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Andrea跟程昱闻十分投契, 特意请了知名的主厨来到他的农场,为客人们准备一场farm to table午餐。午餐所有蔬菜取自庄园里的有机农场,主厨在客人面前现场就地取材烹饪美食, 静谧又有野趣。
Andrea邀请宋近云一起参加,但被她拒绝。Andrea当她是在伤心不想见外人,所以没有强留, 让厨师单独为她准备午餐。
在遇见程昱闻之前, Andrea做生意从未这么顺风顺水过。他毫不吝啬地对酒庄里的酒表示欣赏, 而且十分慷慨,对Andrea的任何报价都表示接受。
就算是酒窖里那堆贴错标签无法出售的酒, 程昱闻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Andrea出于爱惜羽毛, 保护酒庄的名声,表示这批次的酒存在问题不对外出售, 准备留给家族成员自己喝。但程昱闻却提出, 这所有酒瓶上都有绘画,他愿意将其当作工艺品来收购。
宋近云想象力不拘一格, 每只酒瓶上都有漂亮的图案, Andrea深信程昱闻是被上面的画打动了。Andrea很认同程昱闻对艺术的欣赏, 同时这个好消息还能让处于低潮的宋近云得到慰藉, Andrea愿意成人之美。
所以Andrea急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宋近云,说有位阔绰的商人赏识她的才华要收购她画的酒瓶。他在中学的时候就知道宋近云爱画画,能有知音懂她、将她的随手涂鸦当作艺术品,这多么令人鼓舞。
Andrea预想中宋近云会欢欣得手舞足蹈,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疏离一笑:“我同意你卖给他, 但是无论他出多少钱,你都两倍,哦, 十倍卖给他。”
在他眼里,那些红酒已经是宋近云的所有物,程昱闻是要买宋近云的作品,所以出售与否要尊重她的意愿。他虽然不理解宋近云为什么要这么强硬,但还是照做,在原有的报价上翻了十倍。
Andrea不对这笔买卖抱有希望,但对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爽快接受这不合常理的报价。
Andrea竟然谈成了这笔生意,在他签下合同之后,他用一种惊诧的语气对宋近云说:“Anne,你真是天生的做生意的奇才。一定是你的作品太优秀打动了程先生。”
宋近云暂时没有向Andrea倾诉这一段感情的打算,附和着说:“或许是吧。”
“重新拿起画笔吧。”Andrea今天跟程昱闻谈成了长期合作,以后酒庄生产的红酒再也不愁销路,他马上给母亲通电话,在家族里狠狠扬眉吐气一把。“你知道吗?Anne,我跟程先生还谈成了长期合作,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前两年的情况了。”
前两年他把酒庄经营的糟糕透顶,家人都劝说他将其留给专人打理,越不被人看好,他就越想证明自己。今天这一切证明他的坚持是对的,总有人会满足他对极致的追求。
“……”
宋近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酒庄的体量比不上程昱闻一支股票一天的涨幅,让他来跟Andrea谈生意,真是难为他了。
宋近云拿回自己的手机,之前她听魏星伶的话停用国内的社交软件,如今她的行踪已经被程昱闻找到,她也没必要再防着。
点开她的微信,很多来自陆家人的消息,陆星来甚至给她写了一封手写信拍照发给了她。
她暂时不想理会过去的纷纷扰扰,选择忽略不看。
宋近云在庄园里躺了好几天,调整好心情之后,开始重拾画笔。她住在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有太多艺术杰作等着她欣赏,她开始流连于各大美术馆,每日清晨自己开着车去佛罗伦萨,下午再慢悠悠地回去。
宋近云光在乌菲兹美术馆就待了十天,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每一幅画面前驻足停留许久,将每一幅画的笔触看透彻。光佛罗伦萨就有太多能绊住她脚的好去处,她想每天去美术馆临摹绘画,动了在佛罗伦萨市区找一套住所的想法。
她在国内曾经交给魏星伶一笔钱,让她帮忙投资,魏星伶这一两年股票收益不错,给宋近云的小金库塞得满满当当,再加上程昱闻财大气粗买下她的酒瓶,她现在没有任何金钱上的压力。
每天从庄园开去乌菲兹,来回车程要将近四个小时,这更加坚定宋近云搬出去住的想法。
宋近云人生地不熟,请教Andrea她找哪里的房子更合适。但这一行为遭到Andrea强烈的反对,Andrea恰好在佛罗伦萨市区没有置业,他一会儿说佛罗伦萨治安不好一会儿又说房屋老旧,总之不同意宋近云搬出去。
他们现在住的可是17世纪留下来的古堡,宋近云知道他在胡诌,但还是放下这个念头。过去她被夹在魏星伶和Andrea之间两难,现在魏星伶愿意和Andrea破冰,他们能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叙叙旧也不错。
于是她还是勤勤恳恳,像个早出晚归的学生,每天开车载着猪猪一起去各大城市,朝圣大师们的作品。
这一年是达芬奇去世500周年忌辰,全世界举行了各种纪念活动,米兰的火车被装饰为达芬奇主题包厢,火车内外都贴上了达芬奇的作品。宋近云在火车站看着车厢上的蒙娜丽莎逐渐远去,想起来今年卢浮宫有场筹备了11年之久的达芬奇回顾展。
原本他和程昱闻定好要在圣诞前去巴黎看展,但中途发生这么多事,看展的事早被抛诸脑后。
这场回顾展十分轰动,将达芬奇的作品从各国各大美术馆里集中到巴黎。宋近云想起这茬的时候,门票早已售罄。Andrea联系法国美协的朋友替她要到一张票,Andrea在奥地利有场音乐会演出,所以只能由宋近云独自前去。
宋近云习惯一个人,带着猪猪开心地出发。
她拿着美协领导给的特许信,进到了展厅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运用现代vr技术做的达芬奇作品数字展,新旧结合,别具匠心,但宋近云急着去看心中最重要的展品,所以先忽略掉其他内容,径直走向达芬奇的素描手稿。她兴致勃勃地走到站台,比作品先看到的是程昱闻的背影。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程昱闻,他却作出一副久等了的样子。
宋近云第一反应是怀疑:“你是不是还是在我手机上动了手脚,不然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展厅里格外安静,她只能小声地质问他,给人一种她并不生气的错觉。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来看展?我只是赴约而已。”
他将多出的另一张门票交到宋近云手上,“充其量只是守株待兔吧。”
宋近云曾经跟他提过一嘴这次展览,她人恰好在欧洲,没道理会错过这场盛会,马上就要步入新年,卢浮宫即将撤展,他提前来巴黎等她。展厅里最罕见展品是《维特鲁威人》,这幅达芬奇的素描纸质太脆,威尼斯一年只将它展出几天,她当然会第一时间来这里观摩。
甚至不需要借助猪猪身体里的定位芯片,就能判断她所有行为,就像他说那样,他充其量只是守株待兔而已。
宋近云恨他这副粉饰太平的样子,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程昱闻眼疾手快拉住她,嘴唇贴着她额头说:“休战吧,人家一战圣诞节的时候都能休战,我们也可以。”
宋近云没心情跟他嬉皮笑脸,想走又被他拉了回来。“听话,你好好看展就是,我不打扰你。”
她出于涵养不想在这里跟他吵架,撇下他自己认认真真地看展。达芬奇的作品散落在世界各地,这次展览有上百件作品,巴黎将作品汇聚一堂,展厅里还有大量的原始手稿,宋近云很快静下浮躁的心,沉浸在展览里。
程昱闻则在身后悄无声息紧跟着她,她欣赏画作,他就欣赏她,宋近云是他眼里最珍贵的艺术品。
宋近云认真起来总有种废寝忘食的味道,一天不吃不喝,直至闭馆才依依不舍地出去。走出展馆程昱闻还跟着她,她总算找到时机跟他发火:“别再跟着我。”
近段时间巴黎不太平,工人大罢工,公共交通瘫痪,程昱闻不放心:“最近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酒店就走。”
宋近云下榻的酒店离卢浮宫很近,她想悠闲地散步走回去,她让程昱闻跟他保持三米的距离,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酒店楼下。
事实证明人就是会得寸进尺,到了巴黎文华东方楼下,程昱闻问她:“猪猪你带来巴黎了吗?”
宋近云准备上楼,警惕地问:“干嘛?”
程昱闻一本正经地说:“当年你说以后分手猪猪的抚养权归你,好歹我也是它爸爸,没有抚养权总得有探视权吧。”
猪猪可是他用伦勃朗的画从江明湛那里换来的。
“我能跟你一起上去吗?”
宋近云从未发现程昱闻竟然是如此的死皮赖脸,她气愤道:“你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宋近云经常让程昱闻滚, 这回是他滚得最利索的一次。
程昱闻在法国滞留的时间已超过原计划,程思笃以前在集团里捅了不少篓子,集团还需要他回去坐镇。之前他在高层眼前消失两个月, 又有人开始生异心搞小动作,他需要回去震慑一番。
宋近云惊讶他这次竟然这么听话,怀疑他是被气到了, 他从国内飞巴黎一个来回就要耗费二十多个小时, 他来巴黎前后就跟她说了几句话, 还被她骂走了,任谁都会觉得这时间浪费得不值当。
宋近云之前已经把话说清楚, 这是程昱闻自己上赶着来吃苦的, 她并不打算为此负责。
Andrea在奥地利演出,宋近云索性带着猪猪去奥地利跟他汇合。Andrea对她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 宋近云还没有完整地听过他的演奏会, 这次终于有时间可以留下来好好当个听众。
Andrea将她安排在观众席的正中央,确保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她。Andrea对钢琴的造诣已臻至化境, 无疑是这一代最优秀的青年钢琴家。
Andrea是作为天才少年横空出世的, 艺术圈总是厚古薄今, 当下每有乐评人对他的未来展望出期许时, 就有人拿过世的钢琴家来反驳。
更有甚者,还有人质疑Andrea当年是因为惊艳的相貌拿下的比赛金奖,当年那个孱弱清瘦的混血少年坐在钢琴旁,干净利落地弹奏,活脱脱像一个忧郁的肖邦。
外界对Andrea的评价总绕不开他过分好看的相貌, 但市场不会说谎,但凡他的演奏会,场场座无虚席, 门票开放不出一分钟就会售罄。
很多艺术家死后才得到正名,他也时常说,艺术家的历史地位要等盖棺定论死后来评说。
演出上半场结束,宋近云抬头见到了眼熟的人,那人就坐在二楼包厢里,全程静静聆听钢琴演奏。
她在二楼俯视着一楼的舞台,有人找她攀谈她只是兴趣寥寥地回应几句,相当高傲。
这跟她自己在IG上体现的人设如出一辙,一个不问世事只沉浸在艺术里的钢琴家。
宋近云是在程昱闻的一张旧照里认识她的,那是张一大群朋友一起爬山的合照。照片上的温晴双腰板挺得笔直,骄傲地扬起头颅,她在里面气质很突出,所以宋近云向魏星伶问了一嘴。
魏星伶恰好认识她,说温晴双是哪个重要人物的孙女,只不过她这一代已经远离权力中心,从小醉心钢琴,她年少时进入柯蒂斯学习,成为现如今屈指可数的青年钢琴家。
宋近云那时候就记住了她,还顺便去IG上看过她的动态。温晴双应该是程昱闻那一圈发小之一。今年程昱闻出差没有回来陪她过生日,她还特意去温晴双的IG上看过。当时她恰好发了一条实时动态,一个侧影酷似程昱闻的男人正陪着她听音乐会。
宋近云猜想两人的关系应该还不错,不然程昱闻不会在出差时还刻意陪她。
下半场的音乐会宋近云开始心不在焉,在Andrea抬头起来看她的好几个间隔里,她都在发呆,Andrea在钢琴后面皱起了眉头。
散场后,温晴双到后台来和Andrea打招呼,在他们两人握手的间隙,宋近云对上了她端详的目光。
Andrea心情不佳,但绅士地将宋近云介绍给温晴双,“Rachel,这是我最好的朋友,Anne。”
“幸会。”
温晴双的眼里明显有敌意,但她还是主动伸出手与宋近云双手相握。
宋近云听Andrea这样介绍自己,十分惭愧,Andrea一直视她为最好的朋友,她却无情地和他断联四年之久。
温晴双审视着二人的互动,向Andrea提议:“Andrea,邀请我去你的酒庄做客吧,听说那里很美,我也很想去看看。”
被一个女人这样直白地要求,Andrea耳根开始发红,他求救地看向宋近云,宋近云不讲义气地躲开了他的眼神。
“好吧。”
温晴双是他柯蒂斯的师姐,二人在一个圈子里经常打照面,勉强可以划为朋友的范畴。Andrea正式邀请她:“Racheal,下个星期来我家里做客吧。”
温晴双好像很迫不及待:“不,就明天吧。”
温晴双是个强势、盛气凌人的女人,Andrea一向是个好脾气,原本计划要去圣莫里茨滑雪,但她这样强硬,Andrea只好推迟原本的滑雪计划。
大家一起乘Andrea的飞机回意大利,在看到宋近云这样熟门熟路后,温晴双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宋近云一路上反复回味Andrea介绍她是他最好的朋友那句话,内心不断地谴责自己,于是他将Andrea拉到休息室,跟他坦白:“Andrea,其实我在国内结婚了,我这次出国除了我的身世,还有跟丈夫吵架的原因。”
宋近云省去一些不必要的情节,将自己和程昱闻的故事讲给Andrea听。
Andrea听了之后,眉宇间染上哀伤。“所以程先生是你的丈夫吗?他来酒庄买酒是为了见你吗?”
