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相回了竹舍,不多时便又开始诵经。
天色渐渐暗下,吹风落叶,竹林间萧瑟寂寂,无端阴凉一片。
黄安久久站在竹林外半步也不敢近前,等至天黑方才见林中跪坐的如顽石的身影缓缓起了身。他忙擎着伞上前,周遭视线昏暗瞧不见形容,只见行步走来的人不大稳当。
待走近时,方才看见太子面如白纸,整个人似抽了一道魂儿。
他举过伞低眸时,又见着那满掌心的血正顺着指尖滴落,他惊慌一阵,取了帕子就要去覆住。
太子抬手止了他,动作缓慢地抬腿朝外走。
那双眼泛红,手亦是发颤。
这一瞬,黄安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太子这会儿眸色沁着凉意,恍惚,游移,不似活人的颜色,教人看着发寒。
他别过脸朝前,只管举伞,不敢多问。
回了宫,太子夜间也没有留在书房,搁置着那一案桌未处理的折子,朝寝殿走去。也没让人近前去伺候,就着那身染着泥污潮湿的衣袍坐在了榻上。
许久方才回了一句:“出去罢。”
黄安没敢吭声,熄了烛火,退身出去关了殿门。
翌日一早,太子如常唤人进殿伺候。进去之前,黄安在门外就提醒着其他宫人醒着点神,手脚都利索些,不想一进殿,太子面色不似昨日那般骇人,除了还有些乏之外,倒与往日无异。
洗漱完,换下衣袍,太子便要去早朝。
去之前,却吩咐了一句:“去传江徇进宫。”
散朝后,江徇便随着几个东宫属臣一道来到了书房门口。
太子先是与几个官员商议了督办粮草一事,江徇则候在殿外。从听见太子要他进宫,便心神绷紧着,静等了好一阵方才进去。
谢晋坐在案前,抬眸看向他,正色问:“沈雍的案子复核得如何?”
突然传召,江徇心间便有了些猜想,加上这几日发生的事虽未完全公开,却也从沈府隐隐听出了些事,只是他未曾料到太子问的是案子。
“这一两日内即可完成。”
他略顿片刻,又忙问:“可是案子还有旁的吩咐?”
太子神色不见异常:“不必紧张,孤传你来只是告诉你,细枝末节不必在意,明日之前将呈本递进宫。”
谢晋低头去翻阅折子,笔尖蘸了墨,方又道:“代孤把人送回去,再传个话,让他歇两日即可回户部当职。”
江徇稍怔了片刻,扶手谢过,当即出了宫。
黄安这会儿才去坤宁宫回来。因昨日太子出宫大半天,皇后着急询问情况寻不见太子,夜里得知人回来,又闭殿不出,遂太子一早便让他过去了回了话。
想着皇后那头的嘱咐,他行近前问:“殿下,可要再派个太医去沈府?”
太子没抬头:“此事不必你去了。”
随即殿中一片寂静,不再吩咐旁的-
昏迷的期间,沈棠仿佛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梦里她痛得麻木,身子也累极,既觉得发沉,又觉得轻飘,意识混沌,不知所在何处。
这种感觉就如同当日在无相寺昏迷时一样,她当自己是死了,可身上的痛感又一阵一阵传来。
而伴着这痛,她亦梦见了许多,大抵是这十几年来发生难以忘怀的事,通通又经历了一遍。
娘亲贴着她的面同她温柔说话,父亲教她读书写字,祖母带她去药堂从小时候到长大,有喜有乐,有遗憾有难过,如走马灯一样出现在眼前。
看着过去的自己,心里亦有诸多不舍,可她到底是想要继续超前,想知道还会看见什么。于是在那不知何处的混沌中,缓慢地往前走,最后走进一片白芒中缓缓睁了眼。
沈棠这会儿忽然醒来,仍觉得头目发晕,一时分不清虚实,茫然了好一阵。
明嬷嬷在旁边守着,见她醒了,眼里就喜得泛泪。
“姑娘可算醒了!”
沈棠回过神,没有先前梦里的那诸多难受,就只剩疼,到底清醒了过来。
明嬷嬷见她难受得欲起身,忙扶着她坐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一面让丫鬟去告知沈老太太,又回过身喂着喝了几汤匙温水润喉,方将近几日一些重要的事大概都告知了她。
听见这些话时,沈棠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随即开始担忧祖母知晓她的事后是如何反应,身子如何。
“祖母她是何反应?”
明嬷嬷安慰道:“姑娘别担心,老太太这回身子骨硬朗着,只是这两日在房中照看着您,多少有些乏累,两位夫人眼下正照看着呢。至于旁的那些事,老太太问过奴婢了,半个字也没有提。”
沈棠默了声。
略等一阵,沈老太太便来了,就坐在旁边的榻上替她把脉,凝神静气的,好一会儿才将悬了几日的心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沈棠抬眼看着自个祖母,刚要开口,便先被阻止道:“没那么多话要解释,既然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沈老太太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担心她擅自做主,进宫讨理去了。可自个孙女都不愿意了,她还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力见,为了那点事去揭了孙女的面皮。
“那些都不是要紧事,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沈棠弯了弯眉,轻轻颔首应下。
喝了药不多时,外头便来回说,六公主来探望了。
六公主在府外听见说人醒了,也高兴坏了,火急火燎地冲进去了。
因当日到底是她让人出城去的,回来又遇上被劫走,好端端的又落水昏迷,这一遭下来,她也是寝食难安,愧疚得紧。
这会儿进了房,坐在床边打量着终于醒过来的人,鼻子一酸,却强忍了忍。随即问东问西的,见沈棠终于能同自个说话,亦是长舒了一口气。
因刚醒,沈棠仍觉得乏力,肩膀疼得没什么力气说话,便又昏沉地歇了过去。
六公主瞧了她眼,不敢打扰,退到了外间。
沈老太太欲将人送出去,忽地看见外间的厅里候着两张生面孔。
六公主坦言道:“我昨日瞧着沈祖母精神也不大安好,便带着府中的刘医官和王御医一块来了。”
想着前两日太子与皇后派来的人,一旁的沈老太太面上有些不自在。
可还未出言,六公主就解释:“当日沈棠出事也有我的一份责任,若非我执意要带她出城,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沈祖母,您知我也十分担忧沈棠,就想着她能早日好起来,不如就让他们每日都来照顾沈棠可好?待您歇上几日,我保准让他们都走。”
沈老太太知晓她的好意,却还是拒绝了:“公主府的御医自该留在公主府,棠姐儿能醒过来,便没什么大碍,这儿有老身照看着就行了,公主不必担忧。”
见老太太不容人留下,六公主不好坚持,只说过两日再来看看沈棠,便离开了。
夜间,谢晋坐在案前,黄安回禀着公主府传来的话。
他只静声听着,没有问旁的,眉间却松缓了些。
黄安盯太子这面色,瞧出了压沉着的担忧,强自平静的接受。
半晌方才回应了一句。
“她不允,便不允罢。”
第22章
休养几日,沈棠恢复了些精神,只是那伤依旧疼得厉害。
沈老太太看过了她的伤,知这样的疼近乎是连着心脉,便道:“你若能忍,再等两日,我便给你用针,也能管上些时日。至于别的,再慢慢想办法。”
老太太行医多年,话一贯直,从不遮掩,可此回对着自个孙女到底能听出些不忍。
沈棠早就清楚,只管应下,也不问别的。
明嬷嬷在听见老太太也说没有方子能根治时,面色一下萎靡。
沈棠就安慰道:“左不过就是多几次针疼,嬷嬷莫要担忧。你可是答应过要陪我回相州的。”
她还挺想去的。
眼下她爹无罪释放回了衙门,便也无须担忧了。
十五这日一早,赵慕仪母女俩进了宫,因前些日子被崔宏劫持受了惊,皇后特地让人进宫慰问一番。
赵母心疼自个女儿,就在皇后面前诉着委屈:“娘娘不知,那刀刃再进一分,仪儿当日怕是就回不来了。这些逆党好端端竟只对她下手。”
皇后瞧了一眼赵慕仪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应了句:“逆党有什么理由可讲,不过此事却也是无辜受牵连,好好养着吧。”
说罢,让旁边的嬷嬷把准备好的祛疤养伤药膏递上了前。
赵母心里受了安慰,不免又多说了两句:“殿下当日可是不管不顾救了沈家的那个。”
皇后面色稍沉了些。
“此话是什么意思?”
赵母只当皇后是不知情,就道:“沈家的那个落了水,太子竟是不惜亲自跳水去救。”
皇后笑了笑:“你这是多心,太子救人如何不应该?”
说着看向一言不发的赵慕仪,觉得她今日有些反常,就问:“太子当日不也是救了你?”
赵母从女儿嘴里听说当日的情形,到底心里不舒服。太子不将自个女儿送回来,反倒送着旁人去了医馆。即便要救人,唤谁不行?偏偏将未来的太子妃不管不顾。
她欲再同皇后说什么,外头的宫人进来回禀,太子前来请安了。
母女俩当即就起了身。
谢晋从乾清宫过来,一身朱红袍晃着人眼目,步履沉缓,进殿便扫了旁侧的母女俩一眼,面上却不如往日平和,多了几分威赫。
先是给皇后问安,随后没有走,而是坐在了一旁。
赵慕仪母女俩见太子要留下,便都起身要离开,只是还未转身,便听见太子对她们道:“都坐下。”
皇后闻言就觉得有些异常,往日太子请安从不曾多留。她抱着怀里的猫,低垂着视线作不闻。
见人坐回去,谢晋缓缓抬头看向赵慕仪:“赵家祖上平叛有功,又于先皇有恩,孤遵先皇遗嘱善待你赵家,方允诺你太子妃之位。你之仪态言行,自认能担得这个位置几分?”
这般冷淡诘问的语气让赵慕仪紧张地抠紧了手指,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人,更不敢回话。
“沈雍获了什么罪尚未定论,你当众散播锦衣卫审案之事,这一点你经何人授意?”
赵慕仪是无意听见自己母亲说的,但此事她初时并不认为有哪里不妥,可经前日她爹回府大怒责问,方知晓后怕。此时太子再一责问,内心又是惶恐,忙起身告罪道:“殿下恕罪,此事是我口无遮拦,与我父亲没有关系!”
赵母也心下一慌,亦起身去请罪。
一旁的皇后面上除了有些诧异以外,没有打算插话。她从六公主口中得知了当日的情况,知晓赵慕仪故意说那番话的用意,不过没想到太子今日会当面提出此事。
谢晋淡淡收回视线。
“你能承认即可。”
略一停顿,又道:“当日情急时,你要孤为了你去杀害一个无辜之人,这点你又可认?”
太子眸色发沉的道出这一句话,惊白了令殿内几人的面色。
赵慕仪就惊悸不已,当即滑跪地上:“我我那只是害怕”
谢晋面色漠然,只问:“你可认?”
跪地之人无言可辨,赵母却是急忙站出来维护:“殿下,还请您体谅,她一个女子横遭了劫持,实在是惊吓过度,纵然出言不当,也绝非有心之言。”
“孤以为,不管何种情况下,既然持了这样的身份,都不该不容人,以求全自己。”
太子话语平,却不容置疑。
“这两点,不容恕。不过先皇的嘱咐,孤依然顾着,待此事彻底平息后,孤会另为你择一桩婚事。”
言罢,谢晋不再多留,离开了坤宁宫。
看着人离开,不知为何,赵慕仪没有半分觉得难过,适才的那份惶恐渐散,竟有些庆幸。
她知道太子当日没有想救她,那样冰冷的眼神,只让人觉得冰冷无温。
她亦是亲眼看着太子跳水去救沈棠,,面上竟还显着从未见过的恐慌,将人如珠如宝地捧着,拼命去寻大夫。
那一瞬她就明白了,即便被允诺了太子妃,可太子眼里是当真是没有她。侥幸逃命一回便罢,倘若来日又发生了何事,他今日之态度,她是没有命能活的。
想到刀刃几欲割破脖颈的恐惧,她只觉得胆颤,无其他想法念头了。
人都散了,六公主才到坤宁宫。
听见皇兄取消了与赵慕仪的婚约,先是一怔,眸中当即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心不在焉,左思右想,到底去了一趟东宫。
谢晋坐在案前,翻着一早呈进来的奏本。
“我还以为皇兄当真是喜欢她呢。”
六公主见自个皇兄仍能神色淡然,语气带着些许不快:“不喜欢却想着立为太子妃,喜欢的偏偏狠心推开,皇兄你如何想的?”
