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徇立在隔扇外,纵然担忧,可也知晓里面的情况不甚好。
他尚能沉得住气,止步在几丈外,没敢进,却也没走。抬头过去时,隔扇里的几层珠帘内只太子静立不动,几乎挡住了他身前的人,什么也瞧不见。
听见外间有人来,沈棠便知是江徇。来之前她便做好了所有准备,想着不管发生何事,江徇身为大理寺少卿,至少她能活着回去。
可她眼下步子还未迈出去便被横臂拦住。
“殿下既然不信我说的又还需知道什么?”
她费尽力气,不顾一切要证明的事,谢晋其实早就清楚,早就明白那密信不存在。可在他的眼里,存不存在不重要,所以他不会因自己的话而动摇半分。
她已然明白这一点,却不知道他为何还要为难她。
既然已经结束分开,又何必起怜心,让彼此都尴尬。
沈棠没见他要问什么,便避开他的怀臂往旁边绕开。
见她满腹心思要奔朝那外面的人,谢晋不知是那烈物作祟令她失了理智,还是当真心里就迫不及待要去见江徇。他沉吸了两口气,就提醒她:“你可是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那香炉里的催/情烈物,男子毫无用处,对女子却甚是厉害。也不知她适才是吸闻了多久,敢这样与谢辰独处,眼下竟还能这样走到另一男子面前。
沈棠不愿与他多纠缠:“我清楚不劳殿下操心。”
她还能坚持,只要江徇尽快送她去药堂,寻人施针,再灌几副汤药便是。
她去扶着旁边窗户,掌心强握着那边角锐处,终于感觉刺痛,复又清醒了几分。可她动作却明显迟缓,欲站直身却不慎将旁边高几上的酒水拨倒了,那酒水染湿袖口,余下的皆淌在裙摆上,已然开始失态。
而她更不知的是,她此时双眼轻染薄红,似醉似晕,先前不肯妥协的倨傲此刻也只剩了潋滟莹润,已是那般偏软。
谢晋盯着她这般不自知的状态,扼住了她的腕,面色铁青的问她:“所以,你想让江徇帮你?”
被他突然抓握,沈棠呼吸声儿忽地变得快了些。她没理解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离开有什么不妥,脑子里只想着江徇能带她去医馆,她能借着江老太太挡一挡,若去得及时,一切解决完,也不过是晚些回去而已。
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便实在不想与谢晋去解释什么。
沈棠推开了他的手:“与你无关。”
她该走了,越拖延下去,能保持的清醒就少一分。
谢晋自认已经给予了她许多耐心,可她自从想着与他分开,便彻底换了个人。她为何就不能适可而止,非要同他如此硬气呛声。两年的感情,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竟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寻别的男人,半点犹豫没有。
冷漠绝情的已经不想与他有一丝一毫的沾染。
他也没逼她,给她让了道,“可以,锦衣卫审案,孤也捎上他。”
淡声一句,却含着威胁。
沈棠看向他。
到底明白了他为何来得如此快,原是有锦衣卫暗处一直监视着。
可他还来同她置气,还如此言语威胁她
她被迫着不得不停下步子,迟缓地转眸看过去。见他不似玩笑,便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为太子,竟能无端去迁怒人。
不待她再犹豫,他又近到她身前,冷目向着她:“你自己选择,要么就在这解决,要么孤带你进宫寻太医。”
沈棠就劝自己,大概他心里还是顾忌她会将与谢辰知晓密信的事告知旁人,给他带来危险,才如此胁迫她。
她缓缓垂过双眸,到底不愿牵连人。
大抵是药性逐渐上来了,她这会儿额上沁汗,血热冲脑一阵眩晕,只站立没一会儿身子便晃得不稳当。面前人伸手托住了她的腰,随即将她横抱起来。
隔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江徇见着人竟是被太子抱出来的,不及思索任何,抬步便要上前。
沈棠的余光里也瞧见了他,可不待她转过眼,揽着她肩背的手臂忽地一紧,眼前暗下,她被手压覆着脸按进了颈侧。
谢晋行得快,身后的人亦趋步跟上。他忽是侧眸睨了眼黄安。
后者自是意会,当即上前,抬手将要作快步上前阻止太子的江徇拦住了。
“少卿大人就不必再跟着了。你放心,沈姑娘断不会有事的。至于此间的事,也自有殿下安排,您眼下可以先回去了。”
江徇不是听不明白黄安的意思,今夜沈棠无端去见谢辰,不必言明,他也知定又是与沈雍有关。可便是如此,他才不放心。
他抬步又往前去追。
然而此回不只是黄安不让,太子身边的侍卫也横出身阻挡他。
他被迫停下,眼瞧着人已经离开,到底回了些神。或许他此时跟上前,也无法帮上忙,到底没有坚持。
又想着,两人的过往,太子也当不会为难她。
谢辰的画舫没走远,所以只片刻便靠了岸。因还未到宵禁,岸边的酒楼歌坊前还有不少行人来往,幸而有太子的随行侍卫稍稍清了场,那些来往路人见如站桩守卫一样森严护着那片地方,几乎没人敢抬眼瞧,早早避让开。
谢晋阔步上前,将人抱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便立即下令:“速速回宫。”
马车一路疾驰进宫。
车厢内,谢晋环着怀里的人,些许滚烫又柔软的面庞仍靠在他的颈侧,与他贴近相触,细细又灼热的气息亦在他颈侧如轻挠一般。他低眸看了眼,面颊绯色如染,瞧来昏昏沉沉,眼皮都无力地只抬了一半。
自上马车后她便不再说话,眸光也许久未动,彻底安静下来。
他知谢辰敢用这样的手段,便不会有情面余地,可观她如今这样的反应,却比适才在船上还要清醒些。
他担忧她或许难受过了头,下意识就覆了她的面颊:“还能坚持得住?”
怀里的人并不回应,却能感受到她的背脊在颤栗,似在忍耐。
谢晋便没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到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目光凝视在她脸上几息,随即视线下移,便看见她左手紧紧拽握着。指缝正流着血,将她裙摆都染了一片腥红。
他猛地抓过她的手掰开,便见一枚花钗近乎嵌入了掌心,整只手鲜血淋漓。
或许她是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方法,瞧来当真目颤。
谢晋扔了她手心的发钗,将头上的钗物一并卸下,“你何必自作多情,孤会缺女人不成?”
他何至于乘人之危。
她又何须防着他。
可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应声,她此时的面色隐隐发白,似无力气与他争辩,半合的眼眸缓缓闭上,已经忍得晕过去了。
谢晋那无端起的烦躁又被她吓散了,沉声令道:“再快些!”
不多时,马车便直入宫门,停在了东宫。
太子寝殿里,谢晋刚刚将人放下,后脚太医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片刻都没有耽误。
来的路上黄安便详细说了情况,这时略略探脉,便迅速施针。
那等催/情/助/兴的香,只燃上那么一丝女子便能有反应,听闻香炉里烧了大半块,太医就忙下了两副猛药,吩咐人速速煎煮了来。
榻上的女子此时由热毒邪火攻心,该要立即泻热开窍,银针放血。
宫女听着吩咐将人托起,在后颈处扎入银针,之后又把人平放回去,在旁边帮着挽起宽袖,将那白皙如腻的双手小臂平放在两侧。从小臂开始,待在合谷穴虎口处扎入,那酸麻胀痛直冲脑门,沈棠口鼻都溢了血。
谢晋蹙眉在旁边看了一阵,直到施完针宫女欲要为其换衣擦身时,便随着太医离开了寝殿。
他回了书房。
坐在案前,捏着眉心。
像是此刻才意识到,他今夜将人带回宫,给自己平添麻烦,意欲何为?
他让人搬了些折子来,可翻了好些,才写下一本的批语。
待亥时一过,黄安从寝殿回来。
他近到案前,禀了话。
“沈姑娘前面清醒了些,照着太医的吩咐灌了一副药,歇了会儿便吐得厉害,折腾了一阵。这会儿第二副药刚喝下,乏力昏过去了。不过太医说,已经没什么大碍,留了女医同两个宫女在旁边守着。”
又道:“奴才让六公主府的人去过了沈府,回了沈老太太说是请进了公主府,便应下没有多疑。”
进宫留夜,说出去到底不好,何况还牵扯上别的要事,总有个由头圆一圆。
谢晋应了声,便开始批阅折子。
黄安却欲言又止道:“殿下,江少卿那儿,要如何劝解一番?”
江徇没有回府,竟是当即派人查了那画舫,似要询问出今夜发生了何事。那画舫的人原本就是辰世子的人,大理寺横插一手,多少有些僭越。
可偏偏,他是以崔宏有关的嫌疑人为由在细查。前头被判罪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端王府的人,而以往进入画舫之人确实都是这些人,以这个名义当作理由,又半点寻不出不妥。
谢晋倒并不在乎他此举,妨碍不了什么,只是他这急于为人出头的态度,与他往日肃然严正的办案相比,眼下明显是带了个人情绪。
为的是谁,他自然也清楚。
见太子没有打断自己说的话,黄安便继续说:“江徇少卿是同沈姑娘一道来的,自沈姑娘进画舫后,他一直就在江边上等着。奴才瞧着像是沈姑娘提前安排的,大抵也是怕辰世子不放人,才有此一举。”
如此放心,可见是极其信任。
谢晋又如何不知,是她提前唤来的江徇,她可以毫无顾忌的相信他,或许同他发生亲密关系,亲密接触都可以。
随即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点,倘若他今夜不阻拦,兴许两人便已经成事了。
而自己今夜之举,或许还是拆散了他们。
黄安知今夜太子不会回寝殿,便在书房里面的隔间铺了被褥。
可太子没挪动脚,坐在书房内静了大半夜,无声许久,终于问了句:
“江徇哪年去的沈府?”