“是的。”宋近云羞愧地点头,她让Andrea空高兴一场,“你现在这么痛苦是因为同情我的经历,还是因为你发现把酒高价卖出去并不是因为你谈判的能力。”
Andrea用拳头捂住嘴,轻咳一声,“都有吧。”
他坚定自己的立场:“既然你们两个吵架了,那我以后也不要跟他做生意了。”
宋近云相当不赞成:“别跟钱过不去。”
虽然Andrea并不缺这点钱,但是除了程昱闻,谁还愿意满足Andrea每年四月七日不对外出售酒庄的红酒,以示对他祖父的尊重。
Andrea卖红酒就卖红酒,还天真地附加一堆条件,宋近云真的找不出会跟他谈生意的第二个人。
“好吧。”
Andrea沮丧极了,“你需要一个安慰的拥抱吗?”
“暂时不需要。”
宋近云摇摇头,“我留你安静一会儿吧。”
她拍拍Andrea的肩膀,走出休息室。
宋近云跟Andrea独处二十分钟,出休息室后温晴双对她的敌意更加明显,温晴双再也装不下去,对她开门见山道:“宋近云,我认识你,我是程昱闻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温晴双16岁之后才出国,跟同龄的子弟一同长大,大家知根知底,家族利益盘根错节,他们的情谊非同一般。前段时间程昱闻结婚的消息传进她耳里,还有人把结婚对象的照片和资料发给了她,所以她在音乐厅的包厢里一眼就认出了程昱闻的新婚妻子。
温晴双忍着怒意:“你们结婚了?是吗?”
宋近云不知道她的愤怒从何而来,反问:“他没告诉你吗?”
“算了,”这是在Andrea的飞机上,她们二人都是Andrea的客人,争下去只会让他难做,温晴双劝自己平静下来,极力让语气显得友好一些,“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今天我看到的一切,我都会打电话告诉昱闻。”
“随你。”
宋近云无所谓道。
温晴双看她并没有任何慌乱,问道:“你现在是长期住在Andrea家了吗?”
宋近云:“是。”
温晴双眉毛动了动:“那你不去拜访程昱闻的母亲吗?我上周才去探望了她,她早就知道你们的婚讯,我想你应该去见见。”
“我……”
她现在和程昱闻这样的关系,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的母亲。
温晴双叹气:“跟我一起去见吧。Andrea在欧洲不是无名之辈,阿姨也听过他的音乐会,你跟着他在欧洲社交圈里交际,你在欧洲的事,迟早会传进阿姨耳朵里的。”
外界一直传闻沈薇檀身体很差,宋近云不想让沈薇檀因为他们二人婚变而伤神,她的神情变得十分为难。
沈薇檀拿温晴双当半个女儿,温晴双定居欧洲这些年时常去瑞士探望,她为程昱闻、为沈薇檀抱不平:“我知道你可能跟昱闻的婚姻出现了一点问题,但是沈阿姨的身体非常不好,我觉得你就算是到她面前撒谎骗她,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昱闻现在是你的合法丈夫,沈阿姨是你的婆婆,也是你的长辈,不是吗?”
宋近云咬了咬嘴唇,想到程昱闻给她讲过的往事,思虑再三,最终艰难地点了头。
“沈阿姨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家庭合睦,你就当是做善事,骗骗她吧。”
温晴双叹气。
飞机很快降落意大利,三人一起回到Andrea的庄园,接下来的两天温晴双顾着跟Andrea享受托斯卡纳的田园风光,视宋近云为空气。
直到Andrea要去圣莫里茨滑雪,温晴双才提出告别。
由于宋近云向来不喜欢太冷的地方,拒绝了Andrea一起去滑雪的邀约。他不知道内情,再加上她们二人有些剑拔弩张,两个女人同时离开庄园,他还以为只是个巧合。
坐上去瑞士的飞机,温晴双和宋近云面对面坐着,她抱着手臂主动跟宋近云搭话:“前天我给昱闻打了电话,他说你们两个人吵架了,而且错全在他身上。”
“他还让我通着电话跟你说会儿话,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因为他很想你,想听你的声音。”
温晴双越说越义愤,“我拒绝了,我觉得这样并不合适。”
“嗯。”宋近云在走神,心不在焉地赞同道,“确实不该答应他。”
“虽然他一直说是他的问题,但是其实是你出轨Andrea了,是吗?”
她这些天一直观察Andrea和宋近云,总觉得他们并不清白,或许这才是他们夫妻分居的真正原因。
宋近云回过神来,惊讶地微微张开嘴,但想着她跟这人不过泛泛之交,没有费口舌解释的必要。“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你,”温晴双见她这态度,一口浊气闷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深呼吸调节许久,恢复那趾高气昂的姿态,“既然你是过错方,那请你在沈阿姨面前务必演好戏,她身体不好,你就当是个善意的谎言吧。”
宋近云漫不经心地点头。
是啊,她其实也会撒谎,被她骗的人会和她一样伤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沈薇檀住在勃朗峰山麓下的小镇上, 在深谷的其中一幢的木屋别墅里,这里很幽静,窗外可以看到巍峨雪峰和幽深的森林, 除了每年夏季和雪季会稍微变热闹一点,其余时候人烟稀少,尤其适合深居简出的沈薇檀。
温晴双主动带宋近云去见沈薇檀, 她将人送到之后, 问好寒暄之后便留二人独处。沈薇檀是中国知名的经济学家, 丈夫溘然长逝后再也没有公开露面。新闻报道只留下沈薇檀最风华正茂的照片,如今的她面容沧桑许多, 头发间有许多银丝。她脸色略显苍白, 说话轻声细语,显得中气不足, 的确如传闻说的那样, 她身体不大好。
宋近云乍然见到沈薇檀本人,磕磕绊绊地叫了一声“妈妈”。她叫得不顺口不是因为正在跟程昱闻闹矛盾, 而是因为她对妈妈这两个字太陌生, 所以叫得生疏。
沈薇檀高兴地答应, 开心地将一个厚厚的红绸布包交到宋近云手上, 小小的、方正的布包沉得宋近云眉心一跳,程昱闻家人出手没有不阔绰的,她下意识地推辞。
沈薇檀笑着将红包按在她手里,“好孩子,这是改口费, 必须要收下的。”
她强硬地让宋近云把红包装进手提包里,再让女佣准备好下午茶,领着她聊家常。“昱闻说他晚上才落地, 让我们不等他。”
才过去几星期,程昱闻已经飞了三趟洲际航班,宋近云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多时间。沈薇檀的身体比宋近云想象的还要虚弱,宋近云不忍心说任何会让她失望的话。“好的,妈妈。”
今日外面下着雪,沈薇檀的下午茶安排在客厅的大落地窗前。屋内烧着壁炉,屋外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窗边喝着热茶格外舒服。
这的确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
沈薇檀身上全然没有大学问家的派头,她待宋近云亲切平和,聊的也是家常话题。
宋近云在长辈面前文文静静尤其乖巧,沈薇檀很多年不管程家的事,对宋近云只有纯粹的、长辈对小孩的喜欢。“昱闻这个脾气最像他爸爸,做事说一不二的从来不跟人商量,结婚的时候吃了点苦头吧?”
沈薇檀了解程昌年,只怕她公公没那么容易答应他们二人自由恋爱。
他们结婚的过程顺畅得宋近云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老实摇头道:“没有的,结婚很顺利的。”
沈薇檀意外却又不意外,她这个老幺跟家里较量那么多年,他要一意孤行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他过去打的擂台都成了自由选择婚姻的铺垫。“那就好,昱闻终于长大了,会疼人了。”
宋近云听到这句话,拘谨地低头喝一口红茶。
沈薇檀继续问:“听小双说你最近都在欧洲,怎么新婚小两口不待在一起呢?”
宋近云真假掺半地解释:“哦,妈妈,太奶奶走之前把传记交给了我,我想来欧洲走访一下她年轻时住过的地方,完善一下自传的内容。”
“哦。”沈薇檀恍然大悟,心想她这份认真和考究难能可贵,所以提点道,“欧洲大多对老太太乏善可陈,你如果想研究得更透一点,可以试着去找找老太太的第一段婚姻。”
沈薇檀给女佣说了个英文名,让她去找张名片给宋近云。
“她可能还有一支后代留在英国,这应该是个很长的故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了解。”
秦舒河在欧洲的时光无非是读书和社交,宋近云正愁找不到着力点,沈薇檀的提点让她找到了新方向:“太好了,谢谢妈妈。”
沈薇檀温柔地笑着:“不用跟妈妈这么客气。”
此时沈薇檀只是一个慈爱的长辈,不是那个在时代洪流里以犀利言辞著称的经济学先锋。程昱闻身上留着沈薇檀的血,所以他偶尔会流露出与她相似的温柔,程昱闻身上很多矛盾的特质,都在她这里找到答案。
宋近云提前在网上查过沈薇檀的资料,她的履历辉煌得吓人,她年轻时写的文章言辞鲜明、直击要害,很容易被误解成一个强势霸道的人。
程家一家子的名人,带给宋近云最大的利好就是可以作弊,她可以通过上网提前了解他们。宋近云本以为要一个人面对尖锐的婆婆,没想到沈薇檀对她是这样的爱护和珍视。
婆媳二人在客厅边畅聊一下午,晚餐后沈薇檀精力不济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外面下着大雪,宋近云没别的去处,温晴双还一直摆臭脸,她觉得无聊,也早早回到房间里。
程昱闻在一小时前从飞机上来了电话,说他还有五小时才能到达木屋。宋近云不想让他有机可乘,提前锁上了房门。他们现在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她拿了一本沈薇檀的著作,尝试着学习一二,但里面专业词汇太多,她越看越困,躺床上稀里糊涂地看睡着了。
程昱闻在深夜抵达,在宋近云这里吃了闭门羹,翻箱倒柜找到备用钥匙,拿着钥匙拧开房间门,进去后重新把门关上上锁。
床头亮着一盏灯,宋近云睡梦正酣,一只手垂在床边,手边还有本书掉在地上。一看这画面就知道,她把他妈的书当催眠药用了。
冬日屋内的壁炉烧得很暖,她应该是睡梦中热得厉害,脚把被子踢得远远的,睡衣胡乱掀开,分不清穿的是围巾还是体恤。壁炉温度开太高,她脸被烧得潮红,额头和脖子上渗出许多细密的汗珠,双腿也胡乱地摆着。
程昱闻看得嗓子发紧,先去将壁炉温度调低再折返到床边。
“睡没睡相。”程昱闻饱了眼福还笑着叹气。
美味珍馐横陈在眼前,先是观其型,然后嗅其味,最后再送入嘴中品啜咂摸。
他手指冰凉,嘴唇是温热的,宋近云一边觉得冰一边觉得热,从睡梦里被弄醒。她惊醒,顿时手脚并用,推开埋在身上的头,用脚把他蹬得远远的。
“我锁了门,你怎么进来的?”
宋近云将衣服拉下来整理好,她明明都已经锁门了,竟然还让他给混进来占到便宜。
“我有钥匙。”
程昱闻眼神迷离,明显还没从刚才的情潮里清醒过来,作势又要压下来吻她。
宋近云气得一边摔枕头一边骂他:“你别碰我,锁门就是不让你进来,不是让你找钥匙打开,没明白吗?”
程昱闻见到她那张羞愤地小脸,瞬间疲惫全无,好言好语地哄着:“好好好,我不碰你,妈身体不好,我们两个分房睡她会多心。”
他上床睡到她身旁。“你忍忍,一晚上就过去了,行吗宝贝?”
