄悄脱离鬼群,张珀熟门熟路的带着爱神和战神三两下走到一条隐蔽的小路上,借着山丘的遮挡,他们绕过真理广场上散发着圣光的神圣天平,藏在影子里,悄无声息的靠近半山上庄严的审判庭:“我们正对面,中间的那座审判庭,坐镇的是判官艾亚哥斯和复仇女神墨加拉,他们负责审判普通人的生平功过,并判决灵魂们来生投胎的命运。”


    被分配到这里的没有永生的圣哲也没有满手鲜血的恶徒,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像是你和我,这数十亿普通人中平平凡凡的一个,也因此,比起每天焦头烂额给决斗的英雄们当裁判、再不就是给一群体育生辅导作业辅导到歇斯底里、心力憔悴的拉达曼迪斯;还有他的另一个兄弟,天天被血河地狱的拟人生物们搞出来的各种惨剧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的米诺斯,镇守这座审判庭的艾亚哥斯和墨加拉,工作so  easy,简直堪称流水线作业的典范,灵魂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审判庭被送往长春花平原,在这里拿着投胎的号码牌排队等待,或许是工作舒心,复仇女神墨加拉的脾气最近几十年变好了不少,竟然显出了几分慈悲相。


    张珀翻了个白眼,废话,她又不用天天和血河地狱里那些癫人生气,乳腺和甲状腺都通畅,搭档的还是一个超级大帅哥,能不容光焕发吗?


    人间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既没有惊天的伟业,也没有造下惊天的恶孽,在无数世代过着平平凡凡的一生,也因此,艾亚哥斯掌管的水仙花平原一向鬼满为患,是数个世纪以来整个冥府最拥堵的一处所在。


    但是最近情况急转直下,自从宙斯仿照他自己再造新人类以来,人间的犯罪率直线攀升,战争一场接着一场,每天的新鬼有三分之二都扔给了掌管血河地狱的米诺斯和两位复仇女神。


    血河地狱鬼□□炸,提西福涅女神的火焰之鞭累的吐不出来火,只会冒黑烟了,阿勒克图女神的蝰蛇们,有好几条毒牙都因为使用过度磨损,不得已找赫卡忒女神做了拔牙手术,据说拔完牙emo了,阿勒克图心疼小开门,到现在已经一个月没露面了。惨还是他们最惨(→小道消息听说正义女神打算上书冥王陛下,再次扩建血河地狱。)


    谈到对盖亚神族的了解,张珀十足是一个稚嫩的菜鸟,他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十几万人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人死亡,只有六个判官,他们审的过来吗?”


    黑发青年点点头:“当然,你忘了吗?他们是神,和人类不一样。”


    “更何况,还有生死簿。”


    “生死簿,”谈到这个张珀就不困了,他从小最喜欢听这些玄幻和奇幻的故事,有时候张珀甚至都觉得,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幽灵。


    “在伯罗奔尼撒大陆的神话传说中,也有像东方地府那样记载凡人生平的生死簿吗?”


    黑发的普鲁托点点头:“生死簿记载凡世的生平寿数,神谱记载神明们的诞生和堙灭。”


    “生死簿一共有三卷,《生善卷》、《凡命卷》、《罚恶卷》,分别在三位判官拉达曼提斯、亚哥斯和米诺斯手中。”


    当勒忒河岸边的命运女神剪短命运的丝线,凡人死去的刹那,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生死簿》中。


    审判庭近在眼前,张珀三神闪身,躲在粗壮的廊柱后面,收敛声息,躲开巡逻的冥界卫队:“绪佩斯没有做过恶事,他出现在艾亚哥斯手中的概率最大,这本生死簿同样也是收录灵魂最多的一卷,我认为我们在这里找到绪佩斯的概率最大。”


    同样,镇守这座审判庭的判官艾亚哥斯性格最为温和,最最重要的是,比起他的其他兄弟,艾亚哥斯是最好打的一个,至于复仇女神,墨加拉连仇恨都快没有了,一看就是个软柿子。


    头一次做贼心虚的爱神:“万一不是呢?”


    张珀眼中光芒大盛,洋溢着稳操胜券的笑容:“我自有别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拉达曼迪斯和赫拉克勒斯都是宙斯的儿子,拉达曼迪斯在他流亡之后娶了赫拉克勒斯的母亲,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混乱邪恶,拉达曼迪斯既是赫拉克勒斯的爸爸,又是他的兄弟,   hhhhhhh


    第47章


    三只圆圆的熊蜂从窗口的缝隙爬了进去, 入眼是温柔的宝蓝色光晕,照在张珀身上,像是春日的午后,胖胖的小蜜蜂找到一朵甜蜜的花, 幸福的钻进里面, 吃的肚子圆滚滚, 再蜷缩在花心睡一个美美的午觉,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整只蜂heart暖暖。


    那感觉,换成冥界, 大概是感觉尸体暖暖的,微笑jpg。


    张珀定睛一看, 审判庭两侧石墙上各镶嵌了一排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发出的光芒柔和又带着几分安抚之力, 比灯泡好使多了。


    哦豁,这就是财神的统治力吗!果然财大气粗。


    为了照顾脆弱的灵魂们, 整个冥府都没有明光, 苍穹之上高悬夜空的是对灵魂更友好的紫色冥月,整个地下一层所有的照明光源都换成了各色的夜明珠和宝石。


    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们, 放在人间每一颗都是能让人争抢哄夺,引发腥风血雨的存在,而在此处, 他们不过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石头,唯一的作用是装饰审判庭。


    判官艾亚哥斯高坐在一处坐北朝南的高台上,这座高台名为审判台, 台上放着长方形的审判桌,在台后的石壁上刻画着冥王标志性的符号-永不停止的三重螺旋, 七彩的神光流转渐变,最后融合成近乎混沌的黑,恰如无处不在,却又缥缈不可捉摸的命运。


    审判台下,是用镇魂石做成的长长的台阶,用以分割空间,安抚亡魂,最最重要的是,昭示审判庭的威严和秩序。


    此时,夜空中的繁星散去,高天上的冥月西沉,即将要回归赫卡忒女神的怀抱。


    夜将尽,忙碌了一整夜的判官艾亚哥斯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合上手中的《凡命卷》,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疲惫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等待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俄刻阿诺斯大洋升起时,复仇女神墨加拉会自极乐净土而来,和他交班,届时,在连续一个昼夜的辛苦工作之后,艾亚哥斯终于可以回到他的神殿,洗去疲惫和风霜,再睡上一个美美的觉。


    想法是美好的,只是艾亚哥斯这个朴素的愿望,今夜注定不可能实现。


    注意看,窗台上的三只熊蜂一会舞动翅膀,一会挥动爪爪,它们在相互串联!


