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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程昱闻给她找美术老师这件事, 没有事先给她通气儿,做得专擅了些,却让宋近云找回读书时那种冲动, 所以她决定一试。


    两人心情轻松地回家,程昱闻的别墅一直有客人在等他。


    程琳琅在客厅等了几小时,见哥哥终于回来, 立马跑出去迎接。


    “哥哥!”


    程琳琅满心期待地跑到停车场, 见程昱闻搂着一个女人的腰施施然走出来, 堆笑的脸顿时灰败下来。“哥……哥哥。”


    宋近云不认识程琳琅,但程琳琅却认得她。


    当年秦应煦不肯履行婚约, 程琳琅专门去打听过宋近云, 她那张清丽无双的脸、妖娆的身段,程琳琅早已刻在心里, 甚至一开始没见到她正脸的时候, 程琳琅就有那个身影就是她的预感。


    程琳琅早就听父亲说程昱闻在身边养了个戏子,但这世界上唱戏演戏的何其多、美人又何其多, 怎么偏偏是这个宋近云。


    程昱闻面沉如水。“大晚上过来干什么, 不会叫人?”


    他把宋近云推了推, 命令道:“这是你嫂子。”


    程琳琅双腿灌了铅, 脸上的肌肉犹如打了麻药,怎么也扯不出笑容。“嫂子。”


    宋近云大大方方地朝程琳琅问好,看她脸色奇差,担忧她是不是身体抱恙。“你不舒服吗?”


    程琳琅深知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主动说道:“没有, 我没有不舒服……嫂子,哥哥……我来是想问爷爷的事。”


    毕竟程琳琅是女孩子,不论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债, 程昱闻对她有几分宽宥,所以她能不经事先通传到这栋别墅里来找他。程昱闻对她的到来很镇静,像是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有种居高临下的平和。“到书房来。”


    宋近云恰好要整理自己的作品集,于是将程昱闻让给他妹妹,自己专注做自己的事情去。


    程琳琅跟在哥哥身后进了书房,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


    书房里,他坐到书桌前,抬抬下颌示意程琳琅坐到对面去。


    程琳琅几乎是跌坐在沙发椅上:“哥哥,爷爷最近怎么样了?听爸爸说他心脏病犯了,我给他打电话是秘书叔叔接的,那边说没什么大碍,但是没有大碍怎么至于要住院呢?”


    她父亲是程昌年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大哥二哥在的时候他们一家子人根本不敢冒头,出于担忧,也是出于维系跟程昱闻的微薄的亲缘关系,她特意过来问候。


    程昱闻:“担心爷爷你自己上医院看,到我这里问什么?”


    他这话点破了程琳琅隐秘的算盘,他这三哥是家族里最受宠的幺子,大哥二哥不便插手生意,程家所有商业资源都集中在他手里,如果能跟三哥来往更多、更熟络,那她以后的路也会更好走。


    “我怕大哥二哥……”


    程昱闻打断道:“怎么?怕他们,不怕我啊?”


    论狠辣无情,其他两个未必是程昱闻的对手,程昌年特意让老幺走经商的路子,三个兄弟这样的事业布局也是为了家族的权力和财富能传承。


    程琳琅在外多飞扬跋扈的人,到他这里畏畏缩缩像只鹌鹑。“没有,我是觉得三哥最疼我。”


    回应她的是程昱闻的一声讥笑,她听得心里一颤。


    程昱闻悠悠道:“爷爷明天出院,真有孝心就上门去看她,你大哥二哥不会吃了你。”


    “是。”程琳琅点头如捣蒜,她坐着,一会儿捏自己的裙角,一会儿又去抚平褶皱,似是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哥哥,你跟宋……嫂子她是认真的吗?”


    程昱闻难得这样有耐心陪她说话:“都让你叫嫂子了,还不懂?”


    程琳琅张着口,嗫嚅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脊背发冷,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她回想过去种种,觉得仿佛无形之中有只大手操控着她。


    明明程昱闻什么事都没有参与,甚至还反对她的婚事,却让人觉得他是掌握棋局的人。她大胆地猜测,如果宋近云没有跟了她哥,或许她压根儿不会和秦应煦顺利结婚。


    或许那天敦促她和秦应煦分手,是他故意用的激将法。程琳琅满脑子胡思乱想,不敢往深了想,越想越可怖。


    她一直以为她过得肆意妄为,但是其实只是别人的提线木偶而已。


    “见到你嫂子,规矩一点,不要丢人。”


    程昱闻鲜少说教,今天能这样说,应当是对她唯唯诺诺的样子非常不满。


    “好。”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程昱闻开口,程琳琅自己晓得投诚,“我不会乱说的。”


    “说起来,你们还是我和你嫂子的媒人,”程昱闻这一刻变成一个体贴入微的哥哥:“你们不是要一起去澳洲留学,什么时候动身?我会给你一个大红包,明白吗?”


    恩威并施这一套,程昱闻玩得炉火纯青。


    程琳琅胆寒,但有的话现在不说,以后未必还会有机会。“哥哥,我其实想当演员,我想拍戏,但是爸爸妈妈不准,你能不能让他们别这样管我。”


    这才是她此行真正的目的,她自认貌美不输任何当红小花,想去娱乐圈闯一闯。但程思笃一直以世家子弟自居,不肯女儿做这掉价的事。


    “唉。”


    程昱闻只是叹口气,程琳琅都如坐针毡,她生怕哪个字眼激怒眼前的人。“我……”


    程昱闻的手段,她从父亲嘴里听闻过一二,当初他接手集团,好一阵儿的腥风血雨,权力重新大洗牌,清洗了很多蠹虫,听说还有人为了保住一家人的富贵从高楼上跳了下去,那个人还是看着程昱闻长大的世叔。


    不近人情,这是程琳琅对他的第一印象。


    “连威胁人都不会,那我教你。”


    “你应该说’我要当明星,如果不专门为我开个演艺公司给我资源,我就把你做的事情都告诉宋近云。’,这样说,我才有可能害怕,明白吗?”


    程昱闻循循善诱,如果他不是在教妹妹怎么威胁人,如果这个被威胁的人不是他自己,真该夸他一声好老师。


    “哥哥,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我就是想求求你帮帮我。”


    程昱闻直接把所有事情挑破,程琳琅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其实只是探一下程家的口风,只要程昱闻肯发话劝劝父母,她就知足了。


    但程昱闻现在却在教她要怎么用手里的刀。


    她的哥哥脸上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容,平和沉稳,却很陌生,她猜不出此刻他的心情到底如何,也不知道该不该照做。


    哪里有人教别人威胁自己的,程琳琅觉得她哥哥是气极了在说反话。


    “说。”


    程昱闻最讨厌优柔寡断。


    在强压之下,程琳琅试着复述刚刚的话:“哥哥……我要当明星……如果不专门为我开个演艺公司给我资源……我就把你做的事情都告诉宋近云。”


    同样一番话,程昱闻说得令人心惊肉跳,程琳琅说得卑微至极。


    “很好,学得很差劲。”


    程昱闻不无失望,他都这样手把手教了,竟然还学得一塌糊涂。


    程琳琅眉眼仓皇一跳,她的初衷只是想求求程昱闻,没有威胁他的胆子,是程昱闻一步步将她引到这里来的。


    饭喂到嘴里都不会吃,程昱闻不屑她这小家子气,但还是给了她最大的肯定:“胆子太小,但刚刚也是你这辈子最像程家人的时候。”


    程琳琅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这样低眉顺目,程昱闻不需要动用任何的手段,身上那股威压感就山雨欲来。


    她一直不懂程昱闻是不是在说反话,但他给了她一剂强心针。


    “拍戏的事我秘书会联系你,不能顶着你这个名字进娱乐圈,其余随你。”


    原来真是要给她专门开家公司,程琳琅如释重负,惊喜之情铺天盖地地卷来。“谢谢,谢谢哥哥。”


    她很窃喜,她本就是程家的儿女,是他有血缘的妹妹,他怎么能不宠呢?总之不可能是因为她有把柄而拿捏住了他。


    程琳琅欢天喜地地跑出程昱闻的书房,恭敬有礼貌地跟宋近云道别后再离开程昱闻的别墅。她这么做并非认可宋近云嫂子的身份,而是出于对哥哥的忌惮。


    任何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她都会是这个态度,程思笃在程昱闻这里吃过大亏,有前车之鉴,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


    宋近云一直觉得程昱闻这妹妹今天脸上不太对,走去问他:“这是你哪个妹妹啊?”


    程昱闻答得轻盈:“远房妹妹,关系不近。”


    宋近云觉得很矛盾,如果关系不近怎么可能找到家里来,程昱闻这住所可是设卡的,未经主人同意、不在白名单的人根本连大门都摸不进。但若说关系亲近,这妹妹见了程昱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哪里有妹妹这么怕自己哥哥的。


    “她好像不舒服诶?应该去看看医生,别中暑了。”


    “没事,”程昱闻轻笑,“她是心理不舒服,我已经药到病除。”


    宋近云估摸着他是又使用钞能力了,白他一眼。“不会是又花钱了吧?”


    程昱闻看起来像刚下谈判桌,有种杀光对方底牌的通体舒泰的畅快感,可他只是跟妹妹说了几句话而已,宋近云有点疑惑。


    “怎么?”


    程昱闻调笑,“这就开始管我的钱了?当嫂子的不对妹妹大方点?”


    宋近云在外可不敢打他的脸,没纠正“嫂子”这个称呼,刚刚没跟他计较,现在可不愿意承认,“这声嫂子我可不敢当。”


    “刚刚叫你的时候你不反驳,还笑那么高兴,现在给我说不敢当,”程昱闻捏捏她的鼻子,“不会是觉得我好欺负些吧?”


    “你好欺负?”


    宋近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程昱闻见她手上拿着一叠画纸,问:“这是你准备的作品集?”


    宋近云点头:“不过都是随手画的,我打算这些天修改一下。”


    “给我看看。”


    程昱闻心情大好,说着接过她的画,准备好好欣赏一通。


    手一抖,抖出一张男人的画像来。


    画的是江明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宋近云有空闲时会画画打发时间, 累计起来有不少画,之前只是随意涂鸦几笔,还称不上是作品集, 她打算挑几幅拿得出手的修改一下,好让老师知道她是什么水平。


    程昱闻在这次度假前,对她会画画的事毫不知情, 挺新奇, 所以存着心想看她的作品。宋近云画画很随性, 没有章法可循,通常是想到什么画什么。程昱闻翻着她的画册, 突然抖出一张男人的人物画像。


    他将画举到眼前, 为避免错怪宋近云,重新确认了一遍。“这画的是谁?”


    宋近云一瞧, 变得支支吾吾:“呃, 这不是你的好朋友,呃邻居, 江那什么来着?”


    “少装。”程昱闻淡哼一声, “只见过一面, 名字记不住, 肖像画得还挺清楚。”


    “呃,”宋近云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确实忘记叫什么名字了,我画画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看到什么画什么, 他挺好看的……我当练手画的,要不是你找出这幅画,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没别的意思,你翻翻,我还有画其他男明星的肖像的,女明星就更多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近云画江明湛的肖像纯粹是出于一种对美貌的欣赏,虽然这行为在他眼里没那么单纯。


    “来,”程昱闻朝她招手,“你来找出这堆画里的男明星。”


    宋近云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咦?没有吗?哦可能都在家里吧,很遗憾了,我下次带给你看。”


    程昱闻放下画稿,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奚落:“别拿我当傻子,成吗?”


    “好。”


    宋近云老实点头,双眼放光,双手合十带着希冀问他:“那这件事可以翻篇吗?”


    “怎么翻篇?”