宋近云侧躺着,他贴得太近,她用手肘撞了撞他。“你去地上睡。”
沈薇檀太温柔近人,她的确不忍伤长辈的心,但并不意味着要让他吃到甜头。
飞机降落日内瓦还要开一个多半小时山路才到达木屋,程昱闻一路风雪兼程、舟车劳顿,原本以为能得到犒赏,结果宋近云却像防贼一样把他拒之门外。
“等会儿,我把话说完就去。”
宋近云背对着他:“你要说什么?”
“温晴双是我那帮一起长大的朋友之一,我跟她没谈过没暧昧过,近五年只见过两面,她常年住法国,跟我妈关系好所以她们两个经常见面。”
温晴双那天听完音乐会,一下飞机就给程昱闻打了通电话,意思是质问他的老婆为什么会在欧洲还跟Andrea住在一起。程昱闻不便给外人细说二人争吵的细节,只一味说是他的过错,宋近云只是出国散散心。
宋近云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误会他和温晴双的关系,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愿意再生事端,所以一口气把话说明。“简而言之你别误会。她误会你,我跟她说清楚了。她是我朋友,所以一心向着我,要是让你不高兴了,我先道歉。”
宋近云嘟嘟囔囔:“谁问你了?”
程昱闻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将头撑起来,看着她的侧颜问:“你不吃醋?”
“前夫的醋没什么好吃的。”
宋近云见到温晴双,想起了程昱闻疑似在她生日和别的女人听音乐会这件事,她一开始是生气的,但经过两天相处,温晴双喜欢Andrea喜欢得太明目张胆了,她顿时什么疑心都消了。
“宝宝,”程昱闻突然抱住她,用温柔夹杂着委屈的语调说,“不说气话行不行。”
“我知道你还生气,气我骗你,气我吓你,气我误会你还爱别人。”
看吧,宋近云在心里默念,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你生气归生气,不要说气话好吗?你知不知道你说‘不想再爱我’那些话多伤人,”程昱闻将她的手引到自己的胸膛,让她感受自己心脏的搏动,“我心都快碎了。”
“你在欧洲休息到你高兴为止,我每周都来看你好不好,我每周都过来陪你看展、听音乐会,这里离霞慕尼很近,你想滑雪可以直接住妈这里。”
“如果你想定居欧洲,那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解决完集团的事就搬来跟你一起住。”
程昱闻那么铁血手腕的一个人,扮起可怜来也是一绝,宋近云差点就被他蒙骗了。
“话说完了吗?”宋近云拂开他的手,对他的煽情无动于衷,“你可以去地上睡了。”
宋近云推他下去,他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
宋近云:“什么?”
程昱闻:“妈给你拿改口费没有?”
想起这茬,宋近云急忙去拿自己的包,那意思是要把东西还给他。
“客气什么?”
程昱闻将绸布打开,把里面的红宝石手镯戴在她手上,“第一次见婆婆怕不怕?”
程昱闻一天净把人往坏了想,宋近云澄清道:“妈妈很温柔,一点也不像传闻里那么严厉。”
“她温不温柔,你拿着书里的问题去反驳她两句就知道了。”
程昱闻嘴欠这毛病改不了,嘲笑两句之后又来哄老婆,“我真的错了,竟然让我宝贝第一次见婆婆是自己单独见的,受委屈了宝贝。”
程昱闻被嫌弃、被推搡了无数次,还要往宋近云身边凑。“想我没有?如果又想我又还在生气的话,可以把我当成工具用。”
“一个不说话、不惹你生气、只让你爽的工具。”
“好了,”宋近云看在沈薇檀的份儿上,已经够给程昱闻面子,再磨蹭就得寸进尺了。她扔一只枕头到地上,“明天我在妈妈面前不会拆穿你,但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地上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程昱闻在床边地毯上睡了一晚, 宋近云起床后对他爱答不理。
程昱闻吃好几次闭门羹,两人一起去陪沈薇檀吃早餐,他知道宋近云会在他妈面前扮演好儿媳妇的角色, 所以刚到餐桌旁,他扶着她的后脑勺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爱你老婆。”
他轻声说。
长辈就在旁边,宋近云被他这么轻浮地一亲, 登时又羞又气, 她想撕破脸骂他, 但又碍于沈薇檀在场,只好硬生生地忍下。
沈薇檀不是个老古董, 见两个小年轻感情亲密, 她的小儿子人生大事终于有着落,甚感欣慰, 高兴都还来不及。“起来了, 其实不用起这么早的,你们年轻人爱睡懒觉, 不用这么早起来陪我。”
“没有的事, 妈妈, ”宋近云是不想跟程昱闻独处, 所以才一大早就出房门来吃早餐。“我们都睡挺好的。”
沈薇檀放下刀叉,浅啜一口红茶。“那就好。”
期间沈薇檀向二人解释说温晴双一早出发回法国陪双亲一起跨年,然后便没有说任何话。
早餐又是诡异的安静,刀叉相碰的声音都极轻。程昱闻几次用鞋尖轻蹭宋近云的小腿,最后被她重重地踹了回去, 他吃痛后才彻底消停。
宋近云在来之前就说明今天中午会离开,程昱闻跟着她一起向母亲告别,沈薇檀笑着说再见, 没有做任何挽留。
他们二人同乘一辆车下山,宋近云悄悄在沉默中瞄了一眼他的侧脸,马上就是元旦,沈薇檀却没有留儿子下来过新年,他们母子间应该还是有嫌隙的。
她感觉鼻子酸酸的,正觉得他也有点可怜,程昱闻却开口破坏了这样的氛围。
“我下个星期再来看你。”
“我每周都来看你,你也好好考虑我说的话,不要冲动。”
“我会等到你消气的时候,好吗?”
这次程昱闻明显也是为了她而飞的瑞士,她跑来欧洲尚不满一个月,程昱闻已经从国内飞了三次欧洲,时间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他就这样挥霍。
“你这样跟着我跑不累吗?”
程昱闻似乎并没有被母亲的冷待而影响情绪,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没办法,不跟你在同一片空气里,我没有办法呼吸。”
宋近云听了更窝火:“那怎么没憋死你呢?”
程昱闻觉得她这次关心到重点上了:“真的快憋死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皮带附近按,“都快炸了。”
宋近云像发烧了一样,燥热、心烦意乱,她用她能用到的最粗、最凶狠的嗓音嘶吼:“滚远点。”
程昱闻的手被她挠了一爪子,反而笑得更高兴:“我没开玩笑,你如果实在想我又生气,我们可以像那天在法国一样休战,你把我当工具用,只要能满足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再不闭嘴就停车放我下去!”
程昱闻脸皮厚起来也是够惊人的。
轿车已经下山驶向平地,程昱闻问她是不是要回意大利,他好安排送她,宋近云把头偏到一边去,“送我去火车站。”
横竖时间充裕,她打算从日内瓦坐火车去米兰,再慢慢转回Andrea家。
“你平常这么忙,就不用来回飞了,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终究是不忍心看他这样人困马乏的。
“没事,我愿意,我一点也不累。”
见她怎么能叫做没意义呢,他就算花二十小时只为看她一眼也甘之如饴。“能见到你就是意义。”
宋近云该说的都说完,不再搭话。程昱闻让司机开去火车站,到达后下车把她送到月台,宋近云对她冷淡,他就一直自说自话:“路上注意安全,我下个星期来看你。”
宋近云说不准他来,他最后还是会想办法找到她,所以她也懒得多费口舌,径直上了火车。
日内瓦到米兰的火车会穿越阿尔卑斯山脉,她坐火车回意大利的初衷是欣赏沿途的风景,但由于太久没有和魏星伶聊天,她刚扯起一个话题,她们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宋近云从米兰转乘到佛罗伦萨,手机电量告急。
她开始讲重点:「……那个,Andrea身边好像有挺多人喜欢他的,在追求他哦。」
魏星伶:「挺好的,家族有钱他长相还结合东西方优点,还是个钢琴家,身上还一股子处男气质,喜欢他很正常。」
魏星伶对Andrea的评价没有夸张的成分,他客观上就是一个极其完美的人。除了夸奖他,魏星伶没有给其他评价,就好像她已经不在乎。
宋近云:「温晴双你认识吧,她前几天来Andrea的庄园来做客了,我感觉她挺喜欢Andrea的,但是Andrea好像看不懂。」
魏星伶苦笑:「男人哪里有不懂的,Andrea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傻子,他可能是不喜欢所以装作看不明白吧。温晴双这性格,能把Andrea收拾掉一层皮。」
魏星伶刚和Andrea分开那阵,她可是一句话都不肯说,成天要死不活心如死灰的,朋友家人陪伴她艰难地熬过分手最痛苦的时期,后来虽说她没有彻底放下这段感情,但还是痛定思痛决定不再纠缠。
她解决的方式是和宋近云一起喝Andrea绝交,既然当不了恋人,那大家朋友也没得做。
魏星伶一直不肯让宋近云知道他们的分手原因,宋近云只知道魏星伶很痛苦,他们最后很不体面,但魏星伶却没说过Andrea一句不好。
或许这正是痛苦的来源,一切都很完美,但是两人就是没办法在一起。
魏星伶当年喊打喊杀的,这会儿倒是云淡风轻了。宋近云拿不准魏星伶的态度,所以明着问她:「你不介意了吗?」
魏星伶:「哎呀,都过去多久了,那时候年轻嘛,见到艺术型帅哥谁都想亲两把,现在咱们不都恢复联系了吗?当年的事都成黑历史了。我早就放下了,没放下还会重新追他的,你放心吧。现在管他温晴双、王晴双,有本事就把他搞定,我真不在乎了。」
「Andrea对于我,就等于秦应煦对于你,你对他什么感觉,我对Andrea就什么感觉。区别是Andrea没做错什么,我们都没做错什么。」
宋近云觉得魏星伶可能真的放下了,所以没有再问:「那好吧。」
魏星伶:「别说我了,程老三后面又来找你了没?你现在什么态度啊?」
宋近云一五一十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他是真的爱我,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可恨,原谅他就是对不起我自己。」
魏星伶作为朋友看来,只要宋近云还爱他,那么之前程昱闻做的那些都不算什么,他无非是隐瞒了他们相识的原因,至少性质上没有陆家恶劣。不过她不想影响宋近云的判断,回复说:「那你再在欧洲住一段时间吧,想通了再回来,反正他没对你做什么。」
宋近云一边叹气一边打字:「我刚离开她妈妈家,她对我很好很客气,改口费是一套红宝石首饰,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他妈妈没有原谅他。明年就要跨年了,她妈妈竟然没有开口留他。」
魏星伶:「一个女人如果莫名其妙可怜男人,那很糟了,那还是很爱了。」
宋近云有点无言以对:「好了好了,我手机快没电了,不说了。」
宋近云节省最后一格电量,成功联系上Andrea的司机,被接回了庄园。
Andrea从圣莫里茨回来,很兴奋地跟她分享滑雪的见闻:“Anne,你怎么会不喜欢下雪天呢,如果有你在,这次一定会更有趣。”
宋近云一向对冰天雪地不感兴趣,程昱闻曾强硬地带她去过一次高雪维尔,她还是更喜欢温暖的地方,更喜欢夏天。“我怕冷,你就饶了我吧。”
“哦,对了。”Andrea劝说无果,有了新的想法,“我马上要在美国和南美巡演,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把狗带着一起去,休息的时候带它们去爬巴塔哥尼亚。”
“南美?”
宋近云眼前一亮,此时南美气候正暖和,她还没有踏足过那片大陆。“我考虑考虑吧。”
宋近云虽然没有一口答应Andrea,但却开始研究起智利宠物入境的政策。猪猪来意大利的手续是由苏昀一手包办的,她还没有实操过。
正当宋近云研究政策之时,女佣过来告诉她,猪猪好像误食了鸡骨头被卡住了。
猪猪被骨头卡得一直哼唧干呕,她火烧眉毛一般让司机送她和猪猪去找宠物医生,Andrea也关切地上车一起出发,宋近云不会意大利语,他跟着能省去不少麻烦。
经过一番折腾,他们把狗送到宠物医院,医生成功将卡在嗓子眼里的骨头取了出来,正巧宋近云在研究狗狗出境的事,宠物出国需要在体内安芯片,她顺带着让医生扫描它体内的芯片有没有问题。
医生一番扫描下来,给出的答案让宋近云脸色瞬间沉下去:
“哦,他体内有两个芯片,一个是国际通用的ISO芯片,另一个好像是一种定位的芯片。”
Andrea如是翻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听到猪猪体内还有一块定位芯片, 她怒火中烧,原本是想让医生拆除定位芯片的,芯片在猪猪体内不会造成其他伤害, 但取出芯片需要把猪猪的皮肤割开,最终她理智占了上风选择放弃。
宋近云拒绝了Andrea的邀请,但请他把猪猪一起带走。
Andrea的三只灵缇时常挖洞逃出庄园, 项圈上的定位器还经常在他们相互打架时弄丢, 所以他觉得给狗狗植入芯片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他没有多嘴, 因为他发现现在的宋近云非常愤怒。
他不理解她愤怒的原因,但答应了带猪猪一起去巡演的请求。
反正巡演的时他身边有人负责照料小狗, 多一条少一条都没区别。
宋近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休息, 抱着刚从宠物医院出来蔫蔫的猪猪,“你是不是不想妈妈跟他和好, 所以故意吃骨头提醒我?”