“庆宁三年。”
庆宁三年,到现在即整整十一年。
两人相识如此久,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怪不得如此。
谢晋捏着笔杆,面色薄冷。
沈棠沉睡了整夜,因那两碗药下得猛,为了驱散药效通常都会导致人第二日疲乏无力,人似被掏空,气弱萎靡。是以她明明醒了,却依旧因浑身发沉发软,力气难以支撑她起身下地。
一早太医便来看过了她,把完脉之后道了声无大碍,便去另一头复命。
她想即刻离开,所以也没管宫女劝阻,自个挣扎着从榻上起来。
双腿刚在地上站起,殿门又被推开。几个宫女见着人来皆跪地行礼,随即在那人的示意下,便都低首退了出去。
谢晋看着那仿佛蜕了一层皮的倦怠面色,问了句:“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棠亦行了礼,气声犹弱:“无碍。”
面前人似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便与她解释:“孤用公主诊脉之由将你留在宫中,你祖母已经知道了。”
“有劳。时辰不早,还请让我尽快出宫。”
她知她此时约莫就在东宫,在他某处的偏殿,这样被人看见,被人伺候着,她心里实在难受。
可她说完,谢晋只是神色不辩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她到底支撑不住靠向了床沿,面上却犹是一片清冷。
谢晋不是看不出她此刻极其想要逃离的念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面上,朝她走过去。
“你昨夜可是打算留在江徇的家中?”
这一话有些莫名,可沈棠隐隐察觉他这么问,并非担心她将事情泄露出去,而是以另一种语气在质问她。
她抬眸,不解地望过去。
他愈发近前,垂过眸,忽然唤了她一声:“沈棠。”
“你与他,比与孤相识得久。”
沈棠唇瓣微张,却没有去接话,而是往旁边挪了步子。
可他忽地欺身而近止了她躲避的举动,迫她重新看向他。
“你与孤分开,可是因为他?”
沈棠没有想到他竟还在纠结两人的事,怔了瞬,也终于明白他昨夜强行带自己进宫的目的。
原是他将她想得那般不堪。
“合则聚,不合则散,殿下明白这样的道理,当日也同意了,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她仍旧说得坦然,可谢晋听来却不尽信。
若只是他们两人的事,他也不必纠结,可她分明就是在两人还未分开,她就生了离开的念头,丝毫不曾告诉他缘由,扔下那堆东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要如何去信她?
“就算我与旁人如何,此后也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与她纤薄身躯相反的是她冰冷坚定的态度。谢晋低眸与她对视了两息,随即视线落在凝雪玉肌的面庞上,柔湿雾濛的眉眼,再到那能吐出令他欲怒欲笑的回答,他抬手抚了抚那片薄唇,侧首覆压。
灼热的气息贴近时,沈棠怔住,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去挣扎,没挣脱开。
昨夜的药灌下去她浑身无力,连反抗都是温和的,推拒在他胸膛的手如若无骨,只能蹙眉急促地艰难喘息。
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微微颤着。
谢晋双目紧盯着她,见她紧闭齿关,满脸抗拒的模样,停了下来。
“无法忍受?”
不待人回答,他哑沉着声,呼吸重重落在面上。
“你对着孤便是这样无法忍受,对旁人却不是如此。”
昨夜之事,在他胸间反复激荡,也是平生头一回能如此被牵动起情绪。
既然她不肯承认,那他便逼她承认。
如此,也好断了总这样受制于她的困境。
谢晋看着面前人喘息微弱,唇瓣上尚存着齿痕,面颊两侧也被适才捏得落下薄红。尽管不曾施力,也还是泛起了红痕。
他从未如此失态,可面对她,还是难能克制地在此时又被勾起一道暗焰。
沈棠无力再去推开他,声音低下来:“你非要如此吗?”
她看着他缄默,便说明了他此时的态度。
“究竟是要我承认,还是要我否认?”
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吗?她和谁在一起,如今与他也丝毫无关系了。
他追着她逼她去承认,到底意欲何为?可就是为了心里的不甘?
“殿下向来持重冷静,可否想一想,你我这样有何益处?我父亲入狱,我与这些谋逆罪扯上了不少关系,你眼下的纠缠,待你来日又想明白了,可是要将我的罪往重了去加?届时我该如何去承受那些罪?”
她不愿与他多争,因她此刻觉得他没什么理智可言,只能尽量让对方冷静下来,早些放她出宫。
“你还是不肯承认。”对方退回身,不曾理会她的话。
他或许清楚纠缠这些于他来说无益,遂将这些情绪压下,兀自替她回答:“你退回来的那些名册,母后曾隐隐提起,说你只想对方是一世一人,才拒绝母后的赐婚。孤起初觉得不太可信,如今或许能说通几分,也能对得上你说的不合。确实,孤要顾及朝堂,要顾及整个大晋,皇嗣不可稀薄,孤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清楚这一点后,便抽身而出。可孤想问问,倘若你是如此想的,何必当初又与孤在一起?”
“说到底,是你变心了。”
“你与他青梅竹马,那孤算什么?你当着孤的面喜欢别人,孤的颜面何存?”
“你觉得孤纠缠,孤倒想问问,孤又凭什么要成全你?”
他说着沉沉吸了一口气,似压抑着更多欲出口的质问,只是碍于身份体面或是别的什么,到底没有再说出口,却是满目的冷,“沈棠,孤没那么宽容”
沈棠此时却是彻底明白了他这些话里的意思,明白了他到如今还是这样满口质疑,百般逼问的缘由。
他大约是一切规制好了,从来活得顺遂,身边无人敢逆着他的意,皆是全心全意奉着他,所以接受不了她的忽然离开,更受不了她的疏离冷漠对待。
她以往全心付出,他从未在乎,如今她离开了,他便毫无顾忌地要来纠缠她。
可凭什么?
真心待他时,他坦然受之且并不在意,怕也是将她与他身边众多人都是一样地看待。
如今她抽离退出不愿再继续,他却又能察觉她的变化,她的不同了吗?
沈棠觉得好笑,那笑尽是失望与无可奈何。
不过是尊严与身份作祟,受不了突然被如此相待,方才纠缠上来的。
她抬起头看他,眉眼依旧是细致温柔。
“殿下事事能衡量谋算,怎么独独这件事还想不明白呢?”
她嗓音依旧柔婉。
“只是我不要你了啊,可明白了?”
她这样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出来,却砸得不知何处碎裂。
说完,她不顾他僵着的面色,扶着床沿离开几步。
背过去的身子,伶仃轻飘。
静了会儿,她又轻声问:“殿下何时能将东西还我?”-
六公主得了皇兄的传话,片刻不耽误地进了宫,知是沈棠在东宫更是高兴了好一阵。
她也是这两年才发现沈棠喜欢自个皇兄的,以前她没往那方面想,可自从她发现驸马有时也会用沈棠看皇兄的眼神看自己,她才恍然明白了,当日自个成婚时,为何沈棠会一直盯着皇兄。
还不止这一次,或许还要更早些。
她暗暗发现这些,也没敢问。一来是不知皇兄是何意,二来是姑娘面皮薄,贸然拆穿会让人难堪。于是她就一个人这样憋着,直到前些日子,皇兄说要纳沈棠为良娣,沈棠又公然拒绝她皇兄,她便庆幸,还好没有说出来的。
可一时又有些惋惜,沈棠怎么又拒绝了呢?
眼下听见沈棠竟然在东宫过夜,那颗好管闲事的八卦心瞬间燃了起来。
可她在东宫没待上半刻,便被催着将人送出宫。
六公主听着黄安有一半没一半地说着昨夜沈棠因生病,她皇兄不能弃人不管,于是将人带进宫治病云云,她心里头就好似有好多条虫子钩着,就想掰开黄安的脑袋来一探真相。奈何当下的气氛实在不合适,她敏锐察觉到有些不太妙,不敢多嘴问,乖巧应下皇兄,带着沈棠出宫。
一到马车里,她本也想问的,可见沈棠精神不大好,又生生忍住了,只拍着她的手背说:“放心吧,你祖母不知你进了宫的。”
沈棠颔首:“有劳公主了。”
“许久不见而已,”六公主笑道,“怎么还生分了呢。”
六公主与沈棠同岁,沈老太太以为带她进宫时,六公主时常在太后跟前,两人便是这样认识的。只是六公主是个喜热闹的,沈棠与她性子又截然相反,往日有什么宫宴或是宫外游玩什么的,她也不好强迫人来陪自个。
不过表面上两人好似没有来往,实则六公主也是个念旧的,时常出宫就会去药堂看望她。只是因去岁刚成婚,收敛了些性子,如今多是留在公主府,两人便有大半年没见了。
“你身子到底生了什么病啊?宫里的太医可瞧好了?”六公主又关心起来。
沈棠不好直言,便只道:“是一些旧伤犯了。我不想让祖母担忧,所以才瞒下。”
六公主听着竟然要瞒下,忙问:“伤在何处,这么严重吗?”
“只是有些疼,其他的还好。”
马车出宫后便直接去了沈府,六公主特意随着沈棠进府去看了沈老太太。而后极为腼腆地同老太太说,自己想要生个雨雪可爱的娃娃,要老太太给把脉开方。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连连应下,让她只管来。
夜里,沈棠在房中刚要歇下,徐妈妈忽然扶着沈老太太进了房。
“你自个交代,为何要去公主府?”沈老太太脸上就不如白日时那般和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不是看不出来,今日六公主无端上门,就是为了给她这个丫头打掩护的。便是六公主没来,沈棠那一脸萎靡的模样,她又岂能看不出来。
沈棠便来到沈老太太身边坐下,知道她起了疑心,忙握着她的手:“祖母别担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老太太不想吃她这一套扮顺从的模样,可见她手上方才解下的纱布,今日掌心又是这样数条伤痕,心又硬不起来。
“你可是为了你爹进宫去了?”
