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被魏风辞死死握住的修长手指,指尖微微弯曲,以一种极其温柔却又无比笃定的力道,缓缓反握住了魏风辞的手掌。


    月光穿透窗棂,温柔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


    风停了,月正圆。


    (全文完)


    第126章 番外 卷一 · 醒时秋山


    一、指尖惊鸿


    裴映澜自觉自己睡了很久。


    不是疲惫昏沉的那种久,而是像一片落进深海的玉,被温柔的水流包裹着,在幽蓝的寂静里缓缓下沉。


    他能听见光从很远的头顶透下来,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穿过水面传入耳中——有时候是魏风辞压低嗓门跟谁说话,有时候是院门开了又关,有时候是锅碗碰撞,有时候只是风声。


    他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温度。不冷。不吵。刚刚好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被留在任何一个地方。


    然后有一天,或者是一个夜晚,他觉着包裹着他的那片水渐渐变亮了,变轻了,像有无数细小的气泡从身体里升起来,带着经年累月积压在骨髓深处的混沌与沉疴,一点一点地脱离、消散。


    神骨深处的钝痛第一次变得极浅极远,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一枚旧贝壳,还知道它在哪儿,却再不硌人了。他觉得自己变轻了,轻得连呼吸都不再需要耗费力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睫上,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描了一道银边。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团明暗交错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慢慢才聚了焦——雕花床梁,素纱帐幔,窗边那盆养了多年的素心兰。还有一个人。


    魏风辞伏在榻沿,睡得似有些不大安稳。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他满身,把他那件外袍镀成了银白。头发没有束好,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有一缕落在他的手背上,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他和衣坐着睡了,坐姿歪斜得厉害,一看就是守了太久,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来,最后以这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将就着睡了。


    裴映澜看过去的眼神温柔得像是化成了一片汪洋。


    此时,月影沉入青瓷酒盏,更漏声声,在深院桂影里碎成了轻烟。


    隐仙镇的更夫刚刚敲过四更天,冬末初春的夜风最是薄凉,拂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滞涩的哑响。


    客散后的院落重归于万籁俱寂,廊下两盏退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曳,将一圈温黄的光晕,虚虚地笼在紧闭的雕花木窗上。


    裴映澜没有动。他保持着睁眼时的姿势,安静地看着趴在床沿的人。


    看他一截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腕骨上有一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旧伤;看他眉头在睡梦中极轻微地拧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看他唇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梦到后面又绕回来了。窗外有极轻极轻的桂花香,和撩人的月色一起渗进来,落在他的呼吸里,落在这间极静的屋子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慢地抬起手,把魏风辞那缕落在手背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魏风辞耳廓边停了一瞬,没有舍得立即收回来,而是顺着那缕头发的方向极轻地抚过去,直到指尖触到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


    他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魏风辞的额角,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几乎称不上触摸的、近乎于不敢置信的小心。


    然后他坐起身来。


    躺了太久,骨血里还残留着药力化开后的倦意,每一寸肌肉都有一种刚从极远的地方找回来的陌生感。他慢慢地把腿移到床沿,脚心触到木地板上,地板被月光晒得微凉。


    他赤着脚站了一站,确定自己不会倒,才缓缓走向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几乎不用推就开了。月光从他背后涌出去,和院子里的月光连成一片,投射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这时,一阵清风恰好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夜露的凉意、灶台边还没散尽的烟火气。他站在门槛内,像从一卷画里走出来的人,忽然被另一卷更明亮、更宽阔的画给容纳了。


    院子里满地都是桂花。


    石阶上,石桌上,没来得及收的茶盏里,竹椅的扶手上,迦楼落下的那件外袍上——昨夜风大,桂花落了整整一夜,把整个院子铺成了一张细碎的金毯。


    清澈的皎辉照在那些桂花上,像给每一粒花瓣都裹上了一层薄光。裴映澜赤着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桂花,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院墙外那棵探进来的桂花树。树影婆娑,摇曳生姿,沙沙作响。