猪猪在宋近云怀里发出享受的哼唧声。
宋近云继续念叨:“但是下次不可以用这么危险的方式提醒妈妈了, 从现在起他不是你爸爸了!”
猪猪听不懂,只顾着吧唧自己的嘴巴, 它在宋近云怀里待得烦了, 挣扎着要下去。她放开猪猪, 猪猪从门下专门给他开的小狗洞钻了出去, 一溜烟见不到狗影。
Andrea在猪猪到来之后,给她的房门开了一个供猪猪进出的小洞,这更助长猪猪的玩心,经常它只有筋疲力尽时才会回来睡觉。
猪猪重新恢复活力,宋近云把手机充上电, 继续跟魏星伶聊天。
魏星伶在她关机之前留言一条:「你要是实在还爱他,就跟他好好谈谈,把话都说清楚。反正你跟秦应煦都是过去式了, 程琳琅又是个私生子的女儿,估计你们逢年过节都见不到几次。」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宋近云愤恨地打字回复:「不可能,我要跟他离婚!」
魏星伶有点跟不上节奏,疑惑道:「刚刚还可怜他,怎么现在又要离婚了?」
宋近云:「我发现他在狗身上打了定位芯片,他肯定是通过猪猪找到我的,他肯定是放任狗被偷走,然后好用狗找到我!」
魏星伶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会不会是误会,万一是不想狗跑丢了找不到呢?」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巧合,但在程昱闻身上绝对不可能。
宋近云骂他一万句都不足以泄愤:「他知道我如果要跟他分开一定会带上猪猪,所以他提前打了芯片可以掌握我的行踪,他就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疯子!!!!!」
魏星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还是讲吧。」
「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的爱情有点变态。」
「虽然变态,但是很美味,你有感觉到吗?」
宋近云看到魏星伶的消息,直接气晕过去。
宋近云趁Andrea练琴的时候,借位拍了一些照片。Andrea对她的到来大感意外,“想弹吗?我可以教你。”
Andrea亲自教学钢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宋近云却拒绝:“算了,我不是这块料。”
Andrea是因为一场意外才和母亲来中国当交换生,那时候学校里突然来了个明星一样的混血同学,全校引起一阵骚动。Andrea长得像电影明星,同学们频频对他示好,但他性格孤僻,只跟少数几个人来往。他受到学校的特殊照顾,经常把自己关在学校的琴房里。
那时候大家都不懂事,给他编造许多传闻,传来传去他成了西方电影里的王子,高贵得不可亵渎。尤其他还是个传统的天主教徒,据魏星伶说,他们第一次接吻后,Andrea第一反应不是跟恋人腻歪,而是坐起身祷告赎罪。那种印象太深刻,她到现在都无法接受跟他太靠近。
Andrea很失望:“可是我看你跟别人学过。”
宋近云打着马虎眼儿:“那时候好奇嘛,我现在免疫力差,对钢琴有点过敏了,哦,对了,你喜欢温晴双吗?”
Andrea听到后半句话,脸和耳朵都涨红了,但他的绝技是装听不懂中文。
宋近云看他打算装傻到底,不再强人所难。以温晴双爱打直球的处事方式,他俩如果互相喜欢应该早就在一起了,轮不到她来问的。
时间过得飞快,临近演出,Andrea动身先去美国,他的经纪人、厨师、助理、保姆带着四条狗浩浩荡荡地出发。
宋近云估算着时间,创建一个IG账号,发了几张自己跟Andrea的合照,并配文几个爱心emoji。这是她刻意借位拍的照片,显得二人很暧昧很亲密,照片里只有Andrea的背影,但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金发,同时认得他俩的人一定能辨别出来。
她顶着自己照片作为头像的IG,招摇过市地给温晴双的动态点了一个赞。
宋近云忙完这一切,出发去佛罗伦萨,她最终还是在佛罗伦萨找了一处住所,作为她来这里逛美术馆的中转地。
宋近云给温晴双点赞没多久,程昱闻的电话就气势汹汹地打了过来,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早就被拉黑,他这次是用的冯姨的微信打的微信电话。
他就是仗着宋近云舍不得删除冯姨的微信,所以才那么有恃无恐。
“宋近云,你在做什么?”
那端传来极压抑、极克制的低沉嗓音。
宋近云无所顾忌地说道:“我出轨了。”
他用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道:“听话,把你网上发的东西删掉。”
宋近云斩钉截铁:“不删。”
“不要让我找到你。”
那边恨得牙痒痒。
“有本事你就来抓我。”
宋近云尤不解气,“反正我出轨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不等对面说话,直接挂断电话。
猪猪已经被Andrea带走,恰好他巡演的行程全网公开,宋近云就等着程昱闻怒气冲天地追去美国,结果扑一场空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彻底停用原来的手机,在佛罗伦萨的小公寓里置办了一套油画工具,她白天沉浸在美术馆里,晚上回来兴起时就随意画几笔。
她尝试模仿文艺复兴的风格,可惜她笔下的画要么是苦难圣母、要么是怒目金刚,她把画拍下来给魏星伶看,魏星伶劝她:「你不高兴就找他大干一场吧,一直憋心里也不是个事儿。」
宋近云气得摔了画笔,索性不画了,贪图享乐去。她找了家风格温馨复古的小酒吧喝酒,几杯酒下肚把自己灌得微醺,满足地从酒吧走路回家。
她穿过中央广场,广场夜里时常聚集即兴的乐队演奏,她喝了酒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心情,一路哼着歌回到自己的公寓楼。
这栋公寓楼是17世纪的建筑,设施稍嫌老旧,其实有环境更好、更奢侈的住所供她挑选,但她喜欢这所建筑,所以一眼选中这里。
宋近云在老朽的电梯上被颠簸几下,酒意吓醒一大半,她胡乱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被身后一股力道死死地推进房门。
程昱闻一脚将门踢关上,三两下制服住挣扎的她,将人摁在沙发上。“宋近云,谁给你的胆子?”
“你就这么爱吃苦,爱折磨你自己,”
“就住在这破地方。”
宋近云被他推来推去,有些头晕,她虽醉着酒,但意识有七八分清醒。“你懂个屁你,你还有脸来找我?”
程昱闻嗅到她身上的酒味,眼底阴郁沉沉,像要下暴雨。“我怎么不能,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找我的妻子天经地义。”
宋近云被压得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她跌跌撞撞地撑起来,诘问他:“你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你的所有物?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过了两天才找到这里来?不会是定位芯片显示猪猪在美国,所以你跑去美国了吧?”
说到后面,她又呵呵笑起来。
在他看到温晴双发来的那些照片后,他第一时间就是查猪猪的行踪。他当时急火攻心,除了想把她抓回来,没有理智思考其他的事情。
宋近云说得没错,他的确冲动之下立刻出发去美国,他让人将Andrea住的酒店围住,查了半晌才发现宋近云并没有一起跟过来。他兴师动众来到美国,却扑了个空。
程昱闻知道结果后笑了笑,他知道,宋近云肯定已经发现猪猪身体里的定位芯片,她是故意激怒他,想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教训他认了,但宋近云不能放过。她屡次欺骗他、甚至逃出国跟别的男人同住,他的忍耐和怜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践踏,非但没得到谅解,反而助长她的气焰。
是他表现得太温良,以至于宋近云忘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近云,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宋近云看着画架上的面带怒容的人物肖像,怒从中来。“我得寸进尺?一直在得寸进尺的人是谁?你为什么要给猪猪装定位芯片?你难道不清楚吗?”
如果程昱闻做这件事是出自好心,那他早就告知她了,用不着做得这么隐蔽,若不是猪猪那天吃错东西被送去医院,她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你既然想掌握我的行踪,为什么不直接在我身上打芯片呢?”
“你说得没错,我是应该给你打上芯片。”
“我是后悔了,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我不该装大度容忍你的一切,不该给自由,我该把你锁起来,让你下不了床,应该让你的世界只有我。”
他其实早就部署好一切,延庆的别墅那里荒无人烟,别墅内部装潢全是柔软的质地,他如果要把她关起来,她连求死都没有办法。
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我更不应该让你爱我,我该让你怕我、恐惧我,没有胆量离开我。”
程昱闻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咬她的脸颊,“我是不是要做到这一步,你才肯乖乖地留在我身边。我为你一再让步,你却不肯妥协一点。”
“所以那天你在Andrea家里对我说的话都是在撒谎,你从头到尾都觉得你自己没错,有错也是错在让我成功出国了。”
那天程昱闻那份承认过错的辩白,是狠狠击中宋近云内心了的。她曾有过心软的时刻,甚至在事后还后悔,后悔话说得重了,会伤到他的心。
但如今看来,将自己的卑劣表露出来,也是一种巧言令色。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是,我不过是想得到你,我究竟错在哪里?就算有过错,但那罪不至死吧,宋近云。”
“你一直都没有信任过我,你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打开鉴定报告?因为你害怕你走之后我报复陆家,所以你急于跟他们切割,撇清关系。”
“你可以一直装糊涂的,但你没有。”
“你才是骗子,你对我花言巧语,对我三心二意,有一分爱要说成十分的骗子。”
他捏住她的脸颊,逼迫她张开嘴,低头吻下去。“是你一直在骗我。”
他的舌头堵住她所有的话,似乎要把她嘴里所有空气都掠夺走,这一吻吻得绵长,她在呼吸和窒息之间反复沉沦。
“你不仅骗我,对别人念念不忘,你还作践我的真心,用我们的感情玩弄我。”
好大的罪名,好一个颠倒是非。
她成了骗人感情的罪人。
他的手指好像在调一杯酒,胡乱地搅拌酒液,直至酒杯被搅出绵密的气泡。
宋近云说不出来话,所有宣泄情绪的出口都被堵住,她像是要被撑破的气球,只能发出细碎的求饶和呜咽。
他冷静地看着她经历一整个浪潮,将所有翻涌的情欲都压抑住:“你说你要出轨,你想当荡|妇我也成全你。”
他被她骗去美国没关系,只要能消她的气,他这样被玩弄也没关系。
反正他迟早会捉住她,与她合二为一。
“反正你偷偷在避孕,是不是我今天怎么玩都可以?”
一室的腐朽荒淫。
过去的五个小时,宋近云像被海浪卷走,被浮起来又拍进海底,她身心俱疲,嘴唇被吻到肿得合不拢。
两人皆被阳光刺痛双眼,同时在地上醒来。
迎着晨曦第一缕阳光,宋近云用她那嘶哑干涸的声音对程昱闻说:“你之前不是想试分手炮吗?今天你的愿望实现了。回国后我会让律师提起离婚诉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程昱闻本可以把宋近云强行带回国, 带回他们住的地方。
但他选择放她走。
或许是这幅温良的面具戴了太久,在她面前已经摘不下来,看到她带着恨意的泪眼, 他选择放她自由。
昨天的话,五分是一时意气,五分是出自真心。
他本可以心安理得地带她回去, 享受她的一切, 但他放弃了。她这十几年一直想逃离宋传芷的掌控, 他不能成为她的第二个心魔。
所以他让她走,愿意等, 等到她自愿回来的时候。
宋近云在走出那间公寓后, 精神开始无比的亢奋,她还有大好的青春, 她还要重新开拓自己的事业, 她不能消沉。
她曾在程昌年面前夸下海口,一年为期, 她会把秦舒河的自传交到他面前。
所以宋近云急忙让自己有事可做, 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沿着秦舒河日记的记录, 开始游历欧洲,辗转于各个城市和酒店。
她一路上反复推敲自传的每一行字句,电脑里的草稿删了又改,历时四个月不分日夜,终于整理出一个大概的雏形。
传记从秦舒河的年少时代开始写起, 但却缺失20岁到25岁的所有记录。整整五年时间,宋近云不知道是因为战乱丢失了部分手稿,还是老太太本人不想再提起那段往事。
程家人要么对这五年避而不答, 要么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究竟什么原因她只有亲自去挖掘。
宋近云拿着沈薇檀给的名片,回到意大利找Andrea,她问他:“这个人你认识吗?我在网上搜到他是剑桥亚洲与中东研究院的学者。”
William Percy,听着像是英国的贵族之后,Andrea是宋近云在欧洲的唯一人脉,她只有来求助于他。
Andrea捏着名片直皱鼻子,“为什么不直接拿着名片去找他?”