    他的女人偷偷画其他男人的肖像,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轻轻揭过。


    “那总得听我解释两句吧。”


    程昱闻刚刚那种闲适散漫的状态荡然无存,脸色变得很极难看,宋近云看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你看我随便拿圆珠笔画的,这副画连作品都算不上,我乱画的。”


    要怪就怪她思维太跳脱,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她把画扯过来顺手撕掉以示诚意。


    程昱闻一言不发,周身冷沉,一股秋日里萧索肃杀的气息。他转身要走,宋近云从身后想抱他,但他步伐太快,让她扑了个空。


    宋近云望着他扬长而去背影,后知后觉道:“真生气了?”


    宋近云经历过程昱闻最难伺候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喜怒不定,床上又凶又狠,时常穿上衣服没说几句话就走,还会冷她很久,有时候两人说话还是为她的前男友而吵架。


    但那阵儿的程昱闻也很好哄,只要她肯服个软,基本上程昱闻对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她那时候很过分地想,他太好糊弄了,养条狗也不过如此了。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他们这样的皮|肉关系,面子上过得去就已足矣,难不成真要色授魂与、真心托付?逢场作戏罢了。


    今天她已经解释过了,一幅画而已,竟让他这样的生气。而且宋近云真画过不少人物肖像,只是宋传芷撕毁她画作的事留下了阴影,也让她有了画后即焚的习惯,她很多画都没有留下来。


    外面传来引擎轰鸣声,宋近云心里惴惴的,第一时间去跟魏星伶打听:「程昱闻和江明湛是有什么过节吗?」


    魏星伶被她问得很懵:「发生什么了吗?突然这么问。」


    宋近云:「没什么,江明湛是我们现在的邻居,我之前见过江明湛一面,然后随手画了他的肖像,现在他生气走了,他很少生气之后我哄他他还不理我的。」


    这竟然都能被形容成“没什么”,魏星伶给宋近云发去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宋近云:「所以我想问,他们俩是不是有过节。」


    魏星伶家里来头不小,但那两位家里更要高出几个级别,魏星伶知道些八卦,但跟那俩不在一个交际圈,所以毫不知情。「他俩的爹曾经属于在一条船上,一把手二把手的关系,但好像他们两个来往不多,不至于有过节,顶多是不在一块玩儿吧。」


    宋近云拿她当百科全书:「那他这么生气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江明湛长得漂亮,好适合当人体模特,所以随手画的。」


    魏星伶让她设身处地去思考:「那如果他手机里有别的美女照片,你会生气吗?」


    宋近云:「还好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抱着一种纯净的、对美丽事物的赞赏。


    「……」


    魏星伶很无语,但仍善解人意地开导:「为什么生气可能都不重要了,你好好哄吧。我相信你。」


    魏星伶十足的颜控,当年在学校决定要跟宋近云交朋友,原因就是她长得漂亮,在魏星伶眼里她是这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


    所以她一直坚定不移地和宋近云当朋友。


    尤其宋近云自小学习昆曲,有种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古典调性,关键是性格也是一等一的难搞,没能力的男人望而却步,强者只会更有征服欲。


    这样的美人,拿下一个男人也不足为奇,魏星伶觉得搞不好宋近云真能把程昱闻这尊大佛给收了,想归这样想,魏星伶却不敢宣之于口。


    毕竟爱情是浪漫主义者的妄想。


    宋近云点开跟程昱闻的对话框,忍不住回看他们将近两年的聊天记录,她算是很乖的金丝雀了,从来不会主动在微信上打扰他,所以对话少得可怜。


    宋近云给程昱闻打招呼:「嗨?」


    「生气了吗宝宝,我道歉,对不起」


    「我不应该放着宝宝这么好的艺术品不画,跑去画别人」


    「但是宝宝,我真的画过很多人」


    为显得可怜,宋近云发过去好几个猫猫求饶撒娇的表情包。


    过了许久,那端回信:「今晚我不回来」


    宋近云忐忑地等着微信消息,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这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认为他有些小题大做。


    她不理解,但人还是要哄的:「没有老公我真的孤枕难眠,难道老公就这样忍心看我一晚上睡不着吗?」


    「老公好狠心啊」


    「我做错事情怎么daddy都不惩罚我了?」


    宋近云真是使出浑身解数,发消息给自己脸上发出两朵潮红来。


    程昱闻只回复两个字:「骗子」


    「我不是骗子!」


    宋近云第二天有场重要的演出,回完程昱闻的消息便睡下了。


    宋近云睡满一整晚养好精神,翌日晚上要出演《长生殿》。


    这是她最被外界诟病的一场戏,当年昆曲乐评人还在非公开的场合暗讽她唱得像牵丝傀儡,后来她技艺愈发纯熟老练,好评逐渐将非议淹没。


    宋传芷常说她的戏感情可以再浓烈一些,话说得很委婉,宋近云听了都发笑。其实宋近云并不介怀别人点评她的戏唱得烂,也有老票友听了她的戏惋惜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宋近云一直知道症结在哪,但她的确是块顽石。


    十岁出头的宋近云看了《长生殿》戏本,宋传芷问她有什么感悟。


    宋近云说她恨这个唐明皇。


    宋传芷说:“不,你该爱他。”


    王朝险些覆灭,竟然要一个女人背负骂名,所谓保护江山社稷,不过是舍不得横征暴敛得来的皇位。宋近云不解为什么要爱他,如果想要她的真情实感,那她只想一把火将其烧尽。


    戏文写得再缠绵哀婉,也改不了吃人的内核,别人看到的是风月,她看到的是鲜血和腐朽。


    宋近云读过无数次戏文,愤懑依旧无法消弭,唯一的真感情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她从一开始就不能做自己,所以别人点评她是傀儡也没说错。


    今天宋传芷也到剧院看宋近云的表演,她还在为宋近云晒黑了耿耿于怀,为了不让宋近云被骂,小雪把宋近云的手指都擦满粉底液。


    小雪一直不敢说,其实小雪也怕极了宋老师,尤其是她不笑的时候,小雪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近云一直在神游,感觉自己被化妆师和小雪推来推去,在台上也被裹挟着,真有种演牵丝戏的实感。


    她扮的杨玉环大气雍容,唱法力度皆是无可指摘,世人对越完美的人要求越苛刻,所以圈内人惋惜,她的杨贵妃不够痴、不够嗔。


    她心里在想,反正程昱闻这回真生气了,要不然趁这次机会分手算了。


    宋近云最抗拒唱《长生殿*埋玉》,杨贵妃被士军哗变逼上绝路、感念爱人的深恩而自刎,


    “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及,忘赐自尽,以定军心。”


    “魂飞颤、泪交加,痛生生怎地舍官家。”


    宋近云走马灯似的回望她和程昱闻这两年,怎么看都是个死结。


    那就今天吧,宋近云这样想。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水袖翻飞间,紧张仓卒的变化,悱恻柔肠,被她唱得厚重、哀婉、掷地有声。


    一场戏唱尽,宋近云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台下响起了前所未有的雷动的掌声,比她那年唱的、列入教科视频的《惊梦》还要喧哗澎湃。宋传芷急忙赶到后台,迫切地想告诉宋近云她这场戏唱得有多完美。


    宋近云却谁也不想见,她仿佛吃了个艳丽的苹果,第一口吃下去鲜甜,但近看却爬满了蛆虫。她知道今天是她无法重返的巅峰,她再也唱不出这样的戏了。


    宋近云在台上致谢完,妆都来不及卸,躲开所有人的恭维,让司机赶紧送她回家收拾行李。


    「我搬出去住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宋近云把消息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宋近云在别墅的行李说多, 可以装得下一辆大卡车,但说少,她拿走几个证件就足够。自从搬到程昱闻安排的住所后, 所有的珠宝衣服都是他为她添置的。


    宋近云决定只带走必要的东西,一只大号birkin装满她这两年所有的家当。她洗掉脸上的油彩,换一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 背着包像寻常出门一样开着自己的车匆匆离开。


    她在瑰丽开了间房, 进门陷进酒店的大床里, 脑子一片空白。她此刻不想唱戏不想程昱闻,什么都不想。


    宋近云睡了几个小时, 梦醒时, 在一堆微信消息里摘出Fiona的回复。


    Fiona本名叫李雯,是宋近云早些年认识的媒体人朋友, 当年陆叔出事, 李雯出了篇报道为陆叔澄清,音量虽小, 但肯在那个时刻出头, 情义价值千金。宋近云一直欠她个大人情, 所以格外重视她的消息。


    李雯曾在首都报社里担任编辑, 现在是国际一线时尚杂志《ACE》中国区的执行主编,最近《ACE》要举办一场慈善拍卖晚宴,遍邀名媛明星,从参加入选到座位排次都备受瞩目,在网络上声势浩大。


    《ACE》的主编在凌晨急性阑尾炎住院, 余下工作交给李雯负责,这是她就职后牵头的第一场event,她临危受命, 为了证明能力,力求完美。


    这样的活动,光邀请顶尖一线明星是不够的,她需要各个圈子的领军人物,这样才彰显杂志的影响力和品牌调性。


    所以李雯第一时间想到邀请宋近云,那个戏剧演员的新锐、梅花奖最年轻的得主。她大致跟宋近云介绍了这次活动,宋近云爽快一口答应。


    在宋近云眼里,李雯雪中送炭的情谊,她参加这次活动难以回报万一。


    李雯相当惊喜,据她所闻,许多品牌活动都向宋近云抛过橄榄枝,宋近云之前一直对浮华的名利场避而远之,这次宋近云能出席,一定引起轰动。


    程昱闻的消息条有小红点,宋近云没忍住顺便点开看了看。


    程昱闻先发来一个问号:「?」


    紧接着:「我在瑞士,等我回来。」


    夹着他几通打过来的未接电话。


    过几小时后他又发:「我错了我没生气」


    宋近云盯着屏幕,其实清理死结的办法不是尝试解开,而是该一刀剪掉。


    她回复:「谢谢你前年帮了陆叔,别墅里值钱的东西我都没有带走,我也跟了你快两年,也够了吧。」


    她叹着气,删掉程昱闻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号码,关掉陌生人的来电权限。


    接下来,她把精力放在下周的慈善晚宴上。有李雯的穿针引线,有几家品牌愿意主动为宋近云提供礼服。


    那些礼服要么是性感贴身的设计,要么是夸张的大裙摆,这几年她眼光被程昱闻养刁了,全部没看上,最终决定去找魏星伶借衣服。


    小时候他们两个就喜欢互换衣服穿,长大后她们的衣服太多总穿不完,渐渐失去这种习惯。


    宋近云挑礼服是件麻烦事,毕竟是场面向公众的盛会,还得过宋传芷那关,要符合她神秘的、淡泊的人设,万一被媒体拍到她穿着露背低领礼裙出席活动,莫说她的老师,整个戏曲圈子都会哗然。


    魏星伶好奇,宋近云为什么放着一屋子的高定不穿来找她借衣服,后来听宋近云说她和程昱闻结束了,默默给宋近云掌眼选礼服,对此事不给任何评价。


    宋近云怏怏的觉得没劲,选了条Chanel高定裙子,带走了事。魏星伶比宋近云瘦,宋近云勉强能穿上这条礼裙,总归她不是去艳压群芳的,够得体就行。


    一晃眼到了拍卖会那天,宋近云快速走完红毯,进入内场。活动预留了很长的社交时间,来了不少企业家、名媛和明星,宋近云百无聊赖,坐在自己位置上玩手机小游戏。


    “宋近云,是你啊?”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从从容容地关掉手机,看清来人是宁安安,嘴角漾起一个社交假笑。“你好。”


    宁安安是个对社交有狂热的人,所有跟娱乐圈沾边的宴会她都削尖了脑袋想去,她去得多了,逐渐混出名声,媒体也一直将其定义为富家千金名媛的典范,今天这样轰动的活动,她当然不会缺席。


    宁安安跟宋宇澄分手几个月,宋宇澄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恨宋宇澄打肿脸充胖子,也恨他分手后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后悔。这个男人她可以不要,但她不允许男人比她先抽离开来,所以她恨,恨他们宋家的所有人。


    宁安安毫不避讳地打量宋近云的衣着,她今天穿了条Chanel的高定,礼裙主体是粗花呢,短裙裙摆堆叠层层的细纱,下半身漏出细长的小腿,上半身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谁看去一样。


    偏保守的款式,饶是如此,也被她穿得婀娜窈窕、风情万种。


    按宋家的家境,这样的高定她是没有实力穿的,于是宁安安一脸骄矜地开口:“这裙子你不会是找人借的吧?”