谢晋未应答。
“既然取消了婚事,那我就不吐不快了。赵慕仪那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安好心,当年在皇祖母宫里就将沈棠推入水。小小年纪就知道害人性命,便是如今也没有好多少,皇兄你到底是忘了这事,还是当真觉得无所谓?”
谢晋面色凝了一瞬。
六公主迎着他的目光:“皇兄或许忘了,可对险些丧命的沈棠来说,想来十分难以忘怀。皇兄当日要选赵慕仪为太子妃时,可曾察觉沈棠是何种反应?”
当日进宫的几个孩子里,唯有赵慕仪蛮横,仗着皇祖母待她也有几分亲厚,更加得理不饶人。她是亲眼瞧见她将沈棠推入水,却死活不肯承认,反推到旁人的身上。最后闹到皇祖母面前,不了了之,沈棠却是回去就病了一场。
这样的事,又如何能忘记。
从前六公主不知两人在一起过,倒也觉得无所谓,想着既然是尊皇祖父的遗嘱,皇兄也不反对,那她也不好插嘴浑搅什么。
可如今发生这许多事,她忽然就觉得皇兄认不清自个的心。两人能分开,也是注定的。
谢晋手僵硬悬空,笔尖滴落的墨渍在帖子上洇开一片。
他当日,问她是否与人相熟。
六公主见他这副神情,不欲多言,只将从沈府誊抄出来的脉案及伤势情况递上了前。
“沈棠的伤,连沈老太太也没有办法。”
“皇兄莫要再欺负人了。”
夜间东宫来了几个太医,正瞧着白日六公主带来的脉案,然后围在一起商议讨论。
谢晋坐在身侧听着几人讨论了一炷香也没有得出结论,也不催促,耐心等着。
待人讨论完,他方才出声:“尽管直言。”
其中一位太医便道:“依这脉录及殿下所言的情况来看,是极难恢复的。伤在筋骨之间,箭镞上的余毒又深入经络,非寻常汤药所能及。不过,古籍中,《灵枢,九针十二原》中记载过一种针法,用特制的钢针,针体较粗,针尖圆钝,名曰‘员利针’专治疗深邪远痹。能刺入深处松懈粘连,疏通气血。”
“可能根治?”
老太医摇头:“残留的毒在体内盘踞两年,如同树根扎进了石缝,不能尽清,也只是缓解一时。日后还会复发,日子再久一些蔓延至心脉,或是还会危及性命。”
谢晋面色一点点黯下。
“去寻医方,但有成效,丝毫不可落下,都誊抄出来。”
几人回太医院,连夜查询医方。
隔日申时后,谢晋将这两日太医院寻出来的药方带出了宫。
沈雍与沈偃还在衙门不在府中,荣氏闻言太子欲见老太太,想着三弟刚被赦放,且太子今日又是带着医方来,便没敢阻拦,将人迎进了正厅。
“老太太正在后院,殿下可先等等。”
荣氏命人奉了茶,将太子留在厅内,便退了下去。
黄安站在廊下,朝周围大概瞧了一眼,也跟着去了。
侧院里这会儿安静至极,因知道二姑娘需要静养,几乎没有下人来打扰。
隔窗边纱帘垂落,挡了外头的夕阳。沈棠服完药歇坐了两刻,这会儿回到床榻上,明嬷嬷扶着她坐下,褪了上半身的外衫,露出整个后背。
床前置了一个高几,上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根长短钢针。
沈老太太取来一枚,在那火苗上过了几遍,便扶着沈棠肩膀将针没入穴位。
起初几根虽疼却也还能忍受,可后面的几针则是深没入脊穴,透骨。
老太太看着身前的人攥紧被褥,不敢动,气息急喘急抽,便道:“知疼,又何苦去捱那一箭。”
说完,到底容她缓了几息,随后取下手中的针,又换了一根稍长的,拿着助推的小锤,一点点将那钢针破开那淤堵僵硬的经络,近触软骨。
锤音一下又一下,经脉散开的声音,却因瘀堵僵硬听来似骨裂。
沈棠感受那钢针入经脉寸寸挤开,深入骨髓般疼得发颤,两眼昏黑,忍不住唤了句:“好疼啊祖母”
窗外所站之人,听见她那轻弱颤音,心也跟着紧抽。
钢针一根一根落下、取出,那声音逐渐变浅,直至听不见丝毫。
他抬了眸,便隔着窗户看见屏风后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第23章
沈老太太从侧院出来便听荣氏说太子来过,留下医方,又离开了。老太太没说什么,取了那些方子一一看过。
当日明嬷嬷虽说两人是因不合适方才分开,她却知不过也是捡着不要紧的说。能让她如此豁出去救命的人,何会只是不合适一说这样理由。
不过既然不愿意说,那她也不会去过问什么。
沈老太太在灯火下翻着药方,一旁的徐妈妈低声说了句:“太子退了婚,白日的旨意已经送去赵府了。”
退婚具体的缘由不知是何,只道是赵家的姑娘不适宜太子妃,皇后另下赏赐弥补。
外间对此事怎么说的都有,但不少人都说太子是对沈家姑娘上了心,毕竟太子救人各府官员皆有所闻。
徐妈妈就挑了些话,大概回禀了。
“若伤成这样还不救人,岂非狼心狗肺?他是太子,事事皆是规制体统,那些话瞎传传也就罢了。”
今日送医方来沈老太太垂眸看得仔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任他做什么都行,只那丫头没了心思,便没什么相干。你明日去同太子的人说,棠儿的婚事我有了主张。”
太子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该趁早了断。
施完针的第二日,沈棠浑身的痛便缓解不少,再歇过几日白天便已经不发作了,胳膊也能抬起。身子一松快,面色也瞧着好看了些。
一早荣氏也来看她,闲聊似的说起了赵家被退婚的事。大抵是因知道棠姐儿当年被赵家姑娘欺负,这些话说起来格外顺气。
沈棠没多大反应,静静听了一耳,便过了。
与太子的事家里的长辈隐隐猜了些,荣氏不往这些事说,只是怕她养病久久待在房间里要闷坏去,便道:“你近两日瞧着好了些,不若出去走走?灯楼这两日开放了,街上可是热闹,环丫头也吵嚷要去,你俩跟着一道去瞧瞧。”
听见是妹妹想去,沈棠不好扫兴,点头应下了。
荣氏一走,明嬷嬷便端来小米粥,一边将宫里送医方的事禀了。
这两日都有太医院的医方送来,这事除了太子,也不会有旁人下这样的命令。
沈棠搅着瓷勺,内心亦无波动。
他知为他挡箭一事,眼下做这些是想求得心安。可她又何需他愧疚,于她来说,不过都是无用之事。
天色将将暗下,沈棠收拾好在府门口候了好一阵,未料念叨去赏花灯的沈环又突然闹了肚子去不了。
荣氏特地出来劝道:“那丫头片子就是事儿多,你早些去罢,莫要误了观花灯的时辰。”
沈棠也没作多想,既然都出来了便是去看看也无妨。
长街两道挂满花灯彩绸,街中心的观月楼下建了阔台,上面搭建了有十丈高的灯楼,十分壮观。王公贵族皆上观月楼赏灯月,底下观灯百姓往来如织。
沈棠一下马车,便见到了江循。他似早早等在了那处,一身褐色澜袍,静立在那如一尊佛似的,板板正正。
明嬷嬷小声解释道:“原是老太太担心两位姑娘,才让江大人来作陪的。”
便是这么说,沈棠此刻哪会不明白沈环突然不出现便是祖母的意思,就是特地让她出来见江徇的。
祖母欲撮合两人,可上回她便同他提过了此事,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可以直言拒绝,以免尴尬。不想他眼下竟还是应了祖母。
江徇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笼,已经走到了面前,关心道:“手好些了吗?”
沈棠颔首:“好多了。”
见人恢复了些气色,江徇也安心不少,移开视线,领着人往花灯树下走。他特地放缓步子,与她并肩而行,又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靠太近,举着手里的一盏花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沈棠察觉他的不自然,便开口缓和道:“当日多谢表哥将我爹送回来。”
她爹被赦免那日是江徇亲自送回来的,如此举动,就能避免不少闲言碎语,至少府衙里不敢有人说什么。
江徇默了默,“应该的。”
天色渐渐暗下,前来观灯的人逐渐增多,两人未曾往那人堆里挤,只慢悠悠落在后面。
沈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旁边的人也没再有话,闷闷地走了一段。直到前头有几位江同僚朝他打招呼,他才僵硬地停了步子。
“江兄今日竟有如此闲情逸致,当真是难得见到啊!”
“我说他今日怎么如此归家这么早,原是为了陪佳人观灯宴。”
江徇一贯独来独往,虽与同僚关系融洽,却极少肯与人出来饮酒应酬,莫说花灯节,便是哪个节日邀约都不曾见过他出来过。时间一久,便只当他是家中有长辈需要看顾,忙得抽不出身来。可如今一瞧,也不是忙,而是没有佳人罢了。
说完,几人纷纷眉梢带喜地看向他身侧的女子,扶手作揖问好。
沈棠轻轻颔首,随即便移开了视线,往旁边走。
江徇也担心人不自在,上前与同僚走开几步相谈。
两人错开而行,明嬷嬷扶着人往旁边人不多的地方去,见旁边的摊贩有许多精巧小玩意儿,停下来,挑了几个拿在手中给姑娘瞧。
两个小泥偶狐狸,耳朵尖尖,肚子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她也觉得新鲜,接来手中观摩。赤红的狐狸托在掌心,她抬指轻轻蹭了蹭它的身子,嘴角轻弯,柔婉的眉眼就漾了一抹笑。
明嬷嬷见姑娘喜欢,就道:“姑娘可要买两个回去摆着?”
沈棠摇头:“这些东西,三妹那儿有许多。”
临铺便是茗雪居,那处今日热闹,各个雅间皆敞开窗观那灯楼,而在众多道视线里唯有一道落在街面上。人来人往里,只攫取那一抹人影。
沈棠看过两眼就放下了泥偶,正欲转身,忽见有道熟悉的面庞直直朝她看来。
明嬷嬷看着走来的人,不由得拧了眉,语气略硬:“黄公公有何事?”
黄安面上堆笑看向旁边的人:“沈姑娘,您近日可好些了?”
沈棠面色微微凝结,并未答话。
“沈姑娘莫担心,奴才今日是给姑娘送还东西来的。”
说着便将大半年都未归还的匣子递到了明嬷嬷手中。
沈棠稍稍抬了眼。
她记得当日在东宫问谢晋何时能还她的东西,他沉眸紧盯她许久,而后面含愠怒冲着她道了句:“你便对孤如此无情!”
她不欲与他多说,便往外走,奈何连站都站不稳,他面寒着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放回榻上前,他漠然地告知她:“你的东西孤不稀罕,孤早丢了。”
她当时只觉得他过于纠缠,才故意提了那一句,实则她也预料到他或许会将东西扔了才这般迟迟不还。
可如今,这些东西竟又好好地还回来了。
黄安就解释道:“这原是奴才的过错,当日没来得及将东西送还给姑娘,后来又不慎弄丢了,才耽误了这许久。”
既然能还回来,便是再好不过,她也不至于给人难堪。
沈棠颔首谢过:“有劳。”
接过东西,主仆俩当即便离开了。见着人影掩入人群,黄安方才回茶楼。
明嬷嬷抱着东西,就没忍住打开瞧了一眼,仔细数了数,见东西都没有落下方又合上了匣子。
沈棠停了步子:“嬷嬷前面有当铺,都拿过去罢。”这些东西她自不会再带回去,只能尽数都当了。
明嬷嬷应声,便往当铺去。
沈棠回了适才的地方,江徇也与人寒暄完朝她走来。
两侧的路人很多,都晃悠着往灯楼去,偏这时边上巷子里猛地窜出一群人,不知是要冲着谁来。沈棠下意识要避,却到底来不及,最后一瞬有人自身后圈了过来。
高瘦的身躯挡在她的后背,双臂撑在两侧摊前,将她稳稳护在一方寸地里。
耳后热息贴来,语气有些担忧:“可撞到你了?”