    商量好之后,其中一只最圆滚滚的蜜蜂挪动着它滚圆的小翅膀,携带着满满的曼陀罗花粉,向艾亚哥斯飞来。


    张珀小蜜蜂收敛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停在艾亚哥斯的一根头发上,加持了春神祝福的,剂量足以让两个百眼巨人睡上三个昼夜的花粉,就这样被善解神意的张珀免费送给了艾亚哥斯。


    艾亚哥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他强撑着自己不要睡过去,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一样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的头小鸡啄米一样越点越快,最后终于败下阵来,去会梦神了。


    成功了,张珀兴冲冲的阿瑞斯和阿芙洛狄忒做了个“快来”的手势,三神围在审判桌前,好奇的看着被艾亚哥斯压在手下的那本书,混沌之力凝结的书册上,几个金灿灿明晃晃的大字,正是张珀他们要找的生死簿。


    张珀大喜,运气真是好,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捏了个法诀,一道神光打了进去。


    桌面上的生死簿哗啦啦的自己翻动起来,又突然停在某一页,凝聚着金色神光的文字蝴蝶一样从生死簿中飞了出来,如同拼积木一样在空中迅速拼合,随后,如同电影开场一样,大幕拉开,绪佩斯这一生的经历,宛如一盏走马灯一样,缓缓呈现在三神的眼前。


    三神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这一看,看的张珀一肚子邪火,差点没当场暴走,直接拆了审判庭。


    他看到年幼的绪佩斯和母亲相依为命,靠给福劳斯家族做工艰难度日,随着绪佩斯逐渐长大,他的音乐天赋也展露出来,即便是河边芦苇做成的粗糙芦笛,天上的飞鸟、河中的游鱼也会被他的笛声吸引,围绕在他的身边。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到连城中的福劳斯少爷都知道了他,福劳斯家族扣押了他的母亲,借着送他深造的名义和他签订了近乎苛刻的卖身合同,随后的十年,绪佩斯一日日在痛苦的折磨中生不如死,全靠对音乐的热爱才让他苦苦支撑。


    此时,虚空中的命运轨迹却奇异的分成了两岔。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已成既定事实的昨天还有变数?”张珀困惑。


    爱神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他:“稍安勿躁,珀尔,人的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当下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命运的最终走向,生死簿现在向我们展示的,只不过是绪佩斯人生两种不同的发展方向。”


    “还能这样?”珀大为震撼,珀瞳孔地震!


    命运的丝线往前滚动,张珀看到了另外一个泰格亚,一个张珀三神不曾出现过的泰格亚,还有另一个世界的绪佩斯。


    瘦弱的天才少年成了福劳斯家族最赚钱的工具,福劳斯家族牢牢控制着他,一边利用他的天赋和声望大肆敛财,一边又把他送到各种权贵床上拉拢关系,绪佩斯痛苦不堪,偏偏福劳斯控制了他的妈妈,只要他一有反抗,福劳斯就让人狠狠地责打他的妈妈,最过分的一次,甚至丧心病狂的送给绪佩斯一根母亲的手指。


    一次又一次,天才少年的傲骨终于被打断了,绪佩斯眼里的光消失了,他放逐了自己的灵魂,变成了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任凭各路权贵的玩弄和凌虐,每一天,他都在倒计时,在黑暗和黑夜中,乞求塔纳托斯的恩典。


    他身处一个活地狱里,这个地狱比死后的冥界更让他恶心,厌恶。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再没有半分希冀,死亡是神明对他的恩赐,他乞求那一天快些,再快些到来,他愿意把灵魂献给冥王,永生永世为冥王陛下为奴为仆,乞求仁慈的冥府之主,让他从此间的痛苦中解脱。


    生命的最后,绪佩斯躺在牛棚的枯草里,在一个飘雪的寒冬,在妈妈心碎的摇篮曲里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这悲惨心碎的一生。


    地上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血,张珀看到了草棚外的异样,


    金发的春神脚尖一点,飞上了半空,他从云间俯瞰大地,视野的变化,让他清楚的看到,在绪佩斯居住的草房周围,隐藏着一个用鲜血绘成的繁复法阵。


    大雪和黑暗完美的隐藏了它,若不是春神身怀草木菁华,对异味最为敏感,连三神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法阵的存在。


    在半空都能感受到这法阵透露出的腥臭和不详,爱神厌恶的皱眉,抬起长袖遮住了鼻子。


    盖亚神族的神明们喜好高洁,最讨厌的就是血污,从没有哪一位神明,要求信徒用鲜血完成祭祀,眼前血淋淋的阵法,看起来十足十邪神们的手笔,张珀心里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在《神王之路》原著中,绪佩斯死的同一年,福劳斯家族诞生了一位更耀眼的天才音乐家。


    张珀脑中灵光乍现,断了线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联到一起,张珀飞奔到远处的福劳斯家族宅邸。果不其然,一个同样繁琐,但是完全逆转的阵法,同样出现在福劳斯家族后院的某一处院落。


    无数的关键信息像飞鸟一样在张珀神魂中被抓取出来:


    已知福劳斯家族是阿波罗忠实的祭司和信徒,相传他们受过阿波罗的指点,得到了长生之法。


    福劳斯家族在泰格亚大肆圈养奴隶,以鲜血和人肉为食,妄图谋求长生。


    天生万物自有规律,地母赋予了人类智慧,同时也注定他们不可能成为长生种。


    张珀还觉得荒诞,和战神一起,狠狠的嘲笑过他们。


    如今看来,或许他错了,福劳斯家族确实谋求到了长生术,而这世上,确实有一种可以让人类长生的禁术。


    换命之术,把别人的气运和寿命都换到自己身上来,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交换,福劳斯家自然可以永生不死。


    在命运的另一种可能中,福劳斯家族使用了换命之术,调换了福劳斯和绪佩斯的命运,所以作恶的是福劳斯,替他背黑锅无辜而死的确是绪佩斯,这个可怜的少年,被福劳斯家族敲骨吸髓,吸干最后一滴血,就连死后,还要背上恶名,被大众唾骂千万年,死都不能瞑目。


    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情何以堪!


    熊熊怒火几乎要冲破张珀的胸腔,他以为自己早已修炼了一副冷硬的心肠,不会再轻易大动肝火,没想到,这群败类,他还是太有底线了!


    而在现世之中,自己三神的出现,使得福劳斯家族被连根端掉,这种阴损的换命之法,自然来不及实施。福劳斯家族被连根拔起使得阿波罗失去了一支吸血人间力量的触手,恼羞成怒的光明神亲自下场,对绪佩斯施以神罚,用明晃晃的阳谋挑动冥界和阿瑞斯的矛盾。


    至于福劳斯一个凡人怎么会这种缺德到家的神族禁术,张珀冷笑道:“除了宙斯的爱子,伟大的光明神阿波罗,还有谁。”


    “真不愧是宙斯的种,看看这冷血无情,这阴狠毒辣,简直和宙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爱神拍了一下张珀的后背:“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马上就要换班了,复仇女神随时回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绪佩斯,珀尔,拉快进度条,快找绪佩斯的去处。”


    走马灯堪堪走到一半,张珀施展法术,腰间的红宝石匕首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星芒般的微光,如同冥王遗留在人间的一滴血玉。


    开了三倍速的人生小剧场很快走到了终点:“有了!我看到绪佩斯手里投胎的号码牌了,水仙花平原中央大街668号!”


    “干的好!珀尔!”爱神开心的和张珀击掌。


    四肢和胸肌都发达的战神阿瑞斯从他们进入冥府就跟在老婆和妹妹身后当一朵安静的壁花。


    作为一位战神,阿瑞斯的日常就是:come on!爷们要战斗!