    “对啊。”


    明星出席活动大多是穿品牌提供的礼服,她又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宋近云这两年看奢侈品就跟过眼云烟一样,麻木了,找魏星伶借衣服是尊重活动而非攀比。


    宁安安想挖苦她,却被她的直白堵了回去,于是继续说:“这是慈善晚会,要拍卖艺术品的,你不会空着手来的吧?”


    宋宇澄借钱给女朋友挥霍这事,宋近云觉得错不在宁安安,但不代表她就喜欢这样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有些人就是天生气场不对付,无需理由。


    于是她说:“我会拍的,无论你今天要买什么拍品,我都会跟。”


    宋近云这话可比宁安安的更有杀伤力,火|药味足得多。


    刚刚宋近云顺着她说话,宁安安还以为这个女人会一直逆来顺受。她惊愕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鄙薄的笑,她又不是不知道宋家几斤几两,就算陆朝辉家底丰厚,她宋近云不过一个养女,能多有能耐?


    “好,那我们今晚就看看。”


    宁安安撇撇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座位挨着程琳琅,那是她结交几年的朋友。


    有传闻说程琳琅出身显赫,家里在北京排得上名号,但是被她被保护得很好、很低调。


    夜色渐浓,晚宴开始,精美的馔馐,高耸的香槟塔,处处是锦衣华服衣香鬓影,名流们有的展示美貌、有的展示慷慨,宋近云真觉得无聊透了,所以想逗宁安安玩玩。


    宁安安今夜格外关注拍品,等台上开始拍卖一副印象派画作,她突然变得兴奋。这幅画起拍价三百万,二十万一加价,她就是要选个贵货,让宋近云望尘莫及、自取其辱。


    宁安安一直在为这幅画加码,叫到500万的时候,场内变得很安静。


    宋近云见时机到了,开始举牌。宁安安举一次,宋近云就跟一次,这幅画的拍卖变成二人的争夺。拍卖价一路起飞叫到了800万,宁安安对面的程琳琅眼看差不多,出言劝道:“安安,可以了,你争不过她的。”


    宁安安不忿,若说一开始是为了意气之争,演变到现在就事关家族脸面了,慈善晚会是名媛的秀场,如果她没有拍下这幅画,不知道明天新闻要怎么写她,一幅画都买不起,她还怎么在这个圈子混下去。


    程琳琅看宁安安不罢休的架势,又远远地望一眼气定神闲地宋近云,摇摇头。她知道宁安安是个蠢货,但没关系,她们小团体身边需要愚蠢听话的跟班,更何况后面她要进娱乐圈,宁安安这个人她还用得着。


    等价格抬到1200万的时候,宋近云停止叫价,拍卖师倒计时完毕最终落槌恭喜宁安安拿下拍品。当晚的拍品价格创下新高,全场都在为宁安安鼓掌。


    宁安安迎着整个礼堂的掌声,虚荣心得到空前的满足,春风满面扭头朝宋近云挑衅一笑。宋近云丝毫没有竞拍失败的遗憾,很开心地鼓掌恭喜她。


    宋近云竟然没有争到底,程琳琅显然也有些意外,眉头一皱,在暗处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宁安安今晚已经超预算,所以后面没有再对任何拍品展现过关注。


    仿佛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到尾声的时候,李雯过来问宋近云:“近云,外面好多记者朋友说你走红毯走得太快,问你愿不愿意再出去补拍几张照片?他们还想简单采访两句。”


    李雯只要开口,宋近云能做到就一定会满足她。“可以的,我没问题。”


    李雯十分愉快,宋近云能来参加晚宴已经是惊喜,没想到她还这样爽快,简直是今晚宴会的点睛之笔。


    李雯领着宋近云出去拍照,记者对这个神秘的青年艺术家很好奇,加上她今夜的礼服穿的是一线明星都借不到的高定,这更让人猜测纷纭。


    她刚到签名墙,无数闪光灯聚焦到她身上。


    宋近云配合地拍了许多照片,开始接受他们的采访,起初大家的问题大多关于事业和行程的安排。后面记者见她好说话,问起了私生活:


    “请问宋小姐这么漂亮优雅,现在是单身状态吗?”


    “宋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宋小姐你知道你在网上明星投票当选过‘最理想的女友’吗?”


    “宋小姐听说您刚经历过一段长休是为了疗愈情伤,请问这是真的吗?”


    有的问题含蓄,有的问题冒犯,七嘴八舌,宋近云没听清几个问题。正要回答时,腰间多出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往后一揽。


    “不好意思,采访时间结束。”


    程昱闻亲密、熟稔地搂住她,大摇大摆地当着所有摄像机,带她走出记者的重重包围。


    人群看到程昱闻的脸,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程昱闻搂着宋近云往内场走, 宋近云两下甩开他的手,她的第一反应是:“那是在记者面前,他们手里都有相机, 你这样出来?不怕记者乱写吗?”


    程昱闻压根没放在眼里,笑得很狂妄:“你看他们敢不敢发我的新闻。”


    宋近云知道,程昱闻的话没有一丝夸张的成分, 刚认识他时, 她尝试过上网搜他的名字, 除了一些企业公示信息有他的大名,其余消息一无所踪。后来她问魏星伶怎么回事, 魏星伶告诉她, 关于他私人的消息都被处理掉了。


    现在的网络发达到无孔不入的地步,就算相机收录不到谈话的声音, 网友都能通过嘴形解读私底下的聊天内容。宋近云怕被录到跟程昱闻的对话, 到场内才跟他正式摊牌:“你怎么在这里?”


    程昱闻觉得她在明知故问:“你说呢?”


    宋近云:“你都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吧,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宋近云敢偷偷画别的男人, 程昱闻本还等着她来哄, 结果她倒好, 发了几条破信息就没了耐心要提分手。


    他当时有急事要去瑞士一趟, 跨着时差等她消息,等来等去把人给等没了。他不过出差一趟,人都搬去酒店住上了。程昱闻感觉人都要被气傻了,撇下集团和家里的一摊子事,提前动身回国。


    他笑得咬牙切齿:“你说完了, 我还没说完。”


    “住那么多天酒店,该回去了。”


    程昱闻用通知的口吻。


    宋近云烦他这副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正色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我已经搬出来了,等我租到房子,就要把猪猪接走,听懂没有?”


    “没有,”程昱闻面沉如水,黑压压像暴雨前的天色,“分手两个字都不敢直说,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现在当我面儿说,我听着呢。”


    他表面让宋近云直接提分手,实则表情能吃人,宋近云被他看得目光闪躲。在见到程昱闻之前,她列举了无数理由来坚定分手的信念,发誓这次不会退让,但是自从见到他那刻起,什么毒誓都不做数。“现在人太多,我给你点面子,一会儿找个人少的地方,我们谈谈。”


    “那走。”


    程昱闻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拉。


    “诶,等等,”宋近云需要时间思考对策,“我答应了朋友要参加after party,还有一会儿呢。”


    程昱闻阴冷一笑:“拖延时间?”


    宋近云原计划是没有打算参加after party的,她连参加party的换装都没带,可是现在这个情况,能拖一阵儿是一阵儿,有时间就会有转机。“你知道的,宋老师好不容易同意我参加这种活动。”


    宋老师对宋近云的管束,哪怕她极力在程昱闻面前隐藏,他也窥见过一二。所以宋近云扮可怜,他心软了。


    程昱闻脸还臭得跟什么似的,但语气和缓了一些:“我让人送衣服过来,把这衣服换掉。”


    “送衣服干嘛?”


    宋近云心虚。


    “这是你的衣服?别人看不出来,我能不知道?”程昱闻两只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贴,紧到没有一丝缝隙,他恶狠狠地抵住她,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你的胸都快炸出来了。”


    魏星伶太瘦,宋近云这件衣服胸前空间窄,她勉强地塞了进去。旁人不知道,穿出来只会觉得她身材傲人。程昱闻对她的身体了若指掌,即便没有注意她衣柜的衣服,也能辨别出来到底是不是合身的。


    程昱闻一眼看出她的逞强,被他揭穿,宋近云耳朵烧得通红,比他们俩现在亲密的姿势还要让她羞耻。


    “宋近云,”程昱闻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升腾起来。“就你这样还跟我提分手,放着一屋子的衣服不穿,有必要受这个委屈?”


    “好了,一会儿说,今天现场太多媒体了,一会儿有人看到了这不好。”


    宋近云还在想办法开脱,暂且哄着他。


    程昱闻怎么可能不知道宋近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继续质问:“分手不拿走我送你的东西,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抠门的人?嗯?”


    “没有。”宋近云顾左右而言他,“那个,衣服什么时候送过来,我有点无法呼吸了。”


    “这个时候知道要衣服了?”


    程昱闻真的牙根钻心地疼,每当他觉得忍耐到达极限后,她总会做出更让他生气的事。这应当是上天给他的劫,谁让他前半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所以上天惩戒他,让这世间有了宋近云,她是那么的处处合他心意,又是那么的处处和他作对。


    宋近云成功地扯开话题:“你就说送不送衣服过来吧。”


    李雯今夜忙得像只穿花蝴蝶,代替主编去交际和统筹,她进去忙了一会儿,再出来接应宋近云。


    “近云,你在这里啊?采访还好吧?”


    她见宋近云在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上前关切道。


    二人应声双双转过头去看李雯,宋近云急忙推开程昱闻。“还好,已经采访完了。”


    李雯看清程昱闻的脸,眼睛立马闪烁光芒,不过她是个经验老道的职场人,压下眼底的深意问宋近云:“这位是?”


    李雯做新闻出身,当了那么多年的报社编辑,当然知道这群京城里家族煊赫的显贵,只是她得听宋近云介绍。


    “这我前任。”


    宋近云说。


    管他是前任金主还是前任男友,总之一言以蔽之,都是前任。


    他们两个人氛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眼神都要拉丝了,李雯惊讶地扬眉,估摸着情侣之间在闹别扭,她跟着笑了笑。


    程昱闻把手按在她后腰,跟着轻哼一声。于他而言,逞一时口舌之快除开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他这个动作比什么主权宣示的语言都管用。


    宋近云怕穿帮,所以刻意地说:“after party什么时候开始呀?我等不及了?”


    “哦。”


    李雯当然知道宋近云本没打算参加party,打配合说,“台上还有颁奖和合影环节,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你们记得一起来哦。”


    她很想在这里再跟程昱闻搭会儿话,但他满脸写着生人勿近,氛围也容不下别的电灯泡,于是她说完又穿梭进会场忙碌。


    程昱闻在会场酒店开了间套房,催促宋近云赶紧上楼把衣服换掉。


    好女不吃眼前亏,宋近云确实胸闷,乖乖跟在身后。


    秘书从别墅里取来十几条裙子供宋近云挑选,他使命完成立刻退出了套房。


    外面的记者没办法进after party拍照,宋近云当着程昱闻的面选了条最性感的,她要过过瘾。


    宋近云要换身衣服。


    程昱闻“好心”地在背后替她解开裙子的拉链,将碍事的裙子剥掉,释放两团柔软。他低首,下巴磕在宋近云肩上,两手伸到前面将那两团掂在手心。“好坏的女人,憋坏我两个宝宝。”


    “谁是你宝宝。”宋近云手肘往后撞,想肘击他,却被他捏得更紧。


    “啊。”


    她惊呼一声。


    程昱闻把她转过来,让她正面对着自己,再埋首进去。“我宝宝受委屈了,想我了吗?”


