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四太太现在还留有两间铺子打理,她听送嫁妆的人回来覆命,暗自点头,又对次女汪六姐儿道:“宙哥儿读书比旁人都强,今年不过十六岁,就已经是秀才了,你姑母脾气虽然不好,到底这桩亲事是极体面的,到底你公公现下还升了知州呢。”
“女儿明白。”汪六姐儿垂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家里就她母女四人一体,大姐性情柔弱,妹妹胆小,只有她担事。
汪四太太又说起小女儿七姐:“她真是胡闹,做下这等丑事,还好那罗家认下这桩亲事,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生是好?”
汪六姐素来聪明伶俐,她想妹妹容貌不及她,起小也说了一桩亲事,只是没正式说定,那人见汪老爷子致仕,父亲只是白身,倒是攀上了别家。妹妹一心也想寻一桩好亲,但汪家门第不再,除了她因为姑表做亲要上嫁,旁人都是嫁普通人家了。
她们四房还好一些,因为母亲乃是扬州豪商之女,手里一分好钱。
妹妹见了南京坐监回来的罗少华,那罗少华本来也是个不消停的人物,四处作乐,汪七姐也是个要姻缘不过的人,汪七姐去了庙里,正好遇到罗少华,那日下了一场大雨,二人男未婚女未嫁,汪七姐早知罗家家世。
这罗少华的亲爹是举人出身,在本府任教谕,罗少华几个姐姐也都是嫁到官户人家,还颇有家资,在松江府城住着大的院子,她便下了狠心。
罗少华本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如今因她有了身孕,被迫要娶她,家里人不甚欢喜,汪七姐也做低伏下,不大自在。
连同汪六姐也要操心妹子的事情,心绪难安。
惜娘家里人则聚在一处,惜娘的旧衣裳拿出来也有六七成新,包了一些送给万氏和寿姐,还有一部分带到袁家,将来赏人。
明檀这时候送了两抬添妆来,一抬是一个大的朱红描木首饰匣,里面装着一小匣鎏金点翠珍珠小簪十余支、赤金镶浅碧小玉头面一套,一抬则是一匣绒线,两匹缎子。
那回话的人道:“我们奶奶忙糊涂了,以为是今日添妆,不曾想人昨日就走了。”
万氏倒是不觉得明檀故意的,平日她倒是常常往来,不由问道:“你们奶奶在忙什么?”
“胡家的人过来了,我们奶奶正在陪客呢。”
原来是胡家的人过来了,万氏心里有数:“那你上覆你们奶奶,就说明日可一定要来。”
邹家下人这才回去了。
惜娘把这些添妆看了看,又归拢在一起,又把自家在家的一些旧物继续首饰,用旧了的砚台、瓷瓶,还有些丝线和茉莉膏子都分送给慈哥和寿姐。
寿姐悄悄和慈哥儿道:“都是大姐姐不要的,才给咱们的。”
惜娘道:“那茉莉膏子三钱才两罐呢,没见过你这般的,这丝线也是上好的绢线。”
寿姐吐吐舌头。
惜娘摇摇头,她说了寿姐一顿:“我好心把东西分给你们,你们还这般说,好心不知驴肝肺,你就坏在一张嘴上,日后看你怎地?”
七岁也不小了,尤其是在古代,普遍十五六岁就要出嫁的年纪,你要真有心机就算了,偏又没什么心机,就脾气暴躁嘴巴坏,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这事儿偏也不是万氏能管好的,她也不是不聪明,也会讨巧。
说起来私下寿姐很听她的话,但当着爹娘的面就爱争宠,惜娘即便一手好针线,也只教她皮毛,擅长茶道,也没有教她,便是觉得如此。
这一夜,惜娘睡下了,丫头们还在忙活,惜娘索性留下她们一起说话。
“日后咱们三个,再加一个姜妈妈,去了袁家,就自成一体了。你们素来在我这里,我的规矩不严,但是在人家家里,须得小心谨慎为上。”惜娘嘱咐。
紫薇和幽兰忙应是。
那紫薇又道:“姑娘,我听送嫁妆的人说,咱们和袁家三少爷分住东西跨院,两边对着一个垂花门住着。”
“日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惜娘笑道。
幽兰打了个哈欠:“姑娘也早些休息吧,明日只怕很忙呢。”
惜娘也有些困了,她如今不必像在国公府那样想许多事情,大抵皮质醇不高,很容易睡着了。
这一晚上袁瑜却没怎么睡,他又试了一遍喜服,披了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还有点满意,就是不知道阿姊会不会满意呢?
阿姊做丫鬟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说给旁人听的,万一被别人知晓,难免做文章。
自古英雄不问出身,自己不也是个假侯府少爷么?