    读书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说人话:阿瑞斯胸大无脑,读书又少,对盖亚神族上一辈的恨海情天和整个地下神界啥都不知道,除了当乖乖跟着当老婆和妹妹的保镖,其他的他插不上手。


    阿瑞斯虽然读书少,可作为战场上的顶级好手,他有着狼一样敏锐的直觉,此刻,只有阿瑞斯意识到:“他和阿芙洛狄忒都无法打开生死簿,珀尔是怎么做到的?”


    地下神界充满了混沌神力,凡是进入此中的主神,神力被压缩到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什么人!敢擅闯冥府!”一声女人的尖锐呵斥拍飞了阿瑞斯的思路。


    审判庭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位身材高挑、冷峻美艳、手持蛇鞭,身披血红长袍的女神正冷冷的看着三个闯入者。


    正是来换班的复仇女神墨加拉。


    不好!被发现了!


    第48章


    墨加拉震惊的声音都高了八个调。


    她看到了什么, 审判庭里出现了三个人类!!!


    冥王啊!


    这是什么鬼!这世界上除了痴情的傻瓜奥菲斯和发癫的赫拉克勒斯,竟然出现了第三个不怕鬼不怕死的人敢闯入冥界吗?


    竟然不止一个,是三个!


    “天啊!艾亚哥斯,”复仇女神瞳孔地震, 语气中都带了几分焦急, 狭长的眼眸凶狠的瞪着张珀, 像一条随时准备偷袭的毒蛇。


    这三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类不但悄无声息进入了冥界,还打倒了艾亚哥斯。看来实力不可小觑。


    见惯了大场面的复仇女神很快冷静下来,她慢慢放低身体的重心,像是一头等待伏击的猎豹, 投在门板上的影子又细又长,九条五彩斑斓又黑的发亮的毒蛇悄咪咪的吐出了蛇信。


    “不好!她要偷袭!”


    三神惊险的躲开复仇女神的蛇鞭。


    墨加拉的毒液落在石板上, 坚不可摧的冥界玄玉一秒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张珀和爱神倒吸一口冷气, 这要是滴在他们身上, 还不得瞬间破相啊!


    即便是皮糙肉厚的阿瑞斯,看到这么厉害的毒液, 也背后发凉, 他怒视张珀:是谁大言不惭的说墨加拉被悠闲的咸鱼生活腐蚀,早就失去了斗志, 不成气候的!


    这叫不成气候,那她成了气候不得把咱们仨当饭后甜点,一口一个吃了。


    啊!阿瑞斯哥哥, 你说的什么,这里太黑了,我听不到。


    “兄妹”二人眼神交流一波, 随后十分默契的一左一右架起了柔弱的爱神阿芙洛狄忒。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没想到堂堂战神也有被逼狼狈逃窜的一天!”


    来自阿瑞斯的官方声明:哥是战神, 不是莽夫!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当然要根据敌我双方实力灵活的制定策略!


    这是策略,策略!懂不懂啊!


    “往后跑!水仙花平原在审判庭后面!我们得去捞绪佩斯。”被拎住命运后脖颈的柔弱爱神,挣扎着指挥张珀和阿瑞斯。


    复仇女神虚晃一枪,逼迫他们离开审判台,她自己立刻瞬移到艾亚哥斯身边,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捧起艾亚哥斯的脑袋:“艾亚哥斯,艾亚哥斯,快醒醒!”


    昏迷的艾亚哥斯正在黑暗里和睡神下棋下的兴高采烈,完全不知道现在他的审判庭毒液与春花齐飞,蛇嘶共剑鸣起舞,主打一个山崩地裂,遍地狼藉,就差房梁没有掉下来,其他能掉的不能掉的,都掉完了。


    看到搭档这个样子,墨加拉满腔的怒火被当头浇了一锅热油,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越烧越高。


    “这群大胆的狂徒!不仅违背秩序擅闯冥界,竟然还敢打伤冥界神官,窃取生死簿!实在是罪恶滔天,不可饶恕!我要把你们通通投入塔尔塔罗斯喂提丰!”


    墨加拉猩红的眼眸如流动的岩浆,炽热明亮,带着要焚尽一切的怒意。


    明明没有风,她垂到脚踝的黑色长发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摇摇摆摆的四散活动起来,“嘶嘶”的吐着蛇信。


    叠加了怒气值buff的墨加拉,犹如罗刹降世,所到之处复仇之火焚尽一切,无数的毒蛇们争先恐后的替她降临复仇女神的神罚。


    她一路追击张珀一行而去!


    “啊啊啊!”在爱神的尖叫中,张珀和阿瑞斯提小鸡仔一样提着爱神,一边流窜一边躲避复仇女神的攻击,一路左突右闪,宛如一架光速过山车,爱神被他们晃的头晕眼花,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四位神明从前殿打到后厅,再从后厅打到勒忒河,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听到动静的冥界神官们都纷纷加入了追击的队伍,张珀三神身后的尾巴越来越大,一路惊起亡魂无数,连勒忒河里沉睡的亡灵们都争先恐后的挤出来看热闹。


    “这是什么鬼热闹!数千年不曾见过冥界有激烈的反应了,听说人类的领导管理下属讲什么“鲶鱼效应”,莫非冥王陛下打算效仿人类,改革冥界的管理制度,让神官们竞聘上岗了吗?”


    “我就说嘛,这平静的一滩死水一样的冥界,这每天活人微死拉一张臭脸整的我们欠他八百万一样神官,服务态度忒差,换人间早被投诉教做人了!”


    “确实也不能怪他们,自从宙斯发大水灭绝上一代人类,这一百多年,冥界鬼□□炸,连赫卡忒女神的狗都被拉去加班,夜夜加班的神官们看起来一个个都快变成怨气缠身的厉鬼了。”


    “不对啊!”旁边的大章鱼挠了挠光滑圆润的脑壳:“被工作压榨的社畜还可以戏谑自己活人微死,可冥界的神官本就是一群死鬼,还怎么死?”


    空气中突然充满了快活的氛围,一群鬼笑的触手吱哇乱晃:“哟,死鬼~~~~”


    追击队伍末尾的一位神官额头青筋暴起,再没有比这样更让神生气的了,当你累死累活焦头烂额加班了上百年,忙的连蜜乳都顾不上喝一口,旁边却有一堆悠闲到天天喝着小酒,在河里泡澡,还要过来用十八只触手给你扯后腿的死鬼。


    早晚有一天把你们做成章鱼小丸子!


    黑暗神官内心阴暗扭曲,他随手朝勒忒河打下一道神力:“闲杂鬼等闭嘴!都闪开,该干嘛干嘛去,不准聚众串联!再有下次,把你们统统丢到塔尔塔罗斯喂提丰!”


    勒忒河的精怪皮糙肉厚,宙斯的雷霆来了也不过收获一条香喷喷的触手,们克鲁苏系别的没有,就是触手多,就当交保护费了,怪物们完全不带怕的,“心宽体胖”的河中的精怪一哄而散,各自散去。


    水仙花平原沉睡的都是娇嫩的人类灵魂,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以墨加拉为首的冥界神官们,眼睁睁看着张珀三神大摇大摆的消失在大片的水仙花丛林里,恨得咬碎银牙。


    一抹黑影从天而降:“出什么事了,墨加拉,为何你如此惊慌?”