    这种腻到死的情话程昱闻之前可从来不会说,当然这话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的两个宝宝的。


    “滚远点。”宋近云双手去推他的头,“我要下去参加活动了。”


    “急什么。”


    他又不是不知道派对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


    “我改变主意了,宋近云。”


    他从哪里叼了颗樱桃吮在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听你的,分手吧,分两个小时。”


    他讲求效率,腾出来的另一只手伸向其他地方。


    宋近云呜呜咽咽的,又被揉又被亲,人都软了,“你当我跟你打游戏呢?还两个小时。”


    “是,”程昱闻的吻一路向下,“我想看看分手火包什么感觉,所以分两小时。”


    “我不同意。”


    谁跟他一起胡闹。


    “你看,”程昱闻亮出他湿润的手指,“你根本舍不得我


    “我的前女友好像很离不开我?”


    “为什么还要让前男友亲?”


    他一直不停,一直在问。


    ……


    宋近云最后没能穿上一开始选好的裙子,程昱闻在他宝宝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吻痕,所以她被迫重选了条仙气款的礼裙。


    程昱闻打算一起跟宋近云下楼参加派对,但被公司里的急事绊住了,他看着宋近云窃喜的表情,警告道:“别以为我不去你就能跑得掉,你今天能逃出去我不姓程。”


    闻言宋近云不信邪地撩开窗帘看了眼,果然周围被一群黑车绿车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还有不少带特殊牌照的。


    “呃,这么兴师动众啊?”


    她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程昱闻拨了拨她凌乱的发丝,语气突然促狭,“是不是之前太惯着你,让你忘记我是谁了。”


    宋近云能忘记他是谁吗?他的特权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设关卡的住宅、会有执勤队开道的车牌、别人看向他战战兢兢的眼神,有的事情不需要明说。


    “我先下去了。”


    宋近云对着镜子补完妆,好在程昱闻是个色中饿鬼,刚刚急着要泄欲,他们还没正式聊分手的事。她想再下去安静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After party设在酒店另一个宴会厅。


    李雯撇下一众明星和富豪, 专程亲自下来迎接宋近云。“近云,今天集团的总裁也在,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宋近云终于有时间能跟她单独聊聊, “雯,呃Fiona,我真没想到你会跳槽到时尚杂志。”


    她跳到瞬息万变的时尚业里, 称呼也从李雯、李总变成了Fiona。


    宋近云的疑惑不无道理, 毕竟她做过战地记者、调查记者、最后当上了主编, 怎么看都觉得她会在传统新闻业里走到老。


    “那就是我的能力啰,人生重在体验嘛, 其实我小时候看电影的时候就好想当时尚编辑, ”


    只可惜电影里书呆子一跃成为时尚杂志编辑的情节只是梦想,她一个从小镇里一路靠读书打拼起来的女孩, 不可能踏入实习工资8000、置装费要多加几个零的行业。“23岁在马里难民区被迫一件衣服穿一个月的我, 也想不到十年后能穿着Chanel的套装出现在这里。”


    Fiona感慨,别人的起点, 她靠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十年事业的摸爬滚打才抵达。


    宋近云很佩服她, 她是真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所以也替她高兴。“一会儿我们进去喝一杯, 好好庆祝一下。”


    Fiona却不贪这一杯,“想喝酒我随时奉陪,但还是等着我当上主编的时候再恭喜吧。”


    Fiona永远这样野心勃勃、信念坚定,在别人都以为她的一生已经定性的时候,还能跳出窠臼, 宋近云好羡慕。“会很快的。”


    “但是你知道吗,近云,”Fiona眼珠朝天花板翻去, 睁大眼看她,“刚刚看你跟程总在一起,我好遗憾不在财经日报里工作,我一直很想做他的专访。”


    “专访无关他的家族身份,我是真的很感兴趣他在华尔街搅弄风云的那一年,他对BD集团的做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案例,他那个时候可才22岁。其实当时大家都认为他会一直在美国创业,但是他竟然空降程氏集团,带着这艘巨轮转型,我真的很想采访他。”


    Fiona谈起工作来滔滔不绝。


    Fiona讲的这些都是宋近云不知情的内容,但却不影响他就这样熠熠闪耀了很多年。


    “别遗憾,他蛮低调的,不会接受采访的。”


    程昱闻这人张狂不羁,外界的报道却是少之又少,这是他的家族刻意公关后的结果。她猜想程昱闻家训里应该要求他们低调,要不然他的能力相貌家世,每一项单拎出来都能引发爆炸式的讨论。


    “Nonono。”Fiona超她摇了摇手指,“说不定枕边风真的有用哦。”


    程昱闻能压得住新闻,却鞭长莫及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嘴,Fiona已经听说程昱闻当着记者的面带走了宋近云,她觉得这事真不简单。


    “还有,刚刚你说程总是你前任,现在应该是现任了吧?”


    Fiona眼睛尖,一眼看出她脸上的妆容重新画过,她身上还散发酒店定制沐浴露的香气,这两个小时躲去做什么了不言而喻。


    再说下去宋近云就要烫得发烧了,她急忙阻止:“好了好了,你快去忙吧,加油挤掉你的上司。”


    “嗯,以后有机会我来找你吹枕边风。”


    Fiona朝她眨眨眼睛。


    宋近云找了个角落坐着发呆,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party再热闹,都和她无关。她极力压低存在感,想放空一下。


    宁安安在派对里兜一大圈,终于找到宋近云,她刚拿下战利品,怎么能不过来耀武扬威一番。


    宁安安走到宋近云面前,俯视着她:“宋近云,J·Frank的画还是被我拿下啰,不好意思。”


    宋近云正愁没东西打发时间,宁安安就送了上来。“恭喜你。”


    “现在知道恭喜我了?”宁安安看着她又换上一套高定礼服,这条裙子的剪裁更是完美精妙,裙子这么合身,看上去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合身的礼服何其难借,别不是有了金主不敢承认,她有种打心底的轻蔑,“拍卖会之前你说过,我买什么你都跟,不过是1200万,你就舍不得喊价了?这点钱都没有,一开始放狠话干什么,真是个大话精。”


    宋近云啜一口手里的鸡尾酒,心想宁安安好大的口气1200万都不放在眼里,她又不是没从宋宇澄嘴里听说过宁安安每个月能拿多少生活费。“我是说你买什么我都跟,但我没说一定要拿下吧。”


    宁安安更加觉得抓住了她的把柄:“怎么,钱都拿去节衣缩食买高定了?加不过价就这样挽尊。”


    宋近云都快憋不住笑了,于是说:“我是该夸一下你的善心,今天的拍卖款都会捐献给山区,你1200万买下的画,撑破天估值也就500万左右,而且J·Frank作品存世实在太多,这副还是早期不成熟的作品,20年也不过升值一百万,说不定未来还跑不过通胀。”


    宁安安一个月有一百来万的生活费,这幅画是她咬着牙拍下来的,当时的情况她不可能任由宋近云来打她的脸,她以为这幅画至少转手能买个900万,没想到竟然差这么多。“你什么意思?”


    宋近云给她一个同情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是诚心做慈善,那么你亏掉了大半年的生活费哦。”


    宁安安反应过来宋近云一开始就在耍她,气得她破口大骂:“你个贱人你敢耍我,你哥当年骗我也就算了,你也骗我,你们宋家人全部都是骗子。”


    提起宋家,宋近云真有话要说:“宁安安,宋宇澄有没有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也不是相信他,你只是一直想榨干他的剩余价值。”


    哪个势利眼不是目光如炬,一看对方的衣着、住址、习性就能推算出他的家底,更何况她和宋宇澄同居那么多年,宋近云不信宁安安真如宋宇澄说的那样单纯。


    “你个贱人,害我亏了几百万还来骂我!”


    周遭已经有人开始看过来,宁安安被当众揭穿,抬手想给宋近云一巴掌,被赶来的程琳琅制止,“好了,安安,别吵了,闹大了不好看。”


    程琳琅朝着宋近云的方向一笑,“哥哥,嫂子。”


    “嫂子?”


    宁安安张大嘴巴看向宋近云身后的程昱闻,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程琳琅。


    程琳琅附在她耳边说:“收起你的傻表情,再不道歉我也保不住你了。”


    程琳琅带着宁安安做小伏低地跟宋近云道歉,宁安安跟变换了人格似的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还叫她近云姐姐。宋近云自己就是时常装可怜的人,根本不吃她这套,所以急忙赶她们走。“好了,走吧。”


    700万对于宁安安来说不算巨款,但也足以给她教训。


    程琳琅观察程昱闻的眼神,带着宁安安诚惶诚恐地离开。


    解决完一个麻烦,宋近云转身看程昱闻:“你在这里看了多久的好戏。”


    “这就是你说的想参加party?先是坐着发呆,然后跟别人扯头花。”


    程昱闻这话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他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那你不说话,在我身后干什么?”


    程琳琅叫那声“哥哥”,不仅吓到了宁安安,也把她给吓得魂飞魄散。


    程昱闻绕到前面来,坐到宋近云的旁边,饶有兴趣地问:“我好奇,如果那幅画她最后不跟你抢,你怎么办?”


    宁安安不可能不争,毕竟宁安安是宋宇澄前女友,宋宇澄经常跟宋近云分享他们的生活。宋近云知道她的生活费的额度,更清楚她的为人,逗一个宁安安还是很有把握的。“你的卡在我身上,实在不行找你要一笔分手费,行了吧。”


    程昱闻:“只要这点?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吝啬。”


    “不重要了,她一定会拍下这幅画。”


    宋近云很自信地说。


    程昱闻翘着二郎腿,捏着她的下巴晃来晃去,一派闲散作风。“真是个坏女人啊,一晚上骗了那么多人。”


    虽然嘴上说她坏,但流露的情感却是赞许的,万年老狐狸身边的女人就该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走吧,回去。”


    宋近云用余光扫过周围的人,窥探的、嫉妒的、蠢蠢欲动的,程昱闻太惹眼,他的光芒不是作风低调就能盖得住的,再这样下去她和程昱闻关系就要闹到人尽皆知了。


    程昱闻啧一声,话里不无卖可怜的味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是特意来这里的,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故意磨蹭时间,她非要他亲自来请才肯认命。


    宁安安跟做了场梦一样,感觉今夜从山巅跌进了谷底,她跟着程琳琅走进休息间,支吾其词:“琳琅,原来程昱闻真的是你哥哥。”


    外面一直有风言风语说程琳琅的程是程氏集团的程,如果传闻是真的,那程琳琅的家世可就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了,她一直在暗中考察,刻意结交,没想到竟然真的押对宝了。


    程琳琅被这么问,其实是极度开心的,但她装作冷漠道:“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你明白吗?”


    “好。好。”宁安安心情像过山车,“可宋近云不是秦,你老公的前任吗,真的是你的嫂子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程琳琅上扬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在我哥结婚之前,我可能一个月能换一个嫂子,我这么叫她不过是陪着我哥逢场作戏,哄我哥开心而已。男人的话你也信。”


    “一个称呼而已,别当真,谁能跟他领证谁才是我真正的嫂子。”


    程琳琅第一次在小跟班面前显露刻薄的一面。


    宁安安听到这句话,心里舒坦多了。“就是,你哥怎么可能娶她,她一个捡来的孤儿,还是个戏子,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漂亮,男人有新鲜感跟她玩玩罢了。”


    这女人敢用激将法害她1200万买了幅破烂,今天的仇,她宁安安记住了,敢阴她,她倒要看看宋近云能得宠多久,迟早有一天她会报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宋近云出门时犹不死心地环顾四周观察形势, 看着远处黑压压一片车与人,彻底放弃,听话上了程昱闻的车。


    两人各坐车后座的一端, 程昱闻握住她的手通知说:“分手结束了,宋近云。”


    置身安静的车里,宋近云翻飞的思绪沉淀下来。两个人刚刚做了一场, 程昱闻的气应该消了一大半, 他们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到别墅。


    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她回去也是继续当他的金丝雀,只不过他给的笼子大一些、喂养的食物更昂贵一些, 她依旧过得如履薄冰, 依旧会因为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伤神。


    程昱闻的确对她称得上是纵容,可他们之间有鸿沟、有天堑, 不是纵容能解决的事。如果就这样跟他回去, 她前些天的努力和克制都白费了。删除他的微信只用一秒时间,但却需要积攒很久的勇气和决心。


    宋近云突然想到, 网上说的那个“自取其辱三件套”是什么来着, 听说火包友最怕被要名分, 更何况是家大业大的程昱闻。


    “程昱闻,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家里人知道我的存在吗?”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她把手抽了回去。


    这话堪比逼宫,宋近云一股脑说出来,等着程昱闻做最后宣判。


    程昱闻极力压制嘴角,微蹙着眉问她:“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我答应了。”


    宋近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她鼓足勇气才说的话就这样被他轻轻放下, 他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死样子。


    仿佛一圈打到了棉花上,她紧张得手心都渗出冷汗,他还有心情在这里开玩笑, 仿一圈打到了棉花上。


    “我是认真的。”


    紧张之余,她还有些生气,凭什么他可以这样不正经。


    程昱闻收住了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变得沉眉敛目:“我也是认真的,宋近云,我们的关系是准备结婚的关系。”


    “?”