自个孙女与六公主许久不曾来往,突然就去公主府,兴许就是进宫替她爹求情去了。
“那些事,你插不了手,只能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沈棠想到谢晋对此事的态度,不由得怀疑,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她突然不说话,不见担忧,眼里明明平静又似没了希望。
老太太瞧着心里立时生了寒。
她如何不认得这眼神,当日她娘重疾无救,她难以接受不知从哪里听信了个江湖术士,说是剜取心头血能起死回生,她便守在她娘床边,取血做药引。徐妈妈那夜见了她手中的剪子,满身血污,吓得失神呼救。
她哭着说要救,可最后发现毫无希望时,一个人枯坐在那,也是如现在这般平静。
她自小执拗,只要心里在意,便可以冲动得可以什么都不顾。
她娘是如此,她爹亦是如此。
沈老太太将她环来怀中,满脸疼惜:“凡事咱们往好的方面想,你莫要傻,可知晓?”-
天已经进了暑热,明嬷嬷就在床沿隔了扇绣屏,夜里就歇在屏外的小榻上,守着夜半步也不敢离开。
入夜已经子时,她听见床榻上的人翻身有动响,忙起身走到里间。发现姑娘已经坐了起来,双眸清醒着,显然是一直未睡下。
她便坐到床沿,掌腹一点点揉着她的后背,将那发疼的地方揉得热了,方能缓解一些。
这几月来,皆是如此,否则姑娘夜里常常坐在床上,疼得整宿难眠,等实在熬不住了才能歇上会儿。她眼瞧人越发虚弱,那脸日渐尖瘦下去。
她就不知还能瞒上多久。
姑娘的右手以往若不拿物还能勉强抬起来,这两个月痛得半点都抬不起来,若是强行要伸手,也是抖得厉害。如今半点东西也不敢给她过手,时时都看着。
至于老太太那儿,姑娘自也是藏着,除了早起去问安,其余时候都不太敢去老太太跟前,只能日日都去药堂避着。
今日一早,沈老太太特意嘱咐要沈棠留下。
“眼下暑气还未过,你少跑两趟,留在府中翻翻医案即可。我瞧你近来许久没给我看你的案录,可是没写?”
沈棠就笑道:“祖母若是想要人陪你说话,可以唤三妹妹来。”
沈老太太见她又是遮掩过去,没有陪笑。
人这两个月变得瘦弱,她看在眼里,也是心焦。
虽也觉得她也有些过于不对劲,可想着她总还是念着她爹的事,到底不敢多问,怕问多了,她越藏着。
“昨日你表哥来了一趟,说你爹眼下一切安好,圣上那头也隐隐有宽恕处理之意,或许再等等些时日便能有转机,如此你该放心些了。”
沈棠点了点头,却知道这只是祖母安慰之言。
否则当真有这样的消息,江徇会亲自来告诉她,可他没有。
这几个月,半点消息都没有。
唯一听见的便是又抓获了几个与崔宏有牵扯的人,而此次罪判得比先前的更重,未曾入诏狱,而是直接抄家问斩。
可见她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沈棠整日都在药堂,她如今虽还能左手把脉,却也受些影响,坚持不了太久,是以要记录一些病案,都是口述再让明嬷嬷代为写下的。不会带回府里,只是放在这药堂。
幸而药堂里每日都忙,人来人往的,何叔与其他人也都各自抽不开身,所以也难以注意到姑娘手的不对劲,偶尔从手里抓握不住掉东西也只是以为不小心。
明嬷嬷帮着整理了一份医案,转过头便没见到沈棠,抬头在药堂里看了一圈没见人影,便放下东西去寻人。
她也没有去问何叔她们,径直往药堂后的歇息小间里去。
毫不例外,推开门,便见人孤弱无依地屈膝坐在小间的矮榻上,疼得满头沁汗,面色发白。
偏偏半声也不肯发出来,好似如此便不能分辨得出她有多疼。
明嬷嬷就轻合上了门,走上前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靠,默不作声地抚着她的脊背。以往她还会故作无事地来出声宽慰她,如今却是疼得连声也发不出了,如何能不知道有多疼?
这般半点忙都不上,她这几个月只恨得来割自己的肉,替了这样的疼-
在六公主递了第五个帖子后,沈棠再不敢拒绝,连药堂也没去,赶去了公主府。
虽知六公主生病自有太医会来诊治,可她心里到底担心,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
本以为会见到蔫躺着的六公主,未料,六公主活蹦得很,正命人在厅里摆了铜壶,看见她来,忙招手:“正好你来了,快来试试。”
花厅里四处用帘幕隔了日头热气,又置了两三处的冰鉴,十分凉爽。
沈棠缓步行近,知晓被哄骗了,还是观察着她面色,随即看着她身手极好地投中了两丈外的一矢:“不是身子不舒服吗?”
六公主就软声道:“我挺好的。哎呀,你整日都往那药堂去,人多味杂,你也不嫌闷得慌。我没事啊,我这不是想你休息休息,顺便来看看我嘛。”
上回进宫,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她倒是派人去请了,可不是听她嬷嬷说,人陪着祖母,便是药堂伙计说去府中给人看诊了,实在忙之又忙之。她思来想去,便只好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把人请过来了。
说完拍拍手,转过头来,也打量着沈棠,“你看看你,那么拼命做什么?医病嘛,哪里医得完,倒是把自己又折腾得又瘦了好些。”
身边的侍女又搬来了一个铜壶,放在六公主的铜壶旁边。
六公主又将手里的无镞箭矢递到她手上,“咱们以前在宫里还与人比试过一场,你可记得?”
沈棠伸手接过,盯了半会儿,应道:“记得。”
“当日,咱们在皇祖母宫里玩投壶,后来皇兄来了,你还赢了他一局呢!”六公主想到那次就觉得有趣,头一回看着皇兄输了投壶,一脸怀疑人生的模样。
“不过后来,人多也就不好玩了”
皇祖母养病,母后她们没去皇祖母跟前,那些诰命女眷时不时就入宫探病侍疾病,时常也会带她们的孩子进宫。若是能好好玩倒也无所谓,偏是有那等坏心肠的人出现。
六公主觑了一眼身侧的人,没将此话说出来,将手里的箭矢再次投中,然后扯了扯身侧人的手臂,“你投一个试试,抓在手里做什么?”
她就站在沈棠的右侧,这一抓,便抓得是她的右边手臂,又是带着点力道地将她往前拉,她霎时如断臂一般停在了当处,疼得直拧眉。
六公主也吓了一跳,慌道:“我我抓疼你了?”
沈棠屈身缓了会儿,走到旁边,将箭矢放回了桌上:“公主恕罪,我没办法陪你玩投壶。”
六公主哪敢再玩,命人将东西都搬下去,随后便盯着面前人垂放的手,好似半点也抬不起来。
再听她说完是旧伤,且不能治愈时,更是整个人都跟着不好了。
眼里就有些难过。
十五这日,六公主一如往常进宫去给皇后请安。
她来得早,可去坤宁宫时,竟见到有人比她还早进宫同她母后请安,比她还勤快。
“见过公主。”
见她一来,原本端坐着的赵慕仪就起身盈盈施礼。
六公主目光在面上略顿了一下,方才道:“免礼罢。”
她对面前的人无感,但既然是皇兄的太子妃,她也会以礼相待。
“入秋露重,赵姑娘来得这么早,莫要着凉了才是。”
时下已经入秋,眼前人穿得还是那样轻薄的衣衫,艳丽虽艳丽,却有些太过刻意了。至于来见谁,也无需想,自认是奔着他皇兄来的。
赵慕仪此时的面色就不太自在,她知晓六公主一来,必然得一直受着她的阴阳怪气,遂颔首谢过,便同皇后辞别离宫。
其余来请安的各宫皇子公主也退下了,殿内就恢复了清静。
吴尚仪端来清热去火的菊花茶。
皇后就看着自个女儿端着茶,面上犹带着不满,便劝道:“她到底的是你未来的皇嫂,你若无事也该与她多走动走动。”
六公主呷了一口茶,颔首笑应了是。
不紧不慢喝完茶,她忽然道:“母后,我前些日见了沈棠。”
皇后诧异道:“她倒也有空见你。”
“她每日都忙着给人瞧病,原是没空的,我说身子不舒服,她倒半点没耽误,着急就来了。”
皇后闻言心里就有些牵动,顺话道:“她如今与她祖母一样,满腹心思都在行医上面。不骄不躁,也不攀比,心性也温静,身为女子能如此,倒也有几分让人钦佩。”
六公主点点头,却又长叹了一口气:“母后不知,她如今的胳膊抬都抬不起来,那日与儿臣投壶,一矢都拿不起来。”
皇后闻言这般严重,也惊讶了好一会儿:“何不让人医治医治?怎么伤得?”
“只说是旧伤,疼了许久,像是好不了。她不敢同她祖母说,听闻是沈老太太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也不知怎么伤得,唉。”
六公主想想也替她可惜,学了这么医术,偏偏手因伤不能再医治。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大好年华,胳膊就这样没用了,搁她身上,她都要日日以泪洗面难过死,偏她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好似坦然接受了。
谢晋今日下朝得晚,遂今日来坤宁宫问安的时间也晚了半个时辰。
赤红蟒袍在前,由风吹得扑卷,黄安低头缓步跟在后头,至外殿就停了。
刚挺直了身,便听见了皇后与公主的对话。
他下意识朝太子看了眼,除了略顿了半步的动作,并没有看见旁的神色。
见自个皇兄进了殿,六公主立时就封了嘴巴,不再提方才的事,低头行了个礼。
谢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仿若没看见她的刻意避着他,便朝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忙唤起,命人上了茶。
殿中忽地沉默一片。
皇后有些不习惯突然噤声,视线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两转,瞧不出是因何事,便看向太子:“你们兄妹俩好些时日没见了,午膳便留在母后这用罢。”
谢晋颔首。
六公主却当即起身道:“母后,我一会儿得回去了,驸马还在府里等我呢!”
说完就朝两人行礼告辞。
她逃得快,并非怕他皇兄。
而是非常心虚。
至于为何心虚,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她因久久不能释怀那夜沈棠为何在东宫过夜,便特意去了趟东宫,好巧那日皇兄被父皇唤走,她就在皇兄书房里等了一阵。又好巧不巧地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她识得出那匣子雕花精巧,像是女子装首饰的,好奇地打开看了看,竟发现里面有一条红绳。
较为普通,但是她看过有人戴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还玩笑问:“这是什么红绳,挺别致的,瞧来像寺庙里的平安绳?”