    墨加拉大喜:“塔那托斯大人,”看清了死神背后的金发男子,复仇女神更是惊喜:“竟然连修普诺斯大人也来了。”


    死神塔那托斯,睡神修普诺斯,古老夜神尼克斯的双生子,黑暗和黑夜权柄的代行者,是与手握秩序权柄的正义女神忒弥斯,不可捉摸之命运赫卡忒并列的冥界四大主神,实力和地位仅在冥王陛下之下的强大主神。


    没想到四位主神竟然一次来了两个,这下稳了→_→这是在场在场所有神官的共同想法,看他们还怎么跑!


    复仇女神右手抚胸,单膝跪地:“大人,我发现了三名闯入冥界的可恶人类,他们不仅打晕了艾亚哥斯,大闹审判庭,现在还闯入了水仙花平原。”


    “哼!”随着这一声,空气中的气氛都紧张了起来,从疾风之谷飞出的罡风如刀,吹的鬼心头凉透。


    “竟敢违背秩序,跨过生死边界,强行闯入死者的世界,一定又是想把亡灵带回人间的人类,”睡神修普诺斯的金发从肩膀上温柔的滑落:“人类啊,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生老病死是天道的法则,明明知道逆转生死绝非人力可以做到,却依旧前赴后继,抱着牺牲的决心,也要下到冥界找人。”


    家里闯进来强盗,他还赞美上了,死神塔那托斯给了自己的双生子一个白眼,冷哼一声:“不自量力,找死!”


    水仙花平原,是灵魂投胎前的最后一关。


    广袤的平原上是一望无尽的花田,素白的花瓣上点缀着浅金盏心,勒忒河穿行其中,似温柔怀抱。


    张珀一行穿行在足有一人高的巨型水仙花田中,被热情的水仙们保卫,每一朵金盏银台中都沉睡着一个灵魂,有些没有灵魂可以吸的寂寞水仙甚至张开了金色的花瓣,想把张珀他们吃进去。


    阿瑞斯面无表情的把自己的脑袋从金盏银台流着口水的大嘴中扯出来,面露嫌弃:“去去去,一边玩去~”


    纯白的金盏银台45度歪头看着阿瑞斯,大有阿瑞斯说错一句话,它就当场死给阿瑞斯看的架势。


    阿瑞斯憋屈,一米八的肌肉壮汉靠在水仙旁,笨拙的抚摸着水仙洁白的花瓣:“没有说你,没有说你!好好好,不哭。”


    连声音都夹了起来,被爱神阿芙洛狄忒怒目而视。


    阿瑞斯双手合掌,做了个乞求的手势,趁着珀尔没看到,又在情人牛奶般白皙的侧脸上一脸亲了三四个亲亲,这才抚平了爱神的妒火。


    阿瑞斯:爪麻了!作为战神他从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些狂野的水仙花,恨不得一拥而上把阿瑞斯吃了,偏偏这些水仙是灵魂的载体,打又不能打,他们还要小心不要伤害到水仙们脆弱的心灵,不然,这些水仙分分钟给你表演一个:啊!今天风好冷/今天的水太咸了,不好喝,我死翘翘了。


    阿瑞斯英雄无用武之地,十分郁闷:“珀尔,这些花凶的要吃人,你怎么确定绪佩斯就在这些花里?”


    他们按照生死簿的地址,一路突围来到这里,可这里除了无尽的水仙花田,什么也没有,至于生死簿显示的中央大街,这里连鬼影都没有,他们去哪里找?


    在前面辨认方向的张珀晃了晃手腕上带着的黑叶白杨树的手环:“是它告诉我的。”


    仔细看,张珀手上的手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似乎是为了回应主神,在张珀话音落下时,轻轻摇曳枝叶,亲密的和张珀手腕贴贴。


    “这片平原生长的不是普通水仙,金盏银台,这是一种可以抚平灵魂伤痛,让亡灵安息的神奇植物。”


    金盏盛的是前尘余年,银台托的是来生的清净。每一朵水仙都承载着一个灵魂,灵魂在这里受水仙灵气滋养,洗尽铅华,放下前尘执念,到了人世的最后一日,水仙花瓣从枝头凋落,银台载着新生的灵魂,乘着勒忒河顺流而下,去往命运女神的宫殿,去往未知的来世。


    “这片水仙花平原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冥府的核心,我们砸了审判庭没事,最多让神官们重修,要是砸了水仙花平原,灵魂无法投胎滞留冥界,阴阳秩序被破坏,冥王哈迪斯雷霆大怒,到时候别说带走绪佩斯,就连我们想离开冥界,恐怕也不可能。”


    “对啊!”爱神恍然大悟:“珀尔是春神,可以和世界上的一切生灵沟通,”爱神用手肘捣了战神一把,正好触碰到柔软又结实的胸肌:“你看复仇女神墨加拉,被气的跳脚,快要变成暴走喷火龙了,不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外面,一步不敢进来。”


    张珀点了点头:“是这样,我们暂时安全了,不过这也意味着,眼前等待我们的,还有一场硬仗。”


    他们已经惊动了冥神,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踏入水仙花平原,却一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出去。


    三神交换一个眼神,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要尽快找到绪佩斯,这片水仙花田是用勒忒河水灌溉,他在这里呆的越久,记忆会忘记的越快。”


    “有了,”看着亲密依偎在自己身侧,黏人小狗一样求亲亲抱抱的水仙,张珀灵感一现:“或许我有办法找到绪佩斯了。”


    战神&爱神:两脸懵逼.jpg


    张珀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看我的”


    他双手交叉,做了个复杂的施法手势,烛火一样的五彩神光出现在张珀指尖,像星子,照亮了夜晚的花田。


    张珀手指轻点,这一点神光化成万千星辉,以张珀为圆心,向四周散去,似雪花、似青烟,纷纷扬扬的落在广袤的水仙花平原,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春神的意志伴随着他的神力,传给每一朵水仙:告诉我,一个名叫绪佩斯的青年,他在何处?


    寂静的夜晚,平原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沉睡中苏醒的水仙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是吗?”


    “是吗?是陛下吗?这个神力吃起来没陛下的好吃。”


    “应该是吧,我闻着味没错,来的这个神,他身上都被刻耳柏洛斯腌入味了,除了好脾气的冥王陛下,整个神国还有哪位大人受的了刻耳柏洛斯那个粘人精。”


    “对对对!我总算想起来为什么这道神谕这么讨厌了,是刻耳柏洛斯的味道,这傻狗每次一来都要在花田里滚来滚去,弄得我一身口水。”


    不到一刻钟,这片盛大安静的雪海如摩西分海,在张珀眼前自动分开,一条小路出现在张珀的脚下,路的尽头,在重重花海的深处,此刻只剩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瘦弱的金盏银台。


    三神快步走到这朵水仙面前,张珀细细的打量这株瘦弱的水仙,发现在花茎的底部,以冥河之水凝成两列幽兰冷光:“水仙花平原中央大街668号。”


    “投胎倒计时99天”


    没想到冥界这么先进,不止给灵魂分房子,连投胎的号码牌都有。


    张珀手指一点,一点神光没入水仙,不多时,一抹淡紫色的几乎透明的灵魂,浮现在他们眼前。


    ==========作者有话说:==========


    们冥王下章终于可以本尊出场了


    第49章


    绪佩斯睡眼惺忪, 穿着睡衣拖鞋,连头上都带了一顶卡哇伊的圣诞老人同款睡帽。


    张珀握住他的胳膊:“绪佩斯,嘿!朋友,快醒一醒, 这里不能睡啊!”