    宋近云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能和结婚产生联系,她审视程昱闻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开玩笑的证据,但他严肃的神情不像是在做假。


    她疑惑地看着他,他俩当个正经男女朋友都不被看好,还想一步登天结婚?宋近云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程昱闻握住她冰冷的手,“你如果愿意,过几天我带你回家看看。”


    宋近云眼前像有一只万花筒,脑海里全是光怪陆离的镜像,一圈又一圈的星星和蝴蝶绕得她眩晕。


    程昱闻竟然想跟她结婚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心里横亘着这些疑问,试图在过去的记忆中找到一丝迹象,潮水般涌来的记忆片段飞速从脑底划过,让她的大脑胀痛、无法思考。


    程昱闻看穿她的纠结,轻轻拍拍她。“慢慢来。”


    宋近云有种被命运布下陷阱的恐慌,她害怕命运会故意诱惑贪心的人,在她们咬勾之后再降临惩罚。


    她不是没上过当。


    程昱闻见她一直不说话,当她是被吓傻了。“就这点能耐还要跟我分手,之前天不怕地不怕那股劲儿去哪儿了。”


    宋近云是真有点被吓傻了,同样的话还给程昱闻:“那你刚刚是在求婚吗?”


    “当然不是,我会很认真地跟你求婚。”


    程昱闻当总裁的毛病又犯了,提起求婚像在安排工作。


    宋近云暂时还没接受,今天参加一晚上的活动,中途还跟程昱闻大战一场,她已经精疲力尽。


    程昱闻和宋近云几天不在别墅,冯姨还以为他们两个一起去旅游了,所以他们同时出现在家里的时候,冯姨并没有意外,反而是很高兴地问他们要不要吃宵夜。


    比冯姨更先迎接他们的是猪猪,司机刚把车停稳他就冲到了宋近云面前。宋近云几天没见到小狗,鼻子一酸,将他抱紧怀里。


    冯姨看宋近云脸色憔悴,连忙去张罗宵夜让她吃点东西。


    “吃点吧。”


    程昱闻见她清减了些,拉着她去西厨餐厅吃点东西。


    冯姨知道程昱闻今天回来,提前炖好金汤花胶、焗了鲍鱼鸡煲和燕窝等他们,程昱闻就算不回家吃饭,冯姨也会备好菜等着,她三十年来一直是这样照顾人。程昱闻早让冯姨退休养老,但他照顾人已成了习惯,不做点事只会难受。


    宋近云看冯姨开心地忙前忙后,心想如果她有妈妈,可能也会这样迎接她回家。


    她曾听闻一些来自魏星伶的小道消息,说程昱闻的母亲年轻时曾是个引领时代的事业强人,只怕他的父母一直在生活里扮演的是领导的角色,冯姨才像个母亲。


    宋近云把猪猪放到地上,猪猪闻到桌上的香气,一直在她的脚边盘旋,祈求一点食物。她喝下一口热汤,感觉回过魂来。“谢谢冯姨。”


    冯姨出脸上的褶皱:“谢什么,冯姨喜欢做菜,你们愿意吃我就高兴。”


    程昱闻:“冯姨,去睡吧,让他们明天收拾。”


    冯姨连连摆手拒绝:“还早,我等你们吃完。”


    程昱闻赶人:“去睡吧,冯姨,以后才有力气带孙女。”


    “哎哟,你这张嘴,”冯姨回来时就一直带着笑,这下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我就先去睡了。”


    宋近云乖巧点头,和冯姨说了晚安,转而小声问程昱闻:“冯姨的儿媳怀孕了吗?”


    冯姨一直很照顾宋近云,可以称得上是无微不至,那种关怀不是出于雇主对老板的,而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怜爱和关心。所以如果冯姨家里有喜事,她想送冯姨一点礼物聊表心意。


    程昱闻低笑:“冯姨没有孩子。”


    宋近云:“那哪里来的孙女?”


    程昱闻一副“你说呢”的神情。“别紧张,哄冯姨开心呢。”


    宋近云拿汤匙的手一抖,他说的带孙女原来是他们两个以后的孩子,这人刚刚说要结婚,现在又提孩子的事,真想要吓死她。


    宋近云瞬间失去胃口。


    程昱闻似是斟酌再三:“不过要五个孩子确实太多了。”


    他们刚认识时,宋近云自作聪明地说了句:“我目标是25岁有自己的孩子,以后必须要生五个”。


    宋近云险些崩溃,刚认识的时候她那句跟刻在程昱闻心上一样,他时不时就会提起。


    她抱起脚边的小狗,说:“那是我小时候的打算了,我现在不喜欢孩子了,我有猪猪就够了。”


    猪猪才不懂宋近云嘴里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只一味的好奇,它进了宋近云的怀里,又想跳到程昱闻的腿上去。


    程昱闻一把把猪猪抢过来,凶巴巴地道:“这么热情做什么,她都不要你了。”


    “把你丢几天不闻不问,你还上赶着过来亲热。”


    “这女人没有心的,你不知道吗?”


    宋近云被话刺得怪难为情,为自己解释道:“我没有不要猪猪,我这几天在研究租房,找到房子之后我会回来接他走的。”


    程昱闻问:“那我呢?”


    宋近云:“分手的话,你当然是要被我放生的呀……”


    程昱闻冷嗤:“是吧,我在你眼里不如一条狗。”


    宋近云岂会不知道他的含沙射影,有点理亏:“我可没有这么说啊,是你自己的说的。”


    “是。”宋近云脸都红了,程昱闻气还没撒完,暂时没打算放过她,“我们甜豆是这世界上最嘴甜心硬的女人。”


    “我吃饱了,你再吃点吧。”


    再说下去宋近云要成抛夫弃子的罪人了,她把猪猪抢回来,跑去花园里陪它玩。


    猪猪正是兴奋好动的年纪,缠着宋近云玩玩具球。过了十几分钟,猪猪趴在草坪里吐舌头,她也热得起一层薄汗。


    这时候程昱闻过来,把猪猪放回他的窝里,不容置喙地说:“陪完它,该陪我了。”


    宋近云把球举到他面前,装傻道:“你也要玩这个球球吗?”


    程昱闻不跟她兜圈子,直接把她整个人扛起来进电梯上楼回房间。她直接被程昱闻扛到淋浴间里,身上的衣服还没剥完,头顶的水就落了下来。


    程昱闻在这个时候狠狠地吻上她,力道又凶又重,恨不得要把她吞进去。浴室里水汽氤氲,她被吻得缺氧。程昱闻素日来最有耐心,会静待猎物上钩,今天却被激起心底的狂躁和狠戾。


    他反剪她的双手将她抵在玻璃门前。


    “啪。”


    潺潺水声里突发一声脆响。


    丰腴的身体轻颤。


    “你又打我。”


    宋近云气呼呼地扭头看她,殷红的嘴唇被程昱闻再度吃住。


    “我们的账,该算算了。”


    程昱闻一开始还饶有兴味用舌尖描摹她的嘴唇,最后失去耐心直接用咬的,霸道地步步紧逼,但都不够他泄愤。


    他要的远比这个深、远比这个多。


    他突然发难,宋近云尖叫出声。


    “刚刚不是打了分手……”


    她提到这两个字,差点被程昱闻顶得从他身上摔下去。宋近云很天真,以为真一火包泯恩仇了,全然忘记程昱闻是个多么记仇、多么会蛰伏的人。


    “那是利息。”


    “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程昱闻语气残忍。


    宋近云脸颊酡红,在水气靡靡的空间里迷失方向,知道程昱闻一定会让她下不了床,趁着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问他:“程昱闻,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身后的人低喘着,哼笑说:“那我们在做什么?”


    他一直觉得她在装糊涂。


    宋近云忽地推开他,转过身来,往他脸上甩一巴掌,“你爱我那你不早说,让我猜?”


    他不高兴,她还有一肚子火呢。


    程昱闻在兴头上,变得更亢奋,“说你又骚又带劲儿是实话,我就爱你这一口。”


    他把她腾空架起来,“坐稳了。”


    宋近云失声尖叫。


    一整夜光顾着你来我往,宋近云一直没顾着看手机,手机来电被打爆了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程昱闻以她名义在慈善晚宴捐款的事情, 当夜上了新闻头条,宋近云到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程昱闻发一晚上疯, 她根本来不及看手机。


    这次的晚宴无论从话题度还是筹集善款上都非常完美,Fiona特意发消息感谢宋近云:「近云,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来参加晚宴, 我真的很荣幸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也谢谢你们家那位, 谢谢你们两个,以后有什么事用得上我一定给我说, 不要客气。」


    说完公事, Fiona又以朋友的角度聊八卦:「你家那位果然财大气粗,一来就捐一个亿, 他们程家有自己的慈善机构的, 这次还以你的名义捐,是因为你拍卖没抢过宁小姐, 来给你找回场面吧?男的要这样才有魅力。」


    「我看网上都在讨论你的私服, 或许哪一天你改变主意, 我们可以做一期专访?」


    Fiona给宋近云发来一个新闻链接, 补充说道:「你看,网友都在夸你哦。」


    看到宋老师无数个未接来电的时候,宋近云感觉天都塌了。她点进Fiona给的链接,眼前又是一黑。


    昨夜的晚宴本就备受瞩目,宋近云给拍卖会捐了一只自己收藏的古董手镯, 拍出不错的价格,既低调又能帮助到人。


    她不知道程昱闻什么时候以她的名义在晚宴上捐款,本以为她会淹没在各个明星的争奇斗艳中。但横空出世的一亿捐款立马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力压各种通告,很快上了新闻头条。


    新闻大致讲述她在昆曲新一代演员中的超然地位,再大肆吹捧她的慷慨,甚至还给她的家世镀上一层神秘的疑云。很快事情发酵,网友们开始讨论她这个人,之前网友偶然拍下她的照片全被分享到网上,所有照片无一不彰显她的富贵生活。


    甚至她开的豪车和高定衣服珠宝都被做成了合集,一时之间,她成了网友口中人人艳慕的“人间富贵花”。


    宋近云一直自诩低调,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网友偶遇她,还拍下了她的照片。那些照片有些是出自认得她的票友,有些则是出自不认得她的陌生人,他们见到美人,下意识地摄影记录,没想到一条新闻将他们全部聚集在了一起。


    宋近云看完所有关于她的头条,再来面对家人的问候,她深呼吸良久,先是点开陆星来的微信界面:「姐,你看新闻没有,你快接妈妈的电话啊,你哪里来的一亿啊?她快急死了整个晚上都不睡,爸妈现在一起拷问我,我快招架不住了,快救我!」


    「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说,但你坦白之后也不能卖我,你就当我不知道吧!」


    再是魏星伶:「大姐,说好的分手呢?」


    最后才是宋老师:「宋近云,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新闻上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近云,为什么不接电话,你马上回来?」


    「你现在到底住在哪里?你的房东告诉我你早已经退租了。」


    「小云,快点回我消息,老师很担心。」


    宋近云把身旁的程昱闻打醒,手机摔到他身上:“程昱闻,你看你干的好事!”