沈棠还未来得及回话,江徇便已经退后了几步。他目光望向那适才冲出来的人,面色就变了变。
这时巷口又转出来两个人,正是先前与江徇寒暄的同僚,两人步履急,径直朝这边走来。
只对视一眼,江徇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什么,神情严肃,忙侧过头道:“街上不甚安全,你先回去。”
话落当即就随着人往巷子里去。
沈棠连步子都还没挪开,就看着那暗巷里又涌出来好些人,套住江徇几人的头,拖了进去殴打。
沈棠吓得惊怔,后背刹那沁出冷汗,呆了片刻,下意识就往前走。
刚走两步,面前一暗,突然挡来的一道身影,不待她抬头,身前的人往前几步撤开。
“去救人。”
不虞的语气令下,十几名侍卫便迅速进入那巷子。
片刻后,江徇几人被侍卫搀着出来,面上皆挂了彩,行不稳。
沈棠轻呼着气,还在适才那一阵惶恐里,脸色惊得发白,眼下看见人还活着出来,方才抚胸平复回了些神。
谢晋盯着她面上变化,出声问了句:“可要孤将人送去药堂?”
人都伤得严重,不去怕是不行。
沈棠迟缓了片刻,接话道:“去宝安堂。”
几人都是被抬着进的药堂,何叔迅速检查伤势,发现皆伤了筋骨腹胸,甚是严重。沈棠在旁边看着,却一时帮不上忙,到底从里间退了出来。
她看了眼外面林立的侍卫,抬腿往外走。
药堂的街道偏静,只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弱灯影照在那清莹的面庞上,仍能见几分未能缓过的惶色。
两人站在檐下,皆无言。
沉寂中,谢晋先开了口:“伤得可重?”
“伤在腰腹腿上,想是要歇上几日。”
语气轻淡,却到底能听出受了惊。
他沉吟片刻:“孤会让人查清是何人动的手。”
那群人便能将人重伤致至此,也确实该查,但这事又不必与她提起?
沈棠没有回话,却忽地又听见一句:“你爹入狱,江徇费了不少功夫来求孤。”
她抬眸过去。
“江徇为官严正,尚能靠得住,与你自幼相识,也算知根知底。”
他语气平和,似替她分析:“他这样的年纪能在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可造之才,孤会着重器用,保他前途无量。”
谢晋转过头来,看向她望来的诧异双眸,解释道:“孤欠你的总要还,孤帮他,便也算帮你。”
沈棠敛了眸,眼里无半分动容。
她提醒了句:“往日如何,已经两清。”
马车已经牵到了面前,明嬷嬷拿着披风过来替她披上。
谢晋目光从她面上掠过:“相识一场,两清亦不会是陌路人,便当作孤在帮旧日之友。”
马车行远,不曾要来半句回答。
片刻后,黄安捧着东西上前,看着久怔的太子,轻声唤了句:“殿下,该回了。”
第24章
带了糟心事回东宫,黄安就见太子坐在案前,捏着眉心,十分不耐烦。
却也没急着处理,待批完折子,方才问:“交代了?”
随身侍卫回道:“不曾。”
巷子里行凶之人皆是市井把子,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干,他们接触不到背后之人是谁,便是抓回来打死了都问不到背后之人是谁。
但何人针对大理寺,也无须盘问。
崔宏一案,牵涉了多少人,江徇便经手了多少人,那当中大部分都是端王的人。
而沈棠在画舫出事之后,江徇三日连决了十余人,个个与辰世子有关,先是其母舅家被翻查,再便是平日来往饮酒作乐的王孙公子也被锁拿拷问。这事那几天闹得厉害,连辰世子都亲自进宫辩护。
但到底是太子授意江循查崔宏的案子,谢辰受崔宏影响,只能硬吞了这些亏。
明面上不会如何,私底下又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既然问不出,便不必去查了。”太子垂着视线,淡声道,“咎由自取。”
侍卫一走,殿内静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黄安侯立在侧,到底又听太子开了口:“人不能走了?”
“几位官员皆伤了胸腹,江少卿较为严重些,左腿还骨折了,得养上几日。”
辰世子的人向来手狠,往日手底下犯了事,审问定案的官员哪次都得被蒙头打个半死,打得人当即辞官,甚至连京城都不敢留。
此回若非遇见太子,江少卿恐怕也落得个凄惨下场。
谢晋就不甚在乎:“无妨。腿折了,那双手还好得很,能审案亦能查案。”
略顿片刻,那眸沉暗下来:“能从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有的是耐力,由他自己去查。”
听着这话,黄安就觉得内心惊悸不安。
太子虽有心重用江少卿,可他此回要跨过的几重山,但凡有一丁点的差池,都会是万劫不复。
从当铺赎回来的东西他还抱在怀里,犹豫再三还是放回原处。
谢晋察觉到黄安的举动,抬头看了眼,面上冷色骤然凄楚。
他垂过视线,自问了一句:“她不要了,孤留来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不要,拿回去的东西也只是想销毁彻底,与他再无半分的瓜葛。他知自己伤透了她,她该恨极了他,恨他质疑负心,恨他诸般猜忌。
她该恨的。愈恨,至少能说明心里是有他的。
可她没有,只是平和地面对他,无波无澜。双眸里空得人抓不住丝毫,没有任何的情绪,视他如陌生人。
他还能妄求什么。他若言挽回,恐怕她此生都不会再与自己相见。
他只望她日后能顺遂些,尽力弥补她,只要是她的选择,他都会成全。
谢晋退了人,回寝殿。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是她被人护在怀里的画面,令他反复不眠,百般噬心。
江徇护得那般及时,护得令人欲剁了他那双手。
两年期间不曾见他去过沈府,偏偏她同自己分开了,便去得如此频繁。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外,他半句不否认的态度,明显是一早就动了心思;画舫之上,以他的聪明也不会看不出来自己将人带走是何意,却也还敢存了那些念头。
床帐里响起滞缓艰涩的喘息。
久久之后,又恢复宁静。
谢晋双目空空地望着幔帘,想得是她面庞毫无生气地躺在那,他无力施救。
太医院里的偏殿里,药案上一盏孤灯伶仃燃着,昏黄的光晕在暗夜里摇晃欲坠。当值的刘太医坐在案边,头微微垂着打盹,直到殿门猛地被推开,灯焰吹地险些熄灭,才惊震醒了神。
见太子深夜来此,更是吓了一跳,慌忙站起了身。
谢晋径直走上前,目光落在案上翻阅的书籍,问:“还未寻到根治之法?”
刘太医起身低首:“殿下此事实在难办。”
毒沁入心脉实在难医治,当日能活着已是奇事,如今能坚持两年,更是万幸。
他不敢妄言,亦不敢撒谎,便实事求是地解释道:“钢针能减轻疼痛,殿下不妨让那姑娘试试这个法子。”
“能减轻?”
谢晋气息滞了半会儿,脑中浮现的是她疼得昏过去的画面。
他睨了眼面前佝偻着的人,缓步走到座椅边撩袍而坐。眸色沉凝,声音平缓,却无甚温度:“进太医院多久了?”
刘太医顿了顿,应道:“臣进太医院已有二十三年。”
谢晋“唔”了声,尾音悠悠一荡,“那与孤年岁一样。”
话稍停片刻,又侧眸过去:“妻妾几人?家中如今都有谁?”
这话问得似家常,语声缓和,却令刘太医不自觉颤栗。
他不敢不答,声音颤道:“臣家中一妻,膝下一子一女”
太子就笑开来:“刘太医甚是美满啊。”
刘太医慌忙跪地:“殿下莫急,如今那姑娘只是胳膊疼无别的症状,暂且不必太过担忧!臣定竭尽全力寻求医治的办法!”
“那便记住你的话。”
谢晋起了身:“给孤好生去寻。”-
江徇一早收到了太子送来的药材补品,来人还特地嘱咐他:“江少卿务必将寻事滋事之人早日查清,解除自个的危险,再莫牵连旁人,耽误了正事。”
“臣领旨。”
无需太子提醒,他也清楚对方是冲他而来的。一想到昨夜那般凶险,他如何还能耽误,当即去了府衙。
太子丢来的人,被他关押在牢狱,因都有前科,遂从别的衙门取来的案录里寻出了蛛丝马迹,只花了三日的工夫,便能定论出这些把子便是给谢辰手底下的人干脏活的。
江徇素来不分权贵,案子到他手中也不会有三六九等,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流程不会简略一分。
何况当街对朝堂官员行凶报复,此罪就不会往小了判。
他收拾写完呈折,一份交到了上官手中,一份则立时交去了通政司,直接先斩后奏。
直到日落,方才拄着拐杖离开了衙门。
遇见当街行凶那样的事,沈棠也忧心了几日。
江徇任职以来,一直秉公办案,从未出现过这样被人报复之事。退一步来说,案子有差池,要寻仇,也断不会只找上大理寺。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曾经处理过崔宏的案子,那些牵扯被判重罪之人,多半是经他手处理的。
她想到连谢晋都当日刻意提醒,便知事情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明嬷嬷见姑娘坐着发愣
傍晚时,前门的下人来禀,说江徇在前厅候着。
沈棠来到前厅,就见江徇是拄着拐杖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瞧来是刚下衙。
前两日何叔给几人检查伤势时,她是在旁边的,知道他伤得最严重。本以为他当是会告假休养些时日,未料到他这几日就能回衙门。
“你伤势严重,何不在家歇着?”
“此事不紧要。”
江徇神情严肃道:“那夜行事之人,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告知你一声,他们是辰世子下的手,对过往之事怀恨于心,所以你尽量少出府,假若要出门,也一定带足随护。”
说完还是觉得不妥,又道:“辰世子欲纳你为妾的消息,他四处散播,你还是莫要出府了。”
虽不知沈棠当日到底与辰世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他看得出来,辰世子亦有了报复她的心思。只是手段实在卑劣,哪怕是清白女子,也断难招架得住他这样赖口污言的。
江徇紧盯着面前的女子,忽地欲言又止。
沈棠看着他面色紧张,又似夹了些难言的情愫,亦是怔了瞬,随即缓缓移开眸。
他浑身不自在,于是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
沈棠和嬷嬷回了自个的院子,静静坐在窗前的榻上,有些走神。
她想着江徇今日的反应,忽然道:“表哥是因为我受的伤,是我当日得罪了辰世子,他为我又得罪了辰世子。”
从东宫回来后,她便听说大理寺少卿连日决断了十一个人,起了五六个案子,这才让谢辰没有工夫来报复她哄骗密信一事。
“他这是不顾自己,连江老太太也不顾了。”
那一身重伤丝毫不在乎,竟也还想着办案。
明嬷嬷自然也看出来了,江徇十分在意她家姑娘,带着重伤也要来提醒一句。可这样的事,她也不好说什么,便只道:“江公子不是那不稳重的人,想来自个心里或许有数呢。”
沈棠捧着药碗,没有说话。
钢针刺骨虽难忍,可也缓解了有七八日的疼痛,她白日里偶尔还能提笔写写字,就与刚开始较轻地疼一样,不动重物,便不妨碍什么,瞧来正常。
可到了第十日后,她便又撑不住了。
午后喝完药便歪软在软榻上歇着,睡下不多时,整个后背便丝丝缕缕地开始疼起来,那疼地好似活的,一寸寸往骨缝里钻,直逼人沁出一身冷汗。
好容易熬过了这一阵,胸腔里猛地涌出一口腥甜。
她伏着身,怔怔看着月白袖口染上的腥红片刻,又缓缓躺了回去。
第25章
施完针疼痛消散,便似又活了过来。沈棠这段日子就过得轻松,每日不是在沈老太太房里看医方,便是与两个伯母学学府中杂事打发时间,很少再去药堂。
倒是沈老太太从知道沈棠的伤之后,这两个月来没日没夜地找医方,熬得人消瘦憔悴,这几天身子又多有不适。
沈棠这会儿就在房里照顾,端着汤药碗亲自喂着,一边佯装害怕地劝道:“祖母也该顾着些自个。我如今好着呢,您也消停些,弄得这样紧张,我们又该担心你了。”
荣氏应道:“可不是,棠姐儿如今气色好多了,母亲也该好好歇歇。您身子硬朗康健,再慢慢找,岂不是更好。”
沈老太太就道:“不过是少歇了几个时辰,不是什么要紧事。”
说着,转头看向面前的人,虽面色好,却也不代表伤势能减轻。不过是少了疼痛,人精神了些。又吩咐道:“你爹已经书信回相州,让你外祖母那边也帮忙找找可有医方。再宽心等等,倘若有不适,莫要扛着。”
沈棠乖顺点头:“有祖母在,我不怕的。”
这会儿荣氏与杨氏都在房里,一屋子人就说起了近来妹妹沈环议亲的事。
沈老太太面色就好了不少,眉梢眼角就挂了笑:“江御史家风清正,世代忠孝,他家小儿子年岁比环丫头大了四岁,人格品性皆为人称赞。咱们那环丫头性子莽撞,却偏偏得了人心。江御史几次同老三提过此事,想来过不上几日便该来提亲了,你们也该好好准备准备。”
御史家家风好,清贵人家不攀门第,两个小的又互相心仪对方,杨氏亦是满心欢喜:“那老太太可要快快养好身子,我们做媳妇的什么也不懂,还得您老来操持!环姐儿这丫头也向来听您的话,这出嫁的女儿,少不得要祖母来耳提面命一番的。”
说着又将沈棠的手握来手里,“家里也就两个姑娘,全是老太太亲自带出来的,老太太可千万别先将自个累坏了!哦,忘了,咱们还有聿哥儿。他明年科考完,婚事也该近了,老太太这下有得忙了!”