    “ Σ( ° △°|||)︴”绪佩斯像极了早晨起床的张珀, 睁开眼并不代表他醒了, 起码要在床上酝酿半个小时他的魂魄才会恋恋不舍的从梦之空间中醒来。


    张珀看着绪佩斯从双眼无神到瞳孔逐渐聚焦,久别重逢的朋友给了张珀一个大大的拥抱:“张珀!”


    他高兴的又蹦又跳:“张珀,我可牛逼了!牛逼plus!我告诉你,我打败了阿波罗, 我打败了光明神阿波罗!!!”


    绪佩斯简直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一想到这件事,绪佩斯就幸福的要晕了过去, 天啊!那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掌管艺术的阿波罗啊!


    他以凡人之身, 对战宙斯之子,阿波罗为了战胜自己, 竟然唆使裁判缪斯女神公然打黑枪, 这说明了什么,这恰恰说明阿波罗他不如自己!他个怂货。


    绪佩斯现在回想这件事, 都觉得自己的魂像是踩在云团上,飘啊~飘啊~


    简直是跟做梦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战胜艺术之神阿波罗更能证明自己的音乐才华?


    答案是NO!


    NO BODY!


    老子用实力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张珀甩面条一样晃着绪佩斯:“醒醒, 快醒醒,还记得你已经死了吗?”


    “嘎?”绪佩斯瞪大了单纯的卡姿兰大眼,他四处张望, 头顶泛着七彩流光的黑暗天幕,苍穹之上紫色的月亮, 四周人一样高的花海,都在提醒他,此处并非人世。


    他低头,那双握笛的有力大手,几乎变的水一样透明,只剩下淡淡的紫色光晕在身体中流动。


    绪佩斯:w(Д)w


    他想起来,他确实已经死了,绪佩斯讽刺的扯了扯嘴角,他战胜了阿波罗,他让光辉的神明丢了面子,恼羞成怒的宙斯之子剥夺了他的生命。


    虚无缥缈的脸面大过一条真实的性命,真是讽刺,这就是他们勤勤恳恳侍奉的主神。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绪佩斯像是霜打的茄子,闷闷不乐,我死了以后,妈妈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


    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绪佩斯的悲剧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陆,他的母亲在茅草屋日夜哭泣,哭的眼睛都要瞎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九万里之外的死之国度,有人同样牵挂着她。


    对母亲的思念如泉水奔涌,惆怅的绪佩斯抬头看向遥远的天幕,冥府和大地相距九万里,连风神也不能穿透大地的屏障,有谁能带去他的思念,告诉妈妈,不要难过,要好好的活下去。


    “不对啊”绪佩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张珀三人:“张珀,你们怎么也死了?”


    难道是阿波罗恼羞成怒,把我的亲族都杀光了?


    空寂的夜空中传来绪佩斯悲愤的怒吼:“靠!这个贱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张珀:……


    爱神:……


    在见识了阿波罗毁天灭地的神力之后还不认怂,不错,勇气可嘉,阿瑞斯投给绪佩斯一个赞许的眼神:这趟来的值。


    以为自己连累了朋友,痛苦不堪的绪佩斯此刻,正蹲在地上cosplay一朵阴暗蘑菇顺便画个圈圈诅咒阿波罗。


    张珀拍了拍绪佩斯的肩膀:“死什么死,我们是专门来救你的,朋友一场,抢也要从死神手里把你抢走。”


    还有这好事?


    绪佩半信半疑:“这可能吗?从远古到现在,就没有死人能活着走出冥府。”


    张珀帅气的一甩披风:“现在有了!”


    勒忒河是冥界水系五条环流大河之一,起源于遗忘女神勒忒宫殿里的一汪泉眼,自爱丽舍过幸福岛,流经广袤的水仙花平原,穿过九曲回折的山林,过命运女神的宫殿,最后抵达人生的终点,也是来世的起点——轮回井。


    此刻,一望无际的水仙花平原上,簇拥着大团大团的水仙花,偶尔还有几朵红色、紫色的水仙点缀其中,它们用雪白的温柔抚平每一寸荒芜的冥土,而在忘川的彼岸,火红的彼岸花如同绚烂炽热的火,簇拥着迷雾中神秘的命运女神之宫殿。


    早已埋伏好的冥神们弯刀在月下闪烁着寒芒,在水仙花平原的身处,奥林匹斯的主神们也早已蓄势待发。


    战斗只在顷刻之间。


    在黑叶白杨的指引下,张珀他们就地伐木造了一艘小船(原材料来自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冥神)。


    兄弟俩相视一笑,张珀抽出手中的匕首,高高的飞起来,飞到连阿瑞斯都看不到他的高空。


    此时,一道无形的大网兜头而下,


    张珀早有预料,一把抽出别在腰间的红石榴匕首。


    随着张珀的意志,他手中匕首倏忽变大,霎时间形态变换成一柄如弦月一样的弯刀。


    精金打造的神器在月色下泛着紫色的幽光,似在无声的威慑周围的兵器,手柄上镶嵌的石榴石愈发耀眼,在夜色中如同血红碧玉。


    张珀抽刀就砍,天罗地网被砍出一个大洞,埋伏在后面的梦神出师不利,上来损失了自己的宝贝神器,愤怒的梦神冲上来和张珀对线。


    张珀如同一只狡猾的地鼠,从网里七进七出,就像耍小孩玩一样,又钻了进去。


    “哪里逃!”气疯了的梦神凝结神力,对着张珀的方向一掌拍了下去。


    船上的战神恰好在此时抬头,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战神的神弓和梦神的神力轰然对撞,两股同样强大的神力对撞,掀起的罡风瞬间震碎了整张空中的捕梦网。


    冥神们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眼,而下方,借着梦神的东风,张珀三神的小船如离弦之箭,“嗖”的飞出了数十米,朝着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命运神殿进发。


    “可恶,虫子一样的卑劣人类,竟敢连死亡都敢愚弄,受死吧!”被摆了一道的死神铁青着脸,抽出他四十米的死亡大砍刀,铁链舞的虎虎生风。


    “这股铺面而来的神力,这股缠绕着生机和死亡的奇异气息,还有那柄匕首中间镶嵌的红宝石,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沉稳多智的思考者修普诺斯还没理出个头绪,一个没留意,自己大卡车一样的弟弟已经轰隆隆冲出了八百米,睡神尔康手:“塔那托斯,等……”


    话还没完,死神从云端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勒忒河的茫茫雾气中。


    “怎么还是这么冲动!”睡神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施展神力,跟了上去“今天早晨起来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就知道没好事”。


    这世上的万千生灵,哪怕诸神,也惧怕被黑暗追上,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有人竟敢在在冥界戏弄死神。


    塔那托斯的双眼被怒火充斥,他两三下追上河中的小船,索命的镰刀,当头挥下!


    阿瑞斯抛出一面古铜色的盾牌,盾牌瞬间变大,死神的攻击被全部挡下,激流中的船速度更快了。


    阿瑞斯掀开身上的斗篷,一手长矛,一手持盾,站在和死神交手的最前线。


    尽管神力被压缩到只剩下原本的十分之一,阿瑞斯丝毫无惧,有的只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和对战斗的热爱。


    此刻,他是一名战士,他为了身后的情人和妹妹战斗,他为了身后的朋友战斗。


    阿瑞斯是骄傲而自豪的:“来,战!”