“唉,”宋近云对这件事一直抱有一种恐慌,毕竟当年发生了什么,她毫不知情,万一有什么积怨,她怕表明来意后被大骂一顿。“说来话长,我想慢慢接近他,熟了之后再跟他说明情况嘛,你有办法吗?”
Andrea学着她叹口气,“你如果是这么打算的,那走吧,去英国。”
Andrea就这样说走就走,带着宋近云动身去英国。他找相熟的朋友打听William的近况和社交轨迹,携宋近云参加好几场当地的社交活动,终于在一场赛马会上遇到了William。
宋近云想办法坐到William附近的位置,斟酌着要怎么做开场白。她还没有做好开口的准备,忽然有一位白人女性靠近,操着不熟练的中文主动跟她攀谈:“小姐,你是宋近云吗?我想我看过你的昆曲表演,那非常精彩。”
卸去一身戏曲扮相,在异国他乡还能被外国人认出来,她真的非常惊讶。“你好。”
宋近云换上她招牌的社交假笑,热情地回应这位女士。她应该是对中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跟宋近云聊了不少对昆曲的见解,还极尽自己的中文词汇夸奖宋近云的表演。
她与宋近云拍了几张合照,然后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宋近云觉得这个时候有外国票友来点明她的身份也不错,她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朝旁边看过来的William笑了一下。
William也以微笑点头回应,他主动用中文搭话:“您是昆曲演员?”
他的中文则要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得多,不愧是研究汉学出身。
“是的,您中文说得真好。”
宋近云由衷地赞扬。
两人先是small talk聊了聊天气,紧接着William跟她聊起今日的赛马,结果几句下来,他发现她对赛马一窍不通。
“嘿嘿,”宋近云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Andrea,“我是陪朋友来的。”
“哦。”
William淡淡收回目光,心下了然。他是专攻中国艺术史的学者,天然对中国文化有好感,再加上宋近云昆曲传人的身份,这让他对她兴趣更浓厚。
于是William尝试寻找宋近云感兴趣的话题,向她探讨昆曲的传承沿革。
一声枪响,骏马在场地里飞驰,一向爱看赛马的William注意力由始至终都放在宋近云身上,他们相谈甚欢,最后比赛结束,William在观众的掌声和欢呼中问宋近云:“宋小姐是来英国度假的吗?”
总算不负有心人,宋近云在心里对刚刚来找她合影的女士千恩万谢,她的搭讪成了撬动William的支点。
宋近云在他面前表现得非常健谈,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古董怀表,表盖内侧藏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模样漂亮的少女,少女扎着两个麻花辫,一身上世纪的校服打扮,扑面而来的岁月感。
“这是我的曾祖母,她去世了,我在修改她的自传,但她的自传手稿丢失了一部分,那段时间她在英国,所以我想来找找看。”
William视力不大好,他取出自己的眼镜,礼貌而绅士地对她说:“可以给我看一下这只表吗?”
“当然。”宋近云装作茫然地把怀表递给他。
William珍而重之地把怀表拿在手里翻看端详,在一阵研究之后,他确信地说:“我想我们应该是亲戚。”
William在看到怀表里的照片后,邀请宋近云和Andrea到自己家里做客,他先是将二人带去花园里参观、享用下午茶,再把宋近云单独领去书房,想和她单独说话。
Andrea不放心,假借欣赏墙上的古画,一直在敞开门的书房外徘徊。
William顾不得那么多,他把一个老旧的锦盒取出来,拿出厚厚一沓黑白照片。“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只盒子里的照片太多了,比秦舒河在景园留下的照片还要多,她一张一张地翻阅,第一次有一种历史车轮滚滚而来的感觉。
许多照片都是秦舒河参加舞会时拍摄的,这印证了她在传记里的说法,她说她年轻时在欧洲酷爱社交,尤其是爱参加舞会。照片上的秦舒河总是浓妆艳抹,一副英国上流贵妇的打扮,她有数不清的成套的珠宝,照片上的首饰几乎没有重样过。
这和她后期朴素清雅的形象大相径庭,宋近云仿佛看到那位百岁老人蓦然在浩如烟海的历史书里活了过来,她是那么鲜活生动、有血有肉。
宋近云继续装傻:“请问你跟照片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William沉吟片刻,说:“我是在学习近代历史的时候知道她的,我的祖辈直到去世前还对她闭口不言,我想我可能是她的后代。”
或许是宋近云和秦舒河的亲缘关系拉近了她与William的距离,William很快接纳这段相识的缘分,并且对她敞开心扉。“我也一直好奇我的家族和秦舒河的联系,可是我的祖辈将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不肯跟我们透露。”
宋近云原本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那你这里有任何过去的线索吗?”
William摇头叹息:“我只知道我的曾祖父是一个破产的贵族,因为娶了一位非常富有的东方女人,所以才重新过上贵族生活,就连这所庄园,也是当年她出资买下的。”
在前几个世纪,英国老贵族因适应不了时代变化,不少人成为破产的落魄贵族,他的曾祖父选择了许多人会走的道路——娶一位没有贵族头衔但富有的女人拯救家族。
那个充满歧视的年代,亚洲人在欧洲的地位并不高,他们的结合应该是相当轰动的。
宋近云在William这里了解的内容,跟传闻里说的相差无几,只有这些照片是新的收获。在别人的口口相传里,秦舒河在十几岁时随母亲在欧洲定居,并在20岁这年嫁给了自己第一任丈夫。
William明显比宋近云更兴奋,他冒昧地请求:“可以给我看看她的自传吗?我想我这辈子会走上研究汉学这条路,也是冥冥之中有她的指引。”
宋近云本就是有备而来,所以随身携带自己的初稿,她大方地将书递给他。
William在翻看几页之后,突然感慨:“很遗憾,我这里没有留下任何资料能够帮助你,不过这些照片你可以拿走。”
秦舒河的这堆旧照有很多被剪去了一半,几乎大部分照片只剩下她自己,William拿出最完整的那几张,“你看,还有和其他王室成员的合照,那时候女王还没有登基。”
“谢谢你。”
宋近云带着遗憾说。
William很真诚地说:“自传改好之后,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一定会的。”
宋近云向她承诺。
她最后没有选择取走照片,而是找了一家专业的摄影馆,将所有旧照片扫描成电子档,再将照片物归原主。William对这个来自东方的亲人非常好奇,所以再三邀请她在英国多留一些时日。
但宋近云委婉拒绝,她许下过很多承诺还没有兑现,国内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需要回去面对。
小雪已经考上心仪的大学,宋近云答应过会去参加她的入学典礼,一年之约仅剩下最后三个月,她还需要拿着自传回去见程昌年,太多太多的事在等着她,譬如陆家,譬如老师,譬如程昱闻。
她不能再逃避了。
“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中国见面。”
作者有话说:
坐稳扶好别怕,没有不和好的风险
第77章
时值盛夏, Andrea和宋近云回到意大利,他邀请她去科莫湖度夏,这时候的科莫湖风景气候正好, 社交活动也多,很适合度假。
一向爱玩的宋近云却说:“我想在八月回国,在此之前我想把自传改好。”
提起科莫湖, 她有一瞬的失神。程昱闻曾独裁地说他们的婚礼要在科莫湖举办, 因为意大利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从此她对那地方的想象都是自己穿婚纱在湖边的样子。她不想在那里若无其事地度假。
“为什么要回国,”Andrea很沮丧, “是在这里太无聊了吗?马上瑞士有网球赛, 我们去格斯塔德也可以。”
他的生活太枯燥乏味,很多人都评价他过得太无聊, 甚至这也是魏星伶和他分手的原因。宋近云是个灵动活泼的人, 她喜欢有趣的东西,或许他太沉闷, 留不住她。
“别瞎想, 我的家人都在国内, 我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 我不能一直这么逃避现实。”宋近云安慰道,“现在我不唱戏啦,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我到时候再来找你玩嘛。”
Andrea骨子里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能让他认定的朋友不多, 所以他这样依赖她。他知道一旦搬出中国的家人,他将毫无还手之力,但他还是说了:“可是我已经习惯有你的生活。”
话说得这样重, 宋近云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和笔,安慰道,“没事的呀,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们可以用手机聊天,我会回来看你的,再说了,我还舍不得Linguine、Macaroni和Penne呢。”
Andrea用不同的意大利面给自己的三条灵缇命名,三只狗是亲兄弟长得一摸一样,还取花里胡哨的名字,她至少用了半个月才将三只狗分清楚。
这并没有缓解Andrea的伤感,他离开宋近云的房间,折返回琴房。古堡里响起肖邦的《遗作夜曲》,他开心与不开心,都写在钢琴曲里。
宋近云从英国回来,用了几天时间接受现实,秦舒河应该是有意毁掉那五年的日记,知情人已经将秘密带进坟墓,往事随烟散,缘由无从考究,历史就是充满遗憾的。
她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缺憾美,好在这回并非一无所获,她拿到了很多秦舒河年轻时的照片。甚至秦舒河自己也在传记中遗憾过,中年的颠沛流离让她弄丢了很多照片,这正好将那块缺失的拼图补上。
她用两个月时间反复删减修改润色文字,终于把初稿整理完毕。她在打点好一切之后,主动再次去拜访沈薇檀,将自传的进展汇报给沈薇檀。
沈薇檀有所触动,鼓励她把书带回去给程昌年过目,她欣赏宋近云这股不怕麻烦的钻研劲儿,要再早十年,她还真希望自己能有个这样子的学生。沈薇檀对宋近云越看越喜欢,在她动身离开的时候,沈薇檀像所有母亲那样对她说:“近云,下次来,把昱闻一起带着过来吧。”
连离群索居、对儿子不闻不问的沈薇檀也察觉出他们之间的裂痕,宋近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很快到该回国的日子,宋近云来意大利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带着一只狗、两只行李箱和一堆画作。虽然很累赘,但这一堆行李是她没有荒废自己的证明,她游遍欧洲,完成秦舒河的传记,还画了很多作品,这一年甚至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Andrea将她送到机场,像来机场接她那天一样,给了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这次拥抱的时间格外长,等宋近云已经开始推他,他认真诚恳地说:“Anne,不论你这次婚姻的结局如何,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参加你的婚礼。”
Andrea一直对宋近云的婚姻缄口不言,今天在离别之际,他终于发表了一点看法。
“好的好的,对不起。”
她为失联的那几年道歉,是非对错她辩不明白,她此时只想道歉。“星星她已经不生气了,我们会一直一直当好朋友的。”
Andrea在宋近云再三的保证下,松开自己的怀抱,目送她远去。
魏星伶带着家里的司机和阿姨来机场接宋近云,几个人接过行李一起出发回家。在魏星伶再三的劝说之下,宋近云终于答应放弃租房搬去和她一起住。
猪猪出机场后,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
看得魏星伶直发笑:“妈呀,也是出过国见过世面的狗了,自信爆棚了。”
宋近云跟着笑:“那完了,Andrea家里把它惯坏了,那么大的山头让它乱跑,回来对它来说等于坐牢了。”
“诶诶诶。”
魏星伶可是强烈要求宋近云回国跟她住的,她说这话有含沙射影的嫌疑,“说这话,瞧不起谁呢?你意思是我家房子是监狱呗?”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宋近云吐吐舌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近云搬进魏星伶的家,将自己和行李收拾利索,然后倒时差大睡一觉。
她睡到夜里九点醒来,跟魏星伶躺在一张床上谈天说地,分享这一年的见闻。聊到一半,魏星伶才突然想起来:“哦,今天下午有人送了一束花过来,是程老三还是Andrea送的?”
“怎么可能是Andrea呢。”
宋近云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
即使宋近云满欧洲乱跑,程昱闻还是一直在坚持给她送花,每日都有漂亮的花束送到Andrea的庄园,他应该是知道她回国并且搬进了魏星伶家,所以把花送到这里。
这大半年时间,程昱闻一直没有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他会不经意或是很刻意地留下一些线索和痕迹,证明他曾经来过。
宋近云27岁的生日,是在火车上度过的,那天德国大罢工所有铁路瘫痪,她正巧在一个小镇上采风,到站台后外面突然下起大暴雨,原本下午4点出发的火车一直延误,暴雨加上小镇人口不多,她连打车都打不到。
宋近云别无办法,只有等火车恢复运行,等到夜里,她那趟火车总算姗姗来迟,她困到极点,上车后直接靠着窗户大睡一觉。等火车到达博洛尼亚,她再次醒来时,发现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祖母绿戒指。
宋传芷每年给她过的生日,就是她真正的出生日期,在那天的夜里,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火车,在她睡梦中将戒指戴到了她手上。
只有程昱闻才有这样的手笔,他应该是偶尔会在暗处远远地看她,他的固执程度非常人可以撼动,再加上他每次都是见好就收,所以她默许了他的存在。
“那你跟程昱闻之间……你是怎么打算的?”