说说笑笑的,沈棠不自觉跟着高兴。
祖母不用担忧没人能照顾,家里亦是和和睦睦的,如此便好。
她也是这会儿也方才明白,当日娘亲在病榻上明明虚弱不堪,却总是满心高兴地同她说许多未来的事。大抵是想她盼着未来,就不会过于陷于当下罢。
出了老太太的房,荣氏就紧步跟着沈棠,就挽着她的手臂,两人在游廊缓步走着。
“徇儿那孩子虽未曾言明,可老太太私底下说了几次,他都不曾拒绝,想来心里也是有你。”
江徇这两年其实很少来沈府,自沈家出了事,他便忙前忙后,时时担忧着府中的人。自个的侄子,什么心思,荣氏转几个念便能猜出来。只是当日棠姐儿没多大意愿,她便不好多说。
如今一方态度明确,她总要来问问情况。
沈棠嘴角含笑,委婉道:“伯母,我视他为兄长,此事不太合适。”
“唤兄长,又非亲兄长,你不必顾忌那些。”
虽然老太太没有提,但家里也都隐隐知晓她与太子之间的事,荣氏想着多多少少会有影响,也不好当下就要她表态,便缓和道:“这事也不急,待你伤都好了,再作决定。”
白日里有杨氏她们在照顾沈老太太,沈棠午后便没有去。
明嬷嬷端着炖了一上午乳鸽汤进房,见自个姑娘静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书,却在走神,便道:“老太太也没有限制姑娘不能出府,您若想去,偶尔去看看也无妨的。”
自在府中养伤,她这近两个月都不曾再去药堂,好似也不愿意外面走了。
“我这会儿再去,何叔岂会让我帮忙,还不如留在家中。”
沈棠闻到汤的香味就放了手里的书,接过明嬷嬷递来的碗,尝了两口,双眸就弯了弯:“嬷嬷的手艺还是这样好。”
明嬷嬷也笑道:“这也仰赖姑娘打小嘴挑,鼻子又灵,厨房妈妈炖的汤明明瞧着一样,可您还未入嘴呢,就小脸一别,推开不肯喝了,非闹着要奴婢做的。这十几年也都是一样的口味,半点不肯变。”
沈棠捧着汤碗,玩笑道:“如此说,嬷嬷可是烦我了?”
“怎么会,只要您愿意喝,奴婢便一直给您做。哪怕姑娘出嫁了,哪怕十几二十年后,想来老婆子这双手还是能做得动的。”明嬷嬷瞧着她近来肯多用些膳食,心里欣慰至极。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
“奴婢不辛苦。”
明嬷嬷无端听见这样一句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待她开口,便听得姑娘问:“这些医方,都是太子派人送来的吗?”
这两天老太太歇着,房中匣子里的医方便一直放在那没有动,沈棠上午回来时,便一起拿回了房。
“约莫是。”
明嬷嬷道:“宫里这两月隔三岔五就会送来,老太太都收着,这才白日夜里都在看,将自个累着了。”
沈棠将汤都喝完了,放下碗,“你去同他们说一声,别送了。”
翌日傍晚,黄安又将太医院的医方送出了宫。往日都是府里别的小厮收的东西,不想今日竟是明嬷嬷亲自来的。
“劳烦嬷嬷亲自来。”黄安客气地打了招呼,又问,“沈姑娘这些时日,身子可好些了?”
明嬷嬷颔首:“姑娘身子好了许多。还请黄公公转告殿下,日后就不必再送方子了。”
黄安闻言就高兴道:“可是老太太已经找到根治沈姑娘伤的方子了?”
明嬷嬷没再言,也未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屈膝颔首便回了府。
东宫寝殿,谢晋听见不让送医方的回禀,就皱了眉。
“何人说的?”
“明嬷嬷”
沈老太太都没有拒收医方,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谢晋捏着眉心,一阵沉郁。
黄安在一旁道:“沈姑娘许是当真好些了,殿下不然稍停些时日”
不待他说完,太子睨了一眼过来,摄地他当即闭了嘴。
十一后月,天变冷了不少。
六公主去一场狩猎回来便身子不适,沈老太太也担忧,遂让沈棠去看望一二。
此回是真的不适,受了寒,窝在床榻上病恹恹的。
沈棠手背贴贴她的额头,嘱咐道:“公主好好养着罢,这两日莫要再吹风了,饮食也该清淡些。”
六公主歪着脑袋点点头,也不忘问问她:“你近来可好些了?我瞧你也不大出门。”
因为她皇兄的原因,她也不好总去沈府,这一个月来都未曾去看望过沈棠。
“我如今好着,公主就莫要担心我了,先把自己的病养好。”
“那可有寻到能医治的医方?”
“或许相州有,公主知的,我外祖父也会医术。”
“那你可要去相州?”
沈棠并未答话,只宽言两句,又说了些旁的话,见六公主迷迷糊糊地睡沉过去了,方才离开。
出了房门,公主府里的婢女正要领人出府,行至廊道口,忽见那处有人挡住去路。
沈棠缓步行着,心里还想着同六公主说的那些话,并未察觉前面的婢女已经避让开来,堪堪迈出的步子险些让她撞到人,她霍地收回脚,却因着急避让开,趔趄了一下。好在及时站稳了身形
那欲伸来的手,亦被她退开两步躲开了。
而朝前向她的脚步也顿在当处,手缓缓收回放下。
沈棠不必抬头也能从那下半身的赤红袍看出是何人,她屈膝行礼,随即侧身避让开。
身前人却杵着不动,开口解释道:“孤是在这等你。”
沈棠抬头看过去,不解他此话。
谢晋在她面上反复游移,并未见到所谓的好气色,语气稍沉了些:“那些医方可曾有试过,近来感觉如何?”
他一面观着她面色,一面瞧着她胳膊似正常无异,整体看来却实在好不了多少。他送去的那些医方,也不知她可曾试过。
“那些医方若是无用,孤再让太医去寻”
“不必了。”
清婉的声音截断了他话,亦偏过脸避开他的注视打量。
“先前的医方已经收下,这便可以了。我的伤与殿下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不知情,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大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也不必再做旁的事。”
她拒绝的干脆,亦是在分清关系。谢晋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却犹是不能理解。
“为何?”
他盯着她:“抛开两年的情意,亦不论男女之情,你连医方都不肯收,是为何?”
往昔诸多温情相处时刻,演变成如此陌路相视,他知皆是他的缘由。是以他不会逼迫她,亦不强行提过往再伤她一道,可她若当真放下了,为何医方都不肯收?
即便不想与自己有丝毫的关系,看在太后与六公主的份上,她也不至于如此赌气般,连医方都不肯收。
谢晋目光缓缓落在她面上,心口发涩:“沈棠,你如今可是恨极了孤?”
否则她又何必如此刻意?心间浮起的某种情绪,使得他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心里的答案。
沈棠难以理解他将东西送还,却又莫名追问,但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要与他争辩下去的念头:“在殿下看来有身份的不同,有高低之分,所以殿下此刻会觉得愧疚,是因为觉得我一个女子付出这些极为可怜。可我觉得并非如此,我愿意救殿下,是‘施’者那方,而非是‘讨’。至于后来答应与殿下在一起,亦是顺我自己的心意而为,觉得不合适方才退出收回心意。这些于我来说不过只是人生里经历一遭,没有什么可恨的。何况细细算来,我们早就两清。”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谢晋莫名体会了一次感情被分割分量,告知与他毫无关系的涩苦。
他定眸看向她好一会儿,应了句:“原是孤度量小了。”
沈棠见他肯听进去,便欲离开,可腿刚迈出,他突然又将身躯横在面前。
“孤最后一个问题。”
他低眸视来,不容人躲避,“你为何要帮孤挡那一箭?还是说,换一个人,你亦会如此奋不顾身相救?”
无相道她是毫不犹豫为他挡箭,她身边嬷嬷那日跪在面前请求他放手时说的那些话,谢晋亦是字字句句都听入了耳。何故呢?她不顾自己,也要救他,便当真只是因为不忍心?
沈棠神色顿了几息,未料到他突然将话带到这样偏歪的地方。
她抬眸看向他,眉目里流露出清淡冷意,无声询问。
“非是孤要逼迫你。”
谢晋见她蹙眉后退的步子,沉寂片刻,轻缓出声:“只要是你的选择,孤都会成全。孤不祈求能再回到从前,可你无恙,孤方能心安。”
他语气多有哄劝:“便当孤只是寻常人,那医方你莫再拒绝了。”
如她所言,他做不到将自己与她放在平等处境。或许他该用他所有,去偿还她付出的,以求心安。可他算不出该如何偿还,因他面对她,只会贪欲的更多。
两相权衡下,他只能先去成全她。
她仍无分毫的动容,转身时,依旧是语气平和,“我如今很好,殿下若真想成全,便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谢晋随在她身后,一同出了公主府。
外头停放的是江徇的马车,或许是因腿伤未愈,不曾下来接迎,是她自己上的马车。
他答应了无论如何都会成全她,断不会出去阻拦她,可此刻面寒地发沉,激荡在胸口的话还是出了口。
“你当真选择他?”
车帘里清冷的回应声。
“殿下,落子无悔。”
沈棠一上了马车,便抚着闷堵的胸口,面庞煞白不堪。
车厢里只她一个,原本江徇是要来接她去给江老太太看病的,只是临时回了府衙。
她虚弱着声,对外面的随从道:“去药堂罢。”
第26章
马车停在药堂,沈棠下了马车,便让何叔去江家给江老太太诊脉,自个回了府。
她一路上都心口不适,抚着平复不了那股子难受,瞧来满脸也都是难受。明嬷嬷忙摸她的手,贴她的面,发现冰凉一片,且冒着虚汗,当即吓坏了,连声吩咐马车快些回府。
到了府里,小心翼翼将人扶回房间,又急急去请了老太太来。
按理方施针完,如今胳膊应该不疼才对,能这样捂着胸口不适,老太太神色也当即变了,忙上前去给人把脉。越探眉头越紧拧得紧,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何时开始的?”