    这自爆身份的举动更加触怒了死神,他质问道:“连宙斯和赫拉都不敢轻易进入冥界,胆大包天的宙斯之子,你竟然潜入冥界,殴打神官,还掳走灵魂!”


    怒不可遏的死神和战神两神打成一团,尽管阿瑞斯只剩下十分之一的神力,作为战神,他却有着丰富的战斗技巧和智慧,一时之间两神竟然不相伯仲。


    可这里毕竟是充满混沌神力的冥府,无法补充神力的战神很快处于下风。


    终于,塔那托斯找准一个机会,死亡的镰刀呼啸着就要砍断阿瑞斯的脖颈!


    “阿瑞斯哥哥!”船上的两神一鬼时刻关注战局,眼看阿瑞斯处于下风,张珀提刀而上,金红的石榴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神采。


    金发的俊美青年,眉目中透露着坚毅和刚强,他高高跃起,在他身后,是一轮巨大、神秘的紫色冥月。


    当他尽情施展他的神力之时,整个冥土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神威,


    这神威浑然天成,似乎本来就诞生于冥界,和冥王哈迪斯给鬼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情的神鬼们以为冥王御驾亲临,立刻虔诚的跪了下去。


    当他抽刀砍向塔那托斯之时,这位诸天万界赫赫威名的死神,心中头一次产生了畏惧。


    这感觉,这个恐怖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感觉,只有在觐见冥王陛下时才会有!


    死神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一个从神,哪怕是宙斯之子又怎么样,如何会有这种压迫感?


    塔那托斯惊恐的发现,他竟然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金色的大刀朝他砍来。


    “塔那托斯!”睡神破空而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惊险刺激的一幕,他右手翻动,一根长鞭卷起自己的双生兄弟,堪堪躲开那柄镶金嵌玉的匕首。


    在那柄匕首划过他们脖颈的一刹那,死神看清了那柄差点夺走他们性命的匕首。


    那鸽子蛋一样的红宝石,和爱丽舍宫门前的石榴一样鲜红。


    在这绚丽的宝石下面,有一行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小字:献给心爱的珀尔——by 普鲁托。


    普鲁托,财富赐予者,是冥王哈迪斯陛下的别名。


    兄弟俩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满满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瓜”“惊天大瓜”


    睡神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死神的夺命镰刀,神色郑重的摇了摇头。


    眼前这位青年,恐怕和冥王陛下关系匪浅,伤到他恐怕会触怒顶头上司。可是他都打到家里来抢劫了,不拦着他,让他大摇大摆的把人冥界带走,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


    修普诺斯向自己的双生子使了个眼色,凭着多年的默契,塔那托斯秒懂。


    兄弟俩雷声大雨点小,一边卖力吆喝,积极追击胆大包天的劫犯,一边大手笔的乒乒乓乓沿着勒忒河轰炸了一遍,唯美宁静的忘川山水被他们炸的坑坑洼洼,山头都拆成了碎石场,却非常贴心的没有一次打中过勒忒河上靶子一样晃晃悠悠的小船。


    爱丽舍宫


    三月龄的小胖狗像一只肥美的大海参,快乐的甩着尾巴去追主人扔出去的小皮球。


    甩着兔子耳的小伯有一双卡姿兰的漂亮大眼,他屁颠屁颠的叼着心爱的小皮球,送到他最最最爱的主人手里,用湿漉漉的黑鼻头在哈迪斯手心里一拱一拱,想再玩一次。


    宠爱他的主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伯疑惑:人,是伯不可爱吗?你为什么不看伯?


    黑发的冥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自家爱宠乌黑发亮的大脑袋:“ 刻耳柏洛斯,最近我总梦到珀尔,他的一颦一笑,我们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占满了我的思绪,我有时恍惚觉得,我们还在人间,还是向以前一样,迎着晨曦和海风一起出门散步,黄昏日落时漫步在塔那罗的街头巷尾,”


    冥王怜爱的摸摸单纯的小伯,星云一样瑰丽的紫色眼眸中满是宠溺:“看到漂亮的小帽子、口水兜,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烧鸡,都给我们伯统统打包。”


    冥王眼中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眷恋和怀念,这些充满了温情的人间烟火,这些人类家庭最稀松平常的小事,对他来说,确是一个永远渴望,穷尽一生去追寻,却永世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他贵为神王,整个宇宙都在他的掌中,就连桀骜的诸神也要在他面前俯首低头,他有着无边的权力,却也独自一人品尝着无边的寂寞。


    天涯茫茫,何处是他的家园?


    他最为珍视的家庭,在七百年前被权力的铁锤砸的稀巴烂,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成了一只在时间里流浪的孤魂野鬼。


    而今,他在沉沦欲海,变成另一个不择手段的宙斯之前,他亲手斩断了新生的羁绊。


    希望他的珀尔余生的每一天,都自由的,快乐的行走在阳光之下。


    兔子耳的刻耳柏洛斯45度歪头杀:“汪?”


    小狗什么都不懂,小狗只知道主人现在不开心,单纯的小狗头一歪,想出了一个哄主人开心的好办法。


    肥美的大海参抖啊抖,抖啊抖,瞬间,地上出现了一群刻耳柏洛斯,足足有五十只之多!


    一群毛绒绒,山一样的伯恩山犬亲昵的晃着自己的大尾巴,把黑发的冥王围在了中间。


    五十座毛绒绒的山瞬间淹没了黑发的冥王,


    哦,真是沉重的爱。


    只能说幸亏这些伯恩山有一个强大的主人,可以接住大山的爱。


    “你又调皮,刻耳柏洛斯!”被狗淹没的冥王终于有了笑意,他全身都在用力,写满了拒绝,躲开小狗们满是口水的嘴巴。


    黑发的冥王正陪着他的爱犬在嘻戏,那双能看透命运的双眼中,却出现了一丝不祥。


    他在命运的迷雾之海中看到了珀尔的死相,他倾注心血,宁愿自己忍受分离的痛苦也要保全的少年,倒在勒忒河岸的血泊中,那双蓝色星辰一样的眸子,再也不会睁开。


    哈迪斯心里一惊,连手腕被小狗啃出了血丝都丝毫没有察觉。


    为了保护他的血亲,他亲手铸造了举世无双的神器,并把象征着神国权柄的宝物“冥王之心”镌刻其上。


    为了防止阿波罗的迫害,他更是在这柄“冥王之心”上安放了一缕他的神念。为何他会突然看到珀尔的死相?


    难道又是阿波罗的诡计?


    提到阿波罗,晴朗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这预示着此地主人心情的不爽,对这个几乎堕魔的侄子,冥王陛下杀心已起!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去解救珀尔。


    冥王无心玩闹,他抱起自己的小狗,分了一缕神念,追逐着珀尔的所在朔流而上。


    这一看,冷酷的冥王陛下几乎要被气的七窍生烟。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为本应该幸福生活在人间的珀尔,此刻正像一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和他的臣属们打成一团,死神、睡神还有无数的神官们对他们围追堵截。


    往日安静祥和的冥土,现在简直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


    他的安息地、他的郁金香,他的山水丛林和后花园,全变成了一堆废墟。


    勒忒河上破破烂烂的小船像一只离弦之箭,眼尖的哈迪斯一下看到了抱着船柱两眼转圈的绪佩斯。


    前后一联想,他总算知道珀尔为什么大闹冥界了。


    好啊,就知道是这个卑劣的黄毛带坏了我家的乖孩子!