    程昱闻悠悠转醒,身上一股子散漫劲儿,问道:“怎么?”


    宋近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开始病急乱投医:“昨天捐款的事,被我老师知道了。你能不能发声明,说昨天捐的钱是你捐错了,跟我没有关系。”


    程昱闻慵懒的靠着床头,问她:“然后呢?被发现一次,你就找理由骗你老师一次,骗一辈子?”


    “你当慈善机构和媒体是白痴?”


    程昱闻有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那你说怎么办?”


    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宋近云还没有向宋老师坦白恋情的准备。宋传芷一直主张恋爱和交友要门当户对,否则是要吞针的,所以老师那一关他们就过不了。


    程昱闻把她捞起来,语带严厉:“我想你还没有弄清楚,宋近云,我说过了,我要跟你结婚,你能瞒多久?”


    也不知是被新闻吓的,还是被他凶的,宋近云眼眶渐渐红起来。程昱闻本还不满她避之不及的态度,这下又得开始哄她。“好了,有什么好怕的,迟早要面对。”


    宋近云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好不可怜:“这段时间老师身体不好,我们可不可以晚点公开,她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肯定接受不了。”


    而且,现在谈结婚太冲动,程家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答应,结婚可能只是程昱闻的一时意气而已。


    宋近云难得这样求他,程昱闻有气也没地儿撒,他缄默着。


    宋近云想好措辞,回复宋老师:「老师我昨天睡着了,捐款的是一个票友,他想低调些,所以用我的名义捐的。网上那些衣服的估价是错的,有的是假货,有的是李雯帮我找的赞助商提供的衣服。」


    「李雯你认得的,当年那个帮我们的记者就是她,她现在在《ACE》当副主编,所以有很多品牌提供衣服。」


    「老师我最近有点事,过几天我回来当面给您解释。」


    宋近云不敢回电话,只敢发文字消息给宋老师,她只需要暂时把老师稳住就好。


    程昱闻看她手指翻飞地打字,无奈摇头。“你就作吧。”


    换个女人能高兴到天上去,她还在这里避之如蛇蝎。


    程昱闻撩开被子站起身,胸肌和肩膀上全是牙印,后背也全是抓痕,宋近云看得又缩回床里。


    她想到毕竟程昱闻是出自善心才捐款的,这笔钱可以帮助无数个像她小时候那样的女孩子,顿时后悔对他那么凶:“但是谢谢你程昱闻,你的钱可以帮助很多女孩子走出大山。”


    她巴巴地贴到程昱闻身旁,在他脸颊下刻上一吻,“宝宝好有实力,好厉害,好有男人气概。”


    饶是相处两年,程昱闻依旧会惊异于宋近云的变脸速度,每每这时候他就会觉得宋近云天生就是演戏的料。他问她:“宋老师回复了吗?”


    宋近云扫视一眼弹出来的消息:“呃,她说我骗她。”


    “你就继续骗你老师,领证了说是不小心走到民政局签错字了。”


    “生了孩子也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


    “你就在老师跟前儿装一辈子。”


    程昱闻半真半假地奚落着,嘴巴能毒死人。


    宋近云又差点恼羞成怒:“那你说得很夸张了。”


    程昱闻毫不留情面:“你就对我有能耐。”


    “慢慢来嘛。”宋近云踌躇着,这么多年遇事先哄好宋老师已经成了她骨子里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更何况程昱闻说的结婚八字还没一撇,没必要惊动陆家人,宋老师对她和秦应煦的事还有阴影,她不能两次都栽进同一个坑里。


    “但最近我可能不会回去了。”


    毕竟宋传芷真能做出把她锁家里这种事。


    “别逞强,我和你一起面对。”


    程昱闻一面收拾着自己,一面对她说。


    宋近云窘迫,没应声儿,她单纯只是谈个恋爱无伤大雅,只怕宋老师知道对方是程昱闻会直接晕死过去。一个秦应煦就能让陆家兵荒马乱,对比起程昱闻,简直小巫见大巫。秦家虽然风光,但在程家眼里,都不够看的,真正的权力核心,秦家根本不沾边。


    “我晚上再回来。”


    程昱闻换好西装,神清气爽准备出门。


    宋近云躺在床上,挪动自己酸软的双腿,深觉不公平。“对了。”


    她叫住程昱闻。


    程昱闻停下步伐,等她下文。


    宋近云清清嗓子:“我决定以后还是让你的秘书给你准备衣服吧,你这样天天穿我准备的,我都没新鲜感了,这样下去我俩迟早玩完。”


    其实她是胡诌的,他穿上西装比时尚杂志的模特还要周正千百倍,帅得总让人耳目一新,她只是想偷懒。


    但程昱闻却在认真考量。“有道理。”


    宋近云甩掉一个包袱,决定暂时原谅他昨晚不知收敛。“你可以通知你的秘书了。”


    程昱闻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出房门。“我让冯姨送饭上来,你吃了饭再休息。”


    “你快走吧。”


    宋近云催促。


    程昱闻走后,宋近云开始挨个回复朋友的消息。


    她先回复魏星伶:「不好意思,谢谢大家的关心,我跟他和好了。」


    魏星伶并不意外:「恭喜你,你在前任找复合的竞赛中之用了0.00001秒就答应复合,打败了全国0%的用户。」


    宋近云当时对魏星伶有多信誓旦旦,现在就有多狼狈,她把头埋进枕头里,逃避现实。


    魏星伶发来信息轰炸:「说吧,怎么把你哄好的,捐了一个亿你就屈服了,你不是有风骨不为高珠折腰吗?」


    宋近云听到消息提示声,趴着回复她:「他说他跟我是认真的,还说要结婚。」


    魏星伶本以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结婚”这字眼太炸裂,震惊地说:「????你们是有发生什么情节让我漏掉了吗?怎么就说起结婚的事了。」


    她一直觉得程昱闻应该对宋近云有感情,但没觉得回到要结婚的地步,他们这种家世的人顾虑何其多、面对家里的阻力又是何其艰巨,年轻的时候爱来爱去,到了年纪还是会按家庭安排结婚的。


    宋近云:「结婚我就不奢望了,在一起开心就好,人不是一定要结婚的。」


    魏星伶赞同:「是的,男的上头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来,你就当谈个恋爱玩玩就行。你别被骗了。」


    就算他们抵住家里压力结了婚,有能抵过婚姻漫长岁月的琐碎和诱惑吗?家世悬殊这样大,一旦程昱闻变心,她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魏星伶担忧。


    宋近云:「放心吧,不会的。」


    魏星伶:「不会你个头,恋爱脑!」


    宋近云太累了,听着魏星伶的唠叨,兀自睡着了。


    她感觉自己刚睡下去不久,被程昱闻拍着脸叫醒,她恍惚懵懂地问:“已经晚上了吗?我睡了这么久?”


    程昱闻眼底阴霾密布,淡漠地说:“起来换身衣服,跟我回家。”


    颇有风雨欲来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程昱闻脸色好像结着冰霜, 气息凛冽得骇人,像西伯利亚极夜的风雪。


    宋近云见过高兴的程昱闻、也见过生气的程昱闻,但这一刻的他和过去判若两人, 好冷漠、好陌生。


    “是发生什么了吗?”


    佣人拿了一套深色套装过来,程昱闻让宋近云立马换上,“路上给你说, 去收拾一下。”


    他尽量把语气缓了又缓, 但还是有朔风呼啸的沉洌之感。


    宋近云也跟着心里一沉, 迟钝地去换衣服洗漱,她忙着整理, 隐约听到程昱闻在外面的电话声。


    “我马上把她带回来, 还是那句话,她高兴大家才能高兴。”


    “别问谁能管得住我, 管得了我的人已经死了。”


    宋近云收拾停当间, 程昱闻见她走路忍着不适,二话没说把她抱下楼, 一路抱到了车上。


    “去景园。”


    程昱闻向司机吩咐到。


    “一会儿我的家人都在, 我带你见我的太奶奶。”


    程昱闻握住他的手, 宽慰道, “不用害怕,他们今天没功夫管你。”


    程昱闻的曾祖母,就是魏星伶那天发来词条链接里的秦二小姐,当时宋近云还惊叹这位凝结半部史书的老人竟然还在世。


    秦舒河1910年生于爪哇,年少时流连欧洲, 最后经人撮合嫁给当时一位军校学生,回到十里洋场的上海,后来又因战乱为国散尽家财, 和丈夫开启十几年颠沛奔波的生活。


    她建国后随着丈夫定居北京,丈夫去世后便不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她的儿子,也就是程昱闻的爷爷,延续了他们的血脉,成为国家股肱,一辈子风云浮沉,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仍旧在背后影响局势。


    程昱闻的家世是公开的秘密,他的祖辈都在史书上找得到踪迹。秦舒河晚年一直居住于景园,在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里从容优雅地老去。


    程昱闻的手很冷,她想。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一路来到景园。


    景园是旧时王府改造的住宅,宋近云在他熟门熟路的引领下,走到了秦舒河的病床前。


    宽阔气派的卧房,萦绕着细弱的哭声,氛围悲痛到了极点。


    上个月秦二小姐才过完109寿辰,寿宴五世同堂热闹非凡,那时候她精神矍铄,陪着晚辈聊了好些话。


    前两天程昱闻还跟秦二小姐打越洋电话,说要把自己的未婚妻带回来给她见见,那天的话言犹在耳,今天她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护工通知程家人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医护团队尝试过抢救,但已回天无力,老人执着地坚持要回景园,说是人不能在医院里走。


    秦二小姐被送回自己在景园的房间,两鬓斑白的程昌年坐在母亲的床头细声说话,其余子孙按辈分围在床边。


    程昱闻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牵着宋近云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小辈们见三叔回来,马上让出一条路。


    程昌年守在母亲床前没有心力顾及旁人,两人回来头都不曾转一下。他的秘书则有条不紊地安排所有事宜,领着两人到了床前。


    身后的人有的气愤老三这个时候不懂事乱带女人回来,但都咬着牙吞进去了,都到这个时候了,给曾祖母一个清净最重要。


    “老三,跟太奶奶说会儿话吧,她听着呢。”


    程昌年的秘书陈富光在他身边工作三十多年,从刚毕业的年轻小伙儿到年过半百,小半辈子都在为程家奔波,在程家也像半个长辈。程家上下都处于悲痛之中,暂时由他来主持工作。


    秦二小姐在几个重孙里最宠爱程昱闻,他十岁前关于家的记忆都在这个景园里。如今到了告别的时候,他却相当寡言少语。


    程昱闻把宋近云带到秦二小姐面前,指着她说:“太奶奶,这就是你重孙媳妇儿。”


    宋近云被程昱闻拽着,也跟着叫了声太奶奶。


    晚年的秦舒河没有任何照片流传出来,现在的她一头银丝、身形枯槁,静静躺在床上,人已老态龙钟,脸上有一种安宁的浅笑。她眼睛虚成一条缝,似乎是感应到程昱闻到到来,虚弱地颤抖着指了指床脚的盒子。


    陈秘书马上把盒子递给程昱闻,秦舒河用极轻的气声说“不”,陈秘书又尝试着把盒子递给宋近云,老人艰难地眨眨眼表达认同。


    陈秘书递过来一只螺钿紫檀木盒,这盒子看着是古时候的物件儿,价值不菲,想必装的东西也是极其珍贵,宋近云出于对长辈的礼貌,双手托着,却不敢完全接过来。


    可能秦二小姐把她认作其他人,所以才会第一次见面时候给她这样珍贵的东西。宋近云还没弄清状况,向程昱闻眼神求助。


    程昱闻还没开口,程昌年却先发话,他沙哑着说:“收着吧,老太太最后的意思,都听他的。”


    程昌年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威严不减当年,说的话也是万钧重,莫名就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力度,宋近云终于知道程昱闻那股压迫感到底是从哪里承袭来的。