沈棠知道隐瞒不过去,便也如实道:“也是近日才开始的。”
沈老太太面庞煞白,半天都没再能说话。
沈棠眼下缓了过来,忙握着老太太的手,安慰道:“祖母,眼下还有些时日呢。”
自当日知晓她这一身伤如何得来的,沈老太太就有了心理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步,方知什么准备都无用。一切来得太快了,医方都没能寻到,就已经转得严重起来。
再看着人此刻还能如此平静,老太太红着眼眶,哽咽半天,到底问了她:“你是何想法的?”
没能第一时间告诉她,除了有所顾忌,怕也还有别的想法。
“我爹和伯母她们祖母晚些告知吧。”
家中逢着喜事,沈棠不愿如此扫兴,若能晚些知道,便晚一些知道罢。
思虑片刻,便又道:“我想开春便回相州,若他们也无办法,我再回来,可好?”
沈老太太知道她是想回相州去看看,心情越发沉重,却到底都应了她。
明嬷嬷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插话,独自在旁边抹了好一会儿泪,才坐在姑娘的面前,心肝疼地似的抚着姑娘的手背,却半句丧气话都不说,只道:“回相州路远,姑娘瞧着,奴婢该准备些什么?”
沈棠摇头:“什么也无需准备,只嬷嬷陪着,我便知足了。”
比起旁人,她此时反倒平静。
大抵是觉得,好似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稍歇了两天,沈棠便打算又去药堂,辰时沈老太太房里坐了一会,提了出府的事。
“我如今手不像以往那样疼,诊脉写脉案皆不影响,想着不如去药堂帮帮忙。”
钢针通经脉黏堵,几次之后,便不会疼得那么频繁,管的日子也久了些。如今在府里也养了这么久,什么事都不做,她也觉得不适应。再者,她这样一直留在府中,反倒叫身边的人跟着忧心。
沈老太太也知拘着人终究无益,遂都顺了她的心意,只是叮嘱了句:“你去便是,只是莫要逞强,不适就歇着。”
前脚沈棠刚走,宫里便又来人了。
荣氏那头不敢做主,请了徐妈妈来问老太太。
“宫里没再送医方来,只让人送了好些贵重药材来,如今就在外头,老太太您看一下该如何去回个话?”
“那些东西都用不着,客气些将人送走。”
沈老太太能收下医方,却没去接这些药材,倒不是瞧不上,只是实在无济于事。补了身子,伤又无法补救,如此结果岂不是更教人添堵。既然自个孙女不乐意再去接太子的东西,她也不会去插手。
徐妈妈应下便让人去回荣氏的话,转过头来又道:“江家公子昨儿也特意让人来问棠姐儿,因是她这几日避着,没肯去江家给江老太太看诊。”
沈老太太闻言就叹了一口气:“江徇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对棠儿又一向上心,本是个值得托付的。只是此前她心里存了别的念头,如今又连自个都顾不过来,哪里还会有那些心思罢了,由她去吧。”
非是她要在这个时候着急自个孙女的婚事,而是太子那般强势的态度,总该有个由头截断去-
江徇近些日不留堂,每日午后掐着时辰点将手里的案子复核完,便会直接离开。
他如今腿脚还不利索,今日又特地弃了柱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府衙。
候在衙门外的随从,见人出来忙上前去扶,一边回道:“今日沈姑娘去得晚,公子这会儿便去,怕是要等上好些时候。”
听闻沈棠这些天都去了药堂,江徇每日都会提前去药堂外候着,只因他无法预料谢辰此人还会做出什么事,只能提前做好提防。
他垂眸片刻,道了句:“今日便去药堂看看。”
今日药堂的人不多,甫一进去,便看见沈棠正低头挑拣药材,指尖翻动着隔层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
江徇没出声,只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抬腿缓步进了药堂。
伤筋动骨需养百日,他受了几处重伤,却未曾告假一日。也似无所知觉,每日照常理案,复核文书,除了行动缓一些,其余让人看不出哪里不妥。
如今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那些伤几乎没哪处好了彻底,身上的倒是不打紧,唯有腿上的骨折处未好全,如今便是拄着拐杖也会走不稳当。
何叔帮忙检查着伤势,道他该早些来看的,“你这腿伤拖得时间越长,可是要落病根的。”
沈棠在边上听见,抬眼过去,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又放下手里的药材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左腿上,又移至他空着的手上。
“拐杖呢?”
江徇落下衣袍,遮了腿伤:“不打紧。”
沈棠知他一向如此,也不追问,将药递过去,嘱咐休养事宜:“近些日还是用拐杖借力罢,再好好养养。这些跌打药酒每日抹上,另外膝盖套上软和点的护膝,别受凉了。”
江徇应了是,接过递来的药酒,目光忍不住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略顿几息忽又移开。
“今日何时回府?”
他其实想问近些日是何叔给他祖母诊脉,但终究没能问出口。
沈棠视线落在何叔手上的药材,看了眼调理的方子,一边应了句:“我这会儿便该回了。”
余光里见拿了药,也已经看完伤势的人,迟迟立在那未走,她便又侧眸过去。
“环表妹前些日定亲,我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道贺,还请替我转达一声。”
“好。”
话说完,人依旧未走,双目似若有所思,明显还有些别的话欲出口。
左右纠结几番,忽是唤了她:“沈棠”
这样的称呼,还是沈棠头一回听见。往日相处,皆是兄妹相称,蓦地这样唤一句,便似有什么改变了。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莫名的郑重。
她微怔半瞬,含笑问了句:“表哥还有事吗?”
江徇道:“辰世子那些话,你不必担忧。”
说罢,收敛视线,一如往常一样谢过,转身离开了。
沈棠倒未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那谢辰碍于太子,不敢轻易报复,便只能这样不痛不痒地膈应人。
两人先后离开药堂。马车里,明嬷嬷打帘子往回瞧了一眼,便道:“近些日,江公子每天都跟在后头送着姑娘。”
沈棠并非不知道,可她又阻拦不了,缓缓开口:“让何叔明日去看看江老太太,再从府里拿些补品过去,别欠下人情。”
明嬷嬷点了头。她知道姑娘的意思,近段时间都没去江家看江老太太,便是刻意避着。
两人如今什么关系也没有,又在大夫人那表明了没有心思,再刻意去拒绝,闹得两边都尴尬。这样婉转些,想来那江少卿也能明白-
黄安将江徇日日在药堂外候着送人回府的消息回禀,案前的人却并未置一言,仿若未听见。
晚间时,林指挥使进了一趟宫,将近日谢辰的行迹呈报。
“与辰世子私下里来往的人,牵线搭桥见了宫里的几位曾经伺候过太后的老宫人。试图继续煽动往日崔宏所行之事。”
端王明面上还是在守边境,故而谢辰在朝中也有个一官半职,那职位虽轻,却也借由便利让他能钻空子四处搜探消息。
但谢晋一直掌控着他的行举,宫里的人亦早早置换过,不可能给他透出什么消息。
他凝神片刻,问了句:“旁的事,可有异常?”
林指挥使便道:“江少卿近日未再追查张氏一族。”
端王妃便姓张,其母族这几年虽明面上也未曾冒头犯事,但暗中也施行之事半点没少。也就是未扯上与崔宏同谋,故而没能动手。
原本替谢辰私底下寻仇一事便是个极好的机会,可抽丝剥茧将人打压打压,未料江徇这个时候停了。
谢晋也觉得蹊跷:“何故?”
林指挥使也未能证实是何缘由,但还是将猜测一一细禀了。
原是谢辰欲纳妾的事,让江徇动容,不忍这样谣言四传,作了退让。
“江少卿中了圈套,犹不自知。”
谢辰近来不敢妄动,可他那样的人狡猾多诈,一旦拿捏人弱处,又岂会手软。江徇就是一身正气,想来连一招都应付不了。
见太子没再问旁的话,林指挥使便退了出去。
殿内好一阵安静。
黄安适才候在外殿也听见了林指挥使后面的话,不由得上前问了一句:“可要让人去告知江少卿?”
太子扶案起身,许久方才答了这样一句:“他非是中圈套,而是想用别的办法止这样的谣言。”
黄安有半会儿未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可待反应过来时,面前的太子又低声问了句:
“她可会答应?”
沈棠午后去了公主府,离开时天色灰蒙,已经飘了雪花下来。
她瞧了眼外间天色,不打算再回药堂了,谁知刚过了街口,便遥遥瞧见药堂外的街道闹腾一片,且人群里有一片火光蒙罩。
她惊觉是出了事,忙让马车驱前去。
待走近,果真是走水失火了。药堂连着旁边的铺子烧成了一片火海,里面梁柱烧塌,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府衙官兵正在帮忙救火。
沈棠心口惊颤,面容失色。这时何叔从人群里挤出来,疾步走到马车前。
“二姑娘,前面大火,您别再往前了!”
她强按住心口的惊跳,声音发紧:“其他人可无事?”
“都无事。”何叔报了平安,又道,“也是巡城的衙兵正好打此经过,这才得救。咱们药堂从来是小心谨慎,可到底不妨有人纵火,实在可恨!”
火势是从隔间传过来的,一瞬就起了,里面没有火源,根本不可能是失火导致的。
沈棠不肖想,也知道是谁在报复她。
明嬷嬷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忙催道:“姑娘,咱们先回府罢,让二爷三爷前来处置便可。”
沈棠恍着神,也顾不上旁的了。
此时混乱的人群里,江徇一下马车就拄着拐杖就要往那火前冲,被何叔给急急拦住了。
他喘息未定,压着焦急:“你们二姑娘可有受伤?”
何叔忙道:“二姑娘好着,失火前就离开了药堂,小的刚刚还见了她。”
江徇闻言就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那口气还未落地,又似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又四处张望,急切要看见人影。
“她人在哪儿?”
江徇知晓是何人纵火,亦是知晓是冲着他来的。当日谢辰警言告知,让他收手放过张家,否则就会对付沈棠。他以为会是用那谣言来对付,未曾想到竟是动了杀念。若此时人若还在外面,必定是万分不安全的。
他不等何叔再回话,便拄着拐杖趔趄着在人群中寻人影。
沈棠刚准备离开,坐在马车里望见这一幕,觉得头疼。
明嬷嬷将她搀扶下了马车。
江徇也已经走到了面前,大抵是因为后怕,也怨怪自己,他一时难以自持,很是愧疚:“是我的错。”
沈棠定定看了他几息,“此事与你无关,你没必要将罪揽到自己的身上。你若受命查谢辰的事,便不该受我的影响,若遭人弹劾,于你前程无益;他日圣上怪罪,于我心中亦是难安。”
她知道他受伤不肯告假,是奉命在查案,也有一方面是为了她。想她不受谢辰的威胁,免她受谢辰的报复。如今日日都来药堂外守着,送她回府,便是知晓谢辰会来报复她,方才这般提防。
今日是纵火,明日又该如何?这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她实在不想连累他。
江徇见她如此反应,欲想解释,却听见她忽然说了一句:“表哥,过些时日我便会去相州。”
他神情一僵。
“何故?你身上的伤,沈老太太可是没法子了?她同意你去?”
沈棠没有多言,只是笑笑点了头。
“何时回?”
“长住。”
这两字,令江徇失神了好一阵。
喉间的话,沉压心底,再不敢言。
那般无分无量的话,一旦说出口,便给她套了层枷锁。
沈棠亦不再多说。
往日如何滋味,她自己已经体会过了,不想再有人陷入其中。
她也赔不起他的真心。
纷乱的人群的另一侧,有马车径直朝前,随后无声无息停下。
沈棠余光也瞥见缓步靠近的人,只作未见,当即转身。
谢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拄着拐杖离开的人,直言道:“江徇还是不适合你,他连今日之事都毫无察觉,又如何能护你?”
他说完也不等她能回答,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沈棠缓缓落下眼睫,看向那逾越的手,一时没能躲开,只是拧紧了眉。
“你祖母给你挑得人,不大稳当。”
谢晋固然想顺着她的心意,可江徇此人断不再合适了。
被情爱冲昏头脑之人,如何能周全护人?
他看向她,手中不自觉握紧了几分,“你可有答应他?”