当日问完时,沈棠并未回,含笑应了声便揭过去。可看过匣子里的另一条,成双成对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非常激动,小心放回去后,就抓着黄安一句句发问。
黄安一脸惶恐,听见她说要到处传,到底抖抖索索地告知了她。
她心情从听见两人在一起过而睁大眸惊喜,随即又听见两人彻底分开而失落。可惜啊,她知道得晚了,两人如今分开,还是晚了啊。
而她当时也十分后悔,因为黄安已经将她发现的事回禀了皇兄。如今见面,可不心虚,可不得躲着些么。
不过心虚归心虚,六公主又十分心疼沈棠。与皇兄在一起两年,竟也能走到分离,她竟也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提,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私下相会,如今什么也不曾得到。
她回府后想了想,又递给她个帖子,大概是重阳节自己生辰那日,邀她一同去出游。担心她不来,她又另写了封信,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会如何如何命人布置,一一告知有哪些人同往,又说某处的风景好,又说哪处的佛寺灵验,要同她一起去祈福。
沈棠见着这封信时,已经能看见她跃然纸上的兴奋,又瞧了眼上面会去的人都有谁,便没有拒绝-
自见完无相后,谢晋便不打算再留着崔宏。先前还能留着,是因得知密信一事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候了这许久,发现未必存在,便不会再坐以待毙,陷入被动。
可就让人这么死在诏狱,未免有些可惜。他思量着,久久等待,不如让人主动上钩,也好破了那不实的谣言。
在准备的这几个月里,端王那边又归于平静,崔宏那边的人也蛰伏不动,如此情况,便是最好的利用时机。
夜间林指挥使进了宫。
“可交代清楚了?”
“按照殿下的吩咐都与崔宏说了,他应了。”
谢晋笑了声,岂会不应。
只是他会选择不连累沈家上下当真拿出密信,还是又与人谋划一场,就由他自己选择了。
林指挥使又将安排事宜,一一复述,最后才又将谢辰近期活动的范围大概说了一下。
自画舫受骗后,谢辰没有任何反应,实在反常,锦衣卫派人暗处守着,这两日发现时常与人出城游猎。
谢晋默了片刻:“看着点。”
锦衣卫离开后,黄安就进来传了坤宁宫的话。
“皇后娘娘嘱咐了一句,让您重阳那日得空,出宫去见见六公主。”
那日之后,皇后便派人来东宫问了句,得知六公主遭了太子斥,六公主才如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太子,便想让兄妹俩和好。
谢晋不愿去,可皇后的话,到底不好驳了。
第17章
重阳节的前一天,太子才将把崔宏放了的事告知了圣上。
文华殿内,素来性情宽厚的圣上,头一回对着太子沉了脸。
“岂敢如此放人,你这不是胡闹吗?”
“他仇恨了多少年便筹备了多少年,稍有不察之处,便是予他机会祸乱朝纲,动乱人心!”
虽为父子俩,可为政行事上却大不相同。圣上向来宽厚仁德,素不喜严苛之风。可太子自幼跟着先皇,由先皇亲自教导,所授的为君之道,太子自幼时便一笔笔一遍遍誊抄数遍,刻于心上。看似随了圣上宽和,实则重规制大于人情,行事严刻果决。
只崔宏行刺一案,便连坐数人,与先皇严酷手段一般无二。
圣上仁德却也沉稳,太子之能他毋庸置疑的,只是放了崔宏恐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事由崔宏而起,自是由他而终。”谢晋语气沉稳,“父皇无需担忧,他不受端王所控,兴许也不用儿臣动手。”
不管崔宏有没有那封密信,迟迟不肯拿出来,便说明与端王,两方互不信任。利用这一点,便能将那群逆臣诛杀干净。
太子既已先斩后奏,圣上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殿外,前来与圣上商议事的内阁官员见太子出来,纷纷上前揖礼寒暄。因最近锦衣卫所行的株连之举,众人言语里多少带点恭维及胆摄之意,太子步履从容,倒也停下来温和相言。
这感觉就很熟悉了,好像回到崔宏案子未出现之前,太子虚怀纳谏,犹显圣上亲臣之风的时候了。但谁也没敢当真。
谢晋回了东宫,还未坐下便嘱咐:“去替孤备一份生辰礼送去公主府。”
黄安应是,便退了下去。
虽说上回太子斥了六公主,可到底没说什么重话,不过是让在府中面壁思过几日。这在府中面壁几日,对于六公主来说,又哪是什么惩罚。不过是六公主自个心虚,躲得厉害,让皇后瞧着以为又捅了什么篓子呢。
不过六公主将那事翻出来,太子没有多大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想着太子明日也得出宫,黄安将生辰礼送去公主府时,顺道向六公主打听了明日出游是个什么章程。
六公主倒没在意,都一一告知了。她心想皇兄那日用那样严肃压迫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挖了他不能见人的宝一样,又像是戳痛了他哪块肉,想来眼下也不会想见她的。能给她送来生辰礼,她就已经挺高兴的了,哪里会期待她能来看自己。
东宫的书房内,亥时已过,太子尚在案上翻阅奏本。
黄安悄声进殿,将渐弱的烛火心换了新的,回头见太子放下阅本稍歇,他又端了参茶上前。
趁着这空当便回禀道:“六公主明日是打算去静宝寺赏菊,再沿着那处的湖游玩一圈,最后去登重明楼。驸马与晏世子沿路护送,随行的都是平日与公主府来往的女眷,邱家与沈家。不过六公主素来喜热闹,自也会有其他人上前去拜见的,明日的静宝寺一行,人想来不会少。”
邱家自是邱大人的夫人及两个女儿,至于沈家,便是沈棠了。
黄安倒也没有刻意避着,因着前头有六公主说起沈棠的事时,他也未见太子有什么忌讳,便也不敢那般藏藏掖掖的。
太子端过参茶喝着,淡声应了句。
待将余下的折子看完时,已经子时。黄安到底上前提醒了句:“殿下,该歇了。”
太子便也起了身朝沐浴司去,回寝殿后,黄安便点了炉安神香,随后熄了烛火,静声退下。
这几个月来,安神香未断。
那日不知是如何,太子从寝殿出来便嘱咐人将六公主请进宫,而后沈姑娘片刻不耽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就离了宫。
他那会儿就疑惑,太医道那两副药下得猛,至少得歇上一日半日的,怎么就急着将人送出宫?太子那样紧张得将人带进宫找太医解药,他心里还觉着两人或许重归于好的迹象。
黄安不敢揣测,瞧着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有在意。可夜里太子回了寝殿,披着衣衫站在床沿边,眸光晦暗,情绪难辨。
见太子久久不动,他就壮胆问了句,“殿下,可要燃上炉安神香?”
太子虽沉默,却到底没有拒绝,他当即命人去端香炉来。
若说当初不愿点这安神香,心里还有一道坎,眼下不在意,或许真就无所谓了。
沈棠今日回来得早,大抵是疲累,整日都没有精神,用过晚膳不多时,就躺着歇下了。
明嬷嬷见她好不容易能睡着,便不敢扰了她,在床边守着没有离开。看着人明明睡着了也是皱眉,心里就长叹,哪有人能这样硬撑的?这大半年日渐严重,便是铜铁铸造的身子也遭不住。
便是姑娘不说,她也觉得近日隐隐有些不对劲了。虽知每日的疼肯定多了些,可却不曾见姑娘会捂着头难受,倒像是又牵扯了些别的症状。
她轻抚着床榻上泛白的面庞,安静紧闭着双眸,恍惚间好似又重现了当日的情景,姑娘无声无息地躺在她怀里,任她如何唤都喊不醒
明嬷嬷一时怔在那,越看越心慌。
往日那样的场景,她万不想再经历一遍。
她知姑娘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于是拿定了主意,若这样几日症状不消,任姑娘如何责怪她,哪怕将她这个老婆子卖了,她都要告诉老太太去。
便是当真治不了,也能多个人想想办法,她不忍姑娘自己一个人扛着。
翌日一早,明嬷嬷端着盥盆进来梳洗,沈棠便已经坐在床沿,面上犹覆着一层虚汗。
“要不姑娘别去了,奴婢去同公主说一声,您在家歇着?”
明嬷嬷见她这两三日明明也都能歇上一整晚,可这面色却依旧不见半点好。
“今儿重阳,外头人肯定人多,您随六公主前去,怎么也得日落方能回,您身子怎么扛得住?”
“既然答应了,突然不去,岂不扫兴。”
半个月前就答应了,怎么好临时反悔。
“我便是不去,也该去药堂,出去走走也好。”沈棠起了身,坐到镜台前,弯起一抹笑来,“放心,倘若不舒服我立即就回来,六公主不会阻拦的。”
马车是随着六公主的车驾出的城,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静宝寺。
真如嬷嬷所料,来的人不少,紧随着公主后面的官眷马车便有十余辆。
驸马搀扶着六公主下车,随后她就往沈棠跟前去。
看了眼今日的阵仗,也实在未曾预料,于是尴尬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会来,一会儿我让她们都避开些。”
六公主是帝后宠爱的女儿,太子的亲妹妹,哪个不得亲自来送贺礼拜见的。何况又是逢着重阳节辞青游秋的日子,必然是热闹的。
“她们都是来给你庆贺生辰的,岂有冷落人之理,公主不必在意我。”
沈棠让她先去受她们的礼,便同明嬷嬷往那暂无人的湖边凉亭走,“我在前面等公主。”
六公主于是一一见了今日来的人,将她们的贺礼收下,又被围着好一阵寒暄说话,才从人堆里出来。
她往凉亭走,坐下后便掏出两枚玉佩摆在手掌。
包裹玉的绳上是相思结,穗子也是。
沈棠看向那对玉佩以及绳结,随即笑问:“公主是要送给驸马吗?”