    宋近云收下木盒,现在无人关心这些身外事,她将它放下,陪着程昱闻一起跪到床边。


    程昱闻跪着,握住秦二小姐的手,附在老太太耳边做最后的告别。


    宋近云将手覆在程昱闻到手背上,她终于明白,原来他身上那种寒风沉冷的味道,是悲伤。


    秦舒河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缓慢,渐渐地,彻底阖上了双眼。


    房内一时之间混乱起来,有哭声,还有重孙辈在跟秦舒河告别的说话声,直到医生过来给老人做了心电图,程昌年一声“mummy”,大家才悲恸地放声哭起来。


    程昌年已经有八十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最后一次,是在告别的时候。


    宋近云不禁联想到查尔斯王子在70岁之时还在公开场合叫英女王mummy,众人都欣羡白发老人还能在老母亲面前当个孩子,而秦舒河陪伴他近85年,年轻时权柄在握,现下孝子贤孙跪了一地,何等圆满的一生。


    “最后再给老人家磕个头吧。”


    陈秘书也流着泪,跟着大家一起跪下。


    家属做完临终关怀,送别老人,接着有人进来处理遗体。


    程昱闻的长嫂负责安抚程昌年,大哥二哥各自忙碌起来,老太太影响近几十年的历史进程,对国家的贡献尤巨,地位非同凡响,治丧委员会的成员皆已到齐,陆陆续续还有无数人要上门慰问,对外还要发讣告、应对媒体、照顾宾客,忙得目不暇接。


    程昱闻和宋近云一直在灵堂守着,期间程昌年一直坚持要为母亲守灵,他年事已高一把年纪根本熬不住,


    程昱闻让医生给他在茶水里放了镇定的药物,他终于精力不支被医护人员抬到房间里去。


    不久后程家的亲戚纷纷赶来为老人守灵,灵堂里聚满人,程昱闻带宋近云跟他们一一介绍并打了照面。天要破晓时,再带着她出去透透气。


    程昱闻领着她穿过一片假山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宋近云沿途观赏周围的景致,想起网上轶闻:秦二小姐当年从前朝遗老那里买了一座旧王府,后来因为时局动荡只能选择放弃这座园子。


    后面的故事网友无从得知,总之几经辗转,秦二小姐还是回到自己的旧居安然度过晚年。


    程昱闻带她走进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从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一盒烟,举起来问宋近云:“抽吗?”


    宋近云点头,抽烟对她来说没有乐趣,但陪他抽一支吧,她这样想。


    程昱闻喂一支烟到宋近云嘴里,又从角落里搜出一盒火柴,最近天气潮热,火柴受了潮,程昱闻划拉许久只擦出一点火星,他何曾这样狼狈过。


    宋近云问:“怎么?你也是背着家里人抽烟的吧?”


    见他把烟藏得这么深,只能用受潮的火柴点烟,想必也是有不得已。


    程昱闻嘴里衔着烟,手上的火柴总算燃出一朵火花,他拿手护着风,低头将烟跟宋近云的凑一块儿,同时点燃彼此的烟。


    “二小姐的亲爹死于抽大烟,家里可不准出现任何跟烟有关的东西,老头来了也得藏着抽。”


    程家人无论老少,都更习惯于称呼秦舒河为“二小姐”,这是几十年沿袭下来的习惯。


    程昱闻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宋近云张开双臂紧紧跟他抱在一起。


    程昱闻叹口气,深沉地说。“她这个岁数,这辈子,够本儿了。”


    “嗯,儿孙满堂,很幸福呢。”


    尤其还是这么波澜壮阔的一生,宋近云在心里补充,顺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


    两人拥抱着说话,陈秘书一声咳嗽打断了二人。


    “老三,宋小姐,这个我给你们送过来。”


    说罢他将那支螺钿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上。


    陈秘书后头还有许多事要忙,故而行色匆匆,“对了,爷爷叮嘱你,一会儿一把手一家要来,记得过来打招呼。”


    “成。”


    程昱闻道谢,“辛苦了,陈叔。”


    “二位休息下吧,吃点东西,后面还有的熬呢。”


    陈秘书问候一句,仓促地离开。


    宋近云盯着那只盒子,跟拿了烫手的山芋一样,“这里面的东西,很珍贵吗?”


    程昱闻颔首:“对二小姐来说,是的。”


    “给你的,你打开吧。”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宋近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厚厚的书稿,顶上压着一块翠色翡翠辣椒,宋近云无措地看着程昱闻:“这些是什么东西?”


    程昱闻答:“这是她的自传。”


    竟然是自传, 秦舒河是一个世纪历史的缩影,她的一生也随着家国兴亡而几度起落兴衰。这里面的书稿一部分是秦舒河亲手所写,另一部分是当年传记记者编纂的初稿, 宋近云好奇地问:“可以看吗?”


    程昱闻一手捏着烟, 吞云吐雾地说, “给了你,你当然能看。”


    “给我是什么意思?”宋近云觉得自己的存在尤其尴尬, 她是一个外人, 秦舒河第一次见面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程昱闻眼睛看向远处,像在思考其他事情。“老太太说等她过身后再出版自传, 最后她把书稿交给你, 应该是让你整理。”


    “啊?”仿佛一块巨石压在身上,宋近云差点喘不过气来, “交给我?可是之前老太太都不认识我, 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别的人了?我怎么能行呢?”


    宋近云吓得烟都不敢抽了, 他碾灭自己将要燃尽的烟, 将她那支夺过来送进自己嘴里,“你怎么不行?”


    程昱闻把翡翠辣椒塞进宋近云手心,“老太太的稿酬你都收了,还敢推脱?”


    宋近云曾在博物馆见过一块类似的翡翠辣椒,博物馆的不及这块大, 但也是镇馆之宝的级别,结合秦二小姐年幼时的经历,宋近云猜想这块翡翠应该也是宫廷里流传出来的古董。


    那个年头翡翠矿石开采技术还很原始, 这样剔透色彩浓郁的翡翠,原主人又是怎样的富贵显荣。


    宋近云可不敢要:“我不要,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我怕我做不好。”


    无论是这翡翠,还是书稿,宋近云都愧不敢受。


    “怎么会,就没有我们甜豆做不好的事,”程昱闻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再说,老太太的自传还是交给重孙媳比较放心,毕竟是自己人,是吧?”


    “我才不是你媳妇。”宋近云嘟囔着,小心翼翼把翡翠压进去,将盖子阖上。


    “睡会儿吧,养好精神。”


    程昱闻指了指里间的床。“我出去办点事。”


    一套流程走下来,远处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每个人都困乏不堪,宋近云强忍着,“我现在睡,会不会不合规矩啊?”


    宋近云此前没有参加过葬礼,但听说守夜是不能睡的。


    程昱闻是家里最不奉行繁文缛节之人,他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新时代了,没那么多规矩,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怕,如果有鬼那也是家人的鬼魂,我怎么会怕曾祖母呢。”


    宋近云让他放心去忙。


    “刚才有个人说不是我媳妇儿呢,”程昱闻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很快回来,在这里等我,我让人送吃的过来,吃点东西。”


    “好,我等你。”


    宋近云被程昱闻带到他的床上,又目送他离开。


    宋近云性子里有传统的一面,她曾听闻守夜晚上子女要供奉长明灯不可以睡觉,于是她吃了些甜食,躺在床上玩手机,不敢闭眼。


    倘若她现在睡过去,以程昱闻这家伙的离经叛道的程度,他能让她睡够了再起来,那多失礼。


    宋近云再次失联好几个小时,陆星来在微信上求姐姐让她快点回家,否则这个家他也呆不住了。


    恰好宋老师的电话打了进来,她顺势接听,在宋老师开口前解释道:“老师,我有一个朋友家里长辈去世了,我在这里陪他守夜呢,刚刚太混乱了手机不在我身上,送完老人最后一程我再回来。”


    宋传芷再不近人情,听到她是在参加葬礼,态度缓和很多:“哪个朋友啊?”


    宋近云含含糊糊地带过去,“老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回来跟您解释吧,对了,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事,有没有什么忌讳啊,老师您给我讲讲。”


    宋传芷注意力转移到教宋近云人情世故上,唠叨了许多注意事项,暂且按下一肚子的疑问,她成功蒙混过关挂断电话。


    ……


    程昌年早晨醒来,想起过世的母亲,又是一阵老泪纵横,等他听到程昱闻在门外和医生护工交谈的声音,气得摔烂手里的茶杯:“让这个畜生给我滚出去,不要进来。”


    “一把年纪了,动这么大气干什么。”


    程昱闻跨过门槛,穿过正厅,走进老爷子的卧室。


    旁边护工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劲儿地为程昌年顺气,生怕他一口气背过去。


    程昱闻接替护工,坐到程昌年的床前。


    程昌年冷哼一声:“你不去守灵不去招待客人,来我这里干什么?”


    程昱闻没皮没脸地笑:“我这不是关心我爷爷吗?”


    “关心我?”程昌年板着脸,“我看你是巴不得气死我,随便什么人都敢带到这里来。平常胡闹就算了,竟然把外面的女人带来见你太奶奶的最后一面,你让其他程家人怎么想?你个丧良心的畜生。”


    程昱闻突然没了笑脸,正色道:“她不是什么外面的女人,她是我未来的老婆,你的孙媳妇儿。”


    “哼。”程昌年疾言厉色,“我没有这种来路不明的孙媳妇儿。”


    程昱闻自小被无法无天地养着,面对年轻时威震四方的程昌年一点也不发怵,混帐话张口就来:“你妈刚刚都认了,你说我是不孝子,那你怎么不听你老妈的话。”


    程昌年气得抄起手边的拐杖,重重砸到了程昱闻身上:“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骂起你亲爷爷来了,你就是从小被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里是你色迷心窍哄女孩的东西吗?德不配位你再新鲜劲儿一过去,要人女孩子怎么办?”


    程昱闻对什么德不配位的论调不屑一顾:“我们这种出身的子女成才是理所应当,她一个孤儿能凭自己当上最拔尖儿的艺术家,走到现在要吃多少苦头你都不敢想,她要是跟我们享受同样的资源,还未必瞧得上你程家的门儿。”


    程昌年大咳一声:“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要不说您迂腐呢,太奶奶清末出生的都没你这么封建,人家上个月都同意我把人带回来看看。”程昱闻刚刚是在说混话,现在则是有理有据有节地反驳他:“太爷娶太奶之前也穷得叮当响,她要是嫌贫爱富的人,只怕现在都没有你我。”


    程昌年平时就喜欢用孝道压人,程昱闻今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老头子感受感受。


    程昱闻为了给他自己的恋爱背书,把家道中落、但一腔才学抱负的太爷爷贬成穷小子,把秦二小姐和丈夫的革命伉俪情谊解读成富家千金爱上穷书生,程昌年差点被气个仰倒。


    程昌年说不过年轻人,举起拐杖作势又要打人。


    老年人动作迟钝,程昱闻方才是为了让他消气硬生生扛下的,“总之您要打今天就打个够,我绝无怨言,但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人家。”


    程昌年真依言几棍子砸下去,程昱闻一声不吭任由他发泄怒火。


    “是不是要把你妈从瑞士请回来,你才肯听话!”


    提起自己的母亲,程昱闻淡漠一笑:“请她有什么用,您别忘了,她早就说过不会再管我。”


    程昌年胸口一堵:“你……年轻人做事冲动,要三思而后行,等你冷静好了再来跟我说。”


    程昌年有将事情按下不表、拖延着处理的意思,但程昱闻不肯:“人家底细怕是早被你们摸清楚了,所以废话我不多说,总之她就是我的命,想我活下去就别安拆散我们的心。”


    程昱闻是家里备受宠溺的幺子,知道拿什么威胁人最管用。


    闹这么一场,程昌年很疲倦,“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件事跟程琳琅有没有关系?”