面前的人沉默着,抬眸看过来,那目光里带着嘲意,似想开口,却无言以对。
谢晋心便发沉,却紧盯着她,又问了句:“江徇他可有同你说”
明嬷嬷没能拦住人,她无心思管太子这些话是何意思,焦急地望着姑娘的面色,让太子松手的话还未出口,便已经晚了。
谢晋的话未问完,便面色铁青地拖住了倒下来的人,胸前的衣袍处尽是她吐出的血腥。
第27章
胸口衣袍的血红,映得谢晋双眼亦是煞红可怖,耳中一阵嗡鸣失声。
他弯膝跪着拖住她突然软下的身子,盯着她沾血的唇,呼吸停了几瞬,伸手欲去抚她的脸,却骇得他手有些抖,没能碰到。
只能看着她扑倒在怀里,眉心紧蹙,喘息微弱不已,大抵是想要起身,可没有力气,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前,颤颤地又无力滑落在臂弯。那莹润的明眸里,满是痛苦又是挣扎,令人心焦又无措。
谢晋掌心抚着她后背,又欲去擦拭她唇上血渍,不知该何处着手去帮她缓解,手忙脚乱没了章程,一面又想起适才自己语气不虞地逼问她,担忧是他将人弄得如此,当即就慌了神:“是孤错了,不该说那些话”
怀里的人却听不见,已然双眸紧闭毫无反应了。
他望着她紧阖的双眸,忙地去捧她脸,急唤了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刹那,他脑中迅速划过的是往日令他昼夜慌悸不已的画面,如此真实清晰地与眼前一幕重合。他僵滞了片刻,脑中轰地剧烈嗡鸣,魂落。
外头天色昏寂,远处的来往的人影犹在扑救火焰,嘈杂声不绝于耳,可于谢晋来说犹似隔了道屏障,许久都回不了魂。
黄安惊心地看着这一幕,生怕太子一时受不住刺激,忙上前去搀扶:“殿下”
他的话还未尽,太子忽地抱着人起身,大步离开。
一旁的明嬷嬷亦是哭颤着,手都伸不过去,只能看着太子拿氅衣裹着,让她连姑娘的面都没见到,就这样被抢走了。
黄安就不忘将人扶起来,安抚道:“嬷嬷您别慌,人定能好好的无事,殿下绝不会让沈姑娘有事的。”
宫道上,一路死寂无声,黄安没能跟上步子,远远地便见太子已经抱着人步伐疾速进了东宫。
殿内烧着火炉,燃着明灯。
谢晋坐在床沿,伸手去抚着那清瘦脸,又掌去握她的手腕,反复比量,却都冷得毫无温度。稍稍低眸,便能看见她衣襟处的血,与她此刻面庞的白形成鲜明对比。红得吓人,白得惊心。
再不复往昔那样安静明媚的笑容,仿佛他只能看见她一点点枯寂,不由暗恨丛生。如何让他瞧见的是这副模样,偏是如此折磨他。
刘太医听见命令火速从太医院赶过来,进了殿,见太子床榻上竟是一女子,就垂首不敢朝那床间的人看,等着落帘,覆帕子。
未料太子寒眸令道:“上前来,务必给孤仔细诊脉,查看伤势。”
刘太医这才躬身上前,察觉太子此刻的僵冷面色,亦是紧绷着神经,跪在旁边诊脉。
这一切脉,当即令他眼皮一跳。脉象与太子当初给的脉案所记录脉象几乎一致,立时便反应过来太子喝令要他寻医方所救之人,便是面前的女子。
他半点不敢马虎,凝神屏息地开始搭脉。
只是不多时,眉头一皱再皱,神情亦是从凝重转变到紧张,后背隐隐沁出冷汗。
他怕诊错,又忙换了一只手搭脉。
谢晋就坐在旁边,时而看着榻上躺着的人,时而转眸看向刘太医,压着眉眼面色愈发冰冷。
待诊过脉,他侧让开,让人近距离观了面色。
半炷香后,刘太医起了身,面色沉重迟迟不言。他心知自个接下来说的话,必是太子不愿听的,斟酌片刻,先道:“只是暂时的昏迷,不多时便能醒来。”
随即又朝旁边的黄安吩咐:“黄公公,您速去熬些参汤,给喂服下,好让人恢复些精气神。”
黄安当即应下,忙着出去吩咐。
谢晋也不急着问,坐在床前掖了掖被子,将那双手轻放进被褥,目光定看向塌间人的面容,片刻后方才起身抬腿往殿外走。
刘太医见状忙弓着身子,跟着出去。
偏殿里,谢晋立在座椅前。昏暗的灯火映着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晦暗不明,神色看似平静,可未曾换下的玉色衣袍上,片染的刺目腥红看得人魂惊胆落。
他紧盯着面前人的目光,语气冷硬地不容人有半分隐瞒:“再同孤说些搪塞的话,便是求死。”
刘太医扑通跪在地上,内心惶恐至极,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那日为了安抚太子偏偏挑选了说无其他症状,便不必担忧这样的借口来搪塞,如今才过了一个月就狠狠打了脸。他的那般信誓旦旦的笃定,于今日当真是求死之言。
他伏额贴着地面,颤音道:“殿下,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往日他只是根据脉案来判断,便觉得尚有转圜的余地,至少绝不会短时间内就如此加重伤情。可如今真实诊过脉,看过伤势,一番彻底了解后,方知此时,远比脉案上的情况要糟糕。
至于先前能拿来的脉案,他甚至都可以断定,里面的记录并不详实,而是故意被遮掩过的。否则怎会有这般差距,短短一个月的情况,便能如此迅速地加重?
他不敢不如实回,赶忙以此作理由给自己减轻的罪行:“臣未能亲自诊脉,加上当日的脉案或许有些误差,这才令臣误判了。若以当日的脉案来看,或许可以延缓上两三年,可如今怕是只有一年寿命的期限了。”
谢晋手骨抵着桌沿,犹似被重击,恍惚失神。
她先前果然在骗他,早预料到六公主能拿脉案给他,便连脉案也遮掩了。不让他送医方,告知他很好,亦是在骗他!
眼下日日去药堂又是何故?身子都如此情况,她还有心思去药堂给人看诊医病,可是就断定了他日日会派人守在外面,故意来欺瞒他的?
她何故如此对他。
谢晋扶着额,突然翻涌痛彻的情绪,深深喘息,却久久未能平复。
此时外头的雪就落得大了些,寒风阵阵冷地直沁人心骨。
寝殿内,骤热发闷。
沈棠缓缓睁眸,看着周遭的陈设布置,一瞬便想到今日在街上晕过去的场景,面上当即覆了层疲倦与烦闷。
榻间幔帘落下半边,黄安没瞧见人醒了,便去外殿催了催。
适才刘太医开的补药汤,他是片刻也没敢耽误,急命人去熬,紧紧催着,这会儿到底将汤药给端来了。
忙趁着端药的空档稍喘了几口气平复,想想方才那榻间的人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太子也急得慌神失了分寸,他适才侯在殿内守着人,心是亦提着半点没有落下。
只觉今日这一遭,当真也要将他这把老骨头吓得散架了。
他端着汤药进殿,便发现床榻上的人已经醒了,正孱弱地抬手手扶着幔帘,一边要掀被起身。他慌地忙先把药放下,上前将人扶回去,劝道:“沈姑娘你这会儿千万可得歇着,不可挪动啊!”
沈棠哪会理会,把人拂开,当即站直身子下了地。
黄安就不敢硬扯,不敢碰,只能苦劝:“您便是要走,也得让自个缓一缓。这外头风雪大着,不如再等等。殿下也是忧心您的身子,您将这汤药喝完,再离开也不迟呀!”
太子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倘若就这么会儿的工夫也没将人看住,放着出去,他这个骨头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你走开,别扶我”
“沈姑娘您当心啊!”
谢晋还未进殿,便听见碗碎裂的声音。
他绷了面色抬腿往里,便见榻间人已经起了身,恰巧看见她孱弱软力推开黄安不成,跌在床沿,这会儿抚着心口,平复喘息。
他几步上前,斥了句:“收拾干净,重新端一碗来。”
黄安就利索地将地上的碎瓷捡在托盘里,掩上殿门出去了。
谢晋坐到床沿,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抖如离枝瑟叶,两鬓冒着细细密密的汗,他抬指上前抚了抚那虚汗,声音低缓:“歇会儿再出宫罢,孤会送你回去。”
沈棠躲开他的触碰,朝里缩了缩。
她此刻面颊不似刚刚那样苍白,浮着些适才与人争执的红晕,眼眶也有些红。
谢晋光定在她眉目间,失声了片刻。
为何要故意瞒着他的那些话他此刻不想问,她独自承受这一切,便已经让心间犹似撕扯,如何忍心去责怪,岂敢去责怪。
“可是还觉得难受?”
他坐开了些,不再靠那么近。
沈棠平息了片刻。时至今日,她也仍不能明白,他为何还要纠缠于她。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说过与你无关,何故还要处处为难?”
她已经脱离从前,尽数放下了,他如何不能就此同她划清界限。如此纠缠,当真是令人窒息。
沈棠抬眸过去,说话的气息仍在轻微地喘:“你是何等清醒理智之人,既然知道我命不久矣,何必浪费时间,浪费没必要的精力?你能讨得什么好处?”
她不理解他为了这点愧疚,如此紧缠不放,于他有什么好处。
“你若是觉得愧疚,实在没有必要,换个人,我也一样救。明白了吗?”
谢晋被她这些话牵扯出几分疼意,但更多的是怜惜:“你何苦如此与孤撇清关系,便是两年的感情,孤也无法丢下你。”
“没必要。”
沈棠听见他口中说这话,眼眸里没有一丝情愫。
看着这样冷得要刺人心魂的双眸,谢晋喉咙发涩,他伸手握住那雪润双腕,低声道:“是孤之过,你别折腾自己,推开我了。”
她眉眼弯弯,清润的唇带笑,有讽意,有淡漠,片刻后归于平静。这份平静让人觉得分外的冷,又分外地豁然。
谢晋盯着她的清丽明眸,那里面分明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道:“殿下,人固有一死,我早知了。”
他无端被她这模样惊得心悬。
“你知什么?”
她笑:“早知会有今日,所以离开是注定。你能明白吗?”
她声音是温婉的,却似一下扎在了人心口,重力至极。
谢晋看着她这样平静接受的模样,刹那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抓住她。
“你早知!你早知自己会是这样的情况?”
因为早知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情况才瞒着他,所以同他在一起这两年从未肯公开!
她是当真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应下与他在一起时,便做好了未来的某一天提前离开他!
谢晋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狠心,似被什么从胸腔剖开,鲜血淋漓。
他紧眸盯着她:“沈棠你可有考虑过孤?如何敢应了孤,又这样撇开孤?”
一边瞒着他在一起,一边早早打算好了要弃了他。
两年里她如此应和他,事事皆让他顺意,让他丝毫察觉不出她心里到底是苦还是笑,让他觉得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收回心意时,便真的毫不留情。
沈棠不否认这一点。
谢晋直望着她的眉梢眼角,依旧温和从容,垂眸视着他,唇角勾了些弧度,却冷得直戳人心窝。
“无人束着你,回头便是。”
她依旧如此伤人,淡然丢下这样一句,还能转身即走。
谢晋此刻却只觉得恐慌心悸,猛地将人揽紧在怀中,掌心压着她的面庞覆在心口。
“孤不允!”
“不允你这样丢下孤!”
他恨不能将她柔软身骨融入怀中,来消除此刻的慌悸。那所谓成全不过是他最不可能守的念头,他私心里百遍千遍地欲求占据,扎了根,反复萦心。
“你只管恨,只管厌,孤都接受。”
他低首贴在她颈边粗沉地喘息着,声却发颤。
“孤定能找到办法医治你的别慌。”
第28章
早早做了远离他的准备,让他接受突然断层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亦让他接受她活不长久的事,如何能不狠心!可谢晋亦知晓她的狠心,并非只对他一个,她连自己也能狠心地不管不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就这样告知他,她两年前便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转瞬又想到,此事种种皆是他所造成,他又愈发失措。
她并非何人都能救,她根本就是故意说给他听,好再次同他剥离关系。那些什么两清的话也都是故意刺激他,她不要命为他挡一箭,岂会是为了两清?既是两清,后来又何必答应同他在一起?