就是贺审,此人被定王府退亲,又觊觎阿姐貌美,故而想娶之,但他也不可能放手,因为他和阿姊也是天作之合。
以前他在路上的时候,差点死了,都是阿姊一路照顾他,帮他收拾行李。
难得二人以未婚夫妻见面,这就是缘分。
凭什么他让自己让,自己就让?
贺审此时还并不知晓这些,他作为长子嫡孙,守孝也要和其父一样,要三年之久,虽说松江府没有来信,但何姑娘若是能等他就好了?
褚氏也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最重要是一个诚字。”
褚氏是十分赞成自己和曾经的未婚妻重新成亲的,如此一来,定亲王那边退亲的时候,什么真假少爷的事情,都会被他还记得旧日亲事,愿意履行婚约的诚信所感动。
因为他回来之后,其实也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原先的贺瑜文武双全,格外会做人,年纪小但是相貌风度出众,旁人不觉得贺瑜有问题,反而认为他占了贺瑜的位置?甚至颍川侯本人都对他不冷不热的。
定亲王甚至还退了亲,这让他情何以堪?
这些事情惜娘就不清楚了,她醒来时天色还一片漆黑,闭目养神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打算起来。
紫薇和幽兰也匆匆起床,她们收拾一番,才去打水来,把浴桶底下放一小块席子防滑,又把装了白茉莉、玫瑰、甘松的纱带放进去,等泡出汤色了,才喊惜娘过来。
惜娘让她们二人出去先用饭,她则泡了半个时辰,把身上搓的干干净净,方才出来换好衣裳,紫薇和幽兰早已吃好饭,还休息了一会儿,现下三下五除二就把水倒了,把浴桶擦干放到耳房里去。
惜娘则拿着干部擦拭头发,姜妈妈提了早饭过来,惜娘笑道:“我正是饿的饥肠辘辘了,这泡澡也耗费力气啊。”
姜妈妈道:“您慢慢吃,我让紫薇幽兰两个把这屋子收拾一下,给您把头发擦干了。”
惜娘点头,她埋头吃饭,昨日家里的厨子就已经开始备菜了,早上现成的送来煨的都出现胶质的炖牛腩,又有一碗阳春面,两颗煎蛋,一碟蔬菜,一碟酱菜,她吃完肚子都涨的不行,但是吃完还真的很有精神。
等天微微明时,惜娘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插戴婆过来了,见惜娘皮肤幼滑,容貌秀丽,尤其是身形玲珑有致,似快了破口的水蜜桃,鲜嫩多汁。
“何小姐,真是美人,老身还没见过如此标致的姑娘。”
“您老可真会说话,幽兰拿一盒子芝麻糖,给这位娘子甜甜嘴。”惜娘知道她们这些三姑六婆惯会说话。
几人正说着话,见何家请的全福太太过来了,那全福太太拿了一卷棉线,细白粉来,她先在惜娘的面上敷一些细白粉,方才将红棉线两端系在左右手,中间用牙咬住撑开,从胎毛鬓角到鼻翼唇周,跟弹棉花似的刮了一遍。
“嘶~”还是微微有点疼啊。
但绞脸之后,脸上的一些小绒毛的确干净多了,惜娘重新洗脸,抹蔷薇露和香膏,插戴婆都是做熟悉了的,开始上妆。
衣裳首饰都是早就备下的,惜娘现在还年轻,又专门养发,连假髻都用不上直接梳上去,插戴婆给她戴上了翠冠,如此换上催妆时送来的嫁衣,她个子高挑,穿上正好。
惜娘又打赏了插戴婆八十个钱,方才由婆子丫头扶着出去正房,大厅设席,何大魁和万氏南向端坐,惜娘插烛似的拜了四拜,又回到了房里。
不一会儿,明檀来了,她见惜娘今日打扮,不由笑道:“你还记得我教你如何梳妆吧?明日可不能这般了。”
“我倒是想自己画,可大家都是这般的,我也不好特殊啊。对了,还没问你,胡家的人怎地了?”惜娘忙问起。
明檀感叹:“其实,她们倒是很客气,但是这客气中,总是有一股挑剔的味道,不过这几日对我倒是很满意,明日就回金陵去的。”
惜娘很为她开心:“这般就很好,你首先还是要调理好身子,别光吃素,以前我在,还时不时提醒一下你,但你若准备生孩子,还是要把身体维持好。”
“这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明檀也懂惜娘说的意思,如果不打算生,当然无所谓,如果打算生,还是要把身体看顾好。
如今明檀很幸福,邹县令对她很好,不,应该说十分好,所以,她也希望惜娘能够过的好,说了不少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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