魏星伶打断她的思绪,她只知道宋近云一夜之间坚定地要和他离婚,至于发生了什么,她到现在还云里雾里。
宋近云失神地说:“没办法,我们现在还是合法夫妻,我还要去见他爷爷,还要把传记交给爷爷过目,避免不了要来往的。”
“那走一步看一步吧。”
魏星伶跟着大叹一口气,情情爱爱的本就是一本理不清的糊涂账。
就连宋近云自己也说不清。
“算了,一切以爽为准则吧,怎么开心怎么来,别逼自己。”
魏星伶打了个呵欠,“我准备睡觉了,都好晚了。”
宋近云听到这话无异于听到平地惊雷,魏星伶十足的昼夜颠倒之人,往常这个点魏星伶甚至都还没起床。“什么?困了?”
魏星伶连打好几个哈欠:“没错,我现在开始过北京时间了,开始养生了。”
宋近云难以置信,她甚至为了陪魏星伶熬夜,特意一落地就睡觉。
魏星伶眼皮像粘了胶水,开始轰她出去。“你不困就自己出去打打游戏,画点画什么的,我真睁不开眼睛了。”
“什么?”
大半年未见,魏星伶像变了一个人,往常如果是这种情况,魏星伶一定会要求她们两个一起睡。宋近云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惊讶,就被她推到了客房里。
“我现在调作息,旁边有人我睡不着,嘿嘿,宝贝儿我们明天一起玩。”
魏星伶几乎是眯着眼,颠颠倒倒飘回的自己床上。
真是士别一日自当刮目相看,不到一年时间,魏星伶开始将头发染黑,只做素雅款式的美甲,关掉自己经营的夜店,不再日日泡吧,甚至连如沉疴的熬夜习惯也改掉了。
宋近云觉得不可思议,她白天睡了太久,夜里闲来无事睡不着,索性继续着手处理自传封面的事。
宋近云想给秦舒河的自传画一个封面,想了很多种方案,要么是画她的肖像、要么是画她钟爱的旗袍,但翻来覆去思考之后,宋近云推翻之前所有方案,决定画秦舒河的故居,爪哇的家族府邸,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放下画笔,墨迹干涸,她终于完成这本自传的整编。
宋近云刚从欧洲回来,生物钟紊乱,清晨六点钟起来,听见自小照顾魏星伶的阿姨正在指挥其他佣人阿姨做事。
“这条裙子熨好了挂起来,星星结婚那天要穿的。”
“好好好。”
宋近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她走去魏星伶的衣帽间,发现里面曾用来堆旧衣服的隔间正陈放着一条华丽的龙凤褂。
金银丝绣满红色丝绸缎面,立体的九龙九凤栩栩如生,这样的做工至少耗时半年。
她等到魏星伶醒来出门,直接问她:“小房间的婚服是你的吗?你是要结婚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跟我或是程昱闻有关系吗?你要这样隐瞒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么重要的事, 宋近云想不通魏星伶有什么理由要隐瞒,除非这段婚姻并非出自自愿。
魏星伶一手安排了宋近云出国的一切,程昱闻因此记恨上她, 从而给她一点教训,也不是没有可能。
魏星伶慌忙解释:“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我害羞嘛, 跟你和程昱闻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还不至于伸到我这里。”
宋近云满腹怀疑, 就算她在国外没有见面,她们两个也是天天在网上聊天, 她甚至都没有提及过谈恋爱或是订婚的兆头:“你怎么可能谈恋爱不跟我说?”
“唉。”魏星伶面露窘色, “未婚夫是家里相亲认识的,算不上谈恋爱吧?”
魏星伶曾说过家里不会插手她的婚事, 甚至她单身一辈子都可以,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变故。“你真的没有骗我吗?如果你现在说心里话,局面还可以挽救。”
那么逍遥洒脱的魏星伶, 为什么要跟一个不爱的人步入婚姻, 宋近云不接受。
魏星伶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奕奕,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跟他,挺合适的。你知道的我妈四十岁才生下我,现在他们年纪大了,我没必要跟家里人过不去,再说他条件比我家好一些, 我又吃不了亏。”
魏星伶一直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宋近云做梦都没想到这些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觉得这一年魏星伶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魏星伶见她落泪,自己也跟着鼻头一酸,最后两个人一起抱着哭了起来。
“那Andrea呢?你真的不喜欢他了吗?”
魏星伶以前总说这辈子结婚无望,宋近云以为她对Andrea还余情未了,她还幻想着二人可以和好如初。
“你烦不烦,”魏星伶听到Andrea的名字,抽噎得更厉害,“都说了不喜欢他了还一直问,我不喜欢他了知道吗?早就不喜欢他了。”
就算还喜欢又怎么样呢,她总不能把Andrea绑在自己身边吧。
宋近云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不要哭了。”
魏星伶凶巴巴地让她打住,“不准哭了,是结婚又不是离婚,哭什么哭。反正你上次领证也没有告诉我,我们这回可扯平了,你不能生我气。”
宋近云怎么会生气呢,她心疼还来不及。
魏星伶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真不准再哭了,别人知道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我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告诉你的。”
宋近云明白,她懂这种话到嘴边又说不出的滋味。魏星伶一定是痛苦的,不然怎么会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你婚礼会邀请Andrea吗?”
“当然要请他啦,他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在欧洲照顾你,而且我们早就冰释前嫌了,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懵懵懂懂,不懂爱情和友情的区别。”魏星伶泪眼汪汪地说,“既然和好了,我们就好好做朋友。”
“他说了愿意跟我慢慢培养感情,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就跟他试试吧。”
宋近云不再说话。
既然已经让宋近云知道她快要结婚,魏星伶也不再藏着掖着,她的婚期在年底,两家人往来变多,最近多了许多饭局。宋近云也有很多事亟待处理,所以两人各怀心事地吃完早餐,先后出门各自忙事情。
宋近云将停用的旧手机充上电,联系程昱闻的秘书,她说要在办公室里见他。
宋近云肯主动要求见面,程昱闻当然欣然答应,他推掉上午的行程,在办公室里等她。
程昱闻依旧那副模样,待人如沐春风,温柔周到带着点熟稔,穿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身上还是凛冽像雪山的淡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们没分开过。
程昱闻将她请进办公室里,要合上门,被宋近云制止住。
“关门干什么?开着。”
程昱闻遂又将掩上的门推开。
宋近云一见面就抛给他难题:“魏星伶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家里已经收到了请帖。”
要跟魏星伶结婚的是周家的二儿子周铭瀚,两家人都是圈子里跟程家有点交情的,所以阖家被邀请去见证魏、周两家的结合。“到时候一起去?”
宋近云心事写在脸上,进电梯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难看,程昱闻很久没跟她说过话,刻意放低姿态想缓和关系。
“魏星伶家里以前答应过不插手她的感情生活,她突然结婚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近云这声质问打断他所有遐想,听说她主动要见他,他是心存侥幸的。
但他伤透了她的心,她对他比对陌生人还要冷漠。
程昱闻一窒,随即带上他那惯有的、玩味的笑,“我又不是婚姻介绍所,还管人家结不结婚。”
程昱闻极擅长诡辩的,他经常搅动风云借力打力,但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以她要问清楚:“你有没有因为魏星伶帮我出国,所以报复魏家?”
因为一次欺骗,他在宋近云这里已经信用破产,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要来判他的罪。
“没有,我敢对她做任何事情,你还会跟我在一起?我犯不着为难一个女人。”
宋近云将信将疑地问:“那你有没有给任何人魏星伶得罪了你的暗示?”
“暗示我老婆的发小得罪了我?”现在是她身边人受到任何伤害,他都是第一嫌疑人,程昱闻气得不轻,带着愠怒的语气兜都兜不住,“那不等同于我向外宣布我们两个关系破裂,你觉得可能吗?宋近云。”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在外面连皱个眉头都要被人再三做文章的,他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这一年被人问起他的太太怎么不在身边,他一律声称她在欧洲游学。这时候他对魏星伶做出任何不利的动作,那不等同于承认他们婚变了。
“那有没有可能魏家误以为魏星伶得罪了你,想通过这种方式……”
“好了,”越说越离谱,程昱闻打断她,“她结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在这里唯一会充当的角色是婚礼观众。以及你我的事情,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他是个倾诉欲很低的人,心里再苦顶多喝点闷酒,再大的事都习惯自己受着。
“在别人眼里,你在欧洲游学,我隔三岔五会去欧洲看你。如果你真让我坦白我做错了什么,我会告诉你你生日那天我趁你睡着,我亲了你。”
那天下着大暴雨,程昱闻在途中乘上宋近云那辆列车,她当时累极了,在车上睡得很安稳。
列车很空旷,他坐到旁边的空位上,将准备好的祖母绿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宋近云出国前就安了离婚的心,那枚素净的婚戒早已不知去向,他固执地要把生日礼物戴到她的无名指,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们还是夫妻。
宋近云默许他远远地看她,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容忍,但那天他想要更贪心一点,所以他拨开她垂在脸颊旁的长发,低头俯身,落下克制的、极轻的一吻。
他这句话打乱了宋近云所有的思绪,她问完话,觉得再没有什么好说的,问完就想走,“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骗了我,我走了。”
“诶,”
人好不容易送到跟前儿,程昱闻没有放她走的道理,他一副讨债的口吻:“老太太的自传你搞定了吗?你承诺的一年就快到了。”
宋近云手腕被他狠狠拽住,她不想看他,垂着眼眸说:“都弄好了,有时间拿去给爷爷看看。”
“好,”程昱闻抄起桌上的手机,一副欲走的架式,“现在就有时间,走吧。”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不抓稳她,下回她又不知道要溜到哪里去。程昱闻拖拽着她往门外走,宋近云挣扎道:“我没带书稿,你松开我,我去自己去见爷爷。”
程昱闻断绝她的妄想:“老头本来就气性大,你再单独见她,他能气晕过去,必须我们两个一起回去。”
宋近云眼前浮现程昌年苍老的面容,顿时心软,老人家这把年纪开心最重要,她没必要为了赌气而气坏他的身体。
“我跟你一起回去,但是你松开我。”
程昱闻松开了她。
“东西在魏星伶家,我自己回去拿,我们在老宅门口见。”
说完她剜他一眼,潇洒转身离开。
宋近云不跟他针锋相对已经是种恩赏,他还奢求什么呢。程昱闻凝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身姿曼妙有致,双腿有节律地迈着步伐,裙摆随着大腿发力左右晃动,程昱闻第一反应是她胖了,这一年她不仅脾气见长,人也丰满了。
程昱闻无奈摇头,没由来地感到口渴。
宋近云回魏星伶家里一趟,把书带着去老宅见程昌年。程昱闻在老宅大门外等她,跟她一同进门。
程昱闻担心她久不回来看老头心里有负担,特意说:“别觉得不好意思,老头知道你在欧洲忙着传记的事。”
宋近云一言不发,拿着自传去找程昌年。程昌年先在书房见他们二人,宋近云忐忑地把传记成稿交到老人家面前。
首先映入眼底的是宋近云画的封面,她用水墨画的风格勾勒出秦舒河故居的剪影,程昌年当然认得这是他老母亲儿时的住所。那套号称南洋最华丽的住宅,是老太太临终前想念却又回不去的地方。
程昌年带着老花镜,翻开一页页书卷,书里出现许多连他都没见过的老照片,细腻干练的文字就这样把一个世纪的故事娓娓道来,历史车轮滚滚,他仿佛从书里看到了那个当年名动欧洲的秦二小姐。
程昌年仔细读了几页书,再将书里的插图逐一翻完,最后将书合上,抬了抬热泪盈眶的脸,叹口气说:“算了,我眼睛不好,不看了。”
他这个孙子说得对,东西还是要交给自己人做才放心,专业团队为秦舒河的改的传记着重在她这辈子的功绩上,但宋近云的版本却再现了那个原原本本的秦二小姐。
那个年轻时被宠溺坏了,在欧洲时挥金如土追名逐利,回国看到满目疮痍后,毅然打定主意要挽救世道于危难的秦二小姐。
这才是他活生生的母亲,不是悬浮在新闻里的伟人,这是她想要的一个人的史诗。
程昌年用方巾擦掉眼周的湿润,用嘶哑的声音对宋近云说:“孩子啊,有心了。”
这话一落地,宋近云就知道程昌年这关她算是过了,他应该很中意这版自传。像航行了很久终于可以着陆,宋近云如释重负。
除了自传,她还给程昌年准备了一份相片集,那是William那盒照片的复刻品,她用一本精美的相册本将其整理了出来。“爷爷,书上的插图只是老照片的一部分,我整理了一套相册,您留着吧。”
程昌年笑着收下,让两个年轻人先出去,留他自己安静一会儿。两人听话照做,等老爷子心情缓过来。
中午程昌年留二人吃午饭,午餐很丰盛,但多有风格不搭的菜式,例如炒荷兰豆、绿豆甜汤、蜜渍红豆,桌上的人没一个动筷子去品尝,饭都快吃完了这几道菜还保持完好。
程昌年见这情形,放下筷子,对着孙子批评道:“厨房专门给你做的菜,怎么不吃?”