    凡人寿命如短暂的朝露,谁不想长生不死?谁不想青春不老?


    在哈迪斯看来,我家珀尔热情开朗礼貌大方,五讲四美三热爱,他可能有错吗?根本不可能,就算珀尔犯错,也都是别人的错。


    这分明是穷小子绪佩斯攀上了高富帅春神,借着珀尔对他的爱,想法设法的从珀尔身上谋取好处。


    都怪绪佩斯带坏了我家的珀尔!


    冥王怒了!


    勒忒河瞬间冰封千里,在一下秒,向来柔和安静的忘川河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河中心的小船当头拍下!


    “珀尔”,着急的战神阿瑞斯被一掌拍飞进了河里。


    “阿瑞斯”爱神想拉住阿瑞斯,结果被一起卷入了滚滚江水中。


    愤怒的冥王大手一挥,就要一掌朝着绪佩斯当头打下,这一掌下来把凡人脆弱的灵魂打的灰飞烟灭。


    “绪佩斯”张珀的心狠狠地揪成了一团,情急之下,珀尔顾不得其他,他飞身向前,挡在绪佩斯身前,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罡风呼啸,风云变色,手持长刀的金发青年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神光,如同阴沉天地中唯一的光。


    在他面前,是翻滚的黑云和撕碎一切的怒涛。


    生与死的磅礴神力尚未交锋,河面上已然炸开漫天的飞花和碎裂的寒冰,远处的山峰被这激荡的神力瞬间削平,光与暗交织缠绕,将冥河和笼罩在迷雾背后的命运神殿尽数席卷进这狂暴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在古希腊的文化中,黑暗和黑夜,本身就是死亡的意像,比如荷马史诗把人死去称为被黑暗追上了


    第50章


    激荡的神力让整个幽冥都开始震动, 以勒忒河为圆心,周围的一切有形和无形之物都尽数化成灰尘。


    天地间充满了灵魂和灵物们害怕的尖叫,命运神殿上悬挂的水镜麻利的把自己从门楣上摘下来,哆哆嗦嗦的藏在了命运女神的裙摆下。


    下一秒, 这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却倏忽转了个弯, 一掌拍在河中心晃晃悠悠的小船上。


    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自身压力的小船不堪重负, 被这股巨力掀飞,还未来的及落地碎成一堆木屑,船上的三神一魂下饺子一样被抛到不知名的河岸边。


    张珀强忍住头晕眼花,捂着头站起来, 面前是一座墨玉为底,装饰以暗金的典型多立克柱式宫殿。


    它自勒忒河的迷雾中走来, 岁月长河中的浪涛反复拍打着它, 冰冷的浪花在墨玉上发出一声声幽长的声响, 如命运的叹息。


    张珀福灵心至,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传说中, 掌管世间万千生灵命运的命运神殿。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鬼魂们的尖叫、鼻翼间血河地狱传来的血腥味、追击的冥界神官们、风中白杨树的沙沙声响乃至于勒忒河的潺潺流水,整个冥府一瞬间变的死一样寂静。


    不, 不是消失了,而是有一股凌驾于诸天万物之上的神威降临此地!


    张珀猛地抬头,夜空尚未被黑暗浸染透彻, 带了几分半明半灭的幽蓝底色,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肆意翻涌,像是一匹匹流动的绸缎, 把整个夜空染得缥缈梦幻。


    高天之上,夜幕之后, 一道黑色的修长身影安静的站立,他穿一件黑袍,袖口和衣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的水仙花。


    他的衣袍比黑暗更浓郁,他的眼眸比星云更深邃,当他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睛,似星辰大海向你回眸。


    他气息淡漠,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周遭的冥界神官们却不约而同的单膝跪地,连高贵的尼克斯之子们,都心甘情愿的低下头颅,俯首称臣。


    他神色淡漠,那双星云一样璀璨的眸子看尽世间的一切,所有的感情都早已在时光中消磨殆尽,如今的他,是秩序、是死亡,是命运,是冥王哈迪斯。


    看这磅礴浩瀚的神力,这酷帅狂霸天的出场!


    这就是神王的力量吗?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天地为之战栗,诸神为之臣服。他的舅舅兼伯父,冥王哈迪斯,神力似乎更在宙斯之上。


    张珀看的醉了,在诸神折服于冥王的煊赫神威时,张珀却为他着迷。


    他想,如果这力量能为我所用,我就有了抗衡宙斯的筹码。


    摆脱阿波罗纠缠,救出囚笼中的母亲,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自己梦想的一切似乎都变的触手可及。


    阿波罗的出现撕碎了张珀的美梦,这位年轻的新神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不把这位嫉妒又邪恶的兄长彻底打倒,自己是永远没有好日子过的,就连他身边的朋友,也要跟着遭殃。


    要想彻底打倒阿波罗,仅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阿波罗背后有宙斯,张珀呢?春神只有一个被困奥林匹斯亟待他拯救的可怜母亲。


    只要能摆脱阿波罗,从囚笼中救出妈妈,即便让他如后世流传的传说那样,永居冥府,再也看不到早晨的阳光,张珀也愿意。


    冥王那威严的声音穿透苍穹大地:“狂妄愚蠢的宙斯之子,为了你那镜花水月一样的浅薄爱情,你竟然胆大包天,大闹冥府,扰乱生死的秩序,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这灌注法则之力的神谕落在地上,被质问的三位新神被震的头晕眼花,眼睛和嘴角都流出血泪。


    阿瑞斯按着剑从地上爬起来,抢先挡在张珀和爱神的身前:“伯父,请听我解释,”


    话音未落,阿瑞斯被一道神力重重拍飞,撞在命运神殿坚硬的石头上。


    “阿瑞斯哥哥,”张珀想抓住阿瑞斯,却抓了个空,他调动全部的神力,在自己周围筑起一层稀薄的屏障,对抗这毁天灭地的威压。


    泡沫一样的梦,碎了。


    张珀觉得上一秒的自己特别可笑,靠向上位者邀宠得来的权柄,如同空中楼阁,把自己的生死和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如同攀附乔木的菟丝花,有一天乔木厌倦了它,就是它的灭顶之日。


    少年刚升腾起来的野心被一盆冷水浇灭的干干净净。


    张珀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中甩出去,打起精神应付冥王:“冥王陛下,强闯冥界是我的主意,和他人无关,您如果要怪罪,珀尔愿意一力承担罪责,请您万勿迁怒他人。”


    张珀这话,简直宛如在冥王陛下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当头浇下一桶油:“春神,如果朕让你永远留在冥界,你也愿意吗?”