谢晋被这些闪过的念头反复灼心,却半句不敢提,更不敢去预料往后会发生的事,只知晓那样的结果是他绝无可能接受的。她的那些撇清关系之言,他亦是一个字也不愿听。
“莫说那些话,日后都莫说了!孤会寻来医方良药,将你的伤都治好的”
谢晋却仍觉得不安,哪怕她此刻就在他怀中,不曾离开,也是一阵阵的凉意漫布周身。想她能坦然面对,他却是断断无法接受的,环着的臂膀不觉便又收紧了些。
他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慌乱,强平静心神来劝她:“你别这般狠心待自己,多想想其他人,那些在乎你的人,他们可会舍得?怕也不允许你如此擅自做主的孤亦接受不了你这样。”
沈棠被他毫无征兆地扑来,两眼就黑了一瞬。眼瞎禁锢在腰侧后背的手臂愈发收紧,她亦几乎要被勒得散架,气息难喘。
再听他这些混乱话,不知他是想安慰谁,只觉得面前人开始不正常了。
她直白告诉他真相,他却丝毫听不进。
何必呢,死的又不是他,他接受与否与她何干。
她用力去推了几回,却不曾推动半分,索性不动了。
谢晋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却等来怀里的人忽地往下坠,方又手忙脚乱起来,松了手把人扶回旁边的床榻上。
一面去抚她的背,一面又唤人进来。
再转过脸时,面上的情绪就收敛了好些,“你先缓缓,将身上衣衫换下。”
说罢,朝外走。
两名宫女捧着衣物盥盆进了殿,将她身上的染血的衣服换下,又擦拭了她的面颊手背。
不多时,都收拾完,黄安也重新端着参汤来了。
谢晋见人不肯留歇着躺下,而是坐到临窗的软榻边上,亦迈步上前,坐在她对面。
将那染血的衣服换下,虽瞧着不那么惊心,可到底昏迷刚醒,那面庞依旧虚弱,恹恹无力。
他接过黄安手里的汤碗,搅着两下便伸手过去,然而汤匙举还未至她唇边,便被她移脸躲开了。
他知道她眼下沉默无言,是不肯接受他再靠近。
谢晋举着没有收手,望着她侧过去面庞:“便是再如何不愿与孤说话,这参汤也该喝下去。你若不喝,又可能有力气再出宫?”
他语声温和,话却不容她拒绝。
“风雪如此大,再候上些时辰回去,亦不迟。”
沈棠看着他又欲伸过来的手,神色顿了片刻,到底将碗端来自己手里,却是放下,不曾喝。
“将死之人,何惧这点风雪。”比起风雪,她更不愿意待的地方,他当知是哪里。
谢晋也知说什么都晚了,或许便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什么医方也不肯试。如今又故作无惧生死,什么也不在乎了。
“这世上不乏能人异士,定会有人可解你身上的毒症,孤会派人去寻”
沈棠未去理会他这样不断劝说与宽慰的话,垂眸过去,将那汤碗端来喝了些。
随后静坐在那,面上无丝毫的波动。
谢晋抬头看过去的这一瞬,这般平和的画面,与往日在茶室见面时,好似一般无二。只不同的是,往日她气色尚好,姣美的明眸里多是带着柔和的笑。
他先前的时日反复想起,却连她如此伤重都看不出来,连她是何心思都猜不出。
如今她何会再同他多说一句。
“谢辰的事是孤让江徇在处置,只是他办事不严,无端生了别的心思,一时徇私,以至于出了岔子。”
他兀自说着今日发生之事的缘由,却未曾将江徇到底存了何种心思告知她。因他此刻也想明白了,她未必能答应江徇。六公主誊抄的脉案都能知一定会送进宫,故意隐瞒遮掩,当日沈老太太突然告知未来婚假这桩事,想来也是为了让他不再纠缠于她。
想到这时,他又道:“今日那些没由头的话,你只当孤胡言罢。”
沈棠仍旧没有回应,一点眸光都不曾偏转过去。
谢辰的报复,原是她当日的行举造成的后果,她是清楚的。今日谢晋能帮着将药堂何叔等人都救下,她便也不会因对今日之事无端去责怪人。
但此刻,她当真难能去与他说话。
以他太子之尊,做出如此强掳人的行为,实在是无赖作派。
可他眼下的种种无端言语,她到底看明白,他竟还是不肯放手,还觉得两人有可能再继续相处下去。明明先前是他质疑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百般衡量当初的感情,当日分开时亦同她言明,各自理智退出,不强求人。未曾料到,如今食言的竟也是他。
他闭口不提分开之事,若无其事,毫无芥蒂地同她说话,不知是看她活不长久,试图怜惜动摇她,还是想欺骗自己。
没有回应的对话,到底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黄安躬身近前禀了句:“殿下,马车备好了。”
沈棠当即起身往外走。
外间天色已经暗下,风雪也小了些,她刻意提了步子,生怕多留片刻。
谢晋在身后随着,伸上前的手几次都没能抓到。
临到马车前,她却又停了步子,转过身来。
“这世间诸多事皆是无法回头,还望你别再做无谓之事。既然身为大晋太子,何不拿出些气度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在已成的定局上,做些令人不适的举动。”
沈棠到底将目光重新落回他面上。
“我能如寻常人一样与你说话,可我私心里是当真不想见你。并非恨,并非还在计较过往,而是我还能活着的时日里,实在不想再掺着些不好的回忆。”
“你便好好当你的谢晋,我也好好做我自己。”
“这两年的事,尘封不提,给彼此留一份体面。”
单薄的身子,冰冷得令人无法靠近,却似孱弱地要消融在这雪地。
谢晋步子停在那。
白茫茫的宫道上,人影空无,昏暗死寂。
他久滞不动,犹如置身雪夜荒冢。
第29章
这两日的风雪未止,大臣们依旧踩着点进了乾清宫上早朝。
外头天还不亮,众人还在偏殿等候,冒着风雪来身子还没回暖,就听见宫人传说太子已经候多时了,哪还敢歇,当即也进了大殿。
太子虽是在旁听政,可朝中诸多朝务最后还是得经太子的手。近两日他们所奏之事,皆事无巨细,都一一被过问,半点不容人出错。
年关岁末政务由来繁琐,大家也没有放在心上,唯一不同的是,太子只容他们留殿半日,遂那些奏禀之事,也得在半日便完成。如此紧凑,自是不敢耽误片刻。
待圣上入殿时,太子就与他们已经提前核对商议了有大半个时辰,确认无差错时再禀了圣上,朝会也就早早散了。
乾清宫内面圣时炭火充足,可待转至文华殿时,里外温度几乎无差别。与太子奏议时都是边叩齿边回禀的,冷透人心骨。
午后官员拢袖哆嗦着散了,陈德也算着时间将折子送过来。
瞧见里头的太子伏身案前批阅,似与往常无异,却到底还是察觉了太子的异常。
他问了句黄安:“太子这两日皆召见了刘太医,可是身子哪里有不适?”
东宫的事陈德不大能打听得到,不过太医院的人日日往东宫走,却是知道的。他命人去太医院问了一嘴,没听见太子哪有病痛,只道传着去问话的。至于问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黄安也没瞒着,应道:“这不是沈家的姑娘救了殿下,落了病根,正寻太医找法子医治。”
陈德闻言,便也了然。
这事没怎么传开,但是皇后圣上也都知晓的,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再多问,当即离开了文华殿。
谢晋回东宫时,已经是申时了。
刘太医早早就在殿内候着,见太子来就跪在地上,左侧是堆叠的半人高的医籍,齐齐码放,得几百本。而另一侧则是搜集的各个医案录,也有百十来本。
黄安就命人烧了炭火,又搬来案桌凳椅,置放在外殿,以便人翻看医书。
谢晋未曾去看地上的人,落座在案前,继续处理朝务。
那头刘太医见状也忙起了身,坐到旁边的案桌前,开始翻看医案。
与太子面对而坐,心里可谓是忐忑,紧张,骇怖。
他判断失误,太子并未责罚,却是突然命他搬桌案来东宫翻医书,还亲自监视他。这要是再寻不出个有用的医方,太子可还能放过他?
只坐了片刻便冷汗如雨浸透后背,如此悚然,堪比凌迟。
这两日黄安也是谨慎小心。
虽说太子向来是冷静理智之人,可想想那夜,太子手里拿着氅衣紧追人,最后却听见那等剖心决绝之言,又如何能接受。
生病的那个虚弱不堪,太子那会儿枯站在雪夜里没反应,也瞧来骇人。
旁人觉得太子有异常,可觉得如今只是这样,已经算好了。
坚持不过五日,没寻到医方,刘太医先是病倒了。
战战兢兢多日,被抬出东宫前,却是壮着胆子豁出去跪地认罪。
“殿下,臣无能!臣救不了啊!”
“已是无力回天啊!”
案前的人未抬眼去看他,提笔批阅,再要落笔时忽听见这样一喊,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撑案起身,却面庞失色,欲倒。
腊月初,沈棠便与沈老太太提了回相州的事。她想尽快离开,不等开春就想离开。
“如今天寒,若出远门实在多有不便,你身上的伤又无人能照应一二。”沈老太太知道她走得这般急,多半是因为前些日被带进宫一事。
堂堂太子变得如此冲动不讲理,就这样将人带进宫去,丝毫不想想闺阁女子的清誉。眼下只是抢人,来日不定做些什么事纠缠。如此想想,确也是令人头疼至极的。
“你要去相州,祖母不拦着。只是你身子如今实在病弱,如何能照顾自己?万一路上受了风寒,你可得疼过去半条命。”
“施完针我亦能挺过半个月,又有明嬷嬷在身边看护,祖母不必担忧。”
早晚都是一样,不如提前离开。
沈棠已经定了主意。不过也是大半个月的路程,她忍忍也能扛过去。
沈老太太拧不过她,到底先应下了,不过还是道:“此事,你也要同你爹好好说说。这路上无人能照看你,便是祖母能同意,他却未必肯。”
药堂被烧毁,大理寺在彻查,沈雍近几日也一直为此事忙前忙后。而在江徇那听见事情原委时,他也着实惊吓了好一阵。怎么也没有想到,辰世子会因崔宏的事来对付自个的女儿。
江徇歉意道:“此事也多与我有关系,表妹也只是无端受我牵连。”
沈雍摆手:“审罪案,不涉无辜之人,你们俩都不该牵扯进来。”
沈雍了解江徇的为人,当初崔宏的案子牵扯那么多人,几乎没有人敢去蹚浑水,只有他全心扑在上面。一方面是他为官严正,一方面也是得了太子授意。可此回得罪了辰世子,却也多少与自己当初入狱有关。
他不再多提此事,只问:“辰世子这事,太子是何意思?”
江徇道:“秉公处置。”
沈雍闻言并无意外。太子能按罪论处,便与当初处理与崔宏谋逆案时的态度一样,任何牵扯之人皆不会留情面。崔宏一案结束之后,他觉得太子并未放下防心,应当还在提防着密信与端王的事,眼下对辰世子的处置便也不会从轻发落。
既如此,他便也不必担心了。
临出府衙时,江徇到底还是问了句:“表妹何时去相州?沈大人可知此事?”
沈雍怔了片刻,显然完全不知情。
回到府,也不待他先问,沈棠自个先交代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雍却是面色如霜打,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此去相州路途遥远,身子未必能吃得消。何不再等等,为父再托人去问问,不必你这般长途跋涉。”
相州来了信,暂无医方能医治,即便去了也未必能等到消息,留在京城或许还有些希望。
他期许着自己女儿断不会到那样的地步,却又想起妻子当日与自己诀别的场景,今日又要送女儿离开,心情骤然沉重。
沈棠就安抚道:“爹不必忧心。原是我多年未曾回看望外祖母,想着她如今年岁也大了,若再不回去,实在不孝。”
沈雍知道她想回去的心思,只是她身子病弱,这样的天气出行,身边又没有妥当的人能照顾,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可他亦是不忍心拒绝,左思右想,到底去问了沈老太太要个解决的办法。
“母亲既然也答应了棠儿,可是已经有了照看之人?”