六公主摇头:“本公主送他的东西多了,这个我不送他。”
她伸手上前系在了沈棠的腰间,“我当日看你手上的绳结挺好看的,我也编了两个,你看,可是精巧?”
沈棠怔了怔,忙谢过,毫不吝啬地夸了六公主。
两人便叙着说话,六公主就忍不住往她胳膊上去看:“你的手近来有没有好受些?”
她问完,又去打量她的面色,叹了口气:“竟还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伤?宫里的太医就当真瞧不好吗?可要我再寻个太医试试?”
这话问完也不待人回答,周围的热闹声忽然止了。
一辆赤红马车停在不远处。
六公主抬头望去,看看忽然跪着的众人,再看向那冷峻矜贵,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心慌,正缓步朝自己走来的人,惊地“呀”了一声,当即起身。
她皇兄竟然真的来看她了!
六公主当即走出凉亭上前去迎。
“皇兄,你怎么来了!”
谢晋还未答,自他身后走来的赵慕仪先上前屈膝:“公主生辰喜乐。”
六公主看着这抢话之人,今日穿着一身嫣红罗裙,妆面清透,与周遭的花簇比起来,真是人比花娇,看着就让人生怜。
还同她皇兄一起来的,此刻两人近乎是并肩而站。
她尽量让自己觉得无所谓,也想给皇兄面子,奈何此刻就摆不出笑脸,淡淡应了声:“多谢。”
若是以往赵慕仪见着六公主这样的脸色,肯定不会凑上去,但今日太子就在她身边,且又是六公主的生日,她不得不主动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表现得和睦些。
她指了指六公主手里捏着那块玉佩,笑问:“这样的结扣倒是挺精巧的,可是六公主自个编的?”
六公主就如实道:“嗯。看着有人手上戴着好看,就学了学呢。”
谢晋亦顺着话低眸过去,又移开眼。
“怎么不进去?”
“我刚刚与沈棠”
六公主说着就下意识回了头,见那凉亭里的人起了身,低眸垂首朝着这边的方向屈膝行礼,随后便转过身同嬷嬷往外走。
她不想将人邀请来游玩赏景,却又把人扔下,可自个皇兄在身边,赵慕仪又在,她担心硬拉着沈棠陪着太为难她了。
想了想到底作罢。
谢晋没去接话,迈步往里。
赵慕仪则紧随在那墨色衣袍,刻意快了些步子,并着一起进了寺庙。
静宝寺原是六公主出生那年先皇下旨所建的,香客非常多,不过今日封了场地,不许外人进入。
眼下寺内寺外皆特地布置了,小道上皆摆放着许多品种的菊花,右侧则是一面十分宽阔的湖,可以边走边赏景。
六公主等人要去寺庙祈福拜过后,便要去游湖、登楼、沈棠心知今日已然不便留在公主身边,便打算在湖边走走,待差不多了便同公主告别,先回城。
只是没走一会儿,吹了一阵湖风,头有些疼起来。
明嬷嬷见她抬手揉着额角,扶着人往回走,“您这会儿吹不得风,进去避一避罢。”
沈棠便应下,从边上的侧门进寺庙,寻了歇息的禅院。
她其实想回去,但总得等公主拜完,方才好前去打招呼。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应该要往禅院来了,便让明嬷嬷前去同六公主打声招呼。
她独坐在禅房里没到片刻,整个右肩胛连着脊背忽然又开始欲裂发紧,她扶桌欲起身,却是疼得令她当即蜷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听间人声,她便推门出去。
游廊下,六公主与赵慕仪等女眷一同来了,另一侧则是驸马与太子。
赵慕仪这会儿在六公主的旁边,适才两人说了会儿话,知六公主总是惦念着沈棠,她就劝道:“沈棠她爹与刺杀谋逆有关,她也有嫌疑,公主您应该远离些她。”
六公主当即停了步子,侧目看过去,“这是佛寺,赵姑娘莫要信口胡诌,诬陷人!”
赵慕仪屈膝:“偏偏是她当日出现在殿下身边,又那么巧救了殿下,现在想想公主不觉得可疑吗?”
又看向已经缓步出来的沈棠,就扬着声儿道:“我若说胡话,那她可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何况连锦衣卫都审问过她,岂能是假的?”
这回的声音就不小,几乎来这禅院的人都听见了。
谢晋下了台阶,停下步子,抬眸看向对面的说话的人。
身侧的黄安也是一脸诧异与惊惶。
这话怎么传出去的?
赵慕仪侧着向六公主,不察身后有太子在,遂面上没有虚色,反而温言相劝:“沈家与崔宏的关系一向好,公主该防着些。”
无端挨了沈棠一巴掌,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如何能看着她与六公主来往的这么亲密。
“锦衣卫何时审问过?”六公主知道她存着什么心思,要不是皇兄此刻在,她当即想扇她。她提声质问:“你又哪里来证据,敢这样理直气壮?”
赵慕仪也没预料到六公主会如此动怒,只是提个醒而已。
她不敢再接话。
两侧游廊也无人应声,却都下意识看向从禅房里走出来的沈棠。
她缓缓抬眼,不避众人的目光,神色淡漠,似掀不起半分波澜。
稍停留几息,便移开眸,扶着廊柱转了身。
六公主瞧得眼发酸,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晋。
“皇兄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晋目光看了眼那背影,随即转过视线,语气清淡:“孤怎么?”
“当日可是沈棠为你解毒治伤,太医都说若非及时处置了伤口定会危及性命,你怎么能容人如此说她!”
沈棠爹即便当真有几分嫌疑,可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能牵连到她身上?
便是两人已经不在一起,已经彻底分开,也不至于要如此冷硬心肠!
六公主望着无端变得这样冷漠的皇兄,觉得分外陌生,生气提裙离开,去追沈棠。
明嬷嬷与六公主走了个交错,再回身追来时,便听见姑娘在众人面前竟受了这样一通质疑。
偏那人只盯着姑娘,半句话也没有站出来说。
她想,此刻或许已经理解,她家姑娘为何半句不愿意提救人一事了。
明嬷嬷搀着人回到了寺庙外。
刚要上马车,六公主也跟了过来。
她忙安慰道:“适才那些话,你千万别在意。你也知道,赵慕仪那个人向来是存着坏心思。”
沈棠轻轻颔首。
不必赵慕仪提,也已经疑心过了。她若去在意,只会将自己弄得一团糟糕。
她有些乏力:“公主好好游玩,我改日再陪你。”
六公主不好阻拦,可觉得平白无故让她听了那些话有些愧疚。
明嬷嬷扶着人上马车,回过身道:“六公主今个是您生辰日好好游玩,我们姑娘身子不适,还是回去为好。”
六公主点了点头。
她原本以为不适只是借口,可抬眼当真看见沈棠靠在车壁,眉心蹙紧,面庞竟是瞬间就褪得毫无血色。再反应过来每回见她都要比前一次憔悴,原是日日受这样的折磨?
“明嬷嬷,沈棠她”
虽不知是什么样的旧伤,可瞧来已经极为严重。
明嬷嬷喉咙忽地有些哽咽,有片刻想要说出来的冲动。可说了又如何呢?
难道要看着明明薄情的人,因一时的后悔,再回头来找她家姑娘?
得来的是怜悯,还是些更为刺耳的言论?
没必要了,她家姑娘不是非他太子不可。
明嬷嬷什么也没说,朝六公主屈膝,就笑着宽言:“公主放心,我们姑娘会好好的。”
六公主看着马车离开,已经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登重明楼时,她遣开周围人,他还是忍不住去问自个皇兄。
“当日皇兄带沈棠去东宫不是治伤去的吗?太医如何说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
见他像是避着不回答,六公主就道:“我不能问问吗?她身上的伤,适才疼得她要晕过去了。”
这样说完,六公主见皇兄面上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冷硬,却令她蓦地一顿。
“她这伤疼了两年,皇兄丝毫没有察觉吗?”
第18章
六公主尚站在重明楼上,想着自个皇兄那僵了半瞬的神情,心情到底好了些。
该要有些愧疚的。
他身为太子事事谋算于心,规制礼法哪样不遵,本是最该立身行己,整躬率物,可偏偏与沈棠私下相会两年都不曾给人个交代。更连她身上有伤,且疼了这两年都毫不知情,也不知他可有将人存在心上过。
还有那匣子里的东西,她瞧着都是沈棠送的,他不给人还回去,亦不知是存了什么念头。六公主忽然就有些担忧,以他今日对沈棠的态度,定然是上回在东宫,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总不至于会是拿着报复人?
她皇兄当真坏。
沈棠的马车离开时,六公主特意让驸马派人护送回城。
一路上她都靠在明嬷嬷肩膀上,攒不住半点力气坐起来。
她知自己这般模样,多半是不好了。
若是无法再去药堂帮忙,便是避无可避。
“假若祖母知晓,嬷嬷别同她说我与太子的事。”
“老太太何种玲珑心肝,岂能猜不到”
明嬷嬷倒是想瞒。
若只是寻常治伤,老太太便只当姑娘是行医心善,可那样不顾自己去救太子,又如何会猜不到姑娘的心思。
“只道当日存的心思早已经过去了,这两年的事,莫要提了。”
她爹如今尚在狱中,不知何时能审案,亦不知还能不能出来,再让祖母看见她这般模样,该是如何接受。
沈棠此刻除了愧疚,竟然也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往日心里还存着点希望,觉得这一日不至于来得这样快,她还可以每日在药堂帮忙,祖母的身子她也还能照顾,可未曾想只这点念头便这么快破灭了。
她执着之事皆是虚空一场,恍然间就有种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好。便是怎么竭力忍,怎么努力,也都无济于事。
“嬷嬷”
这一瞬的声音带着哽咽,听得嬷嬷心口也发涩。
她抚着她的发顶,如孩童时候的安抚她:“这不怪你,不怪你,老太太也舍不得怪你姑娘做的每件事都很好,人活着为自己的心意,不论结果,它都是值得。也不怕,嬷嬷这双手有的是力气,什么都能做,您尽管吩咐,如何都使得。姑娘也可以天天让嬷嬷写方子,嬷嬷努力写快些,保证不耽误姑娘。只是啊,您千万别嫌弃嬷嬷的字像小鸡爪子似的,这个就不好练了呢!”