程昱闻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吃这些?”
“哼,”程昌年冷哼,“成天喝醉了酒就喊甜豆,这不是要吃?”
宋近云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程昱闻先是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气顺过来之后,开始吃餐桌上甜到发腻的蜜渍红豆。
“哦,对不起了爷爷。”
程昱闻对着老头嬉皮笑脸,“我是挺想吃甜豆的。”
他意有所指,嘴上说说就算了,暗地里还在蹭她的小腿,他总喜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弄些小动作,宋近云用高跟鞋的细跟狠狠碾在他的脚背上。
饭后二人陪着程昌年散步消食,他对宋近云离开这一年没有做任何评价,反而是嘱托了很多关于自传出版后续的事。最后程昌年回房间午睡,没留二人吃晚饭,他今日看到老母亲的自传在书房里大哭一场,需要好好休息一天。
出了老宅,宋近云又开始给他摆臭脸。
程昱闻执意要亲自送她回去,上了车,他认真地问她:“既然回国了,准备好面对了吗?”
他指的是宋传芷的事。
宋近云点头,她自我放逐地在欧洲当那么久的游魂,是该面对一切了。“我回来会解决所有事情,包括你。”
她还没打消要离婚的念头。
“我暂时不急,先解决家里的事儿吧。”
程昱闻用着缓兵之计,“你目前还用得上我,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宋传芷这一年一直没有放弃和宋近云解释当年的事, 但她停用掉旧手机。陆家人苦于联系不上她,只能转而找程昱闻,他为宋近云抗下陆家所有的情绪, 一来二去,他成了他们之间的中间人。
宋近云已经做好心里准备,陆家是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家人, 割舍不掉的, 所以她要去面对真相。
程昱闻让她休息几天再回陆家, 但宋近云却对他说:今天不解决掉宋家的事,我就来解决你。程昱闻没辙, 只能给陆叔提前去一个电话, 让他们准备着,他和宋近云马上回去。
宋近云突然要回家, 陆家提前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大家临时乱了阵脚,宋传芷一会儿说买点这个一会儿说要不要换个地方见面, 犹犹豫豫, 最终陆朝辉拍板, 还是决定像往常一样, 别画蛇添足。陆叔亲手烧一桌子好菜,等着小孩回来。
宋近云回到她熟悉的陆家别墅,宋传芷见到她回来,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对你那么严厉,不该逼你学你不喜欢的东西。”
原本宋传芷早就想好了解释的话,但一见到自己的孩子, 她根本无法理智,她有太多的话要说,但说来说去唯有一声对不起。
宋近云之所以愤怒,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欺骗,还有对这些年严苛管教的反抗。宋传芷知道自己有错,但她这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她吃的苦头只多不少。
宋传芷十七岁就成了角儿,在此之前她腿上没有一块好皮肤,身上全是鞭痕。她也曾遇到过一个男人,以为那人能救她出苦海,但最后发现那是另一道深渊,险些将她的名声和事业全部毁掉。
宋近云的伤口已经在几百个日夜里结了痂,她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弄清楚当年的真相,而不是要跟陆家人一起抱头痛哭、互述衷肠。“告诉我吧,把你没来得及说或是不敢说的事情,都告诉我。”
一年来时刻拷问自己的内心,她已经演练过无数遍这个场景,在这时候心平气和得吓人。
只有程昱闻知道她的镇定是纸糊的,因为从进门起他就一直紧握她的手,而她毫无反抗,任由他握着,之前她可是连他的靠近都很抗拒的。
既然要还原事情的真相,那一切都要从故事的源头讲起,陆朝辉把二人领进茶室,宋传芷流着泪讲起往事。
宋传芷的外婆是昆曲大师,外婆那个年代用的都是旧时代的规矩,严师才出高徒。外婆一心想把毕生绝学传承下去,对宋传芷要求极严,让她在棍棒之下成了角儿。
宋传芷登台唱戏的第一年就成了戏班的台柱子,最拿手的是《长生殿》,她将杨贵妃演绎得大气华贵,小小年纪便声名鹊起。
那会儿宋家在举家在苏州,宋传芷年轻稚嫩,规规矩矩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除了唱戏别无旁骛。
变化发生在宋传芷十九岁那年,她当时已是势头正劲的名角儿,北京一电视台要排演晚会,戏曲单元的导演向她递上了邀请函。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家都赞成她出去闯一闯,于是她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孤身闯进了北京。
几轮评选下来,宋传芷的节目彻底被拍板定下。新年夜里,她在当时家喻户晓的舞台上,将一节《西厢记》唱得千回百转。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入了迷、动了心。
宋传芷第一次来北京,那个年代的人都很淳朴,她下舞台后就收拾行李准备赶火车回家过年。可那天运气真是糟透了,她在路上接连被意外耽搁时间,最终没赶上那趟火车。她去问车站的工作人员,对方回答:春运车票本就紧张,最近的时间只有初九的车票。
宋传芷在北京举目无亲,一家子人还在家里等她团年,那时候又没有个手机,她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只能蹲在原地落眼泪。
她自小就爱哭,只要伤心了,什么都不论,先痛痛快快哭一场再说。
哭着哭着,宋传芷眼前出现一双铮亮的皮鞋,她抬头一看,那人不是今晚晚会的观众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那年能在电视台新年晚会台下当观众的人,来头可不小,宋传芷警惕地观察。
贺铮从演播厅出来跟了她一路,发现她是要坐火车离开,正抱憾看入眼的夜莺就要飞走,幸而天公作美让她错过了那趟火车。
贺铮接触的女人大多是北京人口中的大飒蜜,见到宋传芷这样水做的江南女人,顿时生起怜香惜玉之情。
他问小姑娘哭鼻子的缘由,宋传芷啜泣着说她没办法回家过年了。
这算什么事,贺铮拍拍胸脯,说他保证她能舒舒服服地回家。他不知给谁打了通电话,在那个飞机还没有市场普及的年代,给她弄了张机票。
贺铮好人还要做到底,他说路上冷我送送你,这一送就送到了家门口。
贺铮符合那个年代女人对男人所有幻想,英俊、家世好、有男子气概,正巧他对宋传芷也着迷,两人顺理成章偷偷地谈起恋爱。
贺铮说既然要唱戏,就要到最大的舞台唱,于是他给她安排了北京的工作,安置她的生活,把她照顾得很好。宋传芷那会儿只需要每天唱戏和陪贺铮,出行有司机、家里有保姆,吃饭还有厨师,过上了别的女人不敢想象的生活。
那一年是宋传芷人生中最好的一年,父母辞掉教师的工作下海经商成功,她也怀上贺铮的孩子。贺铮一直是承诺要娶她的,所以她对他的索取无不满足。
就在宋传芷去他单位上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时,她却发现贺铮对她并不专一,她撞见他跟秘书在办公室卿卿我我,他们两个一直有染。
更恶心的是,他的秘书还一直试图和她做朋友,以她的好朋友自居。
宋传芷哭着从贺铮的单位走回家,收拾起所有行李,准备回老家。可是一想到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哭得更加的厉害。
陆朝辉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的宋传芷眼里,他是贺家厨师老师傅的学徒,来给宋传芷送过几次饭,他们以前简单地聊过天,陆朝辉和她还是老乡,两人老家只距离两个公里。
陆朝辉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跟贺铮要分开了,她得回苏州去。陆朝辉什么也没问,只说如果她要回苏州,他也一起。
他当时就表明心迹,他说一直偷偷喜欢她。贺铮一直花心得不得了,他老早就知道,但他没往外说,说了也没人信。
宋传芷望着这个跟她差不多岁数的傻小子,不解地问:“我怀了贺铮的孩子你也喜欢我吗?”
陆朝辉不善言辞,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他们两个不辞而别跑回苏州,宋传芷自己找了间小屋子住着,她暗里打听人工流产的事,她知道她这一去医院堕胎,名声就尽毁了,所以一直打听有没有那种专给不怎么光彩的女人做流产的地方,最好是隐蔽一点的,这地方有是有,但流传着各种耸人听闻的故事,她还没去就被吓得腹部抽痛。
陆朝辉也在打听,在了解清楚一切危害之后,他坚决地说:“生下来吧,我们一起养大。”
于是二人回家谎称谈了很久的恋爱,现在宋传芷怀孕了要结婚。那时陆朝辉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宋家的工厂刚刚扩大规模,生意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宋家一万个不同意。但宋传芷马上要显怀,为了名声,宋家捏着鼻子同意二人结婚。
一切都天衣无缝,直到宋传芷生产前,陆母听墙角时听到儿子亲口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她是过来人,当然知道儿子这是在上赶着给别人的孩子当爹。
陆母岂能容忍儿子这么窝囊,大骂宋传芷是个贱人荡|妇,还去宋家大闹了一场。家里人知道这孩子生父另有其人,不同意她生下来。
但当时宋传芷已经怀孕七个月,孩子经常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甚至还会给她回应,她不忍心扼杀这个生命。
夫妻两人一条战线,决定一起跑去邻市生下这个孩子。
可临近预产期,陆朝辉被自己装病的母亲支走,宋近云生下孩子陷入昏迷,醒来后被自己父母告知孩子是个死胎。
宋传芷月子里天天伤心痛哭,父母为了弥补小两口,特意出资给陆朝辉做点小生意,让宋传芷重新回原来的戏班唱戏。
陆朝辉在家乡开起餐馆,他手艺好,用料实诚,店铺生意热火朝天,宋传芷也从阴影里走出来,真心实意要跟陆朝辉好好过日子。
但贺铮来苏州视察时,发现宋传芷竟然跟他家里的小帮厨结合到一起。当年宋传芷不告而别,他觉得一个女人不识抬举那就算了,他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但她竟然自甘下贱到跟一个下等人在一起。
他是哪里不好?跟过他的女人竟然能愿意跟个穷小子滚一块儿去。贺铮的胜负欲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他在宋传芷面前发毒誓要把她抢回来。陆朝辉当天就遭到报复,不知道哪里来的竞争对手,将他刚经营起的餐馆砸得稀巴烂,陆朝辉被人乱刀捅倒在血泊里。
看着医院里奄奄一息的丈夫,宋传芷连夜去北京,跪在贺铮父亲的面前,求他看在她曾经怀过贺家孩子的份上,求贺家放他们夫妻一条生路。
不是贺铮父亲宅心仁厚,而是儿子再这样下去迟早自毁前程,他将儿子打个半死,承诺会照顾宋传芷这夫妻。
但是苏州离他的掌控太远,鞭长莫及,保不齐贺铮会用别的办法,所以贺父让他们搬到北京来,有他的照看不会再有任何人敢伤害他们。
至于那个孩子,反正都没保住,是真是假分辨不清楚,更没有让贺铮知道的必要。
于是宋传芷和陆朝辉搬到了北京,开始重新打拼,在父亲的震慑下贺铮不敢动任何手脚,顶多偶尔在宋传芷面前说点胡话,她不理他,久而久之就淡了。
陆朝辉开的餐厅很快有起色,规模越变越大,经人指点下开起连锁,宋传芷在他们婚后的第五年生下一个儿子。
贺铮父亲去世后,这世上再没人能管得住他,陆朝辉又在外面谈生意的时受了伤。那时他们彼此都有了家庭,宋传芷气不过,拿着刀找上门去,要跟贺铮同归于尽。
贺铮捂着伤口,看到昔日遇事只会流泪的恋人变得满目狰狞,顿时悔悟了。他初衷是要保护好这个女人,不是把她逼成疯子。所以他退步了,改邪归正,回归到自己的家庭。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宋传芷的父亲却在临终的时候告诉她,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被他们送到了乡下去。
他们夫妇连忙发动关系去找,总算在一家福利院找到了已经八岁的甜豆。那时候贺铮去外地赴任,承诺过他们二人再无瓜葛,但宋传芷怕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又想毁掉她的家庭。
所以夫妇二人一打算,决定暂时隐瞒孩子的身世,对外声称甜豆是宋传芷带回来的徒弟,保全他们这个饱经磨难的小家。
宋传芷讲完当年的故事,眼睛已经被眼泪模糊得看不清,“近云,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们隐瞒真相,是害怕你的生父再纠缠我们。”
宋近云沉默地听着,表情漠然,脸上像覆着一层冰霜,仿佛她不是故事里的角色,只是一个看客。“说完了吗?既然说完了,那我走了。”
宋传芷还想说什么,被陆朝辉拦下来,一下子把当年的事情倒出来,总得让孩子有个接受的缓冲期。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香,陆叔留二人下来吃晚餐。
但宋近云还做不到和他们其乐融融地扮演一家人,拒绝之后就要离开,宋传芷还想留,但陆朝辉却说给孩子一点时间。
宋传芷年轻时接连受到各种打击,性格有时候会偏激,他这个做叔叔的不便插手宋近云的教育,现在能做的唯有给孩子一点空间,让她慢慢想明白。
程昱闻跟二老辞别,去追冲出陆家门的宋近云,他把人拽回车上,她进到车里才开始流眼泪。
她道每一滴眼泪像浓酸正腐蚀他的心脏,他尝试靠近她,在没有从她身上看到抗拒之后,他紧紧把她搂进怀里。
他终于抱到了她,像灵魂归位一样满足。仿佛他之前只是个孤魂野鬼,有了她自己才勉强完整。
宋近云好难过,既为被欺骗的、压抑那么多年的她自己,也为命途多舛的宋传芷。她不仅遇人不淑,还被一场车祸夺去了梦想。这么多年折磨宋近云的人,是爱她的人、是呵护她的人、是比她更可怜的人。
她如果选择原谅,好像那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小小的甜豆,如果选择仇恨,她好像又对不起谆谆教诲的老师。
她捂着头:“我的头好痛。”
“没事,想不通就不逼自己。”他轻抚她的头,“没人逼着你表态,老师受的苦原因也不在你,你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怪不得老师总说怕我走她的老路,怪不得她那么反对我们在一起。”
宋近云的经历就像当年的情景再现,宋传芷二十多年前就领教到地位悬殊的恋情是多么虚假,她为此付出将近三十年的代价,所以她将宋近云管得死死的,希望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宋近云竟然用上一代的事类比他们俩,若是在平常,程昱闻此时一定开始生气了,可现在她这副可怜模样,他心里只有疼惜,“我们是合法的夫妻。我也只忠于你一人。”
在他眼里哪有那么多阴差阳错、缘悭一面,想得到什么就去争去抢,别等到失去之后再来后悔,他不也是后来居上的那个,感情的世界是原始的,只看能力不看运气,没本事就不要叫苦。
宋近云眼前雾蒙蒙的,“你总是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我们不一样,我不是贺铮,只要我爱你,那我就会忠于你,我永远不会对你放手。”
“延庆那套房子你不喜欢,我已经推倒了。”
“我重新在上面建你喜欢的房子,好不好?”