沈雍知道老太太向来疼孙女,断不会就这么答应了她。
沈老太太道:“前些日子你岳母在信上提了一人,说他前几个月进了京祭拜父母,如今也正要回去,我便想此人或许能同路照应一二。”
经这么一提,沈雍也当即想到了是何人。
“如此倒是好,只是他又如何能照看棠儿?”
“你应该了解此人的出身,再者他外祖家与你岳母家皆是世代经营药材。他家的医案和药方集,也是颇有名气。你岳母对此人信得过,我另外也打探过,他也是自小学医,想来能照看的。”
老太太提及的人年轻,沈雍不算熟,可此人家中父辈他却是极为了解的,便也放心了不少。
这头都应下了,明嬷嬷便开始收拾,皆是些衣物,余下的一些东西姑娘嫌麻烦,她便都没动。
不过再翻箱子叠放几本医书时,那隔层里的赤红荷包忽然被翻落在地。
沈棠静坐着看明嬷嬷收拾,自然也看见了掉落出来的是什么。
明嬷嬷忙捡起来,扔回了隔层里,一边岔开自个姑娘视线道:“您瞧,可是要拿上这两本?”
沈棠没应话,弯腰将荷包拿出来。
明嬷嬷也不知当日收捡,怎么偏就漏了这件东西,心里极是歉意:“是奴婢大意了,没能将这些东西一同送还。”
“无妨。”
沈棠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当日是我拿出来的。”
这并非谢晋所赠,亦不是她要赠他的,原本就是他的东西,是她多年前捡来的。因她不舍丢弃,方才留了这么多年。
当初若将此物还给他,只会徒添误会,才拿了出来。也未能来得及处理,搁至到今日。
“剪碎,丢了吧。”
前后判若两人,是她误会了这么多年。
启程的日子定在初九,老太太前一晚上就来同她说,为她寻了一个沿路能照顾的人。
“你外祖母信得过他的医术,你爹对他家往年也有些同袍交情,与你一同回相州,也能放心。”
沈老太太怕她担忧,又道:“兰秋那孩子医术也不错,前两日祖母特地见了他一面,将你的伤势大概同他说了,倘若路上你有个不适,他也能帮你缓解一二。”
沈棠此前也听她爹提过,也大概了解了是何人。想着几家皆相熟之人,她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沈府上下皆在前厅相送。
沈雍并未多言,只嘱咐道:“不管如何,入秋后便要回京。”
沈老太太也道:“好好散散心,不要赶路,早些回来。”
荣升与杨氏等人皆依依不舍,各自嘱咐了要顾着身子之类的话。
沈棠一一应下,便同明嬷嬷从侧门离开。
四周昏蒙,寥寥几盏笼挂在门前,隐隐能看见侧门不远处的道上停了几辆马车。为首的那辆车前,站立了一人。
沈棠卸落氅衣的帽兜,露出面容,又从明嬷嬷的搀扶中上前几步,与人福身:“有劳。”
站立的男子缓缓抬头,神清骨秀,皮肤异常白,显得那右下颌处一道极细的蜿蜒红痕很是醒目。不过并不惊心,反而显些妖冶。
他声轻又淡:“在下安兰秋,不必客气。”
第30章
太子将人带回东宫的事,到底没能瞒过皇后,没等十五请安那日,她便将太子唤来坤宁宫。
倒没有问到底有没有寻到医方的事,而是劝了句:“宫里的太医没法子,你便是让他们日夜翻书,撞破了头去,怕也找不到能医治的方子,何苦去折腾他们。”
宫里的太医同沈老太太皆没有办法,想来是真的希望不大。皇后虽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却也不愿太子因此事过于苛责人。
谢晋行礼问安,声如平常:“儿臣有分寸。”
皇后见他仍不愿多提与沈棠的事,便也没多问。只是心里到底暗叹,自幼不在身边养大,性子难免不随人,也打小就难以琢磨这个儿子的心思。
不过她从来不操心太子的事,倒不担忧什么,只是想唤来问两句。
“你退了赵家的婚,你父皇近日已经另外指了一门婚。”
婚事退了有好几个月,到底是顾着赵家颜面,担忧传些不好的话,才早早赐婚。
皇后将话又一转,问道:“你的年岁也不小,也该抓紧成婚才是。近日你舅舅他们在催,你父皇前些日子也问过你此事,可皆言你拖延不提。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往日事事皆安排得周全,也从不会在此事上搪塞,眼下倒又不在乎了。
“知你忙不开身,但总该着手才是。也不会多麻烦,母后开春办个赏花宴,你自个来瞧瞧罢?”
因这话,谢晋面色遽然僵冷。当即就想起上次的赏花宴的情景,他是如何给予她回应,她又是如何决绝同自己断离关系,告知他不合适,该散了。
见太子久不言语,皇后只当他是惯常沉默,让嬷嬷上了热茶,随即又缓声说起来。
“你父皇像你这样的年岁,便已经有了你。如今你也该选妃,绵延子嗣了。”
一般无二,重合了当日对话,那些画面如尖锥楔入了谢晋的脑中。
让他想起那些话迫得她面色青白,推开他,要两断。
皇后继而又说了好些,大抵都是哪家的女子及家世背景、品性容貌那些,个个都是顺着往日太子的心意来的。
可她说完,却见太子面色恍惚,像是激起一阵不适,当即起了身。
“此事容后再说。”
黄安一路跟着太子回了东宫,不知皇后提了些什么,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好。
因太子回书房后,未批阅奏折,反倒拿起来一本无关朝事的折本,那是国舅大人前两日呈的选妃谏本。
就那样站在案前,折本握在手中,指骨捏得发青发白。
“黄安,你说,孤可是该选妃了?”
黄安就被问得头皮一麻,往日他是敢回的,此刻却不敢抬头。
“孤的年岁不小了,按理孤的后宫,不该空着的。”
谢晋低眸看着手中折本,却是完全没有打开的念头。
生平第一次有了荒诞的时刻,他竟欲将折本焚毁烧尽。
凡所弃,皆不足取,这句话他奉为圭臬,且一直觉得若有所值,方才是他该选择的,可他如今却只觉得是无尽的失控感。事事顺心又如何,无一称心,无一餍足。
那无法形容的掏空,如此难填。
槅窗敞着,被风带着飘了零星的雪花进来,落在窗台上缓慢地浸润一小片。他视线被带着望向临窗格架上的匣子,伸手覆在扣锁上,几欲想打开,却是颓然收回了手
这一刻,他不禁想问问,她既弃了他,是不是也觉得他是毫无期望,毫无可取之处了?这个念头忽起,脑中嗡鸣作响,深入骨髓的冷意,直逼而近。
槅窗灌进来的风,令书房内冷得如在冰窖。黄安此刻又担忧,又惶恐,想着无这阵冷风,他也觉得自己要冻麻了。
左右思量,到底上前去关了窗。
室内安寂许久。
“她是因为怕。”
太子忽然说。
“她怕没有将来,不是不想见孤。”
黄安俛首听着,没觉得自己能去接话。因他知,太子此刻听不进任何一个字。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打开了锁扣,指腹轻抚过匣中的物件。
“刚刚,是孤想错了。”
黄安没来得及琢磨这话是何意,便见太子缓步坐回了案前。
“去燃灯罢。”
黄安应了声,将被风吹灭的壁灯都给点上,又上前去研磨。
他稍抬了抬眼,此刻的太子容色沉稳,好似恢复理智,想通了。可这样的情绪好似同以为不一样,像是某种欲念不散,愈发加重之状。
第二日午后,太子忽收到封无名信,瞧完面色骇然,当即出宫去了无相寺。
竹舍里,谢晋跪坐在蒲团上,接过无相递来的茶,静默不言。
见他不言语,无相亦寂然陪坐。
半晌,到底听见他问了句:“当真无医方医治了?”
“难。”
谢晋捏紧杯口,抬眸,“何为难?”
无相知晓他能问出这句话,即是寻不到医方了。
“大晋地界,未必能有医方。”
“你便是要告诉孤这些?”
无相顿了片刻,缓声道:“先皇征战四方,曾在北族遇见过一个巫医,专治头疾心疾,经他手治过的人不计其数。遗憾是老巫医早已去世,不知可存有医方,亦不知可有后继之人。即便有些许机会,以时下之局,未必能有结果。”
随即从容相劝:“一切随缘,莫执念。”
这话落说完,对面的人便起身,行到门口忽地顿住。
“随缘是你的法,不是孤的道。”
望着那满杯不曾啜饮的茶,最后溢了满案几,无相并不再言。
谢晋迈步出了无相寺,未曾坐马车,而是走台阶下了山。
方才那“执念”二字出口刺激得他血液倒流,未料到那满口称慈悲的,却是无情咒人。
今日余雪消融,山脚下稀疏有行人,路上也搭有几个茶棚。茶棚外有好些挑担的摊贩,卖平安符,卖许愿红绸带,元宝、蜡烛等。
而那末尾处坐了个不修边幅的道士,衣衫不净不整,怀里杵着的是卜卦的黄布招牌,嘴里嚷的是:“卜卦,算命,治疑难之症,神仙难医,贫道能医。”
黄安趋步跟在后头,见太子无端顿了步子,缓缓朝那摊贩走,掠过了前头一众人,最后停在了最后。
道士看着杵在自个面前的富贵人,精神一抖,忙拱手礼问:“这位善信,想要算一卦?”
谢晋盯着他:“治何症?”
道士道:“神仙难医之疾,贫道皆能。”
谢晋情绪淡然,似随口一问:“毒深入心脉,可还能医?”
“何种毒?又是何种情况,你要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贫道方才好给出救治的方子。”
黄安退在三五步的距离,虽声不大,却还是听见了太子竟同那道士讲病症。
道士听完,摇头惋惜:“如此那是难办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晋背脊绷直。
道士捋着胡须:“此等情况,非药石可医,你若当真想救,贫道倒有一缓解之法。”
谢晋默了一瞬:“说。”
道士就取来旁边的黄糊纸,口含了含笔尖墨,随即写了个方子,递上前给人看。
“此方在‘缓’,而非‘治’,且这药引,需持久”
黄安听得那后面的话就眼皮一跳,他瞧着太子要去接那药方,那道士就急忙收回手:“讨要给医方得银钱。”
太子没动,他到底上前,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转身时,见太子当真拿着那药方瞧,就忙道:“殿下,这人一瞧便是行骗之人,您可别听信。”
真有这样的好本事,岂会在这人群稀薄之地摆摊,早该被人供起来。
他适才都瞧见,那茶棚的老板都厌烦且嫌弃他赊账喝酒,如此品行,岂会有医术在身。
何况人都没见到,一不探脉,二不观面色及伤势,如何就能胡诌一张医方出来。
谢晋往前走,不再看那医方。
淡声应了句:“孤分得清。”
刘太医歇养了几日病,尚未好全就拖着病体回了太医院。
候了一整日,没有得到太子的传召,也不敢出宫,又守了一会儿。
天色将晚时,那扇薄门果不其然被推开了,抬眸便见赤红蟒袍携风跨步而入。
太子将糊纸丢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问:“看看是何作用。”
他忙捡起来,昏濛的老眼定定瞧了瞧,就解释道:“这与《青囊残卷》上的古方有些相似,并非能根治的医方,且无先例不好断言,假设能成,也至多能图个延缓作用,况且这得同样是”
话还未说完,刘太医反应过来什么,当即吓白了面色,满头冒汗,跪地扯住了面前的赤红衣摆:“这殿下,这万万使不得啊!”
谢晋闻言,神色就不似刚才来时的凝眉沉重,抬腿侧过。
“别扒着,孤还要带着你走不成?”
回东宫后,谢晋又当即召来了暗卫,将手中信件递上前。
“走暗桩,让他们速去打探,若真有此人,务必想尽办法将人带回京。若无此人,医方也尽数给孤带回来,不可拖延耽误。”
说完,又将另一道盖有太子亲印密令拿出来:“送去军营,陈放看见便能明白。”
交付妥当,方又唤了句黄安。
“去看趟公主府,看看六公主身子好全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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