“再不然,姑娘若是腻了京城,咱们也可以回相州。您上次回去还是好些年前了,去看看老夫人与表小姐,她们极为惦记你的。从前夫人小时候就爱往药田里钻,等姑娘身子好些了,也可以去那药田瞧瞧总还有许多事可以做的,嬷嬷都陪着姑娘。”
明嬷嬷极具耐心地说了好些,一字一句都温着人心口。沈棠也不应声,便这样静静听着。
因担心颠簸,明嬷嬷特意嘱咐让马车行慢一些,遂至午后方才堪望见城门。可谁知堪堪过了城门,车身反倒猛地一阵颠,主仆俩险些都没坐稳。
本以为会是避让,还没开口问,先听见外头乱哄起来,明嬷嬷当即掀开帘子往外瞧,一脸惊恐。
就在马车旁不过几步之遥,守城门的士兵尸体横陈在地,身下洇开一摊暗红,连眼睛都睁着,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而周围那几个提着刀,光天化日下行杀虐!
周围行人吓得四散而逃。
沈棠亦是双目惊慌,可再抬眼时,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太子与六公主等车驾申时方才要回程,只是仪仗未动,便有人快马疾驰来回禀,道是崔宏已经动手了。
谢晋就怔了瞬:“何处动的手?谁的人?”
自崔宏从诏狱出来,便蛰伏如死水,未有半分端倪出来,也无人马异动,眼下他又和谁动手?
侍卫就回:“在城门处,前后劫下了两辆马车,是赵沈两家的马车。”
自沈棠离开后,赵慕仪不多时便也被六公主劝走,要罚她回去思过,莫再乱言。
“眼下各府衙在城中寻人,但林指挥使道,崔宏像是在等着殿下。”
谢晋便冷了眸,当即弃了马车,策马回城。
船只漂在江面上,且靠在那些画舫后头。待将人劫走后,众人立即在落脚地换下了衣裳,进船躲了府衙的追捕。
隔间里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武服,样式有些旧,袖口手肘皆有些发白,不过上头的暗纹织金,细密的针脚,还是能看得出是件极好的料子。若忽略男子面上,手背交错纵横的刑痕,却也像个能文能武的朝廷官员。
崔宏早知此局无路可退,便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他只恨太子这样奸诈之人未被他除尽。太子看似以沈家来要挟自己交出密信,实则想借着他来对付端王,好将他们一举歼灭,拔出了心头刺。
他又岂能如太子的愿?
这朝堂若不生出乱子,不染上血腥,也配不上他们父子俩夺权篡位的狼子野心。
崔宏将手边的一卷经文缓缓举到烛火前焚烧,直至成为灰烬方才迈步,推门而出。
长街那头繁市喧嚣,人声鼎沸如潮,他立在船头,看着那来往人群里由锦衣卫开路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见的人。
谢晋独自上了船,随即隔间内便被推出两人。
前者双手被束,满脸惊恐;后者则并未被束缚,不过是发丝凌乱,可整个人的状态却极其不好。
谢晋目光扫过去,手背的青筋骤然叠起,绷紧。
崔宏见状,反倒笑了。
“你说赵盛得知女儿死了,会做出什么来?身为太子,看着自己的未来的太子妃死在我这个逆党的刀下,又该是何滋味?”
他觑着太子面色不动,忽地又指了指身侧的人:“这个,若太子没忘记两年前无相寺被人所救,也当是识得她是谁。如今我倒要看看,人人称颂的仁德太子殿下要如何选。”
赵慕仪也是此时才惊恐地反应过来,面前之人竟是行刺的逆党崔宏,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她好端端被抓来,可还有命活?
脖子上又陡然架来的刀,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往骨头里钻,她再也绷不住,颤着音哭求:“殿下!您救救我!”
她不久后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太子一定会救自己的!可求生本能忽然让她这一刻觉得心慌,恐惧至极,因为太子自上来后,未曾看过她一眼
赵慕仪慌乱、声音越发尖利:“殿下!沈家才是逆党之臣,沈棠和他们分明是一伙的!殿下,求您救救我!”
谢晋并不应声。
暗处的兵卫及锦衣卫在周遭布下天罗地网,崔宏此举无疑是来赴死的。可让他诧异的是,以崔宏的手段,断不会用人质的方式来要挟对付他,又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做最后的挣扎。
这绝非他目的所在,且以他近日种种行迹来看,这过于反常。
谢晋缓缓抬眼看向扶在船沿边的人,自方才上来她便蜷缩着身子,面上极尽痛苦之色,他心口便无端有种沉闷地微窒感。
崔宏见他久久不应声,就将在赵慕仪脖子上刀逼近,瞬间破开表层的皮肤渗出血痕。
只再往里一寸,便该割破血管。
“可是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谢晋此刻仍难判断他此举到底目的何在。
沉息片刻,压制着情绪,到底开口:“放了她。”
听见此言的崔宏就大笑起来,像是早有所料,他忽地沉下脸讥讽:“果真是虚伪假仁!这就要顾全大局,舍轻保重了!”
沈棠也抬了眸。
尽管已经放下,可听见这样一句话,心口到底被扯动。
但也并不意外他会是这样选择,莹润的眼眸里只余空寂,又缓缓移开脸。
“忘恩负义之徒!”
崔宏迟迟没有松开手里的刀,望向谢晋目光含恨,恨得发苦:“你本该死的,那第二箭本该直接了结你的性命!如此这皇权必不会落入你这们狼子野心的父子之手!可偏偏你有极好的运气,能有人拼死护着你!”
谢晋背脊猛地僵硬。
这是第二次,听崔宏说这句话。
起先那回,他并未在意,眼下他也不知他口中拼死相护之人是谁,却是犹如被重物沉沉一击。
他下意识地抬了头,僵着目光望向了那张依旧静默无言,苍白冰冷的脸庞,给人一种说不尽的凉意,令他心口骤缩、悸颤。
崔宏将刀下之人推出去,随后看向颤着脊背的沈棠:“瞧见没有,你为他挡箭,救他一命,替他护住了手中的皇权,到头来也落得被遗弃的下场,可觉得值?医者仁心,你却救错了人!”
他蓄力拉满的那一箭,生生由她挡了下来,如此糊涂,如此善心。
崔宏眼里愤恨的情绪渐渐和缓下来,面含歉意,劝道:“好棠姐儿,下回,莫要再救这样的人。”
他扔下刀的那一瞬,暗处的数支利箭疾射而出,穿入崔宏的胸膛。
不过瞬息,船上乱作一团,其余刺客与锦衣卫缠杀在一起的刀箭声,及各处都在失火。
崔宏惯性地往后倒,撞着身侧的人,一同坠沉入江。
那身子单薄如纸,受不住任何的力。
眸里亦惶惶昏暗,失魂萧索。
第19章
周围的刀剑声止了,失火的船弃在了江中。
谢晋将人放在平地,目光紧盯着那苍白的面颊,任他如何手法施救,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双眸紧闭,面如白纸,了无生气。
他呼吸滞了瞬,伸手去摸她颈侧的脉搏,指腹下轻探过去,凝神几息,察觉尚有跳动,僵硬紧绷的背脊便松了些许。将人缓缓揽来怀中,掌覆碰的面颊凉过江水,触地人心头一颤,他忙把人收紧在怀内,横抱起身。
发沉气息打在她的面庞上,令道:“何处有药堂,去寻!”
有好大夫处的药堂离得远,无法及时赶到,只能将人送上马车驱至就近的医馆。
江边闹了这大半日,先是官府开道,又是锦衣卫在抓逆党,百姓们半点热闹不敢凑,早已吓得仓皇避让躲开。
那医馆闭了半边的门,大夫见锦衣卫猛地闯入,险些掀了他的门板,便双脚打颤,当即要扑倒在地上,可下一瞬阔步进来的墨衣男子怀里抱着人,厉喝止住他:“救人!”
大夫又哆嗦着扶桌起了身,压着内心胆寒,引人往帘帐内走。
谢晋将人放在木板床上,面色青白地站立一旁。
静待着大夫诊断的这片刻,瞧得人烦躁心慌。
“无呛水,不是溺水的症状,是昏迷了过去。”
大夫三指搭在脉上,稍沉了些力方才感受到那细弱的脉象,凝神片刻,眉头渐渐锁紧:“细数无力,气血两虚,这般脉象不似一日两日了。又附有些热症,适才落水冷热交替,想是身子受不住,撑至了极限。”
谢晋眉目发沉。
大夫收回手,看向此刻面色实在不算好的人,到底询问了一句:“这般情况像是痼疾未愈可是身上带着伤?”