    程昌年连程琳琅和宋近云的关联都知晓,应该是把宋近云所有的人际关系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能问这样的话,想必老人家心里写了一场大戏,误以为程昱闻是为了程琳琅才和她在一起。


    程昱闻哂一声:“你那程思笃,连景园门儿都进不来的东西,我会为了他们赌上我自己的婚姻?”


    秦二小姐年轻时曾受过父亲妻妾成群的罪,平生最恨婚外情和私生子,程思笃一家人有程家的血脉,但却一直不被秦舒河承认。


    程昌年咳嗽一声,呵斥:“没大没小!无论如何他也是你的叔叔。”


    “不重要,您知道我的态度就行,外面还有许多事要我办,您顾好自己个儿的身体。今天正好家里人来得齐,我带她走走。”


    程昱闻话尽于此,转身离开。


    “差点气死我还要我照顾好身体,我看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程昌年摔了拐杖,他那几棍子下去,程昱闻伤得不轻,程昌年消了气儿又开始心疼,等他走后又让医生跟过去检查,别让孙子伤到身体。


    宋近云再次在房间见到程昱闻,他脸上带着伤。


    她问:“你上哪里打架了?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程昱闻淡笑着说:“当然打赢了。”


    她伸手抚摸他颧骨上的淤痕, 问:“怎么搞的呀,弄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见人啊?”


    程昱闻脸朝右一偏, 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心:“怕什么。”


    宋近云担心他会被人说闲话,出主意说:“我给你拿粉底液盖一盖吧?”


    “算了, 就这样。”


    程昱闻向来对别人的眼光来置若罔闻, 让他为此涂脂抹粉更是不可能。“一会儿家里亲戚都在, 我带你认识认识。”


    被程昱闻握住的手忽而一僵,程昱闻脸上有伤,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跟人打架了,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敢跟他动手,尤其现在还在景园里, 想必是带她回家惹的事端。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家族里这样庄重和突然的场合里, 太猝不及防。昨晚顾着老人去世,所有人给了宋近云体面, 今朝回过神来肯定是要清算的。


    宋近云忖度着他这顿打应该是为她挨的。


    “那个, 你挺忙的, 我在想, 要不我先回去?”


    治丧委员会向公众公布了秦舒河的讣告,全网都在为这位传奇人物哀悼,宋近云的相关新闻也随之被滚滚洪流湮没。


    纵使秦舒河生前要求丧事一切从简,还是有无数显要前来送行。宋近云已经在网上看到了前来吊唁的宾客名单,好多都是七点档新闻里每天专栏报道的人物。


    过去她只窥探到程昱闻生活里的一角, 这才是他家世的真面貌,他自小住在皇城根儿附近的旧王府里,家里往来的都是金字塔尖的人。


    她算什么呢?


    同样的羞辱还要再经历一遍吗?


    “怎么?”


    程昱闻脸上的温和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宋近云垂眸看着地上的石砖, 不敢直视他,“我觉得大家都很忙,我不想在这里添乱,我在这里你还要分神照顾我。”


    “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程昱闻捏紧宋近云的手腕,“你觉得我们家世差距太大,你不想见那些人,你怕了,怕别人拿权势压你,所以你不想跟有未来,不想结婚。”


    宋近云觉得委屈,嘀咕说:“你不要说得我像罪人好不好,我明明没有答应你要结婚。”


    程昱闻将她的下巴抬起来,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还是你心里其实在想,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你觉得我跟他一样,对吗?”


    “我,”宋近云眼里盛着一波水,清凌凌的目光无措地看着他。


    她清楚程昱闻说的是秦应煦,可她无从反驳,因为她真的这么想,秦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身处权利中央的程家。兜头一盆冷水淋下来,做了这么久的梦,也该醒了。


    程昱闻完全摸透她的所思所想,他的神情带着决绝和狠劲:“宋近云我告诉你,他是个废物,我跟他不一样。”


    宋近云被他一激,终于肯向他吐露真心,她挣脱他的手:“是不一样,不一样在你家更有权、更有钱,捏死我和陆家像捏死一只蚂蚁。”


    程昱闻眉宇间有松动的痕迹,仿佛在说“你总算承认了”,他不屑地一笑:“前人犯过的错凭什么我要承受,他扛不住,你就认定我也扛不住。”


    宋近云凝视着他,脸色前所未有的怆然:“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男欢女爱我们开心就好,何必要争个头破血流呢。”


    “我问你,宋近云,你是临阵脱逃的人吗?”


    “或者说你是懦弱的人吗?”


    “你不是。”


    程昱闻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要让她听个明白,“什么家世、权势、联姻都是狗屁,我只要你。”


    甚至婚姻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他只是需要一个世俗的东西能够彻底捆住她。


    宋近云被他一连串的话砸得昏眩,她现在被架在这里,堪比烈火焚身。


    她瞻前顾后,但是程昱闻告诉她,她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宋近云的确不是,她一个被父母丢弃的孤儿,在这样浮躁的时代里,坐上昆曲新生代的头把交椅,不仅靠的是天赋,更是她数年如一日的毅力与刻苦。


    她捱过那么多苦楚,她有坚韧的灵魂,如果有同样的资源她只会比那些酒囊饭袋做得更好,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凭什么她不能和程昱闻并肩站在一起。


    “你跟他一起反抗过,怎么到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愿意做?”


    程昱闻直白地说。“他是个孬种,是个废物,但我不是,我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宋近云天人交战,联想到过去种种,和他对视良久,终于狠下决心。


    “好,这都是你说的。你如果辜负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好。”


    程昱闻眼底的寒凉云销雨霁,恢复他那一贯的顽劣嘴脸,“我们做鬼也在一起。”


    宋近云烦他,扭头就想走,被程昱闻伸手拽了回来:“记得路吗,就乱跑。一会儿警卫员给你抓起来。”


    他故意吓她。


    “陪我休息会儿,来。”


    程昱闻收敛调笑的心思,声音里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疲惫。


    宋近云蓦地心软,随着他走回卧房。


    程昱闻看见一桌子的甜品,她每样只动了一口,这是她素来的习惯——什么菜都想吃,但只能吃一两口,什么香水都想用但顶多用几次,新衣服再喜欢但过几天就厌烦。


    她这些习性不是出于娇气,而是她什么都喜欢只是不长久、不专注,他不禁发问:“你思维这么跳脱,是怎么学好昆曲的。”


    一板一眼的戏曲,那么多严苛的传统和规矩、那么多佶屈聱牙的唱词,她这样活泼的性子,是怎么熬成角儿的。


    宋近云天生是个犟种,小时候性格未被打磨,宋传芷调|教她的方式是惩戒和温柔并济,她可以说是在威逼利诱之下熬出头的。


    她学艺的路上受过许多搓磨,但她没有任何怨言,因为这是她被领养的条件,她用磨灭自己的棱角换取今天的生活。


    “这问题就很多余了,我做什么都会这样成功的,只是恰巧学了昆曲而已。”


    程昱闻是想关心她过去吃过多少苦头,但宋近云回避了这个问题。他不再深问,对她的回答付之一笑:“你说得对。”


    程昱闻胃口欠佳,宋近云强迫他吃了点糖水,再一起出发到前厅。


    她一路上跟要登台表演一样,提前均匀调整自己的吐息。程昱闻察觉到,停下来说:“别紧张,都是些长辈,不会吃了你。”


    宋近云:“好。”


    “你跟着我就行,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就笑。”程昱闻牵着她的手。“其实应该在一个更开心的场合把你介绍给他们。”


    “你不要这么说,这种事谁也想不拿到。”


    宋近云来的时候听秦舒河的护工在门外哭诉,说老太太上午还高高兴兴找她们打牌,下午人就不行了,或许如果秦舒河还健在,他会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将她带回家。


    但世事不会尽如人愿,命运把他们推到哪里,他们就走到哪里。


    秦舒河享年109岁,生命长度跨越一整个多世纪,老人太长寿,喜丧冲淡几分丧仪的沉痛,转而变成一种对老人的缅怀和敬重。


    今天程家人来得齐,程昱闻带着宋近云逐个打照面,程昌年这一脉下头有三个孙子,大哥二哥都已经有子女。程昱闻几个侄女侄子看宋近云清纯漂亮,脱口就是一声“姐姐好”。


    “叫什么姐姐,叫婶婶。”


    程昱闻佯怒吓他们,几个小孩真差点被这个黑脸坏叔叔吓哭。


    宋近云忙手忙脚地哄孩子,埋怨程昱闻爱惹事:“你小心你大哥二哥收拾你。”


    程昱闻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圆脑袋,“得了吧,他们忙着招待人呢,没时间找我麻烦。”


    程昱闻的两个哥哥选择了与他截然不同的事业,此时正忙着跟几个大人物的人打交道,哪有时间管他。程昱闻带宋近云认完程家的亲戚,再特意带她去大哥二哥那里打招呼,休息厅里坐着许多大人物,新闻上看着再不苟言笑的人,到这里都变成了和蔼的长辈。


    程昱闻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几位长辈熟稔地询问他的近况。


    程昌年在其中年纪最长,坐着主位,他的脸色已经没有多少哀戚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上三分真、七分假的笑容。程老爷子笑着贬损他这个孙子不成器,其余领导皆是反驳:


    “您这个孙子三十岁出头能开动程氏这艘大船,还不成器呐,现在这大船都要成火箭了,老人家您还不满意?”


    言罢整个厅堂都洋溢笑声。


    江庆余见程昱闻身边跟着个小姑娘,欣慰地打趣他总算带女朋友回家。


    有人引开话头,程昱闻顺势将宋近云介绍给各位长辈,他介绍她用的字眼是“未婚妻”,众人都不意外,乱七八糟关系的女人不可能带到这种场合来。两个小辈看着恩爱登对,大家纷纷恭喜程老说等着吃老三的喜酒。


    宋近云落落大方,回应长辈态度不卑不亢,让在座的人都高看几眼。她是专业的戏曲演员,无论台下如何慌乱,上了台那就是行云流水,旁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程老爷子应承着诸位的恭喜,绷着脸说:“今天来的亲戚多,还不带宋小姐去见一见。”


    不知他是出自真心,还是为了轰走程昱闻才这样说,总之他目的已经达到,牵着宋近云的手出了休息厅。


    老爷子越是反对,他就越要展现得浓情蜜意。


    他们一出门,迎面撞上前来慰问的江明湛夫妇,宋近云明显感知到程昱闻的手力度倏然加大,捏得她生疼。


    上次因为在闹分手,宋近云偷画江明湛这茬还没算账呢。


    苏昀和江明湛主动上前打招呼,苏昀默认宋近云已经是程家的一份子,上前拥抱她一下,说了声节哀。


    两个男人似乎有正事要谈,原本已经出门的程昱闻又重新跟江明湛踱进休息厅,留她们两个女人自己在外面。


    苏昀很喜欢景园,提议一起散会儿步,两人先是聊了宠物,她很久没看到猪猪,邀请下回再一起去遛狗。


    宋近云后面终于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感觉,程昱闻跟你老公,有些不对付。”


    苏昀毫不意外:“别担心,他们两个公认的合不来。”


    宋近云讶然:“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老公总嘲笑程昱闻爱钓鱼像老头。”


    “不过我老公也好不到哪里去,年轻的时候喜欢极限运动。”


    “他俩应该相互瞧不上吧。”


    苏昀对这件事也是道听途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那会儿还不认识江明湛。


    宋近云无语:“这俩男人太小气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而且,我老公这个人吧,有点……那个……”


    苏昀不想吓到她,“贱”字在嘴边没有说出口。


    很快苏昀的话就得到印证,江明湛跟程昱闻解决完事情出来找她俩,江明湛朝着程昱闻嬉皮笑脸:“你说我们总抢同样的画,你是不是很庆幸我俩没看中同一个女人。”


    程昱闻淡淡一睨:“你来抢试试看呢。”


    苏昀对着宋近云说:“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我没说错吧,他就是个贱皮子。”


    宋近云陪着呵呵地笑,希望这笔账程昱闻不要算到她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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