他永远有推倒重建的气魄和决心,就算此时她不爱他,他有也让她重新爱上自己的魄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如果他们的关系摇摇欲坠, 只要她愿意给机会,他愿意将一切推倒重建。
宋近云只感到深深的疲倦,像被扒皮拆骨, 像被抽干了血液。“送我去魏星伶家吧。”
她听他的话,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逼自己去想了。
宋近云到家时,魏星伶已泡完澡敷着面膜在客厅里逗猪猪玩。进门后, 猪猪热情地扑向她, 魏星伶扭头一看, 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魏星伶当即撕掉面膜,“怎么回事, 程昱闻又惹你了?”
“没有, ”宋近云吸吸鼻子,“我回老师那里了。”
魏星伶:“啊!她把当年的事讲给你听了吗?我该陪着你的。”
“没事的, 程昱闻陪着我的, ”宋近云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怪不得老师总不让我跟你玩, 原来是因为她被闺蜜抢了男人, 所以再也不相信闺蜜。”
“啊?”
魏星伶其实一点也没觉得幽默, 她配合着宋近云大笑, “不会吧,哈哈哈哈哈。”
“算了吧,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宋近云劝她别强颜欢笑了。
魏星伶同样无情地回击:“那你讲的笑话也很冷,一点都不好笑。”
“哈哈。”
宋近云这回是发自真心的笑。
魏星伶把话扯回正题:“怎么说?”
“其实我老师也是个苦命的人,”宋近云呼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总而言之,她被渣男骗了,怀着我的时候跟他分手, 但是生我的时候出了意外,我被她爹拿出去丢了,她在我七岁之前,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后面来才把我找回来。”
魏星伶疑惑:“那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是你亲生母亲呢?这不冲突的呀?”
如果八岁时宋传芷告诉甜豆她是她的亲生母亲,甜豆会满世界的炫耀她有这么漂亮善良的妈妈。
“那你就问到点子上了。”
“据说我生物学爹一直想找老师复合,陆叔被捅伤送进医院好几次,她不敢承认我的存在。”
宋近云自己在心里把这个故事咀嚼一遍,然后再云淡风轻讲给魏星伶听。
魏星伶其实想对这件事大肆评价一番,但顾及宋近云的感受,她只是抱抱面前这个人。“那你怎么想呢?”
“只能说这只是原因之一吧,其实如果他们真心想认回我,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不让生物爹知道的办法。归根究底还是怕我毁掉她现在的生活吧,毕竟现在的家庭多幸福,我的身世又不光彩。”
魏星伶重重地拍她,“不准这么说自己,我们近云小宝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女人。”
宋近云:“肉麻。”
虽然她在调笑,但眼神始终是哀戚的。
魏星伶打算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诶,来帮我选选伴娘服吧。”
魏星伶的婚姻是两家之间的商业联姻,她对此没有多上心,婚礼的事大多由婚庆公司和家里长辈拍板,她只负责她感兴趣的部分。
婚礼在年底进行,按理说魏星伶也该通知宋近云当伴娘了,她问:“你是不是没有打算要我当你的伴娘?”
这话把魏星伶问得一愣一愣的,她搜肠刮肚地想:“啊?已婚人士可以当伴娘吗?我第一次结婚不懂规矩,我问问呢。”
魏星伶想打电话问问懂规矩的人,宋近云摁住她的手:“我到时候就离婚了,肯定可以。”
她震惊:“还要离啊?他今天陪你回陆家,我以为你们俩和好了呢。”
“以前是我贪图轻松,所以一直忽略了很多问题,我跟他从开始就是个错误,但我不知道要怎么纠正。”
魏星伶:“这你就有点轴了,不是所有人的感情都要按照规定的模式来,又不是数学公式,最主要的还是你们两个感情到底好不好,他是否专一、是否人品好。”
宋近云越听越糊涂,快被绕进去,她连忙打住:“不对,我想说的是,经过今天的事,我更不希望你和不喜欢的结婚,魏星伶,我们逃吧,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突然要安排你结婚,但是一定事出有因,你告诉我,我们想办法解决,再不济……再不济可以找程昱闻帮忙。”
尽管对这段感情再迷茫,她也还是会下意识地拿程昱闻当靠山。“我不能看到你过这样的下半生,我办不到。”
魏星伶眼眶微湿,态度很坚决地对她说:“近云,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是自愿的。我知道,你希望我要么可以跟相爱的人结婚,要么就一辈子自由自在的。但是我的哥哥没有一个娶了自己爱的女人,我父母的结合也不是因为纯粹的爱情,婚姻跟爱情是不一样的。”
“遇到真心相爱的人,能跟他结婚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合适或者凑合结合在一起。你有程昱闻,你很幸运,你值得这一切,我很高兴,但是我不能以你为参照物要求我自己。”
“爱情在其他利益面前不堪一击,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也微不足道,所以别担心我,婚后我家里的生意会更好,我哥哥位置会更高,我只会更幸福。”
几年的时间魏星伶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和Andrea分手时闹着情情爱爱大过天的她。就算是联姻,婚后被扒掉一层皮的也大有人在,宋近云红着眼想劝她再考虑考虑。
魏星伶抱着她,打断道:“好了好了,现在怎么我们一说话就是哭哭哭,不能这样了,运气都被哭没了,不准再哭了。”
“上次你结婚没通知我的事,我们就在这次抵消了,好不好,不准生我气,以后吵架了也不准翻旧账哦。”
“我知道你现在又喜欢程昱闻又还在生气,女人作一点没关系,反正我看他也死皮赖脸的。”
“我看他毛病也是一大堆,但毛病都不在要害部位,他最大的优点是你喜欢他。所以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宋近云如鲠在喉。“但是如果你后悔了,你就告诉我,我们一起逃跑。”
“好,再说了,未婚夫很认真在跟我试图培养感情,人还不错,应该婚后还行吧,至少能当朋友。”魏星伶说着说着,抱住她的手往下滑,捏一把她的屁股,感叹道,“还是欧洲的牛奶奶酪养人啊,屁股怎么变翘这么多?”
魏星伶一直这样,宋近云见怪不怪地打掉她的手。
“那前面呢?有变化吗?”
魏星伶又伸出她的魔爪。
“咳。”
两人胡闹打成一团,被一声刻意的咳嗽声打断。
周铭瀚站在客厅玄关处,故意发出声音打断二人的打闹。“我的手表忘拿了。”
下午周铭瀚送魏星伶回家,她礼貌地请他进门坐了会儿,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婚礼在即,她默许他可以自由出入这处住所。他刚刚洗手时摘下手表忘了取,所以现在折返回来。
魏星伶还穿着浴袍,她尴尬地将两人引荐认识。“呃这是我的闺蜜宋近云,这是我的未婚夫周铭瀚。”
他们刚才说的话不知道被听去多少,此时已经是硬着头皮在强撑。
宋近云和周铭瀚互相点头示意,魏星伶领着周铭瀚去洗手间找手表,他全程都没说什么,找到后戴上手表干脆利落地走人。
周铭瀚大她们七岁,带着金丝眼镜,身上一股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的气质,衬得她俩像做错事的学生。
宋近云在他走后意味深地说了句:“你可别被男人的外在骗了。”
魏星伶满脸疑惑:“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她们之中被色相所迷的那个人不是宋近云吗?
两个人打闹一通,宋近云胸前的郁气散去了三分。今晚魏星伶跟宋近云在一张床上睡,她让魏星伶如实交代这一年发生在魏家的事情,她们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宋近云眼睛睡得肿肿的,心想不能再这么哭下去了,人都哭丑了。她正照着镜子,程昱闻打电话过来代宋老师传话问她想不想见自己的亲生父亲。
程昱闻传话就传话,还附带自己的意见。“我觉得现在见不合适,你再休息一阵儿吧。”
宋近云逆反心一下冲上头顶,“凭什么你说不合适就不见面?我今天就要见。”
她还是那个要逃避就一直拖延,要面对就雷厉风行一做到底的宋近云。
程昱闻拿她没办法,“好,我来接你。”
魏星伶听说宋近云要去见生父,追着要陪她,但被她拒绝了,因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控制不了,所以不适合带上魏星伶。
魏星伶刚刚听到他们的通话,知道程昱闻要陪她去,更加生气:“为什么?你让程昱闻去陪你都不让我陪你,我还不如一个你准备离婚的老公!”
“没有啦,生物爹在此之前不知道我的存在,他还有妻子儿女了,还不知道场面有多难看呢。”
宋近云哄着她,哄了将近一小时,终于说服她。
宋近云哄了魏星伶多久,程昱闻就在门外等了多久。
她上车后,程昱闻问:“要我给你讲讲贺叔这个人吗?”
光从宋传芷刻意省去家世背景的描述里,就能得出贺铮年轻时是豪门出身的膏粱子弟。当时宋传芷的父亲已经成为带领家乡致富的知名企业家,强龙不压地头蛇,贺铮能在老师的家乡把他们逼上绝路,其权势手段可见一斑。
“不用了,”宋近云回绝,“你不会以为我是去演大团圆的吧?”
“当然。”他自认还是比较了解她的,以她的脾性,不上去抽贺铮两下都算她克制的。“但我觉得,”
“闭嘴。没让你发表观点。”
“你现在就是个司机、是我的仆人,别说话。”
被宋近云臭骂两句,他不怒反笑,“行,当你的仆人。”
宋近云上下打量正在开车的他,别的不说,她对他现在这样随叫随到、忍气吞声的样子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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