谢晋没应声,抬手让大夫离开。
帘帐落下,他目光转向那失了血色的面庞上,走前几步,伸手去解她的领边襟扣。
脑中回想起她先前握笔的手抖,亦往前再想起,几次拉着她的手,一碰即躲,且面上百般隐忍模样,如何还会不知缘由。可他只道,那是她厌恶他至极的反应。
衣衫褪至露出右边的肩膀,锁骨下方浮起箭镞大的伤疤,谢晋心口一寸寸缩紧。伸指轻触,呼吸渐渐凝滞,略顿两息,他掌覆托起她的后颈,低眸过去,亦见后方也有一道大小的疤。
竟是从后背穿透了的箭伤。
望着这伤,他胸腔似有刺物反复绞缠。
如此严重,她竟半句不曾提。
当日锦衣卫审问,她又何至于半个字不肯说。
这两年,何苦瞒着他
谢晋缓缓将人放下,衣襟收拢,低眸过去,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面颊。不过是几个月未曾见她,便如此憔悴苍白,脸瘦得不及他巴掌宽。
怨他,是他不曾问。
负气她突然离开,负气她突然绝情,是他诸般计较,未曾察觉她受着这样的折磨。往日见她时,也从未在她面上有何不妥,今日若非崔宏道出,她大抵是想瞒着他一辈子。
如此瞒着,或许是不愿他担忧,或是不敢了
想着她生生煎熬两年,便是严重到如此地步,也半个字不再愿意同他说,谢晋觉得肺腑作疼。缓缓收回手,俯身重新将人抱起来,朝外走。
日间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得四处传开了沈老太太才知晓,她拄着杖当即就要出府。沈偃顾及她身子受不住刺激,不肯让她离开。沈老太太肃沉着脸,斥了他一通,方才不敢再阻拦。
眼下正赶着马车沿街寻来,见锦衣卫守在门口方才停下。
沈老太太身子骨不利索,又因得知是崔宏将自个孙女绑了作要挟,一路上都提着心,面上又急又担忧,此时气息不甚平稳,却也是三步并两步走。
徐妈妈搀扶着老太太,那头沈偃率先行近医馆,奈何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拦住了。
谢晋抱着人刚至门口,看着来人略一顿,两个锦衣卫横臂阻拦。
沈偃看向太子怀里抱着的棠姐儿双目紧闭,却又拦着他,当即想到上回棠姐儿被人抓走,太子也是这般留人审问。
他急言问:“殿下阻拦是何意?”
太子不再看他:“孤会带她去找太医。”
“此事就不必殿下担忧了!”
沈偃并不觉得这个决定好,男女有别,怎么也轮不到太子把人带走,他面沉拒绝:“殿下,你怀中是我们沈家的人,我们能自己找大夫。”
谢晋并未听进去,面色发沉,揽紧人没再多说。
沈老太太才走到跟前,看着闭眼昏迷过去的人,来之前的担忧便像是印证了一般,眼前霎时黑了一瞬。
徐妈妈扶稳了她,老太太不待喘息两口,忙近前几步:“殿下,莫要为难一个女子。”
虽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面前这位太子,但大抵知晓他行事品性,不至于在人昏迷的情况下带着去审问,也不会无端困制人。可眼下却让侍卫横加阻拦,竟是一副要抢人的架势。
她并不想去追问是何缘由,只想将人尽快带回去。
“不论殿下办案也好,要问案也好,今日崔宏胆敢掳走人,便说明我沈家并无关联。还请殿下宽容,先放人医治。”
可太子却执意道:“孤会带她进宫去找太医,不教她有事。”
说着便抬腿离开。
沈老太太被他这强硬的举动给怔了一下,当即追上前道:“太子殿下可是弄错了?这是老身的孙女,何时成了你太子的人?”
谢晋不曾转身,亦不动容。
此时,被府衙官兵解救出来的明嬷嬷也赶到了医馆。她适才也在船上,目睹了太子已经知晓姑娘为他挡箭的事,亦亲眼看着姑娘落水,太子跳船救人。她希望姑娘能被救上来,却绝不愿意太子强行将姑娘带走。
她扑跪在地,堵住了他面前。
“殿下,求您放手,让姑娘回去吧!”
若由太子带人进宫,如何还能回来。只怕两人从前的关系要因此被公开,届时老太太会误以为姑娘愿意,不会阻拦。可她却知姑娘不愿,而她也实在不想姑娘再受任何的委屈。
“当日姑娘为您挡箭,浑身是血,也仍惦记着殿下,草草处理自己的伤,便急着要去给殿下处理伤势。您之后回了宫安然养伤,姑娘却昏迷了半个月,生死未卜,落下的伤亦是整宿整宿疼着熬了两年。可姑娘说殿下是一国太子,她不得不救,且她心甘情愿给殿下挡那一箭,是为还当年落水殿下的救命之恩,以作两清,不图任何。所以,殿下您不该带姑娘走,奴婢恳请您别再为难我们姑娘了!”
太子不愿放手,可两人已经分开,何必如此强求。
明嬷嬷没有将话说得太直白,可太子当是没忘记自个往日所言。她家姑娘说两断,他亦是亲口答应的。若当真心存愧疚,存着些良心,就该知道莫要纠缠。
谢晋听着这些话,顿了步子,似是终于回过神,怔怔望向怀里的人。脑中浮现的是适才她在船上,满目寂凉地望着他,半个字都不曾言,只留给他一个伶仃背影。
她早就要和他两清,她早就不愿回头了。
沈偃乍然听见明嬷嬷说出这番话,震惊至极,隐隐察觉不对劲,不愿再拖拉,一把推开身前的锦衣卫,眼疾手快地将人夺来手中,快步回了马车。
太子未曾示意,锦衣卫等人便也没再阻拦,由着沈偃与沈老太太等人离开。
沈府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谢晋仍怔在原地,手中的荡然一空,如堕冰霜寒窟-
一回府,沈老太太便亲自给沈棠看伤,又把脉诊断,没让旁人插手,至于结果如何,也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人下去煎药。
荣氏与杨氏几个见老太太眉色凝重,都十分担心老太太身子,想留在房里帮忙照顾,不料老太太没让,语气也比往日不容分说:“你们不必操心,我气顺,能走,也还能照顾人,且都回去。”
说着,徐妈妈便将人都送了出去。
房里只留了明嬷嬷,她自知老太太有话要问,从床边起身,来到了老太太身旁。
“与太子的事,是何时开始的?”
挡箭一事,沈老太太也不必问。执意要瞒下她,便是不想让她知道,又是如何不管不顾的去救人落了一身重伤,担心她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可如此,她对太子心里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如何能不知晓。
今日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不清楚,但太子是如何态度她不是没有看见,若只当真因为自己孙女挡箭伤,心有不忍,大可派人送去医馆便是,何故要强行抢人带着进宫。
有挡箭一事,有明嬷嬷的那番话,再回想当日皇后为何要突然在赏花宴赐姻缘,如何不知自个孙女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见老太太已经猜到,明嬷嬷便也不敢再隐瞒:“便是从无相寺回来后。”她先是将姑娘与太子只在茗雪居见面,两人并无越界的举动这件事交代,后又将皇后的赏花宴后,两人是如何分开的事也都一一告知了老太太。
沈老太太听完这一通,忍着心口的不适,缓缓坐下。
太子日后都是要三宫六院的,她喜欢上不就是自个受苦,既知晓没有结果,又何苦来哉。这近半年来更是不愿来她这院子,次次寻借口离开,为的就是躲开不让人发现她这一身伤。
她执着在意的事,旁人是劝不动,沈老太太早清楚这一点。眼下看着人受这样的病痛,只有心疼,如何忍心去责怪。
崔宏今日之举闹得轰动,有几个老臣隐约嗅到此事的不寻常,担心牵扯上什么,连夜进宫。
密信一事,即便未曾传开,可这几个老臣经历过当年的事,难免忧心,遂多是来打探口风的。
谢晋回宫后换了身衣服,便去了御前。将放崔宏出诏狱之事掩过不提,只道是另外的刺客,安抚了几个老臣。
再回东宫,已经亥时过了。
黄安也刚从宫外回来,谢晋站在殿前静等了片刻。
“沈老太太没让太医进府,只让人传话说不劳殿下操心。”
第20章
谢晋失神许久,眼前反复出现那张霜白闭眸的脸,以及今日的种种。
他从未想过将她牵连其中,可她为他挡箭就已经卷入其中,弄成今日的局面,也皆是因他。
往日只他身上出现一点伤口,她便能百般劝说他小心,他只道是平常,只道她夸大其词,何须如此谨慎小心。他不曾在意,亦不知她的那份关心之外,到底含了多少情意。
既如此,她为何不愿告诉他,为何从一开始便半句都不肯为自己辩解,但凡她肯替自己解释,肯同他说一说这么想着,下一瞬脑中闪过的是他那些狠心质问之言,质问她没有真心,质问她对他厌恶是因为变心,逼得她无言可对,失望至极。
再度想起她坠落的身影,谢晋此刻的心口好似有什么拽抽。她的疼,也是他造成的。
她不肯告知他,是想逃离他,亦不允他挽回。
殿内安静良久,黄安都没再听见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林指挥使在外头等了好一阵,见黄安出来,便进了殿。
谢晋敛了那凄清之色,接过他递来的密条。上面是今日留下的活口所供之词,他并未打开,只是问:“崔宏曾见过什么人?”
林指挥使略思片刻,回道:“不曾见过,倒是收了无相寺和尚递给一份经文。”
果然是如此。
谢晋隐隐往这方面想了,只是有些不愿相信,崔宏大张旗鼓地城门劫人又执意寻死,竟真的只是为了给沈雍洗清不是同伙的罪名。
他的推测里,崔宏筹谋多年,又联合端王来搅乱推翻朝局,如何能甘心如此收手?
可若有无相插手,便也能说得通了。
静声片刻,他缓缓抬目过去,灯火映在眼底,不辨情绪:“密信一事,你怎么看?孤如今可该放了沈雍?”
林指挥使拱手:“臣觉得不可,沈棠雍此人心思缜密,密信一事隐忍多年不报,其心已不是为臣之心,焉知将来不会有二心。”
谢晋并不接话。
手中的密录轻掷在案上,忽是问:“当日私下审问,你何会觉得密信就在沈雍女儿手中?”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林指挥使躬身回:“逆党潜入沈府,臣不得不怀疑。”
“逆党潜入前,沈雍已经入狱,沈府上下早已经暗中搜查过了。只刺客稍作进出,便能断定密信存在,林大人倒也谨慎。”
林指挥使面露惶色。
见他也不似听不明白,谢晋眸色沉暗,却是轻轻一笑:“如今锦衣卫可是需要内阁来佐助?”