    张珀迟疑了一下,平静的点了点头,留在冥界,他不但能借此机会彻底摆脱阿波罗那条疯狗,还能借着冥王的权势狐假虎威,伺机把德墨忒尔从奥林匹斯偷出来。


    自己渴望已久的权柄近在眼前,有了冥后的权柄,阿波罗的纠缠,活在周宙斯阴影下的日夜不安,压在张珀心头的灭顶之灾顷刻间烟消云散,张珀应该是开心的,可是,当着一刻真的来临,张珀却觉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口,怎么也笑不出来。


    为什么?他叩问自己的心,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金发的美人眼神迷茫,想到冥河彼岸,普鲁托那双沉静如渊海的黑色眼眸,张珀心里不禁一阵绞痛。


    金发美人瞬间脸色惨白,在哈迪斯眼里,这副模样就成了:珀尔他爱绪佩斯爱的走火入魔,不可救药,为了拯救绪佩斯,珀尔一位神明,竟然愿意一命换一命,代替绪佩斯留在冥界。


    怒不可遏的冥王指着绪佩斯:“这个小白脸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药,为了这个要神力没神力,要脸蛋没脸蛋,只会吹拉弹唱的小白脸,你竟然要抛弃爱你的母亲,投入永恒的黑暗!”


    帘幕后的冥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恨不得立刻从帘幕后冲出来,代替德墨忒尔管教这个恋爱脑上头的不孝子。


    张珀听得一头雾水:“陛下,您在说什么,绪佩斯不是我的情人,他只是我的朋友。”


    冥王愤怒的指控戛然而止:“朋友?朋友?”后面一个声音拐了个弯,似乎困惑,一个普通朋友也值得你不要命吗?


    “不,朋友是世界上很珍贵的存在!”张珀激动的声音都高了几个度:“陛下,您是黑夜的君王,您是宇宙的主宰,您高居在御座之后,诸世众生皆向你俯首,在您面前,是没有一个坏人的,那些尔虞我诈、阴谋算计,那些丑陋的嘴脸只会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显露。”


    “陛下,您是三界中最英明的神王,您高居御座之上,您的胸怀是那么广阔,诸世众生都是您的子民,像绪佩斯这样的凡人,他的一生都不过是神明弹指一瞬,可即便是这样,这蝼蚁一样的凡人,在面对困苦悲惨的人生开局时,没有丝毫气馁,即便是沦为奴仆,自身难保,他依然坚持本心,竭尽自己的所能帮助他人,他正直、善良、对父母孝顺,对朋友肝胆相照,对后辈爱护有加,人的一生,能遇到几个像绪佩斯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心,难道不比金子更珍贵吗?”


    “这样赤诚的人,却死于阿波罗的嫉妒和迁怒,他该死吗?我当然要来,上天下地,我都要为朋友讨个公道!”


    青年情绪激动,羊脂玉一样温润的白皙脸颊蒙上了朦胧的红晕,张珀没有看到,帘幕后的冥王陛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许。


    安静,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冥界的神官们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个命苦的自己。


    春神这话和指着冥王陛下的鼻子说:你高高在上,你眼瞎心盲,你脱离三界众生有什么区别。


    额滴神啊,从混沌开辟之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神王说话。


    上一个敢当面挑战神王的普罗米修斯,现在还在高加索山顶上帮着,每天被宙斯派去的雄鹰吃掉肝脏(其实冥界神官们都一致认为,以宙斯的刻薄和小心眼,那只鹰八成是宙斯自己变的。)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命苦的冥界神官们摇摇欲坠,天啊,我为什么还醒着,真的不会事后被冥王陛下灭口吗?现在晕过去还来的及吗?


    天地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勒忒河上的寒风呼呼作响。


    “朋友啊……”


    张珀似乎听到帘幕背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紧张的看着重重星河帘幕背后的冥王,希望通过他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尽可能得到更多的信息,随着他的动作,腰间金烧蓝的匕首轻晃,鸽子蛋大小的红石榴在昏暗的天幕下愈加耀眼。


    “为了朋友,珀尔,让你和你的普鲁托终生不见也可以吗?”


    普鲁托,提到这个名字,首先浮现在张珀脑海的,是海天一色之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丫,他和沉稳的黑发青年,还有一只海参一样的可爱伯恩山,快乐的在沙滩上奔跑(准确的说只有张珀和狗),印在沙滩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和一串梅花爪印。


    张珀心头一疼,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他心里有我!”


    至于有的是哪一个“我”,是塔那罗好邻居人类普鲁托?还是诸神之王冥王哈迪斯,这你别管!


    神的事你少问。


    浓郁到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似乎淡了几分,怒吼的北风也在一瞬之间散去,力竭的遗忘女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试探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哈迪斯的神魂被喜悦和酸涩分成了两个:一个说:他爱我。”


    另一个抓住他的领子使劲摇晃:“不,快醒醒,他爱的是你的权势!”


    清醒的小人被一拳轰了个稀巴烂,胜利小人叉腰狂笑:“那也是朕的权势!普天之下,只有朕,可以给他这样的权势。”


    风停了,云散了,天亮了。


    张珀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是很明显,他的回答取悦了冥王。


    趁着Boss高兴赶紧提要求!晚了别说门,就死神那头倔驴,窗户都给你连夜封了。


    张珀右手抚胸,弯腰行礼:“全知全能的陛下,想必您早已自命运中窥得,可怜的绪佩斯,无辜的绪佩斯,单纯的绪佩斯,是如何死于阿波罗卑劣的阴谋和陷阱之下,您是诸天诸世所有生灵的君父,您是诸神的长者,您公正的美名传遍三界,请您大发慈悲,让这个无辜的可怜人,回到阳世去吧!”


    “他家里还有白发苍苍的母亲,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幼童,绪佩斯的死让他们的心都碎了,生命的旅程尚未结束,死亡的阴霾已然笼罩了他们。”


    “陛下,臣反对!”出声的是死神塔那托斯,他的双生子,足智多谋的睡神并没有阻止这鲁莽的举动,显然,作为死亡的化身,尼克斯的子嗣们永远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哪一个死人不可怜,哪一个死人身后没有大大小小的一家子,因为可怜就能随意让一个死人还阳吗?”死神讥笑:“生死自有定数,生者不可死,死者也不能复生!这是宇宙间的铁律,哪怕是宙斯都不能违抗。”


    “你!”张珀针锋相对:“塔那托斯,你口口声声说生死秩序不能违背,那为什么奥菲斯可以带走他的妻子?赫拉克勒斯可以劫走忒修斯?为什么别人都行,偏偏我不行,感情你们死神还有两幅面孔是吧?还是……”


    张珀一个音拐了三道弯,用有色眼镜上下打量着死神:“莫非是走了后门……”


    一盆脏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扣在了死神头上,脾气暴烈的塔那托斯气的满头鬼火,士可杀不可辱,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他想让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这还是神生头一次,竟然有人敢当面造死神的谣。


    Big 胆!他受不了这委屈!一定要当面给这个狂妄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不然他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气的白磷鬼火冒了三丈高的死神撸袖子抄镰刀就要接着和张珀干仗!


    帘幕后的冥王轻轻抬起了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被踩了急刹车的塔那托斯瞬间熄火。


    上首的冥王轻笑:“小珀尔,这你可误会塔那托斯了,死亡向来对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一视同仁,无论是诸神、宁芙、还是凡人,都注定要走进黑暗。”


    “冥界自有冥界的秩序,生死轮回是维系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就连我也不能随意插手,奥菲斯的妻子能获得赦免,返回人世,不是塔那托斯舞弊,而是奥菲斯的真情同时感动了裁决殿的八位大法官,他们判决,奥菲斯的妻子可以藏在他的影子里,离开冥界。”


    “裁决殿?”从来没有听过,这又是什么?


    小春神,脑门上冒出来一堆问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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