    此时此景,裴映澜内心忽然生出来一抹独特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无尽的岁月里,前所未有。


    正在他出神之际。


    “……听雪?”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轻得像是在梦里。


    裴映澜转过身。魏风辞站在他身后,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被九天雷劫当头劈中,连神魂都停滞了运转,一只手空悬着,似乎是想碰他的肩。


    他的衣袍有些发皱,领口歪到一边,头发散得不成样子,赤着脚。听见那声门响,他几乎是从榻沿上弹起来的,鞋都没穿就冲了出来。


    “你醒了。”他说。


    语气很轻,像怕说大声了会把这个画面震碎。


    裴映澜宠溺地看着他,无声胜有声。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桂花无声地落。


    魏风辞屏住了呼吸,然后裴映澜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极轻,像走过一层看不见的水面,裴映澜抬起手,满怀情意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怎么不叫醒我。”魏风辞说。


    声音有些哑。睡了太久,嗓子像被时间和药香泡软了。


    魏风辞抓住他的手。动作很急,像怕他站不稳。抓完之后又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瘦削而温热的手,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你睡了很久。”


    “多久?”


    “三个月。”


    “你天天都在这儿。”


    “嗯。”


    “夜里也在这儿。”


    “嗯。”魏风辞的声音低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要把这几百年来的惶恐、绝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统统勒进骨髓里。


    裴映澜沉默了一瞬。三个月,九十天。对他来说,那九十天只是一片混着水声与光影的浅寐;但眼前这个人,是一夜一夜地半梦半醒着的。


    衣料微凉,里头的心跳却滚烫有力。


    “裴听雪……你坏……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闷在对方颈窝里,带着一滴滚烫的泪水,洇湿了素白的长袍。


    裴映澜喉管发紧,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十分温柔地抚上魏风辞泛红的后颈,顺着他凌乱的墨发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纵容。


    “嗯,”神明垂眸,眼底水光潋滟,轻声应着,“我在。”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桂花落在魏风辞的肩头,落在裴映澜披散的白衣上,落在两个人赤着的脚边。


    夜风很轻,把树影吹得缓缓摇晃。魏风辞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你才刚醒,别在这吹风,进去。”他说着就要拉裴映澜往屋里走,但裴映澜不肯动。


    “再站一会儿。”他撒娇道。然后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棵桂花树,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银般洒在他们身上。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魏风辞认识他太久了,他从那双万年平静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点极柔软的东西。


    也许是劫后的余味,也许是苏醒后第一眼看见月光与人都在的满足,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人多站一会儿,多吹一阵风,多闻一阵桂花。


    魏风辞不再拉了。他和他并肩站在院门口,一个披着白衣,一个衣袍皱乱,两个人都赤着脚,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月亮从东墙爬到中天。


    又过了很久,久到月亮已经偏到了院子的另一边,久到风里开始透出黎明的凉意,魏风辞才轻轻说了一句:“回去睡吧。天亮了我给你煮粥。”


    裴映澜侧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纵容又像是探究的神色。“你会煮粥?”


    “我这些天练了。真的。虽然前几次煮出来的东西能当砖用,但最近已经进步了。昨天我还煮了一锅,齐长老说能吃。”


    裴映澜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屋里走。魏风辞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他忽然说:“要不还是我给你煮吧。”


    魏风辞脚步一顿。“你不信我。”


    “信。但我想,你煮的粥,大概有别的用场。”裴映澜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花香,散在夜色里几乎听不清,“比如当砚台,或者镇纸。”


    魏风辞愣了一息,随即笑出了声,伸手就要去抓裴映澜的胳膊,还把两片落在他肩头的桂花震了下来。裴映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唇角是弯的。


    二、晨光分粥


    晨光破晓,将夜色洗练得一干二净。曦光穿透雕花木窗的薄纱,斑驳地洒在素雅的小院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泥土湿润与草木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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