此话一出,林指挥使背脊当即淌了些冷汗,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当即回道:“臣受殿下所托,自当鞠躬尽瘁,不敢马虎,还望殿下明察。”
私下审问沈棠之事为何泄露,谢晋未曾点破,只是看向他,沉了声:“你为谁办事,给孤分清楚了。”
林指挥使当即跪下,半句不敢辩。
锦衣卫是孤臣,最忌与外臣有牵连,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可那日确实赵盛私底下来问了他几句,他就稍稍透露了些。想着沈雍女儿在无相寺救太子的事谁都知晓,沈雍入狱难免会往上面猜。
这点不妨碍的消息,也算卖个人情,可不知为何,太子竟会知晓这事。
赵盛这背刺之徒,竟如此害他。
他跪地等候许久,太子终于落声:“起来吧,孤还用得着你。”
翌日谢晋去了乾清宫,亲自将昨日之事一一禀明,之后圣上便命陈德传赵盛进宫。
“锦衣卫办案,向来与内阁扯不上关系,赵卿可该解释解释。”
锦衣卫和内阁大臣有牵连,是绝不允许的存在,尤其是在崔宏谋逆及谣传密信这件事上。即便他肯信任赵盛,可太子却未必。
圣上并未出重言斥责,语气上甚至称得上平缓,可赵盛心中到底惶惶,他知道传他入宫这旨意必定是经了太子的手。
赵盛不敢辩,只伏身道:“臣蒙圣上简拔,位列辅臣,惟以赤心报效,不敢有一丝私念。”
圣上耐心听了他忠言许久,方又问:“赵卿在内阁辅政,怎么与沈主事之间也有龃龉?”
赵盛岂会听不出圣上之意,忙道:“臣与沈主事并无龃龉。”
圣上看了他两眼,兀自往下说:“朕记得,你与沈雍、邱明是嘉宁三十年的殿前三甲。沈雍以一赋受先皇盛赞,对你多有冷落。嘉宁三十五年你们在玉溪阁起纷争,崔宏为沈雍出头将你打伤,旬日都未能去翰林院。”
话语稍顿,缓缓看向赵盛,叹了一口气。
“往昔已矣,莫复萦怀。”
赵盛气息放轻,不敢再言。
圣上又问:“崔宏的案子到此结束,你可还有异议?”
赵盛对过往之事怨记于心,崔宏又何尝不是,否则就怎么会将其女儿也绑架了。
不过私人恩怨,不该牵扯到朝政。
赵盛躬身颔首,圣上便当即吩咐陈德。
“崔宏谋逆,即行结案。”
“沈雍的案子毋庸延审,照章程走完,即放了。”-
皇后从圣上嘴里听说沈棠的伤是为救太子造成的,惊了半天。
“怪不得,昨日太子连夜请了太医前去。”
再一想到当日六公主那些胳膊要废了之言,皇后心里也很是担忧。欠了这样的大的人情,哪里还能坐视不理,当即吩咐人前去沈府探望。
人是午后去的,可没能进府,便被打发回来了。
嬷嬷回道:“沈老太太没说旁的,只让娘娘无需挂怀。”
“人怎么样了,不曾说?”
嬷嬷摇头:“沈老太太刻意避着,似不愿提。”
皇后倒有些不理解了,既然是救了太子受的伤,怎么还如此遮掩?
隐隐觉得不对劲,便让又让人去东宫请太子过来,可那头回话说,太子已经出宫去了。
沈老太太得知太子要来,嘱咐沈偃将人拦在了府外。
他知道太子来意,也未曾应答他的问话,只道:“老太太如今在房内照顾着棠姐儿,不便来见殿下,还请殿下莫等了。”
别的话,他不便多言。
但碍于对太子到底有些敬畏,加上自个三弟还在大理寺,他亦不好将话说得太过直白,吩咐人去唤了明嬷嬷。
谢晋看着来人,几步迈上前:“孤只是想知道,她现在如何?”
明嬷嬷想着尚在昏迷的姑娘,再看向面前的太子,心里百般滋味难言。
“殿下如今再来关心,实在晚了。”
谢晋面色一滞:“她怎么了?”
明嬷嬷面上没什么情绪:“姑娘性子内敛,能承受的事从来不会去给人添一分的麻烦,不将伤告诉殿下,是不想殿下担忧。从前奴婢时常盼着殿下或许能多关心些姑娘,哪怕多问问姑娘,可殿下贵为太子,怕是没有闲心来主动关心。既然当初都没有,如今来问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初姑娘不愿提是怕面前的人担忧,后来是不想用伤来讨取同情与可怜,却不想这伤最后竟成了与刺客是同党的嫌疑。
可即便是不知情,察觉不到姑娘的伤痛,姑娘为他解毒治伤这事,他心知肚明,却仍能冷着心肠去猜忌姑娘。且不说两年的情分,便是换个旁的救命恩人,也断不会如此没有薄情寡义。
他不知姑娘听完他那些薄情之言,身上还带着百般难忍的疼。纵使姑娘能劝自己放下,可那样的折磨,如何能承受得住?怕是每一分疼,都缠着他的无情。
如今再来,虽面含愧疚,已无人愿意听了。
“皆与殿下无关,请回罢。”
谢晋沉息片刻,压着几欲要闯进去念头,转身回了宫。
他心里片刻不得安宁,夜间合眼时,梦里又再度将他推开的人。
只这一回,她离去的背影摇摇欲落,轻得似要飘走,他猛地伸手,却只是满手虚空。
睁眼时,一种慌悸之感,腾涌胸腔。
翌日,六公主去了沈府。
自重阳回来便得知了沈棠被人劫走了,她当日便想去看看,只是那会儿沈府上下着急成一团,她便没有进去添乱。
如今再来,沈老太太允了她进房间探望。
明嬷嬷正在床榻前喂药,仍昏迷不醒的人靠在她的怀里,正一勺一勺喂汤药,可无论怎么喂都难以吞咽下去。
六公主缓步走到床前,看着昔日明媚灿烂如朝阳似的人儿,此时颜色尽失。知道她伤严重,见她疼痛难忍时的神情尚觉得可怜,可如今见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分生气,亦瞧得人格外害怕。
她站了许久,方才离开。
进宫后,便将情况都一一告知了。
“沈老太太说这大半年日夜煎熬,身子亏虚,不是一两日能醒的。”
谢晋闻言,那股没来由地心慌感又瞬间腾升,当即吩咐备马车去无相寺。
锦衣卫查不到沈棠留在无相寺,便是无相帮忙掩盖的,沈棠的伤势如何,他不可能不知情。
他亦知无相当日故意隐瞒,想来也是担心牵连沈棠,可他隐隐觉得,似还藏了些别的。
秋雨绵绵,城外的无相寺此时并无什么香客,谢晋下了马车便往寺院的竹林去。此回他并未带侍卫随行,黄安拿着伞甚至没能跟上前,那前头的袍影已经离了好几丈远。
静室关着门,里面跪坐的人正在诵经,侍者及时将人拦在了外头。
谢晋此时并无什么耐心,却到底候在了廊下。
不多时,静室门被推开,无相起了身,看向此时面露急切之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
听他语气也发沉地问:“沈棠的伤你一直知道?”
无相点头,缓声:“长期的疼痛根源是伤了经脉,且里面的尚有残留的余毒日久吞噬,极难治愈。”
谢晋神色一滞。
他知道的,当日在坤宁宫的殿外,他便听见了母后同他皇妹说的话。只是他不愿尽信,如今听见这根源,只觉心口发坠。
“那当日又是如何?”
如今是这般严重,当日的情形又会是如何?
他只知道自己当日亦是因箭伤而昏迷,后来回宫之时,有那么几瞬恢复意识,看见的也只是她模糊的身影。
无相看向他眸中隐隐的失控,并未着急应答,静默片刻,望向了林中。
谢晋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抬眸。
落叶遍地的竹林,那块青石碑显眼地立在那。
他喉间发涩,心口亦颤:“何人的碑?”
无相未答。
谢晋当即跨步往那林中走。
待行近,他刹住步子,猛地趔趄了一下。
无相缓步跟上了前,站定在他身后:“当日小施主出现在无相寺,便是为贫僧诊病的,只是碰巧遇见你,碰巧崔宏行刺。她毫不犹豫,以身护你。一样的箭,一样的毒,她为你解了,却耽误了自己。那两日毒侵入心脉,城中请来数个大夫郎中尽力解救,到最后皆言无力回天,便是因此昏迷了半个月。”
回忆起当日,无相仍能想起那几日竹舍里日夜的悲泣声。
躺在禅室的人几乎没了气息,明嬷嬷抱着气息奄奄的人,连日哭求满殿神佛庇佑。
无相心有不忍,行至沈棠的榻前,合掌道:“小施主若一去不回,贫僧便为你立一块无字碑,此碑一立,你便再无退路。从此人间不留你的名,黄泉路上也无法回头。若想证明自己活着,便只能自己睁眼,亲自把名字刻上去。”
那日,无相便在林中沈棠立了碑。不知何处的神佛听见了,那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在以为全无希望时的第三日,终于醒过来了。
半月后,临下山前,沈棠跪在了那碑前。
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上面空无一字,她手尚未痊愈,刻的时候笔画歪斜,却也一寸一寸往下刻。
若死了,便有碑无名。
可她活下来了。
雨浠沥沥地落下,谢晋轻抚着那名字,犹似抚着心间之人。
无相静立在他身后:“你的命,是她抢回来的。”
“若非她,无相自也罪孽深重。”
崔宏是他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崔宏杀心起,断断不会有回头。她为你挡一箭,亦大可以继续取了你的性命,然崔宏收手离开,可知又是为何?”
崔宏昔日一身伤是沈棠所救,他的母亲亦是沈棠时常在照顾。他并非对他这个当今太子仁慈,而是对他救命恩人,留了一分心软。
“你昔日不解为何他们对她心软,今日可能明白?”
话未点明,但心思敏捷的太子如何能想不明白。
无相病中常于林中静养,听风过叶,见光影斑驳,了悟一花一世界。他已似一座觉醒的树林,纵观四时,观来来去去之相,如如不动。
如今见子侄终被执着之相,禁束本性,反遭其噬,到底轻叹一句。
“澜玉啊,有些事是算不清的,亦无法用任何东西去衡量。”
谢晋双膝弯在了地上,扶着青石碑,剜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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